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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莉君坦然将这件事告诉了韦青、刘卉和张娟。朋友们都露出了然的神情,张娟出主意:“把香肠退回去不合适, 给小家伙另外买小东西吧。李华去了广州,他知道很多小孩儿喜欢的新玩意儿,吃喝玩乐都有。”

刘卉反对:“别用花里胡哨的东西把孩子宠坏了, 男孩和女孩教法不一样,还是选点实用的文具衣物比较好。”

“我不同意给孩子买礼物!”韦青笑着说。“还不到时候, 让于绍言接纳了你再说。否则, 你买再多东西,他都不领情。还不如给我们丫丫呢!”

也是, 现在买太早了。文莉君最终什么也没买, 什么也没送。教育于绍言是于哲的课题。

她需要更关注袁锦悦的一切,准时下班去接孩子,和袁锦悦一块儿做饭吃饭。晚上不着急刺绣或者准备成人高考,而是和女儿一起在屋顶种种菜、浇浇水, 在河边散散步, 说说话。

多陪伴女儿,珍惜和她一起的每一天。

于哲回家思考了很久, 最终决定不用简单的物质去填补儿子内心的空白。今天买了香肠, 明天又买什么。儿子对父亲的在乎, 是在乎他的爱。父亲能给的爱, 是高质量的陪伴。

所以,于哲给儿子推掉了周婶包月餐的晚餐部分, 每天下班自己带孩子买菜做饭。于绍言想吃什么,就尽量给他做。

这一举动果然让于绍言很开心,每天打游戏的时间少了, 和父亲在一起聊天的时间明显增多了。为了深入话题,他也愿意到厨房择菜,或者去帮忙点开洗衣机、擦个桌子什么的。

中午在包月餐见到袁锦悦,于绍言的戾气小了不少:“我爸做的饭,我都吃腻了。昨天晚上是我做的,你不知道,我下面一绝。我爸说了,超级好吃。”

下面条能绝到哪儿去!分明是显摆自己亲爹天天陪伴。

“我妈手艺好,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没有重样的。还陪我种菜、画画、散步。”袁锦悦根本就不想理他。

“我爸晚上还陪我打羽毛球呢!有什么了不起。”于绍言吃完饭去午睡室了。

两个孩子的情绪终于被安抚下来,于哲和文莉君松了口气。于哲抓紧完成书稿的修改矫正,送到了蜀绣厂。

高志川翻看了一遍后,带着文莉君和于哲跑了一趟出版社,和编辑做了对接和答疑。编辑建议在书中多补充一些插图、示意图,书稿又回到了蜀绣厂。

“看来出书不容易啊!”韦青接下了画插图的活儿,用毛笔一点点描画着。

“是,比我考试还难!”文莉君拉着韦青。“先去看看唐卡的完成情况吧!”

这幅巨幅唐卡,终于在五一前完成了,山里的朋友准备了卡车,等着拉走。

“还挺舍不得的。”刘卉一群人围着拼接好的唐卡,既骄傲又难过。

“我们刺绣人就是这样,做出来的作品,从来都不属于我们。这些作品是我们的孩子,终将去往更广阔的世界。”韦青对此深有体会。“将来等我退休了,就去看看她们吧。走一圈儿回到家,差不多该入土了。”

“说什么呢!韦老师还年轻。”文莉君轻轻揽了韦青的肩膀,她一个人过,随意得很,最近瘦了不少。

“我这个人活得值,什么都体验过,优雅地老去没什么遗憾的。”韦青也拍了拍文莉君的胳膊。“趁着真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任性一点儿也没什么。”

客人来接唐卡的时候,电视台的也来了,文莉君还是第一次上电视,介绍唐卡制作方法的时候挺紧张的。

“没事儿,您随便说,我们会剪辑的。”记者举着话筒笑眯眯地。“请您再说一遍这幅作品的制作过程吧!”

文莉君挺起胸膛,普通话标准了不少:“感谢组织给予的信任,我带领艺术品车间的全体绣工,再去年秋天接到了这幅作品的任务,当时很困惑,面积这么大,创作方法和我们惯用的刺绣方式肯定不一样……

第一次样稿完成后,客人们并不满意。我们请来了省大历史系的于哲教授和民俗系王庆国教授,一起进行了研讨。增设了金线、串珠的刺绣装饰,增加了画面的华丽感和光泽度。刘卉组长带领20名绣工,在这个项目上忙碌了八个月,终于胜利完成任务。

希望高原的明媚太阳,能照耀到唐卡每一寸丝线上……”

电视经过剪辑,将文莉君的声音配在唐卡的画面上,女工们模拟刺绣,钉珠然后卷起。最后唐卡被铺平在展厅,镜头再转,已经到了高原草甸之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哲,这作品真的有这么大吗?你去看过实物,有没有电视上的漂亮?”于家老宅里,于翰林举着老花镜,凑在电视机前面一点点看着。

“我去蜀绣厂看着它一点点刺绣出来,交稿的时候还邀请我去座谈了,电视里有我的镜头。”于哲指着一晃而过的画面,指给两位老人看。

今天于哲带着于绍言来于家老宅过五一节,晚上正好看到蓉城电视台播放蜀绣唐卡的新闻。

“这女同志就是你朋友文莉君是吧,这气质不像是没文化的女工人。”苏雅琴这个亲妈,总觉得儿子前几次来有意无意提到这个文莉君,肯定有别的想法。

“确实,她很喜欢看书,今年还参加了成人高考,报了电大的文学专业。”于哲笑眯眯地解释。

还能知道别人的私事儿,苏雅琴看了于翰林一眼,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去蜀绣厂参观一下,上次的熊猫刺绣团扇我可太喜欢了。”

“那我问一下他们五一节有没有值班,我陪你们一块儿去看看。”于哲很大方地回答。

“那你快联系吧,到时候让这个文莉君给我们介绍介绍怎么样?”苏雅琴笑得很隐晦。

“应该没问题。不过我希望我们参观了蜀绣厂后,能请文莉君到我们家里来,一起吃个饭!”于哲望向父母,暗示他要将文莉君当成家人的意思。

老两口听懂了,默默点头。于绍言着急起来。

于哲紧接着说:“我们一家都去,绍言也去。”

“我也要去吗?”于绍言知道阻止不了亲爹带爷爷奶奶去看新人,可他也不愿意掺和。万一他们问他的意见怎么办呢?他现在可不敢说什么。

“去看看吧,四大名绣已经没落一个了。机器刺绣必将取代人工刺绣,蜀绣厂也许是最后的辉煌了。我们一起去亲眼见证历史,长长见识。”于哲和文莉君讨论过很多次了,也想了很多方法,这是不可逆转的未来。

亲爹都这么说了,于绍言只有同意,但私下里,他给亲妈打电话抱怨。“我爷爷奶奶肯定是想看看袁锦悦他妈,我爸想把她正式介绍给爷爷奶奶,两边儿都在找借口。”

林暮雨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他们想看,我也没有办法。我好久没去老宅了,我去一趟吧,顺便提醒老人,把自己的房子、财产守好,别随便告诉别人实情,这些将来都是我们绍言的。”

“我的都给妈妈,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小男孩可怜巴巴的。

“妈妈暂时回不来,我和罗叔叔商量好了。他先申请访问学者出国留下,再来申请我。”林暮雨欣喜地说:“妈妈只要过去了,一定会给儿子申请的,到时候,我们一家就在国外团聚了!”

