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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蓉城的游乐园早在86年就开了, 翻滚列车差不多是90年引进的。车厢12节,不过24个座位,却是全国仅次于北京上海广州的项目, 更是年轻人追捧的游戏。

于绍言和袁锦悦到了围栏外,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排队人群,暗暗咋舌。

“我先去排队, 你和金豆豆他们去玩儿别的项目。”于绍言目测了下,这里至少要排两小时。

“要不别玩儿了吧, 我看疯狂秋千、海盗船也挺刺激的。”袁锦悦又打起了退堂鼓。

“没事儿, 最多两小时就能排到。来游乐园怎么能不坐翻滚列车呢?而且这套票里最值钱的项目就是这个,不坐多亏啊!”

于绍言很了解袁锦悦这个小财迷, 果然她上钩了。

确实, 不坐太亏了。就算下次来人少,时间金钱成本也高。袁锦悦从善如流:“那就麻烦你排队了,我先去玩会儿别的项目。”

男孩儿一听就高兴了,像个小傻子似的站在队伍最后面。“你去吧, 两小时后回来找我就行。”

金豆豆撇嘴嘀咕:“还说我对婷婷过于殷勤, 你小子还不是一样。”

“你说什么呢?我把丫丫交给你了,你可别只管婷婷啊!”于绍言叮嘱金豆豆。

游乐园人多, 浑水摸鱼偷钱拿包、偷摸女孩子身体的坏人不少。“知道了, 丫丫也是我妹妹。”

两个女孩儿跟着金豆豆走了, 于绍言远远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舍。

游乐园的人越来越多, 每个项目都要排长队。金豆豆和关雨婷自然黏在了一块儿,袁锦悦这个灯泡自觉落在最后。玩的时候, 两个人一排,袁锦悦和别人拼座。

没人陪,这些项目确实没那么好玩了。袁锦悦也就不上去了。

终于玩了两个项目, 三个人晃荡着路过翻滚列车时,袁锦悦看到于绍言百无聊赖地排在队伍中,也有点同情。这年头没手机,排队两小时就是纯罚站。

本来阳光般的帅气少年,现在在寒风中缩住肩膀抄着手站在围栏外,挤在人群里。一遍遍看着翻滚列车飞驰而过,一遍遍听着他们的尖叫,露出羡慕的模样。

有点像一条可怜的小狗。

“你们去玩儿吧!我去上厕所。”袁锦悦给关雨婷打了个招呼。

“那我们去碰碰车排队,待会儿在那边见。”金豆豆招呼她。

“我不过去了,待会儿去翻滚列车和绍言汇合,还要找吃的。大家各玩各的吧!”

“行!”关雨婷头也不回地跟金豆豆走了。电灯泡离开,终于是纯粹的二人世界了,两个人靠得更近了。

“哎!”袁锦悦叹气,去小吃街买了两碗碗醪糟粉子,热腾腾地端着给于绍言带过去。

雪中送炭,无疑是最让人感动的。“你专门给我买的?”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袁锦悦埋头喝着自己的这份。

温暖的醪糟捧在手里,吞进胃里,于绍言瞬间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看向袁锦悦冻得红红的小脸,觉得她太可爱了。

“还想吃什么?你去吃吧,我在这儿排一会儿。”袁锦悦准备换他出去活动活动。

于绍言想想:“那你排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袁锦悦喝掉最后一口醪糟汤,暖暖地站进队伍,正准备叮嘱于绍言多玩一会儿。头上落下一个暖和的东西,围在她的脖子上。

“这里风大,别感冒了。”属于大男孩儿的清爽气息,瞬间包围了她。

这是一条文莉君给于绍言织的灰色毛线围巾,刚才一直被他随意挂在脖子上。

围巾太长,于绍言给她缠了三四圈,看着被冻红的小鼻头被遮住了才离开。

袁锦悦被他的举动弄懵了,虽说于绍言这几年很听话,也很关照她,可两个人很少如此亲昵。

最亲密的接触不过是初中时于绍言骑车载她上学。可她从来不会坐在自行车的前杠,而是坐在后架子上。她也不会抓他的衣服或身体,她抓着车架子,方便她随时跳车保护自己。

此刻她僵直着,藏在围巾下的脸有些发热。她想,于绍言这个幼稚的男孩,终于有点做哥哥的样子了。

于绍言走出去几步,恍然发现刚才的举动好像有些越界。他的手无意穿过她的秀发,蹭过她的脸颊,现在自己的耳朵莫名其妙烧了起来。

当哥哥的关心妹妹,应该很正常吧!很正常吧!

等了不到一刻钟,于绍言就回来了,提着一个大口袋:“各买了一点儿,想吃什么尽管拿!”

袁锦悦准备和他交换位置,却被于绍言挤在了围栏边。

“风大!吃完了再走。”于绍言用身体挡住风口,给她敞开口袋,薯片、炸鸡、烤香肠、热橙汁。看起来他的压岁钱都在这儿了。

“别吃多了,待会儿坐上去怕反胃。”袁锦悦张望了一下,选择困难。

“太饿了也不好,吃一点儿垫垫底。”于绍言拿出一根香肠塞进嘴里。

“行!”袁锦悦挑了橙汁和炸鸡,小口小口地咬着。

吃着聊着,时间过去很快,终于轮到两个人了。于绍言坐在袁锦悦身旁:“第一次坐吧,如果害怕就拉着我。”

我,会害怕?袁锦悦胸有成竹地坐下,袁总从来都没怕过!

“我不会害怕的!”小姑娘信誓旦旦!

铃声响起,翻滚列车启动,上升急降,旋转扭转,再翻个跟斗!

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可怕了!前天吃的饭都要从嘴里冒出来了。

袁锦悦脸色煞白地下了车,小腿打着哆嗦。这几分钟简直就像是坐牢,逃不开,躲不掉,像衣服一般被洗衣机甩来甩去。太丢脸了,在出发前,还她大言不惭说自己不会害怕。

于绍言看她紧闭着嘴绷着一张小脸,知道她被吓坏了又不好意思说,伸出手扶着她胳膊:“别害怕,第一次坐就是这样的,多坐两次就好了。还有我呢!”

就这么一次都快吐了,谁还想坐第二次。袁锦悦只想给他个白眼儿。

“我没有害怕,就是颠来倒去胃不舒服。我还是不坐了。”

刚才吃的烤肉和橙汁在肚子里翻滚,这会儿是真不舒服了,袁锦悦找了张椅子坐下,才发现于绍言挽着她的胳膊。

她抽出手:“你自己去玩会儿吧,我缓缓。”

袁锦悦不去,于绍言当然不能一个人跑了:“我陪你坐一会儿,等你舒服一点儿了,我们再看去哪儿玩,还是回家。反正金豆豆已经不需要我们给他们打掩护了。”

说到这个,两个人都笑了。

高中学业压力越来越大,家长们都盼着孩子们考重点大学。放了假,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不管是金豆豆、关雨婷,还是于绍言,都想做点儿开心的事。

袁锦悦勾了一下唇:“既然出来了,就统统玩一遍再回去吧!”