最重要的是让她过上梦寐以求的,浪漫富裕的西式生活。

“好吧,妈妈!”于绍言失望地挂了电话。亲妈凭什么被罗叔叔带走,除非是他的法定妻子。就算他们是假结婚,林暮雨也将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妈妈了。

袁锦悦是对的,不属于自己的爱,永远争取不来。亲妈就是说着玩儿的,耍得父子俩团团转。

情感的天平,悄悄在于绍言心中倾斜。亲妈的分量,越来越低。

文莉君听说于哲父母要来参观蜀绣厂,参观完了邀请她去于家吃饭。就算她再迟钝,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啊啊啊,怎么办啊?要不要答应?”文莉君从后面抱着袁锦悦,把脑袋放在女儿肩膀上。“我到时候穿什么,说什么,要不要买礼物?这么快就见家长了,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妈!妈!你冷静点,冷静点!”袁锦悦把母亲推正坐直。“你们交往时间不短了,半年多了吧,于哲带你见父母是正常的,不见才是不正常的。说明他没真心,也没自信。”

文莉君慢慢冷静下来:“但是听他说,他父母一个大学老师,一个小学老师,会不会看不起我?我只是个初中生,工人。”

“妈妈,你不是在考大学了吗?而且你这个工人已经是车间副主任,蓉城技术能手了呀!于哲不也是技术能手。你们在各自的领域都是佼佼者,没必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袁锦悦抱着母亲的脖子蹭了蹭:“妈妈,自信些,娶了你,是于哲占了大便宜。”

“就你会说话!”文莉君回抱着女儿,“不过你说得对,就算现在准备,也改变不了我的现状。人是不能装一辈子的,尤其是将来要长期相处的人。袁鹏以前就是太会装了,骗过了我。后来我明明不满意,总念着他当初的装,欺骗自己。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就是我,本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我不就山,山来就我。你愿意喜欢这样的我,我们就继续,不喜欢就拉倒!”

“对啦对啦!妈妈就是要这样。”女儿在母亲脸上吧唧一大口。“我妈妈这么漂亮,这么厉害,谁看了不喜欢呢!”

“哈哈对!”文莉君和女儿打闹起来。“那我就换个新一点的衣服就行。”

五一后的周六下午,于哲带着家人前往蜀绣厂。文莉君提前做好了准备,穿着得体的针织衫、白衬衣,配着一条深色的百褶裙,过肩的大波浪卷发松松搭在肩膀上。

让她看起来朴实端庄,带着长期刺绣浸染出来的优雅舒缓。温和的笑容,悦耳的声音,令所有人眼前一亮。

虽然知道他们是谁,带着什么目的。文莉君在女儿的安慰下,已经能够用平常心看待了。

她充分表现出蜀绣厂培养出来的过硬素养,带着他们沿着标准路线,从一楼展示车间,到精品展厅一路参观过去,并做了非常专业的解说。

于翰林在苏雅琴的眼中看到了欣喜和赞赏,毕竟前任儿媳妇是个大学生,还是外贸局翻译。任谁都会把这两个人作比较。

“这是销售部,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绣品?有贵一点的,也有便宜的。”文莉君最后将几个人带到了销售部。

高大的柜台里摆放着小型双面绣屏风,矮小的柜台里摆放着诸如丝巾、领带、团扇一类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蜀锦、金银花丝等同类型工艺产品。

于绍言一眼就看见了柜台里面的蓝色领带,和父亲的一模一样。怪不得他那么珍惜,用完就放进柜子里,就差没有供起来,原来是文莉君送的手工蜀绣领带。

于翰林看过大型展厅后对小展品不感兴趣,他听介绍说《夏日荷塘》是文莉君刺绣的,低声问了一下价格。

文莉君小声回答:“伯父,这刺绣屏风要十几万呢!”

于翰林遗憾离场,转头去看双面绣屏风去了。

苏雅琴看了一圈儿熊猫双面绣屏,低声问于哲,这些屏风没有你家里的那幅绣得好。

于哲嘴角含笑:“当然没有,那是莉君刺绣的第一幅熊猫。”

“那小文亲手刺绣的熊猫还有吗?”苏雅琴望着文莉君。

“抱歉,我的作品都寄走了。”文莉君一年也刺绣不了多少幅作品,但是都被当作蜀绣的招牌,送去了北京、上海,还有国外。

苏雅琴很遗憾,只有挑了个小小的熊猫刺绣方巾。于绍言毕竟是喜欢绘画的,转了一圈儿,对刺绣上面的花纹更感兴趣,最后买了一套蜀绣的明信片。一大家人看起来对于参观蜀绣厂都挺满意的。

文莉君看似从容,实则还是有一点紧张,终于松了半口气。

第117章

接下来, 于哲邀请文莉君一起前往于家的老宅,位于联大的教师宿舍晚餐。

于翰林带着妻子孙子走在前面,于哲和文莉君并肩走在后面。于翰林忍不住偷看后排, 发现两个人说话很轻松。

亲儿子笑得很随意,偶尔会咳嗽两声掩盖尴尬或脸红。时不时还会去捉文莉君的手牵一会儿,文莉君摆脱他, 他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挽着,大摇大摆, 不惧怕任何人看见。

他对此感到惊讶, 以前于哲和林暮雨在一起,林暮雨娇俏活泼如同小鸟依人, 儿子的故作成熟稳重, 实则什么都要听林暮雨的,否则她就要耍小脾气,必须让于哲哄着。

现在儿子怎么说呢?成熟不足,甚至有些调皮。

于翰林很不愿意承认, 确实就是这样的感觉, 三十六七岁的于哲,活得像个少年。是因为他发自内心的欢喜吗?

如果儿子真的快乐, 于翰林很愿意支持他。何况今天听了文莉君的介绍, 她的思维、谈吐, 都超出他们的预期, 专业和于哲的研究有些相似之处。儿子真找到自己的心灵伴侣了。

一回到老宅,于翰林就关切地问:“听说你要考成人高考, 选电大的文学专业。这个是我的拿手项目,家里很多文学类的书籍,你想要哪本, 尽管拿去。”

“真的可以借给我看吗?”文莉君喜出望外,丢下于哲去了于翰林的书房,于绍言不声不响跟着去选书,顺便偷听。

于哲没跟着进书房,他跟着苏雅琴进了厨房。

苏雅琴看他熟练地系上围裙,心疼儿子:“怎么,你找的新媳妇不会做饭不来帮忙,还要你做?当初暮雨是大学生,不会做饭情有可原。她一个女工人也不会做饭吗?”

“妈,我和莉君以前都会做饭,以后她做我做都一样。莉君今天是客人,没第一天来就下厨房,给我们当佣人的道理。”于哲笑着端过母亲手里摘的豆角。“妈,您今天在蜀绣厂不是挺喜欢她的吗,怎么回家就变了。”

“在外在内不一样。她在单位工作再好,也和你没关系。只有她在家里对你好,对绍言好,你们父子俩才有日子过。”苏雅琴嘟囔着。“一点儿都不知道妈的心意,妈还不是心疼你……”

“我知道妈是对我好,但是妈,做家务我乐意,您就别瞎操心了。好日子是大家一块儿努力奋斗出来的,没有赖着女人的。你看爸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于哲把苏雅琴也推出厨房。“今天出去大半天了,您去看看电视,好好休息。”

苏雅琴在客厅坐了几分钟,听见书房里于翰林和文莉君的对话声,还是忍不住进去凑热闹。

于翰林一开始掉书袋子,就停不下来。文莉君惊喜地发现,自己遇到一个宝藏,她听他讲古代官话的发展史,不由摸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录。

于绍言把语言发展当故事听,跟着学古代官话发音,逗得老人和文莉君一直笑。

苏雅琴有些不悦,她说了几句蜀绣的事儿,开始拐弯抹角地询问文莉君的家庭情况:“小文啊,你是哪儿人啊?到蓉城多少年了?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哪一年离婚的呀?离婚后,孩子跟着你的是吧?”