“那你不喜欢的项目,我们就不去了。”于绍言掏出公园地图。“你看看最想玩什么。”

“看起来都差不多,你选吧!我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在下面等你好了。你玩高兴点儿。”袁锦悦是个不扫兴的大姐姐。

“好!”于绍言看袁锦悦更觉得可爱了,她怎么能这么善解人意呢?

四个少年难得出来放松一下,自然不会早早回家,大家不约而同天黑前才离开。只是于绍言没想明白,公园也不大,怎么就碰不上金豆豆和关雨婷了呢!他们俩到底去哪儿约会去了?

袁锦悦看他叨叨金豆豆的模样好笑:“别人的闲事你少管。”

“这不怕他们被人看见穿帮了吗?”于绍言得意地笑。“学校可是三令五申不得早恋的,就算他们学校和我们不一样,规矩应该也是一样的。”

“确实不该早恋!”袁锦悦摇摇头:“好好学习高考才是学生真正应该做的。大学都没读,工作都没有,耍什么朋友!苍蝇耍蚂蚁,都是穷光蛋。”

于绍言没想到袁锦悦对这事儿这么排斥:“可别人不是说,学生时代的爱情最干净最纯洁吗?”

“干净纯洁能当饭吃吗?”小姑娘露出看透世事的不屑。“爱情在亲情、事业、金钱、权势面前,脆弱不堪。”

“你的意思是,他们俩成不了?”于绍言不知道为什么,还挺为他们着急的。

“看家世还行,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可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小孩子的爱情,可能不算爱情吧。”袁锦悦自己都没谈过,她没法给出答案。

于绍言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有些发堵。在她眼里,金豆豆和关雨婷都是小孩子,他也是吗?

两个人不再讨论金豆豆和关雨婷,坐着公交车穿城而过回了家。

“今天玩得开心吗?”文莉君帮着女儿递换家居服。看见她从脖子上拿下一条围巾,好像是于绍言的。

兄妹共用围巾,没什么奇怪的吧!文莉君没有多想,收好了待会儿准备拿给于绍言。

“还行吧!过山车挺吓人的。”对着亲妈,袁锦悦并不撒谎,还要撒娇。“妈妈今天去看韦老师了,怎么样,她同意帮您吗?”

“韦老师真是好人,她同意帮忙设计,但我现在没想好要做些什么。丫丫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蜀绣还能做成什么?”文莉君十分诚恳地盯着女儿。

袁锦悦回想了一下在熊猫节看到的场景:“蜀绣的艺术品现在老百姓消费不起,出口的话需要在外国经销商大力推荐,外国客人现在基本不来了,也卖不出去。蜀绣的生活用品价格太贵了,要不卖便宜点儿?还能像喜鹊公司一样,生产花边和绣片?比刺绣一套完整的服装便宜。”

曹云离开喜鹊合作社后,带着几个朋友在蜀绣厂后面租了一个农家院子做皮鞋,专门接广州的设计订单,生意还不错。

原来的喜鹊合作社转型成立了服装辅料加工公司,专门做服装辅料。

不管是皮鞋还是服装辅料,私人小企业出的货品种丰富,样式新鲜,价格比大厂便宜很多。蓉城这几年涌现出来的个体私企,把几家大的服装厂、纺织厂都干垮了。

同理,蜀绣的市场本来就小,小型蜀绣作坊都在想方设法抢客源,大厂再不改,真的没活路了。

文莉君听了下,认可袁锦悦的建议:“开工后,我去提一下试试!”

听到母女俩的谈话,于哲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不光走低档路线,还要考虑蜀绣的文化特质。钢铁厂、服装厂、陶瓷厂随时都能再建,但是蜀绣没了,以后延续传承就难了。我去找找□□门的老朋友,看看能不能给厂里一些支持。”

“对,蜀绣不光是商品,还是文化。”袁锦悦对于哲提议。“叔叔看看能不能找找电视台的人,给蜀绣做做宣传。”

嗯!文莉君点头,多管齐下总是好的。

看见三个人顺畅无阻碍地谈论蜀绣厂和文化产业的变革,于绍言一个字也插不上。他越发感觉到自己和袁锦悦的差异大,想帮忙都不行。

他回到房间,衣架子上挂着灰色围巾。鬼使神差地,他把它取下来凑到鼻子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淡淡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甜香进入了他的鼻腔,让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跳动。

这是在干什么,于绍言丢下围巾,翻找起书柜里的书籍。除了教材,不过是一些补习资料和志怪小说。

他穿着拖鞋去了书房,第一次认真看着书柜里的书籍,手指一一滑过。书柜里一部分是历史类的,一部分是艺术类的。

他把手伸向了《蜀绣绣谱》,翻开第一页,作者这一栏写着文莉君和于哲的名字。

这是两人的共同杰作,也是定情信物,就从这本书开始看吧!

第152章

年后开工上班, 人们带着新年的喜气,相互拜年,期待来年的好光景。可行政们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一周后, 蜀绣厂召开了行政会议,气氛眼见着沉闷。

高志川走后,蜀绣厂不再设置书记岗位, 张红蕾成了唯一的厂领导。文莉君初见她,不过四十多岁。如今十年时光过去, 她已经迈入五十大关, 不再意气风发了。随着这两年来蜀绣厂的日渐萧条,经营越发艰难, 她的头发明显白了很多,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

“我们厂的经营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了,过去一年几乎没有新订单,销售部和库房里产品严重积压。全厂人吃的是去前年的老本。现在账上只够发一个月的工资,还有不少欠账。”张红蕾艰难地说着, 指挥财务小梁把账本给大家看。

“厂长说的是实话, 我们现在每天的电费、水费,都是欠着的。”小梁把账本翻开, 摊平在桌上。

文莉君等人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销售主任韩文超把账本捡起来放在他和崔碧泉之间, 两个人慢慢翻开着, 神色凝肃。

“这周刚上班,我就去找轻工局老领导帮忙。好说歹说, 上级同意给我们借贷三个月的工资和日常开销,让我们维持运转。”

张红蕾深深吸气,吐出艰难的决定:“我们这三个月要抓紧完成前期订单, 争取拿到二十万元还账。否则,我们也只有学东郊的工厂了。”

东郊是蓉城的工业聚集区,集中了两百多家工厂,拥有蓉城 70% 以上的工业产值。90年代国企老厂普遍面临设备老化、机制僵化、市场竞争加剧等问题,其中的巴蜀棉纺一厂、蓉城纺织厂、蓉城印染厂纷纷关门,剩下全都岌岌可危。

学东郊,意味着蜀绣厂也面临工厂倒闭,工人下岗的结局。

此话一出,大家不再保持沉默。

“厂长,就算收到尾款,也不过才十万块,还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我们怎么做才能拿到新订单?”