这是面见家长必然会答的基础问题,文莉君一一礼貌回答,完了还补充:“伯母,谢谢您的关心。我妈妈在我哥哥家,家里开着杂货铺,生活有保障,身体都健康。我在蜀绣厂有宿舍,工龄满了还能申请换大一点的。目前工资、奖金,还有外快,足够我们母女俩好好生活了。”

这是提前阐明自己有经济实力,没有看上于哲这点儿工资。

苏雅琴虽然提前就知道了,可心里更堵得慌。她不要钱,就是要人了。要让于哲照顾她们母女,那孙子于绍言怎么办?

“听说你家带了个小姑娘,脾气大,还挺任性的。我就是当老师的,告诉你啊,小姑娘可要好好教育,以后上了社会,旁人对女孩子要求高得多。同样的工作岗位,宁愿给男的也不愿意给女的。实在不行,小姑娘就学着做饭照顾人,把脾气磨磨嫁个好人家。”

听起来这些话是关心文莉君和孩子的教育问题,实际上已经有点过界了。这是不欢迎文莉君的意思吗?

不光文莉君没想到苏雅琴的态度,于翰林也没想到,于绍言听到此话,也皱起了眉头。

“袁锦悦不是这样的!”小男孩不乐意了。“她很聪明,比我聪明,比学校所有的孩子都聪明。”

“光聪明也没用啊,太有棱角,走上社会必然被撞得头破血流。”苏雅琴摸摸于绍言的头。

“男孩就不一样,要保留一些棱角才好。我们家阿哲、绍言就是太善良了,谁对他们好一点点,他们就觉得别人是好人,上了当都不知道。”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于绍言太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反驳。

文莉君轻轻吐气,挺感激于绍言这个时候站在袁锦悦一边儿。苏雅琴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比田秀芬文明多了。她说这些话,其实是想表达她心疼儿子、孙子,不允许他们被欺负吧。

“伯母,您说得对!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要好好教育。不过,我认为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有自己的特色个性,有自己的成长方式和轨迹。父母最好是不要给孩子设限,多支持、少干预,在大事上出出主意给孩子选择就行了。

现在社会变化多快啊,我出生在困难年代,很长时间买粮买肉还要票,一个月挣五十块钱就算大款了。可现在,我一幅绣品也不止600块了。将来社会什么样,要靠这些孩子来建设,我们自己的经验,可能真的没用了。”

苏雅琴没想到文莉君对教育问题的态度是这样的:“你这不是放养吗?”

“放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家闺女什么都懂,不需要我瞎指挥。”文莉君耸耸肩膀。“我相信绍言也是一样,他有自己的节奏呢。允许他犯点错误,跌跌撞撞长大,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更有力量。”

这句话得到了于绍言的认可,“对对对!”他使劲点头,站在了文莉君身侧,像朵找到阳光的向日葵。

“……”苏雅琴眼见着脸黑了。

于翰林赶快制止了妻子接下来的话:“哎,我们两个老的没几天好活了,就是帮孩子们瞎操心。于哲第一次婚姻失败,我和雅琴都觉得是把他教得太老实太乖了,连累我们孙子也没人照顾。我们老人都是好心,希望孩子们都好好地。小文,别介意啊!”

有大家长定性,这场争论到此为止,但是于绍言没想到文莉君敢和奶奶顶嘴。他以为文莉君为了嫁进于家,肯定会忍气吞声、低声下气。

看来,真不是文莉君勾引父亲,而是父亲发自内心地喜爱她。今天她说的关于孩子的教育论调,让他隐隐有些心动。

啊,于绍言心情更复杂了!

于哲没听见这场争论,他在厨房哼着歌儿做好饭菜,端出来所有人一块共享。

饭桌上,于哲骄傲地介绍了文莉君的其他几项殊荣,蓉城技术能手、蜀绣高级技工,参与编写了轻工局重点技术项目《蜀绣绣谱》。

于翰林夸奖文莉君对文学知识的热爱,于绍言边吃边点头附和。

文莉君对夸奖来者不拒,只谦虚地点头,还顺手把于绍言盯了好久不敢下手拿的鸭腿放进他碗里。

“文阿姨最好了!我挺羡慕袁锦悦的。”于绍言笑着露出八颗牙,说了一句真心话。

只有苏雅琴淡淡的,不说话也不笑。

文莉君感激于翰林的指导,有心缓和苏雅琴的关系:“伯母,等我考试结束,给您绣一幅双面绣屏风可好?”

“真的?”苏雅琴掩饰不住地开心,又怕文莉君觉得她贪心。“嗯,这事儿不急,先考上了,等你有空再说吧。按照市场价,我会给钱的。”

送文莉君下楼,他拉着她的手:“我爸爸他们今天很高兴。”

“伯父确实对我不错,借了好些书给我看。可是你妈妈好像对我教育孩子的方式有点意见。”文莉君并不打算为苏雅琴遮掩,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好。

“父母是父母,我们是我们,我不会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就让你改变什么。”于绍言握紧她的手指,“我喜欢的,是你本来的样子。”

说话越来越肉麻露骨了,文莉君红着脸转向另一边儿:“嗯,我明白了,你别送了,快回去吧!”

“可我今天还没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于哲一直送文莉君上了公交车,才返回家里。于翰林,苏雅琴在厨房洗碗:“妈,我能和您单独说会儿话吗?”

于翰林赶快退出,给儿子让位。

苏雅琴没想到文莉君居然告状,不由得嘀嘀咕咕:“暮雨就不会这样。”

“妈,我和林暮雨早就结束了,我们离婚好几年了,要复婚再复了。”于哲接过洗碗布和碗,边擦边说话。

“现在我喜欢的人,希望结婚的人是文莉君。下午您去蜀绣厂,不是对她挺满意的吗?怎么晚上又觉得她教育孩子有问题?”

“她工作能力强,和她将来能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是两回事儿。我多嘴说这一句,还不是为了你和绍言好。”苏雅琴叹了一口气。

“如果她是一个人,或者将来你们再生一个,最起码,她会对你好。可现在她自己带了一个,还是判给她的,将来你们再婚,她肯定会带孩子一块儿嫁过来。到时候,当母亲的,肯定都是以自己生的孩子作为第一优选,你和绍言都要靠边儿站的。那我的大孙子以后怎么办,没了妈多可怜?”

“妈,您是不是忘了,绍言是判给她妈妈的。因为小学离外公家太远,耽搁他休息学习,才暂时住在省大的宿舍,读初中就会回林家去了。”于哲把碗洗了,把锅也擦了。

苏雅琴急了:“你不知道吗?暮雨再婚要出国,根本带不了绍言。我孙子以后要读大学的,你舍得交给外公外婆?两个小商小贩,不过就是小学文化。”

于哲放下锅,眉头紧皱:“谁说林暮雨要出国的,她来找过你?”