“现在根本没有外国旅客,我们又没机会出国,怎么去找订单。”

“安静!安静!”张红蕾喊了两声,大家才平静下来。

“我和韩主任,未来一个月都会出差,看看上海、广州那边有没有机会。崔主任带着设计室,创作一些新花样出来。文主任,车间还有多少任务没完成,抓紧做完收尾款……”

“好!”文莉君盘算了下,车间的任务不多,还能空出几个人来。“厂长,您看,我们恢复日用品的生产好不好?”

“日用品,哪种日用品?我们厂里不是已经在生产领带、手绢这些东西了吗?”张红蕾轻轻敲着桌面。“文主任可能不太了解市场,这些东西根本不好售卖,库房里已经滞销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用于服装上的绣片,比完整的刺绣要便宜,市场需求量很高。”文莉君翻开笔记本,拿出几块喜鹊合作社制作的花朵绣片。

她听了女儿的建议后,专程跑了一趟喜鹊公司,他们的生意很好,卖了五万块绣片,每个1块钱,都是给本地服装厂供货。如果供货给广州杭州的服装厂,质量好的可以卖到2~3块。蜀绣手工做的,供货给高档服装厂,价格还能再高一点。

张红蕾接过来自己看了看:“我知道这种东西,等我先考察一下,你别着急。”

“请厂长一定参考一下。”文莉君带着期盼。

“那就这样吧!今天的会议内容,请大家保密。”张红蕾关上笔记本,宣布会议结束。

厂里一百来号职工,眼巴巴看着行政小楼的门开了,鱼贯而出的干部们面容苦涩。

“怎么样?说没说什么时候发工资?”有好事者打听。

“这个月有,三个月以后可就没有了。”有口风不严地漏了消息。

“什么?三个月后就发不起工资了,蜀绣厂也要垮了吗?明明我们还在加班加点地生产。”

“这些东西都是去前年的订单,交货的钱,都是要还债的。我们现在的工资,已经是上级借贷的了。哎……临到老了,要被分流下岗?”

“我们要下岗了?”

“是真的吗?三个月后开始分流下岗,那我们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也要被下岗了。”

……

好事不出门,谣言传万里。蜀绣厂三个月后要分流下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厂。

设计师们不过是叹了口气,继续作画。他们从去年开始,重心已经转移到厂外的绘画市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外快来源。有仿制名家绘画的,有到字画市场售卖的,有到培训机构教绘画书法的。

但是工人们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下岗意味着没饭吃。“我们工人只管生产,经营管理是干部的事儿,我们找干部去!”

几个工人找到了后勤主任姜雅丽讨要说法,姜雅丽怎么敢说蜀绣厂濒临倒闭,只能含糊其词。

工人们听了她的话,觉得她避重就轻,甚至有人说:“这些干部会不会以我们的名义申请贷款,结果把我们卖了,他们拿钱跑了呀。”

这一番煽风点火,工人们越聚越多:“不行,直接找厂长问清楚。”

“对,找厂长!”

张红蕾为了找订单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想到后院失火了。她刚从轻工局领到了一个月的工资,回到工厂发现办公室门被堵了。搭眼一看,二十多个各车间的绣工,男女老少都有。

“工人师傅们,出什么事儿了?”办公室肯定坐不下,张红蕾站在门口询问。

平时工人都挺尊敬厂长,觉得她能把厂搞好肯定很忙,有什么事儿都不会去直接找她,要么找主任,要么找工会。

“我们也不想找您的,可今天这事儿,您一定要给我们说清楚。工厂是不是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就让我们分流下岗了!”领头的工人已经五十多岁了,退休在即。

“对,给我们说清楚!厂里的情况究竟怎么回事儿?我们工人是信任你们干部的,大家老老实实绣花工作,没一个人偷懒的,为什么工厂说垮就垮了。”年纪大的工人已经没有退路了,说话不太客气。

低声下气去轻工局求了好多天,就为了给大家发工资,可一回来就被堵着门质问。张红蕾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了。

“你们是哪个车间的?你们组长、主任没告诉你们?这是国际形势,是国家经济大势所趋。你们看看这几年,有多少厂子倒闭了。”

这番说辞,工人们听不懂也不服。“别拿国家国际来吓唬我们,我们单位也不是别的厂。他们人多机器多,负担重,被淘汰很正常。我们人少,也没啥大设备,蜀绣流传了上千年,怎么到厂才十几年就不行了。”

“就是!”工人们只听得懂朴素的道理。“厂长,说点有用的,我们厂怎么才能保住?才能给大家好好发工资。”

张红蕾心中憋着火气:“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既然大家不信任我,要不这样。我向上级申请,蜀绣厂转为股份制,大家都来入股。谁的钱投得多股份多,谁股份多谁说话,我这个厂长也听你的!你让咋办就咋办!”

股份制大家没听懂,可谁股份多,谁来当厂长,这个可听懂了。如果大家都会搞管理经营了,还在蜀绣厂死守着干什么。“你这是推卸责任!”

“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去轻工局告我啊!”张红蕾彻底怒了。

隔壁的蒋巧巧等人慌忙来拉架。“厂长厂长,犯不着和工人置气。”

“蜀锦厂和蜀绣厂本是姐妹工厂,可蜀锦厂在三年前就关门了,去年连地皮都卖了。蜀绣厂能维持到今天,我容易吗?”张红蕾说着说着,眼圈儿红了。

工人们也难受:“我们也不想来闹事,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单靠那口子,根本养不活一家子。我们只想要工资,如果发不出钱来,也要给我们想办法。”

“你们有老人小孩,我就没有吗?我工作三十多年了,看着就要退休,还得天天在外求订单。”

工人们和厂长吵了半天,谁也不服谁,谁也没有赢过谁。他们私下讨论了半天,也没什么好主意,最后想来想去,找到了文莉君。

文莉君是车间主任,是工人出身干部,一定能理解工人群众的。而且她作为蜀绣厂第一个离婚的,曾经帮助过很多离婚的妇女,声望很高。

此刻,她正带着小组刺绣《银杏秋日》,用于省政府宴会厅的摆设。

绣工们靠近文莉君,又不敢打扰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绣绷上金灿灿的银杏叶片片闪着华光,却照不亮大家的眼睛。

“出什么事儿了?”文莉君收好手中的线,望向周围。全厂一半的绣工都站在她周围,张娟和刘卉一直在人群中在给她打眼色,让她小心。

“文主任,您读了大学,比我们更明白事理。告诉我们实话,蜀绣厂是不是要倒闭了,我们是不是要下岗了?”带头的女工人赵姐五十多岁了,眼看着就要退休。

“你们别急,厂长没说一定下岗分流呢!你们在哪儿听的闲话。”文莉君作为直接管理绣工的车间主任,必须稳住军心。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厂里去年就在吃老本了,今年还要借钱发工资。三个月后,工厂欠账几十万,还没有新订单怎么办?”胖胖的年轻绣工问道。

“厂长刚才还让我们搞什么股份制,谁给钱多,谁当厂长,谁出去卖货。”

“她真这么说?”

“是呀,你没听到,厂长不就该干这个吗?凭什么效益好的时候她分钱,效益差了让我们来当……”

文莉君吸了一口气,强制自己露出一个笑脸:“几十万看起来很多,只要能卖出去几个大屏风就能收回了。工厂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一年一两百万随便挣,用自己账上的钱都把工厂外观翻修了。”

93年蜀绣厂挣了不少钱,学着苏绣把苏式冷硬的外墙穿上了中式外衣,加了中式屋顶。翻修后,客流量确实多了不少,还引来了不少回头客和国内客。

谁也没料到,辉煌不过三五年啊!

“早知道就不翻修了,省下几十万,又能多坚持一年半载的。”大家纷纷摇头。“厂领导没有远见啊!”

“姐妹们,别急。如果真的能卖出去几个大屏风,确实就能熬过去了。”刘卉帮腔,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回来。

“对啊!所以大家要有信心,我们好好干,工厂一定会好起来的。”文莉君是真心希望蜀绣厂的低谷期快点过去。

“可展厅里的大屏风已经放了小两年了,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对啊,熊猫节我也去看了,蜀绣厂的摊位根本没销路,连看的人都很少。”

工人们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也不傻!“文主任,您是我们工人的希望,您可要帮大家想想办法啊!”

四十来个工人齐刷刷望着文莉君,甚至小组的成员也望着她。这些期望的目光就像深潭,文莉君觉得自己被淹没了。

“我,我想一想!你们先回去吧,大家好好干活儿,别去找厂长闹事儿。有什么话,我去帮大家问问。”文莉君只有劝大家安心,把压力一个人背了。

第153章

蜀绣厂行政楼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 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落在积了薄尘的旧账本上。

张红蕾坐在褪色的皮椅里,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 上午被闹了一通,打电话去轻工局求助,却被局长批评心胸狭窄, 不能担事儿。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接替。现在好不容易缓过来, 看到文莉君, 心中很不是滋味。

文莉君技术好、工人喜欢,如果她镇不住工厂, 说不定真的要晚节不保。

张红蕾耐着性子:“文主任啊, 有什么事儿?如果是工人工资的事情,你别担心,这个月肯定有钱发。我们把尾款收回来,说不定还能多发一个月。还是说, 工人闹完, 你是来替他们要说法的?”

突然被指责,文莉君吓了一跳:“厂长, 您别误会, 早上工人来闹, 我也是刚知道的。我要是授意他们, 怎么会现在才来?我刚才在车间拦着大家,劝了半天才散, 就是怕您为难。”

她半坐在板凳上,捏着手里的笔记本和绣片,眼神恳切, “我上次提议蜀绣厂重新做日用品绣片,您看能不能实行。”

“你具体想怎么做?”张红蕾没有直接拒绝她。

“我们有闲置的工人,可以承接绣片、花边辅料这类的东西。只要我们的手工比机器的好,价格相差不大,他们一定会选我们的吧!”文莉君把几块绣片递给张红蕾,她搭眼扫了一下,并没有伸手去接。

“还有厂里积压的手绢、香包,可不可以降价处理。按照绣工的工时和材料成本来重新核算成本。如果价格和私人绣坊的持平,我们的工艺更好,一定会有销路的吧……”

张红蕾盯着文莉君,嘴角没有笑意,眼神复杂。

“厂长,我说得不对吗?我们可不可以试试?”文莉君被这目光盯着,有些紧张地拽住了衣服。

“文主任!没想到你还有这些想法……”

“我只是不想蜀绣厂就这么倒闭了,想让她延续下去。”

“我说今天工人怎么来质问我,为什么不搞别的项目,不降价。是你把开会的消息透露给他们,叫他们来闹事的吧?看来主任这个官小了,还想当厂长是吧!”张红蕾突然变脸了。

“我没有!真不是我透的消息,我这几天赶着完成订单,给大家收尾款呢!”文莉君脱口而出。

“厂长,我绝没有当官的心思,更没有怂恿大家来找您闹事。我只想帮厂里脱困,这些是我去喜鹊辅料公司实地考察想到的办法,他们把服装厂的电话都给了我。我是真觉得这办法可行,才来跟您说的。再看看是不是能借助电视台的力量,把蜀绣多宣传宣传。”

张红蕾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销售记录。

“你以为我没试过?去年秋天,我就让草堂寺的销售部把手绢降价三成,结果呢?一个月才卖出去二十条,还不够付草堂寺租用摊位的租金。所以我把在外面的摊位全撤了,销售人员全部辞退了,总算省了点钱。”

她把账单翻开摊在桌上:“至于绣片,先不说找不找得到上游服装厂,单就我们的生产力就跟不上。厂里80多个绣工,一天能绣多少绣片,还能比机器快吗?

而我这次去轻工局听说,机器绣花工艺都不流行了,现在最时兴的是电子印染技术。把布料放在机器下面,像印刷挂历图片一样,图案就印上去了。你要什么花纹色彩没有?就算要钉珠,现在也有粘胶技术,粘上去就行了。东郊的棉纺厂,接了辅料订单,没赚到钱还欠了设备款,说垮就垮了!

蜀绣做日用品已经严重落后了,作艺术品严重依赖旅游业和外贸出口。现在改革最重要的是政企分开,政府是政府,企业是企业。我们这样的单位没有政府帮忙,根本没办法生存。谁有能力去引入外商出口,把外国游客调来?”

张红蕾越说,文莉君越心冷。“可是,我们就这样干等着,机会也不会来啊?如果上级不愿意救我们呢?我们总要自己找点出路。”

“文主任啊,别天真了,你确实很能干,就算离开蜀绣厂也能活下去,可你上哪里找这一百多号人的出路。”

张红蕾无奈地笑了,语气软了些:“莉君,我知道你想保厂,想保大家的饭碗,可我今年五十四了,还有四个月就退休了。现在一睁开眼就是工厂今天运转起来,又欠了多少工资,欠了多少水电费。”

她指着墙上挂着的 “轻工业先进单位”的奖状,声音越来越低:“我在蜀绣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到厂长,看着厂里拿百花奖。当初我们是一块儿在广州跑订单的,后来我跑苏州、上海,求了不知道多少人,让蜀绣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可现在我真的跑不动了,看着车间一层层填满积压商品,我比谁都难受。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轻工局三天两头催改制,隔壁蜀锦厂去年就拆了,我求爷爷告奶奶才借来三个月的工资钱,就想安安稳稳把这最后几个月熬过去。”

张红蕾站起身,走到文莉君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心思我懂,可咱们拗不过大势。降价、做辅料,这些办法听起来好,可风险太大了。一旦弄错了,积压的东西更多,账上的亏空更大。别说工人,连已经退休的工人们工资都未必保得住。”

她眼神里带着无奈,“听我一句劝,这三个月,咱们把手上的订单做完,拿到尾款给大家发工资,至于以后…… 让上面定夺吧。我知道工人们大多都听你的,求你站好最后一班岗,安抚好大家,平稳过渡。他们要离开的,咱不劝,全都放掉。让我安安稳稳退个休,行吗?”