“……和她没关系。”苏雅琴眼神躲闪。“我没有反对你再婚,我只是希望文莉君把她女儿教好,两个人能对绍言好一点儿。以后你的家庭也和睦一些……”

“都是爸妈不好,让你吃了这么多年苦头。当初我看林暮雨热情大方,做什么都挺有主见。想着你性子弱一点,她能照顾你。可惜……最后抛下你的还是她。”

“妈,别说了,这事儿怎么能怪你。我们俩追求不一样,如果是生活上的小事儿,我不介意听她的。可工作事业的事情,是一辈子的事,我们谁也不愿意迁就谁,分开是很正常的。”于哲把母亲的手握在手中,已经布满了皱纹。

“谢谢妈为我操心。我觉得吧,人与人之间的爱与尊重是相互的,没有谁必须对谁单方面好。我相信,只要我对她和女儿好,她一定会对我和绍言好的。

之前绍言淘气,被老师批评。莉君三番两次劝我,不要打孩子,要理解他,倾听他的声音,多关爱他。我觉得莉君处理孩子的方式很不错!”

“儿子!”苏雅琴抬头看到于哲已经不再年轻,甚至有些沧桑的面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哲把老母亲的手握在手心:“妈,你别担心了,你儿子吃一堑长一智,我现在挺好的。莉君从不要求我改变什么,我也喜欢她的为人和追求。上天待我不薄了,能让我人到中年,还能遇见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苏雅琴眼泪渗出眼角:“儿子啊,你能这样想就好,希望文莉君真如你说的这样,希望你们将来能过得平平安安的,幸福美满。”

于哲抚着老母亲的后背:“瞧您,我都三十好几了,还为我哭。您其实挺喜欢莉君的,对不对?一听到能得到她的刺绣,您高兴得和绍言差不多。”

苏雅琴狠狠捶了他一拳头:“就你看笑话。好好过日子,听到了没!”

“我会的!”只要我努力,于哲的脑海里浮现出文莉君的样子,接着是她的女儿袁锦悦,再接着是于绍言。

四个人组成的新家,很和谐。

第118章

中午文莉君把女儿接回来, 做好饭就去接待于家人了,晚饭后才会回家。

难得没有母亲陪伴,袁锦悦在家里焦急地等着, 练习毛笔控线也心不在焉,时不时站起来看看宿舍区的铁门。

夜幕降临,文莉君慢悠悠回来了。

“怎么样?他们一家人对你好不好?说话好听不?挑剔不?”袁锦悦跳起来挂在母亲身上。现在她长高了一点, 母亲弯腰抱她,她的脚尖点在地上。

“挺好的!”文莉君笑着。“他父亲挺客气, 绍言今天也很乖, 他母亲苏雅琴可能对我有点误会。不过没关系,别人对我怎样, 我已经不在乎了。”

“老太婆凭什么对你有意见?你告诉于哲了吗?他什么态度?”袁锦悦知道, 不管在谁家,都有个难打交道的人。

“嗯,一出他家我就告诉他了。于哲说他会处理好,让我别担心, 只管做自己的事。”文莉君换上睡衣, 坐在书桌前,拿出于翰林借给她的《训诂学》。

“放心吧, 妈妈不会委屈自己的。不管是单身还是再婚, 我都会好好爱自己, 还会保护好我的乖女儿。他们对我真不好, 我不会留恋的。结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儿,妈妈早就知道了。”

“妈妈做得对, 那我就不担心了。”袁锦悦坐在母亲旁边。

文莉君揪起女儿的小辫子,故意说道:“不过他妈妈今天说的话也有一点道理,她说我对你过于放纵了, 养闺女要严格要求才对。”

袁锦悦小心肝颤了一下:“妈妈没有同意吧!”

“当然没有!”文莉君放下她的小辫子:“我的女儿要怎么长大,都取决于你自己。妈妈只希望能有机会帮你,希望你多需要妈妈一点儿。时间过得太快了,丫丫一下就长大了……”

袁锦悦嘟起小嘴,在亲妈脸上吧唧一口:“我最爱妈妈了!”

“嗯!”文莉君亲亲女儿的小脸:“我也最爱丫丫了。”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坐在书桌旁,互相陪伴。母亲复习功课,还有半个月就考试了。女儿执笔,毛笔下的线条流畅婉转,已经有了画者的雏形。

于哲周末送于绍言回林家,趁机找林暮雨:“我们谈谈。”

“谈什么?”林暮雨做贼心虚。“我现在有男朋友,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还是谈谈吧!”于哲看了一眼开心看电视吃薯片的于绍言。“你送我出去,我们在外面说。”

林暮雨看了眼于哲的神色,很少见严肃,知道不答应他就犟上了:“行吧!”她起身换了衣服,跟着于哲出了门,在狭小的老城区街道溜达。

“有什么事儿快说!”林暮雨不想被街坊邻居看见她和于哲走在一起,万一被新男友罗文应知道就不好了。

“你去见我妈了吧,你告诉她你要出国。你是不是不准备要绍言了?”于哲问。

“是,我是准备去M国,正在走流程。”林暮雨也不隐瞒了。

“去M国,签证应该很难吧!你准备怎么去,去多久?”于哲也是多少有所耳闻,开放后,很多人都对电视里的M国充满了幻想。期待去M国赚美金,一夜暴富,成了很多人的追求。

“难,我也要去!”林暮雨斩钉截铁地说:“我对象罗文应得到了一个访问学者的机会,会过去交流三年。打算七月出发,赶9月的开学。只要他站稳脚跟,就在10月申请我去探亲过圣诞。”

于哲看着这个曾经的妻子,她一贯追求物质,居然放弃大款万元户,选了个大学老师:“为什么最后选了这么绕的一条路?”

“不绕啊!这是最简洁的路。我是没机会申请国外大学的,我的几个前男友虽然有钱,但是没有去M国的门路,也不想去M发展。而且他们这点儿钱,在M国根本不算什么。我呢,对老外的体味有点膈应,不想找洋人,

罗文应虽然是个学者,但他是搞高等数学的,M国大学很缺这样的人才。只要过去了,一年就是好几万美金,我根本不用上学,也不用工作。”林暮雨提起这个就脸上放光,她已经计划好在M国的美好生活了。

“那你们三年后回?”于哲才不相信她会回来。

果然,林暮雨回答:“应该不会回来了,M国那么好,我为什么要回来受苦。我们会想办法留下来拿到绿卡的。”

这个年代,全世界的人都想拿到绿卡。

“那绍言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接走,还是不要他了。”于哲的语气越来越冷。

林暮雨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不会不会,我怎么会不要我儿子呢!只是,只是……”

“只是你现在不想管,不要想要?”

“阿哲。”林暮雨觍着脸靠过来:“我家你也看到了,老式平房,离好学校特别远。我爸妈文化程度低,辅导不了儿子。绍言跟着你,读了省大附小,还可以读省大附中……

我只是暂时带不了他,只要我一拿到绿卡,我就把绍言申请到M国去,给他找最好的学校,读最顶尖的大学!还不用考什么托福,GRE!”

于哲冷冰冰地看着她,想看出她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国外的好大学这么容易进的吗?

“你带他的这几年,我不会要你抚养费的。当然,如果你愿意赞助我一点儿路费,将来我会更快来接儿子。”林暮雨拉着于哲的胳膊撒娇。

“你就放心吧,他是我亲儿子,怀了九个月生的。我肯定会爱他的,肯定不会不管他的。我去找你妈,不也是让她看着点儿绍言,不要让他被新来的后妈欺负了吗!”

“呵……”于哲冷笑一声。全是借口,她争吵着离婚找有钱人,最后还是找了个大学老师才能去国外,应该觉得不爽,所以也不让他的日子好过吧!

“你要去哪儿,你要嫁给谁,我管不着!”于哲眯起眼睛抽出胳膊,硬起心肠。

“但是,儿子不满十二岁,是法官依法判给你的,在你的户口上。为此,离婚时,家里的电器、存款都给了你,我每月一半工资也给了你,只为了让绍言过上好日子。现在你要抛下他离开,你要问问他愿不愿意,合不合法!”