文莉君望着张红蕾满头的白发,收走了绣片样品,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 “咱们再试试吧!”

可话到嘴边,看着老厂长眉头深深的皱纹,眼底无尽的疲惫和恳求,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缓缓点了点头。

全厂都知道文莉君代表工人去谈判,希望能用一切办法保住工厂,保住大家的饭碗。

工人们不远不近地等在厂长办公室周围,一看见文莉君出来,立刻拉着她到车间。

“怎么说,厂长准备怎么扭亏为盈?”

“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可以。工资低一点儿都行,熬过去就好了。”

“我眼睛不花,手也不抖,每天能工作8,不12个小时,只要有活儿,我都能干。”

“……”

文莉君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建议,心中既温暖又酸涩。“大家,听我说!听我说。”

四周安静下来,大家默默注视着文莉君,心中带着无尽期盼。

文莉君攥了攥手心,尽量不让语气里带太多沉重:“大家的心意,我都懂。刚才听你们说愿意少拿工资、一天干 12 个小时,我这心里好温暖。咱们蜀绣厂的工人,从来都是最实在、最能扛的,把这间厂,当成了自己的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除了张娟、刘卉,有跟她一起进工厂的老姐妹,有刚学绣没多久的年轻姑娘,还有手上布满老茧的老师傅,眼眶忍不住酸涩起来。

“可我也得跟大家说句实在话,不是咱们不努力,是这世道变了。厂里现在账上,只够发这个月的工资;上级那边,也只肯再借三个月的钱周转。不是厂长不争取,是咱们的绣品,真的卖不动了。

你们去过今年的熊猫节展会吗?手绣的手绢比纸巾贵,被面洗着麻烦,年轻人不爱要,老年人买不起,外宾又来得少,机器绣的印花的东西又便宜又快,咱们手工拼不过啊。”

人群里有人低低叹气:“为什么几千年都过来了,现在蜀绣突然被人嫌弃了呢?”

“是科技进步了,还是崇洋媚外了……”

“明明大家兜里都有钱了,为什么我们反而要失业了……”

90年代以来,电视电影里充斥着外国的、科技的新玩意儿,快捷便利是现在的主流文化,快速高效是大家的共同选择。消费观念变了,蜀绣这样的传统工艺品正在被慢慢淘汰。

文莉君摇摇头,不应该这样的,这样是不对的,蜀绣不能断代!可就算她知道,她无力改变。

她忍住哽咽:“时代变了,蜀绣厂跟不上了。继续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我知道大家怕,怕没活儿干,怕家里断了收入,怕这绣了大半辈子的手艺没地方用。”

“我也怕,我比你们更怕!”文莉君鼓起勇气说出残忍的话:“蜀绣厂是我的娘家,我在这里待了十年,从没想过离开。可我不能骗大家,不能让你们抱着工厂能撑过来的希望,耽误了找活路的机会。”

工人们的脸色难看起来,整个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息,连春天的空气都更加阴冷了。

“我们都是绣花工,年纪也大了,失业了还能做什么?”老工人的脸上淌下泪水。

文莉君上前抱住了她:“李师傅,咱们手上的绣活儿不是白学的!现在很多私人成立的工作室就在家里,成本低,还能接到不少活儿。虽说大多数年轻人喜欢印染技术,仍然有老年人喜欢刺绣的。我师傅杨心的工坊还在收绣工,做些小绣品卖,虽说挣得不如以前多,也能糊口。

张娟家的火锅店缺人,年轻的姐妹们可以去帮忙;刘卉家的搬家公司也缺人,力气大的男工人,或者你们的家属可以去试试。九眼桥人才市场上,缺工人的单位很多……”

张娟刘卉赶快举手:“愿意来的蜀绣厂姐妹兄弟,我们优先考虑。咱工资绝不会低于蜀绣厂。”

工人们面面相觑,越来越多的人流下了无声的泪水。

文莉君握紧了自己的衣角,尽量让声音不再颤抖:“至于厂里,我会跟厂长再谈,至少把这个月的基本工资给大家发齐;后续要是有转机,比如接到定制的活儿,我第一个通知大家回来。可咱们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别等着、耗着,耽误了自己。”

最后,文莉君说完,深深鞠了一躬:“这些年,谢谢各位姐妹们相信我、跟着我干;以后不管在哪儿,我们都是蜀绣厂出来的姐妹,有难处,我文莉君只要能帮,绝不推辞。”

泪水从眼眶里不要钱似的滴落在地,染黑了水磨石的地面。文莉君低着头颅,真诚地等待工友们的宣判。

就算他们要打她,她也认了。

呜呜呜……

终于,一个人开始忍不住泣出了声音,就像打开了水龙头的开关,越来越多的人放开了压抑的声音。

没有谩骂、没有指责,整个车间回荡着无奈的、伤心的,绝望地哭泣。

文莉君直起身体,眼泪也止不住落下,张娟和刘卉拥抱着她,满面泪光。

蜀绣厂,真的要再见了!

第154章

这个晚上, 文莉君的情绪很低落。

袁锦悦和于绍言下了晚自习,刚进门就发现母亲窝在沙发上,靠在于哲的肩头。她低声说着什么, 于哲时不时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再轻轻拍着她的另一侧肩膀。

“孩子们回来啊!”文莉君擦掉眼泪,站了起来。“肚子饿不饿, 我给你们留了排骨绿豆汤,上课辛苦了。”

袁锦悦今年15岁了, 和母亲一般高矮, 能很清楚地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妈,出什么事儿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谁欺负我, 也没什么事儿。”文莉君扭头去了厨房, 于哲也跟着进去帮忙。

“阿姨,你这几天都唉声叹气的,是为工厂里的事情烦恼吗?”于绍言伸手端过两碗汤,给袁锦悦分了一碗。

“妈, 上次给厂长的建议, 她采纳了吗?”袁锦悦端着汤,完全喝不下去。

“说了, 可是没用!”文莉君没想到两个孩子都这么敏感, 女儿就算了, 连于绍言也开始关心这事儿了。

“张厂长怎么说?”两个孩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文莉君。

“这些办法张厂长早就想过了, 没什么作用。我们这么大的工厂,这么多的工人, 还有那么多的库存积压,谁都不敢保证上马的绣片生意能挣钱,迟早也是抢不过机器的。”文莉君长长叹息, 坐在了桌边。“也许蜀绣本身就不适合开大厂吧!”

“现在刚刚解决温饱,国家正大力发展机械工业加速奔小康。传统手工业要做大做强可能时机不对。”于哲端了一盘水果,也坐了下来。“等到大家兜里钱再多一点,把外国的洋月亮看腻了,一定会发现还是老祖宗的东西最好。”

“可惜,蜀绣厂等不到了……”文莉君难过的点就在这儿,人少一点,接几件作品就能熬过去。可一百多人的厂子,大家都要吃饭,熬不过去了。

袁锦悦的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像个影子一闪而过。她曾经走过的未来,蜀绣是存在的。这段漫长的时光,一定能熬过去的。

女儿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母亲的脖子。“妈妈,虽然蜀绣厂不在了,可蜀绣是不会灭亡的。你看杨心师祖的店铺还在,团结镇上的铺子虽然少了,也还坚持着。也许化整为零,到民间,才是蜀绣厂暂时的出路。”

“丫丫说得对,爱好蜀绣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的,你看我奶奶,现在除了蜀绣,什么都不想要。”于绍言尽力安慰着。

“希望真是这样吧!”文莉君拍拍女儿的胳膊,对于绍言点头致谢。

全家人这么齐心,文莉君感觉到工厂的日子不那么难熬了,万一还有转机呢?

三月的蜀绣厂的生产车间里,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蒙了薄尘的绣绷上。本该针线翻飞的刺绣车间,此刻却空着大半。

张娟坐在角落的木凳上,嘴里嚼着牛肉干,手里捏着毛线针织围巾,线团滚到脚边也懒得捡;刘卉靠在绣绷旁,眼神发直地盯着手中的报纸。没有活儿干,只有闲着。

角落里有半幅《喜鹊闹春》,已经搁置半年了。

“唉,这喜鹊绣屏要是搁以前,早被外宾订走了。”赵姐走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光泽的画面,语气里满是遗憾,“现在倒好,绣出来也是堆着,还不如歇着省点线。”

早已当上技术指导的伍红玲看了看绣屏,伸手接了过来:“没人要我要,我带回家去绣完做个纪念。总之不能烂在这里。”

旁边几个年轻绣工凑在一起,低声聊着隔壁蜀锦厂去年工人下岗的事,有人说 “蜀锦厂当初比我们人多多三倍,还不是说下岗就下岗了。他们很多人去了南方,听说沿海地区服装厂很多,入职容易能挣不少”。

“还记得李华主任不?前几年还笑别人傻,丢了铁饭碗去经商,可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广州开着一个大厂,专门做布料纺织的。你们如果愿意去,我还能介绍。”

有人询问电话号码,也有人叹息:“可我家祖祖辈辈都在蓉城,老人小孩拖着,根本走不了。”

整个车间没了往日的忙碌,只有聊天声、叹气声,偶尔夹杂着车间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响。没有干部监工,在与不在没人在乎,车间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莉君刚从行政楼回来,又一次行政会议的结果像块石头压在心里。

作为蜀绣厂引进的油画师,陈星宇是设计室最年轻,也是脑子最活的设计师。他在和沈新华搭档后,出了不少亮眼睛的作品。虽说蜀绣厂效益慢慢不好了,可该获得的奖项一个都不少。其中陈星宇和沈新华设计的作品就获得了省级金奖。

在这次会议上,设计室主任崔碧泉抛出一个消息,陈星宇辞职了。连这三个月的工资都不愿意拿,直接干净了当地辞了。

张红蕾听到这个消息,什么也没说,只说按原计划来。原计划,就是等着上级来宣布亏损关门吧。

文莉君走进车间,看着工人们闲耍的景象,刚到嘴边的 “抓紧干活” 又咽了回去,陈星宇走的消息也没说,大家迟早会知道的。她坐回了银杏树的绣绷前,拿起针线,用工作来摒除杂念。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沈新华背着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铁皮饭盒,脚步有些迟疑地走进来。

她曾经和文莉君一块儿入厂,当初是最年轻的绣工,还跟着文莉君参与了《夏日荷塘》,当上了最年轻的小组长。后来受文莉君推荐和陈星宇组了队,确定了恋爱关系,四年前,两个人结了婚,孩子还没上幼儿园。

她最近总是不在车间,也没人管。她此刻站在文莉君身旁,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跟大家说个事儿。我下周一,就不来上班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张娟停下织围巾的手,刘卉也从报纸里直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沈新华身上。

“新华,你咋要走?” 赵姐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你跟陈星宇两口子都在厂里,你走了,他也走?”

沈新华攥紧了手里的饭盒:“星宇的辞职信交上去,行政会已经同意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无奈,“我们来得晚,没赶上分房,外面租住贵,回家住又远。孩子快上幼儿园了,厂里这情况…… 我俩现在都只有基本工资,加起来才两百,实在扛不住了。上个月上海朋友的广告公司来找星宇,说给他开一千二,还管住宿。我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带着孩子和他一块儿去。那边帮我联系了一个服装厂,不愁没活儿干。”

“纺织厂?那你这绣花的手艺,不就白瞎了?” 有人追问。

“他们厂有刺绣车间,做服装辅料,用得上我的眼睛。” 沈新华说着,看向车间里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年轻绣工,“文主任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去。那边大量缺人,待遇比这儿好不少。”

这话一出,车间里彻底炸了,赵姐眼里满是心动。“如果我再年轻几岁,就跟你去了。”有人羡慕,说 “新华你这是找着出路了”;也有人叹气,说 “这厂,怕是真留不住人了,早点走早点找到好工作吧!”

文莉君站起来,轻轻拥抱她:“找到好出路就去吧,你们两口子都能干,一定能在上海过得很好的。祝福你们!”

“嗯!”沈新华拥抱着文莉君,用了点力气。“师傅,再见了!”

文莉君张了张嘴,再想说点什么,比如 “再等等”,比如 “厂里说不定有转机”,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她知道,沈新华的选择,也是很多人的无奈。要生活,要养家,总不能守着空绣绷耗下去。

当天下午,有三个年轻绣工跟着沈新华两口子签了离职申请。

三人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车间里没人说话,只有赵姐偷偷抹了把眼泪。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张娟把毛线团塞进包里:“莉君,绣了这么久,出去逛逛,休息一下眼睛。”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线,交代了几句站起身。刘卉放下报纸,跟了上去,三个人漫步在二楼。下意识地就去了陈星宇的画室,这里已经空了。

草稿、画作,都带走了,曾经摆满油画架的墙壁露出斑驳的痕迹,只有浓浓的松节油的味道还在空中,没有散去。

听见脚步声,崔碧泉从最后一间的设计室走了出来,看着文莉君望着陈星宇的画室,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在了韦青画室的门口。

崔碧泉脸上带着惆怅的微笑:“陈星宇画室的位置太靠楼道了,领导来了,想装认真都来不及。我的画室又太靠后了,领导来了,接待也忙不赢。还是韦老师的画室位置好,我以前还想和她换来着。听见你的脚步声,出门就正好接到你。”

文莉君笑了笑,走到韦青的画室前:“尹凯老师不在吗?”