“你!”林暮雨想和于哲大吵一架,他以前最怕争吵,总是低头妥协。

可现在,于哲的气场不一样了:“离婚的时候,我们在法官面前说得很清楚。现在别想把儿子当作拖油瓶甩掉,自己一走了之。还有,我和谁在一起,和你没有关系,不要随意干涉我的生活,否则,我就去找这个什么罗文应。”

说完,不等林暮雨回嘴,于哲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

于哲愿意带孩子,但是这么把绍言接回家,对文莉君不公平。同样是带着孩子离婚的女人,文莉君从没放弃过袁锦悦,甚至宁愿净身出户也要保住孩子。

母亲与母亲,差别为什么这么大呢?

林暮雨没想到于哲现在居然这么强势,以前明明她撒个娇就能解决的。她咬着手指甲,回了家。

于绍言正好看见动画片中的战斗场景,他跳上沙发嘴里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林暮雨一想到被于哲拒绝,必须带着这个调皮孩子,怒火中烧:“闹什么!滚下来。”

于绍言被暴怒的母亲吓了一跳,林父、林母也愣了。“暮雨啊,你和于哲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我狠心,那我们就走着瞧,看看谁更狠心。”林暮雨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错误,她只是觉得于哲变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客气,过两天休息,她可以再去拜访一下苏雅琴,好好聊聊老爷子的财产不能留给儿子,必须给孙子的话题。

……

六一节快到了,过去几年,文莉君只需要考虑袁锦悦过节问题,要提前带她出去玩耍,下馆子。今年,她多了一点烦恼,要考虑于绍言了。

同样的,于哲也会烦恼,该给袁锦悦送点儿什么。儿子喜欢电子游戏,刀枪棍棒机关枪。小姑娘明显没有兴趣,买纸买笔太老套了,买玩具太幼稚了,这个季节也没有灯会。

“端午节挨着儿童节,让两个孩子商量着就一块儿过吧!正好学着相处。”文莉君和于哲讨论了一小时,没有任何好主意。两个娃都是有主见的,还不如让他们自己选,大人配合就好了。

袁锦悦接到任务,脸都扭成苦瓜了,可亲妈明显是希望两家人有机会进行磨合。“好吧!”

早上她刚踏入学校,遇到了同样苦瓜脸的于绍言。“你也听说了?”

“嗯!去哪儿?不好玩儿的地方,我可不去。”于绍言分明对上次打架还耿耿于怀。

“那你选啊,太累的地方,我也不去!”袁锦悦抄着手,把脸转向另一侧,不想看于绍言。

“你选!”于绍言不耐烦了。如果不是亲爹的要求,他根本就不想出门。

“不,你选!”看在文莉君的面子上,袁锦悦才会和于绍言多说两句话。

“选不出来就别去了!”于绍言大步迈向操场,踢球去了。

“不去就不去!”袁锦悦甩着马尾辫摇着进教室去了。

转天,温柔的于爸爸,黏人的文妈妈,给两个娃下了最后通牒:“好好商量,选好了给我们说。如果你们选不出来,那我们就去野炊吧!”

两个大人分明想去约会,袁锦悦和于绍言不去是不可能的,去不喜欢的地方,更不可能。

中午在包月餐,两个人吃了饭在作业室小声讨论。

“塔子山公园野炊,又热又累。上次学校已经去过了。”袁锦悦给于绍言抱怨。

“那我也没什么好地方推荐,我去过游乐园、游乐场、游戏店这些地方。估计你不愿去,人太多了,而且……”于绍言看了袁锦悦的头顶一眼,不说话了。

“看我干什么,有什么话说完整。”袁锦悦摸了摸头顶,非常不悦。

你身高不够,游乐园很多设施玩不了。这句话在于绍言嘴里转了一圈儿,最后也不敢说出实情。

他和袁锦悦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他也在逐渐接受父亲母亲都要再婚的事情。得罪袁锦悦,只会让父亲伤心。

“游乐园门票很贵,吃的贵、玩的也贵!”于绍言说的都是实话,转一圈儿出来一个人就要好几十。

袁锦悦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是否在撒谎。于绍言忽闪着大眼睛歪着头,像一只憨厚的小狗,姑且当他没撒谎。

“要不去郊外?不爬山,就在山下,找条小溪……”泡脚纳凉。袁锦悦被蜀绣厂的宿舍热怕了。夏天的顶楼,就是一座蒸笼。

“这个我知道,青城后山下就有一条小溪,有很多小鱼小虾,还能游泳。”于绍言兴奋起来。“我们可以野餐,我让爸爸做点卤菜带过去。”

“我妈妈可以带春卷、年糕、炸小鱼……”

“你会游泳吗?我小时候的游泳圈,给你带一个……”

两个小家伙说着吃喝,忘了争斗,越聊越开心。

于哲和文莉君得到两个孩子选中的地方,虽然有些惊讶,却很高兴。这里山清水秀,温度适宜,除了路费,花不了几个钱。

孩子们在水里可以钓鱼、游泳、戏水……而大人,可以沿着小溪走在绿荫下,无人处。

大人小孩,应该都会开心的吧!

第119章

怀着期待的心情, 六一节的周末清晨,文莉君带着袁锦悦和于哲父子汇合。四人带着大包小包转乘西门车站的长途客车,前往青城后山。

四个人坐在前后排, 两个小时的车程,后面的袁锦悦几乎是睡过去的。前排于绍言问了亲爹起码八百遍,还没到吗?

下了车, 袁锦悦拉着母亲的手,边走边打瞌睡, 小脑袋一点一点。配上她淡黄色的小裙子, 黄色的发带,活像一只软萌的小黄鸭。

于绍言像是上满发条的青蛙玩具, 一沾地就到处跑。爬石头, 抓螃蟹,筑水坝,忙得不亦乐乎。

小黄鸭到了河边,坐在旧床单上, 靠在石头上吸纳天地灵气, 简称继续打盹儿。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周围,凉爽又安逸。

文莉君和于哲找了个水流平静的下游开始钓鱼。两个人说着话, 抛着鱼饵。鱼儿一条也没钓上来, 鱼饵全被吃光了。

风光太优美, 身边的人太可爱, 于哲有些紧张,他的嘴巴发干。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图谱的插图怎么样了, 完成了吗?”

“哦!已经完成了,韦老师亲自画的。”文莉君也紧张,幸好话题是两个人熟悉的。“上次唐卡的客人, 又介绍了新客人来,这次的尺寸和普通国画条幅差不多大,我们准备按照蜀绣的满绣方式刺绣,在必要部分多装饰一些金银线进行点缀……”

“那你的油画乱针绣?”

“还在试验中,我想放暑假带袁锦悦一块儿去苏绣看看……她们没看明白的技法,我这次应该能看明白了……”

“你要去苏州?去多久……”

两个人窃窃私语,还不如山间的蝉鸣声音响。

“醒醒!醒醒,看我抓了个什么?”袁锦悦被于绍言大嗓门吵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面前有一只黑壳螃蟹,拼命挥舞着大钳子,“啊!”袁锦悦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退后的时候,脑袋碰在了石头上。

“嘤嘤嘤……”好痛,袁锦悦眼泪溢出,准备大哭告状。

于绍言已经甩掉螃蟹,跪在地上双手托着她的脑袋:“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吧!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笨拙的小手在袁锦悦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还好还好,没流血,没鼓包。我不该给你看螃蟹的,不过这真是我抓到最大的螃蟹。”

“……”过了这股劲儿,好像没那么疼了。袁锦悦摸了摸脑袋,确实没流血:“那你拿给我看看,有多大,能不能吃?”