“他有课,先走了。”崔碧泉摇摇头。“我们画国画的,现在特别不好找工作,尹凯去培训机构算好的了。还是星宇好,学油画的,又懂一点设计,上海那边争着要。我就不行了,只能和几个快退休的一块儿等结果。”

“崔老师,您爸爸不是大画家吗?”张娟忍不住询问。

“画家也安排不了工作啊!现在谁还买国画啊。书店里的挂历一年一个样子,什么画面买不到,几块钱一张,每个月一翻新。”崔碧泉自嘲地笑笑。“也只有懂的人才尊敬你,不懂的人,还觉你穷酸讲究,这些画纸换不来钱米。”

一路走过去,一排设计室只有崔碧泉房间的灯还亮着,现在她也收拾东西了。“快清明节了,我准备提前回老家去,免得人多车多。节后见!”

还能再见,已经很好了。

大家告别崔碧泉走下一楼,展厅的门开着。文莉君没说话,只一步跨了进去,进门处是韦青老师最后的画作《繁华锦绣》,得奖后本来应该复刻出售的。可惜生意直线下滑,超大型作品除了上级政府,根本没有客人问津。

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木框,《繁华锦绣》《夏日荷塘》《西游记》《熊猫吃竹》……它们都默默注视着她,依旧那么美,那么温柔。

文莉君突然觉得眼眶发涩。她想保的不仅是蜀绣厂,还有这些人的手艺、这些年的情谊,可现在,连陈星宇、沈新华这样的年轻技术骨干都走了,她还能撑多久?

第155章

张红蕾带着韩文超最后一次出差找订单去了, 大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们安安静静的出去,灰溜溜的回来,给蜀绣厂本不富裕的财政状况, 雪上加霜。

还没到四月,蜀绣厂年轻的一代陆陆续续离去,车间里少了三分之一。《银杏》刺绣完毕后, 厂里拿到了尾款,又能多坚持一个月。

于哲跑了半个多月, 找到了省博物馆的同学。他们正准备复刻一批明代服饰, 正好要找蜀锦厂和蜀绣厂的高级工人。

三件长衫的订单,顶多需要12个人就能完成, 可报名的却有四十几个。大家已经闲了一个多月了, 越等越心慌,没活儿干只有最基本的工资,一个月才一百多块。

文莉君没办法,把报名名单梳理了一遍, 按照年龄和能力排了个序列, 交给张红蕾定夺。

“你看着办就行。”张红蕾把名单退了回去。“三万块钱除去材料费,也不够一个月厂里的开销。”

“现在已经走了不少工人了, 说不定三万块还能多坚持一个月。”多坚持一个月说不定转机就到了。文莉君幻想着, 来上十车八车的外国游客或者有钱的华侨, 蜀绣厂的危机就过去了。

张红蕾仿佛看出文莉君的想法:“依赖外国游客是不行的。还是要我们国人有这个消费蜀绣的意愿和实力才行。”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清明节要到了, 以往大家都忙得很,今年我给大家放五天假, 都去休息吧!这长衫的事儿,节后再说,反正人多随便选。”

以前安排分组的时候, 技术好的带技术弱的。为了保证质量,经常要等手艺好的工人档期,现在真是人人都有档期,随便挑。文莉君收拾了人员名单,先去了一趟博物馆,把要复刻的三件长衫资料带回家研究。

三件长袍,一件深蓝缎面的交领百花纹,一件紫色的对襟百蝶纹,一件孔雀蓝土司蟒袍。

从工艺来看,蟒袍最难,百花最容易,比对着人员名单,先得选三个组长。文莉君的手指点着名字,从头看了三遍,挑了三个人出来。

正忙着,家里电话响了,里面传出欢乐的声音:“阿姨,我是高阳,我和爸妈回蓉城祭祖,你们清明节出门吗?我想和绍言、老大一块儿玩!”

李华要回来了,文莉君自然欢迎,他每次都会带着广州香港的新鲜玩意儿来,是女儿特别喜欢的。

果然,袁锦悦听说李华要来,清明节也不睡懒觉了,早早起床帮忙收拾房间。还把于绍言从床上踢了起来:“今天有客人,别睡了!”

于绍言揉着稀松的眼皮,在房间里做游魂状。相比起袁锦悦,于绍言很厌烦高中的学习生活。高一重点班就已经加快进度了,高二文理分科,重点班拆掉了。

老师要在高二把所有高中的内容都上了,留待高三好复习。理科生的日常就是做题刷题,做题刷题。好不容易睡个懒觉……

“动作快点儿!”袁锦悦再次走进房间,瞅着他乱七八糟的书桌一脸嫌弃。

“知道了!”于绍言打着哈欠,还是很听话地收拾完了。

自从李华在广州开了纺织厂,生意越来越大,从最初三十多人,现在已经发展到一百多个人。生活富裕,早茶好吃,李华很快就胖起来了。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大学生知识分子的模样了,整一个温和的中年富态男。

可袁锦悦不在乎李华的样貌,她喜欢广州的美食,李华每次都会给她带。

几个大人占了客厅,孩子们去了于绍言的房间。

“老大,我好想你啊,一年都回不来一次。那边的同学都不好玩。”李高阳递上礼物就伸开双臂,想要拥抱袁锦悦,被于绍言抢先了。

两个男生互相拥抱了一下,似乎一般高矮。李高阳去广州读书,很少回蓉城,每次回来,他都会长高一截。随着年龄渐长,五官逐渐长开了,模样越来越俊朗。

袁锦悦打趣他:“有没有人给你写情书啊!”

“有啊!”李高阳还挺得意。“那边男孩儿不知道为什么,都挺矮的,所以我确实挺受欢迎的。不过我这个头,比言哥还差一截。”

“他比你大三岁,应该不怎么长了。你以后还会长的!”袁锦悦明显偏向李高阳。

于绍言向上的嘴角垮了下来:“你小子今天不是来炫耀的吧?”

“那当然不是,是因为我爹听说蜀绣要垮了,来请文阿姨的。她的色感好,对各种面料的染、织、绣技术都熟悉,我家的电脑提花车间缺个主任。”李高阳听说亲爹要请文莉君去广州,举双手赞成。如果文莉君到广州,老大肯定也会去的。

居然这样,于绍言看向袁锦悦,果然她连思考三秒钟的时间都没用:“我妈不会去的。”

果然,文莉君听说李华来请她去广州,婉拒了。“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会去广州的。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也在这里。就算蜀绣厂没了,我也会继续在蓉城的。”

于哲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了,他给李华倒上热茶。“李总,辛苦你白跑一趟了,蜀绣不会永远走下坡路的,给我们一点儿时间,把蜀绣坚持下去。我相信能流行两千年的东西,不会在现代社会绝迹。”

李华笑着摇了摇头:“十年前我就知道蜀绣不行了,果然被我说中了,幸好当初我跑得快。莉君,我理解你热爱蜀绣,盼着她好,可你还有多少个十年。”

似乎这句话真的触动她,文莉君的手颤抖起来,连日来的苦恼、痛苦一起袭来。然后被于哲握紧了,温暖干燥的手仿佛一颗定心丸。

文莉君缓缓吐出压在心底的话。

“现在确实流行西式文化,流行快餐节奏,可这些虚浮的东西是不可能长久的。蜀绣一针一线制成,是画家、绣工和蚕丝共同完成的艺术品,是能打动人心的灵物,能让人放平缓心态。年少时,我第一眼看见蜀绣,我就知道离不开她。

现在大家不选择蜀绣,是因为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的美,不知道她的感染力。我会做这件事,让大家真正走近蜀绣,也许要十年、二十年,也许直到生命结束。

我会把火炬交给和我一样的人。这样,蜀绣的针法、纹样,永远都不会失传。直到,大家都爱蜀绣的这一天。”

李华没想到,文莉君对蜀绣的看法,不是抱着简单的赚钱糊口的心思,她是真正热爱这门艺术,并想为之奋斗终身。

“哎,你……”真傻啊!李华没说出口这句话,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袁锦悦在门口也听见了,妈妈真的很傻。她只要爱了,就是永远,除非被伤害。她只要做了,就是永远,除非被抛弃。

以前对袁家如此,后来对于哲于绍言如此,现在对蜀绣也如此。

袁锦悦觉得自己用尽全力想把妈妈教得更聪明些、更自私些、更物质一些,更像一个新时代的大女主。

可这些年,母亲其实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善良天真,那么执着。

她只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希望能继续刺绣下去,刺绣出一个美好的图画,刺绣出一个美好的生活,再把刺绣传承下去。

可蜀绣厂倒闭了,工人设计师纷纷转行,谁来帮她实现梦想。谁能持之以恒地去把蜀绣当成终生的事业。

袁锦悦的心突突跳了起来,别人不行,但是她可以!

她以前一直想要去广州,重启上一世的销售之路。现在看来不用了,她读着好中学,将来还会读好大学,书桌下压着原始股票。就算不读书也没关系,她可以有更多选择。

蜀绣,妈妈想要延续,女儿可以帮你实现。

她走出房间,来到客厅,坐在母亲身旁:“李叔叔,谢谢您的好意,谢谢您送给我们的东西。”

“没什么,你喜欢吃,下次叔叔给你继续带。”李华胖胖的脸上全是和蔼的笑容。

于绍言和李高阳走出房间,坐在各自的父亲身旁。

“谢谢李叔叔在广州还想着我们母女,来告诉我妈妈不会失业,她还有地方可去。”

“可惜,你妈妈拒绝了。看来还是我开的工资不够高,我的魅力不够大啊!”李华笑了。

“嗨!李叔叔真谦虚,不过我妈妈确实不会为小钱动心了。她们小组刺绣的作品都是按千、甚至万为单位的。就算蜀绣厂垮了,杨心师祖的店铺还在,就还有老客户要我妈妈的作品。”

“可能再过一段时间,私人绣坊的生意也会下滑。”李华提醒道。“我去广州这些年,粤绣的小作坊减少了一大半。身边根本没人用粤绣,唯一看见的一次是在博物馆。”

“这不有趣吗?”袁锦悦耸耸肩。“没人做的事儿才有挑战性。我妈妈肯定能做一种符合新时代的,全新的蜀绣经营模式,倡导一种新蜀绣的流行趋势。我以后,也会和她在一起。我们母女俩,会有很多个十年的。”

“丫丫,你……”文莉君没想到女儿居然要做蜀绣,她下意识拒绝:“这行不适合年轻人入,一天天坐在板凳上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了。”

“我说我会做蜀绣,又不一定要绣花。”袁锦悦笑道。“蜀绣根本不缺好的设计师和绣工,缺宣传、缺营销,缺找订单的能人。”

两个男孩听着袁锦悦自信且笃定的语气,看着她眼睛中闪着火花的蓬勃生命,心跳不由加快了。

“你!”文莉君想想,还真是。只是她觉得蜀绣已经是夕阳产业了,不适合朝气蓬勃的女儿。

她还想劝劝,于哲赶快打圆场:“既然孩子喜欢蜀绣,愿意为之出一份力是好事。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等丫丫大学毕业了再说吧。高考都还要一年多呢……”

于哲暗示文莉君别和孩子着急,时间还多着呢。文莉君收到他的信号:“这事儿以后再说吧。高阳难得回来,让绍言和丫丫带你去玩儿吧,再吃点家乡味道。”

“对对,你们三个出去玩儿,我和于教授喝一杯去。”虽说文莉君拒绝了,李华也不着急。这世界变化那么大,谁知道后面的事儿是怎样的。

袁锦悦知道大人还把她当作孩子,说的话没人真相信,那就直接做吧!

“老大,走走走,你带我去玩儿,我请你吃饭。”李高阳高高兴兴站起来,拉着袁锦悦就要出门。

“你好不容易回来,还给我带礼物,哪有你请客的道理。等一下,我拿个包!”

袁锦悦进房间换衣服拿包,走出来一看,于绍言也换好了衣服。黑色的运动服套装,还挺酷。就是站在穿着白色卫衣的李高阳旁边,两个人像是黑白双煞。

“既然我最大,我来请吧。”于绍言伸出手揽住李高阳的肩膀,带着他出了门。

在所有人眼中,于绍言真是热情大方的好哥哥。只有于绍言心在滴血,他可看出来了,李高阳对丫丫绝对有别的心思。为了隔绝掉未来的障碍,他这是把所有积蓄都带上了呀。

第156章

四月的蓉城, 是一年中气候最舒服的时候。昨日小雨,空气中清新的泥土味还没有散去。淡淡的阳光照射下来,整个人暖洋洋的。

“言哥, 带我去哪儿?远的地方我可不去,累。”阳光洒在少年的脸上,朝气蓬勃, 明亮爽朗。

怎么中考在即,还没把这小子折磨得面容憔悴呢?于绍言心中腹诽, 嘴上却说:“逛街、滑冰、打保龄球、街机、游乐园、电影院……选一个吧。”

“看不出来, 言哥还挺懂的嘛。”李高阳看向袁锦悦。“老大,你说玩儿什么就玩儿什么。”

袁锦悦无所谓地说:“我都行, 你跳吧!反正今天是于绍言出血, 挑最贵的玩儿,不够还可以再来几个。”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蓉城的游乐园没有广州的嘉年华好玩,就不去了。游戏厅吵得很,我也不想看电影, 搞点儿运动吧!”

李高阳带头, 三个人去了旱冰场。袁锦悦比上一世长得更挺拔匀称,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可运动神经一直不太好。

旱冰场上人很多, 她穿着旱冰鞋就不会走路了, 脚下的轮子不听指挥地想向前跑。她本人却拖了后腿。只有扶着栏杆颤颤巍巍, 勉强走了一圈儿。

李高阳要来带着她,她拒绝了。于绍言要来扶着她, 也拒绝了。她怕两个男娃笨手笨脚,到时候把她给摔了,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