“你怎么净想着吃!”于绍言摇摇头,起身找螃蟹。螃蟹已经爬到小溪边儿去了,他手忙脚乱一番围追堵截,又把小东西抓起来了,献宝一般给袁锦悦看。

“看吧,除掉壳,半两肉都没有。”于绍言抓着螃蟹的后背,拿给袁锦悦看。

“确实太瘦了。”袁锦悦不敢伸手拿,这蟹钳夹一下,估计要出血。

于绍言拿了块石头压住螃蟹,去扯了一节鱼线,把螃蟹的身体绑住,另一端递给袁锦悦。“这样,你可以牵着它。”

遛狗见过,遛螃蟹还是第一回。袁锦悦起了兴致,提着螃蟹在小溪边走。

螃蟹仿佛知道水源在哪里,无论把它提回来多少次,它都会举着大钳子横着奔向水边。

袁锦悦就这样跟着螃蟹走到水边,看着它卧进沙里,钻进石头缝里。再用手拉扯绳子,只剩下一截空绳了。“跑了……”

“没事儿,我再给你抓。”于绍言仿佛归山的野猴子,一身都是劲儿。

中午气温已经热起来了,他挽着裤腿下了水,一会儿就又捞起一只螃蟹:“看,抓到了。”

袁锦悦本来想说小心溺水的事儿,算了,旁边还有他亲爹呢!虽然他亲爹现在眼睛里根本就没他。

这次抓住的螃蟹,袁锦悦让于绍言拴在了树下,螃蟹窝在草丛里,感觉十分憋屈,舞着大钳子不让人靠近。

“再给他抓个伙伴!”于绍言返回水中,又逮了两个小一点的,用线串了一串儿。

袁锦悦蹲在旁边,用草棍子戳戳,愤怒的螃蟹抢走草棍子,夹断!

“一条鱼也没钓到,吃午饭了吧!”文莉君远远看见两个孩子在水边玩了许久,不吵不闹。

于哲起身拉起文莉君:“今天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你试试我的手艺。”

口袋打开,一一摆上饭盒、塑料袋。大大小小的盒子里有凉菜、有卤菜,袋子里有面包、豆腐干、花生米、薯片、虾条、果干……

袁锦悦抓起一块卤猪蹄,啃了一口。软糯鲜香,于哲居然还有这手艺。

文莉君包了一块春卷递给于绍言:“尝尝!”

“谢谢阿姨!”于绍言大口一咬,脆嫩的三丝加上海蜇皮、鸡蛋条,裹着麻辣料汁,太好吃了。“再来一个!”

“再来自己包!”袁锦悦把筷子塞进于绍言手里。她的妈妈还没给她第一个包春卷呢!

自己包就自己包,于绍言揭开一张春卷皮放在手心,把凉拌好的蔬菜夹好放在上面,再用春卷皮卷成条。

咬一口,汤汁淋漓,淌在手上。他赶快去舔手心,汤汁顺着胳膊继续流,他顺着水流继续舔,汤汁最后的终点是胳膊肘,他舔不到了。

“哈哈哈哈!”袁锦悦捂着嘴笑起来,好蠢的小孩。

文莉君也忍不住笑起来,递给他一张草纸:“擦擦!”

于哲抱着卤菜饭盒递给文莉君:“别忙了,吃点东西。”

“这么多!”

满满的不锈钢饭盒里是颜色红亮的卤牛肉、卤猪蹄、卤鸭掌、卤尾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一样买了一点,一锅煮的。”

于哲说完,脸有点红。

“都挺喜欢的!”文莉君选了一块牛肉,趁两个孩子没注意,快速塞进了于哲的嘴里。

“唔!”于哲被塞了一嘴肉,脸更红了。

一顿饭吃得很快乐,午饭后阳光照到了这片滩涂,四个人合力提着床单的一角,移到了树荫下。

天气渐渐热起来,于绍言脱掉上衣,换了泳裤下水游泳去了。于哲站在水边:“小心点,这水深。”

“不深!”野猴子在水里像一条泥鳅,他举手高喊:“水不冷,袁锦悦,下来!”

“我还是算了吧!”袁锦悦看了眼他带来的游泳圈,应该是他小时候用的,小小一个,上面是蓝色的鱼。嗯,有点丑!

“来吧!”于绍言站在水中,确实不深,也就到他的腰。

袁锦悦想起去年在省大人工湖里,自己差一点溺水:“我不会游泳,先去游泳池学会了再说。”

于哲知道小姑娘的心思:“省大就有游泳池,放暑假我陪你和绍言一块儿去吧。找体育学院的学生教你们,学起来很快的。”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袁锦悦望着文莉君,她笑着说:“想去就去!”

“那就暑假再说!”袁锦悦没有立刻答应。

既然不愿意下水游泳,袁锦悦就泡着脚丫沿着溪水走,寻找漂亮的小石子。这些彩色的、透明的小石子散布在溪水两边,必须仔细看。

“你在找什么?”于绍言在水里游了几圈儿,就看见袁锦悦低着头在找什么。

“找石头!”袁锦悦没有抬头。

“什么样的石头?”于绍言弯腰看她手里,一颗绿色带斑点的,一颗黄色条纹的,还有一颗白色的,都是光滑圆润的小东西。“真好看!”

“对吧!都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袁锦悦得意扬扬举起白色的小石子,在阳光几乎透明。

小男孩看得心痒,也开始了寻找,不过他不在岸边找,直接下水找。石头在水里,看得更清楚。

两个孩子在浅水区游玩,文莉君和于哲开始收拾东西。

“做太多了,吃不完好浪费!”文莉君盖好卤菜的盒子,递给于哲。

“第一次出来玩,不知道你们母女俩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就知道了。你喜欢吃鸭掌,丫丫喜欢猪蹄,到时候多做一点儿!”于哲把接过盒子的时候,顺手握住了文莉君托着盒子的手。“只要你们喜欢,我的心意就不会浪费。”

文莉君就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抽回了手掌:“快收拾吧!还要去坐回城的班车。”

袁锦悦走到了上游小瀑布,已经捡了好多块小石子,她把它们都放进水洼里,清清洗洗、仔细筛选。

“看我找到了什么?”于绍言从水里冒出来,指着瀑布边的一块大黑石头。“像不像齿轮?”

袁锦悦从水里走过去,看着这块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巨石。

黑灰色的石头底色,上面是白色环形花纹。环形花纹一圈儿挨着一圈儿,圈儿内是放射状的线条,圈外是不规则的齿。虽然确实像齿轮,但“这是珊瑚化石!”袁锦悦说。

“化石?”于绍言眼睛都大了。

“嗯!几亿年前火山爆发,冲到海底形成的。”袁锦悦仔细看着。“就是这石头太大了,有没有小点儿的,我们可以带回去。”

城里小孩儿没机会到城外,更没机会寻到化石。这些小石头,放在包月餐店铺,马上就能卖钱。珊瑚化石虽然比不上鱼啊、恐龙什么的,标个五块、三块总是可以的吧!

“我找找!”于绍言不知道袁锦悦是为了卖钱,单纯以为她喜欢。他跳入水中找,袁锦悦沿着河道岸边找。

河岸上黑灰色的石头太多了,袁锦悦找了半天才发现一个。但是于绍言在水里找到好几块类似的,有像瓜子、有些像虫、有些像树叶。石头太多了,她用草帽兜起来。

于绍言捧着一块小巧的石头,上面有一个完整的螺旋形的白色花纹。

“海螺化石!”文莉君伸手去拿。

于绍言笑着收回了手:“这个不给你!”

前面几块石头都给袁锦悦了,这个却不给了。小东西,肯定有阴谋。为了钱,袁锦悦尽量摆出和善的样子:“为什么不能给我呢?”

于绍言看了一眼远处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坐在河边聊天的两个大人。“这海螺太难得了,我想自己留着。如果想让我给你也可以,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自从袁锦悦发现两家的大人有可能结婚,她再也不喊于绍言小哥哥了。于绍言当时也觉得生气,他也不想要什么妹妹。可现在,明眼人都知道于哲和文莉君关系很好,结婚是迟早的事儿。

于哲觉得,还是先和袁锦悦拉拉关系吧!

“呵呵!”袁锦悦心想,占我便宜呢!以前你爹是我妈的客户,喊一声小哥哥哄着你,还当真以为自己能当我哥呢!

十一岁的小屁孩儿,算什么哥哥。袁锦悦转身就走:“小朋友,我不要了,送你了!”

“哎!”于绍言急眼了,他跟着跑过来。“我爸和你妈,迟早要结婚,我们反正都是一家人,我就是你哥哥。”

袁锦悦停下脚步,“我们两又不在一个户口上,你凭什么当我哥哥。”

于绍言想了一下:“我妈要去M国了,我肯定要跟着我爸的。到时候不就在一个户口上了吗?还有,就算不在一个户口上,我年纪比你大,你也可以喊我哥哥呀!”

“年纪比我大的可以喊同志、喊名字。可你除了年纪大一点儿,哪儿看起来比我强?学习成绩?生活阅历?挣钱本事?动不动就哭唧唧。既然是一家人,你要不喊我姐姐吧!”袁锦悦嬉笑着用脚撩水,踢了他一身。

于绍言擦了一把脸:“哼!你不喊我哥哥,我也不可能喊你姐姐。袁锦悦,做梦去吧!”

第120章

关于哥哥还是姐姐, 谁也不会觉得这是需要争论的问题。毕竟在外人看来,重组家庭必然是以年龄定顺序。

可他们不知道,袁锦悦重生而来, 虽说现在回归了孩童生活,也孩子气了不少。可她除了喊母亲,不想喊任何人特殊称呼。不光不愿意叫于绍言哥哥, 估计也不会叫于哲爸爸。

允许他们结婚,心情好的时候叫一声叔叔, 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毕竟, 爸爸这个词语,曾经让她憎恨、恶心, 午夜时分带来的全是恐惧。

袁鹏, 即使很久没有看见他了。他带来的阴影和影响力,依然深埋在袁锦悦心里,也许也深深影响了文莉君。

文莉君不知道袁锦悦想到了袁鹏的事儿,只以为她是疲倦了, 上车就闹着要睡了, 还要躺在她的腿上抱着睡,一点儿不嫌热。

于哲关切地用眼神询问:丫丫怎么样了。

文莉君摇摇头:可能是玩累了吧。

于绍言转头去看了一眼, 你睡我也睡, 你撒娇我也撒娇。他在于哲身上咕蛹了一个位置, 也闭上了眼睛。就像是发条终于到头了, 于绍言闭上眼很快睡着了。只有于哲觉得膝盖头好重。

今天已经很圆满了,风景很美、气温凉爽, 两个孩子没有打架,可能斗了嘴,都控制住了。文莉君和于哲海阔天空地聊天, 从蜀绣到做卤味。

她只知道他学识渊博,可没想到生活也合拍。一样慢条斯理的性子,一样温和处事的态度,还都很喜欢做饭,手艺都还不错。以后,孩子们肯定享福了。

几经辗转天已经黑了,文莉君带着袁锦悦下车回家。车站离宿舍还挺远,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河边路,路灯稀疏暗淡,周围都是漆黑的农田。通常这个时候,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今天晚上,只有母女俩走在路上,发出的脚步声沙沙作响,总觉得有人在暗处跟着她们,回头又没看见半个人影。

“走快些,赶快回去!最近治安不好。”文莉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路灯下,远远看见一个人徘徊在宿舍区院墙外。

走得近了,文莉君发现,昏黄的路灯照亮了这个人的半张脸。快乐的一天由此终结,来人居然是袁鹏!

“终于回来了!”袁鹏丢下烟,用脚踩灭了。

“你来干什么?”文莉君向前一步,挡住女儿瘦小的身体。她的脸被路灯照亮,圆润美丽,身姿挺拔。和佝偻着背,半个身体隐没在阴影里的袁鹏判若两人。

“我来看看我的老婆孩子,不行吗?”袁鹏上前一步,灯光下的他消瘦得可怕。“怎么,不欢迎我?”

“派出所说了,你不能到蜀绣厂宿舍来!”袁锦悦忍不住吼道。

袁鹏冷笑一声:“我这不是没进去吗?而且,我现在没单位了,也没有什么主任能威胁我,你们说,我还怕不怕进派出所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袁鹏这种人失去工作,只会失去约束,变本加厉。

母女俩手牵手后退一步,袁锦悦在母亲身后气得发抖:“你敢对我们做什么?我也不是好惹的。派出所不够,那就送你进监狱!”

“我什么也不做,就是来看看你们!”袁鹏伸出手,没带包,双手空空,没有任何能称作凶器的东西。

他绕着母女俩走了一圈儿,仔细打量着两个人的衣着和随身用品。“日子过得挺好啊,穿得好,吃得也好,还有钱出去玩。”

相比之下,袁鹏不仅被缫丝厂扫地出门,还欠着外债。夏寡妇的彩礼要求越来越高,眼看着她就要另嫁他人了。

文莉君背着的行李包鼓鼓囊囊的,她取下来放在胸前护着自己。“我们过得好不好,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们可是吸我的血才有好日子过的。”袁鹏每个月被扣了十五块,三年下来,确实不少。可对文莉君现在的收入来说,这点儿钱根本不算什么。

“你这点儿钱,还不够我一个月的午餐费!”袁锦悦轻笑一声。“你今天来找我们,应该就是来说这十五块钱的吧!怎么,你作为父亲,不该给抚养费?”

“我工作都没了,给什么抚养费。我好心来通知你们一声,错了吗?”袁鹏再走近一步。“莉君,单身那么久了,想不想男人啊?要不还是回来吧,这年头,只有我不嫌弃你是个离婚的。我们还有孩子,以后好好过,肯定能过好。”

文莉君没想到他说话如此下流,她不在乎钱,但是她对袁鹏的态度生气。

她再后退一步,紧紧拽着女儿:“你工作没了,闺女还活着呢!她才9岁,哪门子的规矩,离婚不给抚养费?抚养孩子最低生活标准每月十五块,随着工资增长而涨,按照四分之一的比例拿。这是我们在民政处离婚时,主任亲自定的,写在了离婚协议里。”

“那我反悔了,咱们重新去打官司吧!孩子给我,抚养费你出!也按这个标准,一个月你给我100!你一个月应该不止挣400吧!”袁鹏笑了起来,为自己的好主意自豪。

袁锦悦被袁鹏的无耻惊呆了:“你想得出来,这么想要钱,怎么不去银行抢!”

“闺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来,到爸爸这里来,爸爸抱抱,咱们回家!”袁鹏伸出手,来抓袁锦悦。

文莉君举起书包,抡成圆圈,阻止着袁鹏靠近。袁鹏扑上来抓住书包,和文莉君僵持着比手劲。论力气,文莉君不是对手,她丢下书包,护着女儿退后,又被袁鹏逮住了双手手腕。

夜晚的宿舍区静悄悄的,效益不好,蜀锦厂不少员工都搬走了。宿舍区门外是一条临河的街,旁边大部分是农户的田地,平时只有零星的人路过,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袁锦悦不管不顾,大喊起来:“救命啊,抢劫!”

袁鹏把文莉君推搡在地,一把抓住袁锦悦捂住了她的嘴。袁锦悦反咬一口,袁鹏居然就让她这么咬着,也不松手,把小姑娘夹在腋下,就要离开。

文莉君爬起来准备拦住袁鹏,脚踝却钻心地疼:“丫丫,快来人啊!”

路过的人跑上前来:“怎么回事儿!”

“有人抢孩子!”文莉君撑住一棵树,勉强站起来。

路人走上前,袁鹏回头露出狰狞的脸:“这是我的家务事,管你球事!”

路人犹豫了一下,袁鹏已经往前走了。

“丫丫!丫丫!把女儿还给我。”文莉君一瘸一拐奔上前。

“唔……妈妈!”袁锦悦双腿拼命挣扎踢踹着。

袁鹏奸计得逞,走得很愉悦,他就知道,控制了袁锦悦,就能拿捏文莉君。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但他还没高兴一分钟,才走出两百米,路灯下站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明显是一对父子。

“站住,把孩子放下!”高个的男人厉声呵斥,随手把背包递给旁边的儿子。“去看看!”

儿子接过包跑向文莉君:“阿姨,我爸爸来了。您没事儿吧!”

“绍言?你们怎么来了?”文莉君撑住于绍言的肩膀,一走路,脚踝就钻心地疼。“于哲!快,快把丫丫抢回来。”

来人正是于哲父子,他们把母女俩送下车站后发现天全黑了,去往蜀绣厂的河边道路灯火很暗。最近治安不好,时有抢劫发生。文莉君背着个大包带个小女娃,十分危险。

于哲和于绍言只远远缀着,想看着她们安全进宿舍就行。看到母女俩停下和人交谈一番,父子俩还以为碰见邻居在聊天,就转身离开了。刚走几步,就听见袁锦悦的尖叫声,接着看见有人居然抢孩子。于哲和于绍言赶快拦住来人。

“把人放下!”于哲伸出手拦住了袁鹏。

“哪来的挡路狗,多管闲事!这是我闺女,我带她回家去!”袁鹏还以为是管闲事的陌生人。

袁锦悦放开口尖叫着:“于叔叔,我不跟他走!袁鹏,放开我!”

“哦,还是认识的啊!认识的就走远点儿,这是我们的家事!”袁鹏把袁锦悦的小脸捏住,她就说只能发出啊啊声,说不清话了。

于哲听明白了,原来这是文莉君的前夫,袁锦悦的生父。可即便是这样,袁鹏也没有权力把人带走:“你没听见孩子说不去吗?把人放下!”

“呵!你还要来和我抢人?”袁鹏两只手把袁锦悦夹得更紧了。

“唔!”袁锦悦拼命挣扎,泪珠子跟着落下。

于哲心疼得不行,上前一步去抢,袁鹏不给,两个人纠缠起来。

文莉君终于跳了过来,就看见袁鹏抓住了袁锦悦的胳膊和上半身,于哲抓住了袁锦悦的腿和下半身。两个大男人力气不小,袁锦悦被拉扯得喊起来:“别拉了,要断了!”

文莉君也吓得大喊:“放手,孩子要受伤了。”

于哲吓得连忙放手,袁鹏把袁锦悦再次拽在怀里。小姑娘挣扎的力气已经没了,眼泪鼻涕一把接着一把!

“你放手!把孩子还给我们,一切好商量!”于哲扶住了文莉君,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袁鹏也累得够呛,他抱着孩子往后退:“瓜婆娘,就晓得你是个不守妇道的,这么快就勾搭新男人了。想要回孩子,给钱!把这几年的抚养费还我,你和奸夫过你的好日子去!”

“姓袁的!你算什么东西,管我和谁在一起!还好意思把抚养费要回去,穷疯了吧你!怎么,夏寡妇要的彩礼钱,你准备让我出?”文莉君气得不行。

袁鹏一贯的强势,得寸还进尺。妥协忍让只能换来更强烈的欺辱。三年了,这人更疯了,决不能让步。

袁锦悦能猜出他疯的理由。上一世,袁鹏拿着文莉君的钱娶了夏寡妇。因为没有倒卖煤炭的事儿,缫丝厂几乎是快倒闭的时候,才让他作为老员工下了岗。可现在,缫丝厂遇到缩减人员,第一批留职停薪的人就把袁鹏算在内了。谁叫他手脚不干净,得罪领导了呢!

“胡说八道!什么寡妇、彩礼。这是拿回我应得的。你是我老婆,这是我娃,你们的就是我的!”袁鹏理直气壮地吼着。“就算你找派出所、找法院,我也一样这么说!”

“王八蛋,把丫丫还给我!”文莉君跳脚。

于哲伸出手阻挡文莉君继续说下去:“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你拿到钱,必须把丫丫还给我们,以后不准出现了!”

啥?别说文莉君了,连袁锦悦惊了!于哲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母女俩抬头看着他,于哲伸手掏出钱包,开始翻找:“我身上现在没带多少钱,一五一十,也就一百多。先给你这些,后面我再补给你!你算算,还需要多少……”

于哲把钱举起来,慢慢向袁鹏靠近。

袁鹏也没想到,居然真能拿到钱,而且这么容易。文莉君看来找了个有钱人啊!钞票一大把,十块五块都有,先拿到再说。他心中狂喜,腾出一只手去拿钱。

他刚伸出左手,抱着袁锦悦的右手一沉,他低头一看,一个半大的小子抱住了袁锦悦。

“爸爸,我抱住她了!”于绍言高喊一声。

袁鹏回头,翻飞的纸币中,快速到眼前的是于哲的拳头。

在文莉君的惊呼和袁锦悦瞪圆的眼睛里,拳头击打在袁鹏瘦削的脸上,脸颊被迫下陷,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音。

袁鹏没想到居然被打了,他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后歪倒,两个孩子也抓不稳了。于绍言护着袁锦悦的脑袋摔在地上,袁锦悦确实没想到,下午两个人才吵了架,现在于绍言用这种方式补偿自己。

袁鹏伸手捞了一下,于绍言抱着袁锦悦滚向另一边。文莉君忍着痛快走两步,跪下抱住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她护住于绍言,于绍言护住袁锦悦,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于哲拿笔的手从没这么用过,现在它破皮流了血,有些委屈地微微颤抖着。于哲把右手放在身侧挡住,举起左拳,跨步挡在三个妇孺面前:

“想欺负她们,先问问我答不答应!亏你还是个男人,有手有脚,没钱了自己去挣啊!”

袁鹏擦了擦嘴角,已经出血了,牙齿也有些松动。他想上前,可双眼赤红、身材高大的于哲看起来也不是好惹的。“关你锤子事!老婆娃儿钱,都是我的!”

“她们现在是我的家人,她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人,你欺负不了,钱,你也拿不走!”于哲上前一步,嘴里发狠。“你想要,有本事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文莉君大喊:“来人啊,杀人抢孩子了!”

于绍言跟着喊:“抢钱了抢娃娃了!”

袁锦悦眼中含着泪花,是憎恨的,也是感动的,她颤抖着喊:“快来人,帮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