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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陈宁安立刻照做:“是, 二少爷,我这就脱。”

楚铮看他脱了一层一层又一层,数了数, 一共脱了四件外袍, 他难以理解:“你有必要穿这么多吗?哪有这么冷。”

陈宁安攥着发凉的手:“这些衣服只是看着多, 其实并不怎么保暖, 四件外袍加一起,都没有一件棉袄暖和。”

衡明给他送过来的衣裳都是单衣,之前十月底时,他想着楚家应该会发冬天的衣裳, 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

入了十一月后,天气越来越冷,都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他想找绿妩要两件棉袄, 可是这些时日在路上遇见的其他下人穿的都是单衣, 他不想显得自己事多, 就没去要棉袄。

楚铮皱了皱眉,语气稍显疑惑:“棉袄?”

陈宁安愣了愣, 解释道:“就是一种衣裳,里头会有棉花,穿上很暖和。”

以楚铮的家世和身份, 应该从小到大都没有穿过棉做的衣裳,就连凡人最珍贵的绫罗绸缎对他而言,估计也是下等的东西,他平时穿的都是极其珍贵的法衣。

楚铮嗯了一声,看不出是否明白了。

陈宁安脱到最后一件外衣时,只敞开了衣襟, 并没有脱下来,他看着楚铮道:“二少爷,我还要脱吗?”

楚铮视线落在他散开的衣襟处,里面有一件火红的衣裳,质地瞧着跟袜子一样。

“脱。”

陈宁安心里很不情愿,他垂下头,脱掉了自己最后一件外衣,露出里面火红的狐狸毛背心。

这件对襟背心织得相当整齐漂亮,中缝的扣子是半个指头大的乳白色圆润珍珠,在右侧胸口处,用颜色深浅不同的毛线织出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狐狸。

这狐狸毛背心穿在身上确实很暖和,可是它有一个缺点,就是不防风。

它只有在暖和的情况下,才能越穿越暖和,一旦见了风,就没什么用了。

这屋里的窗户基本上全都开着,冷风呼呼地刮,陈宁安用冰凉的手理着额前被吹乱的头发,他缩着脖子,躬腰坐着。

楚铮克制着自己,没把自己的手往陈宁安身上摸,直直盯着他胸口的狐狸看:“这背心也是你自己织的?”

陈宁安摇头:“这是灵兽园的鲛人织的。”

楚铮挑眉,哼道:“这么精细的东西,谅你也织不出来。”

陈宁安垂着头,对这番嘲讽的话没什么反应:“是,您说得对。”

楚铮瞥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把你这一堆破烂收了,榻上都没法下脚了。”

“是。”陈宁安一件件叠着自己的外衣,然后放在自己带来的荷包里。

楚铮看他那个浅褐色的布袋,心中疑惑,他想张嘴询问,又按捺住了,今天说的废话够多了。

他抬手一挥,在陈宁安周围布了个结界:“你就待在这里面,冻不着你。”

陈宁安这时正好叠完衣服,明显感觉到周围迅速温暖起来,他惊讶地看向楚铮,悄悄探出手在周围摸索。

好暖和啊,像是坐在火炉边一样。

陈宁安压下新奇,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帕子和盛满水的竹筒,他打湿帕子后,仔细擦了擦手,向楚铮询问:“二少爷,我这样洗手可以吗?”

楚铮睨他一眼,嗯了一声。

两人双手交握,开始修炼。

半个时辰后。

陈宁安觉得自己双腿烘得慌,一股股热气从腰间窜上来,烘得他脸都红了。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轻轻晃了晃手。

修炼中途被打岔,楚铮皱起眉:“怎么了?”

陈宁安道:“二少爷,我好热,想脱衣服。”

楚铮睁开眼看他。

陈宁安热得脸颊潮红,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楚铮压着那股不耐烦,撤回了自己的手:“下次少穿点,穿穿脱脱,麻烦,浪费时间。”

陈宁安低着头嗯了一声:“是,我记住了。”

他收起盘着的腿,跪在榻上,快速解着裤子上的系带。

看见这幅场景,楚铮心烦地想发火。

一个男的,正对自己跪着脱裤子,实在是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深吸了口气,眼角直抽抽,强忍着没把人赶出去脱。

陈宁安一连脱了三条裤子,在露出那条红色护膝后,他犹豫了下,没脱掉那条护膝,万一等会再冷了。

“啧!”楚铮实在忍不住了,连连发问,“那条狐狸到底掉了多少毛?这又是背心,又是袜子,又是护膝的,那狐狸是不是都秃了?是它掉自己掉的毛,还是你给他薅下来的?”

陈宁安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回答,:“二少爷,我只是个凡人,那只狐狸有元婴修为,如果他不愿意,我不可能硬薅下来他的毛,他没有秃,这些毛是零零散攒了两个多月才凑齐的。”

楚铮依旧不信:“什么狐狸能掉这么多毛?午饭后,两刻钟的休息时间取消,我倒要去灵兽园看看那只狐狸。”

陈宁安听完惊讶:“二少爷您没有见过绯影吗?”

楚铮挑了挑眉:“绯影是谁?”

陈宁安说:“就是这只红毛狐狸。”

楚铮啧了一声:“我又没去过灵兽园,我哪知道他长什么样?”

虽然他从小到大都待在家里,但是很少出自己的院子,除了他爹娘和他哥的院子,其他地方基本上都没去过。

陈宁安困惑地“啊”了一声,楚铮在家里生活了十六年,竟然没去过灵兽园。

楚铮攥住他两只手:“啊什么啊,闭上眼专心修炼。”

陈宁安点头:“是。”

午饭时。

陈宁安细嚼慢咽地吃饭,这时,旁边又传来一道灼灼的目光。

陈宁安诧异。

之前他吃饭时,楚铮很少看他,基本都是做自己的事情,现在楚铮手里依旧拿着一本册子,但已经朝他瞥去三回了。

陈宁安低头,视线一转,瞥见了胸前的红色背心,一刹那反应过来,楚铮应该是急着要去灵兽园见绯影。

陈宁安想着事情,吃得更慢了。

楚铮又朝他看了一眼,愈发不满:“你不吃饭,发什么呆?”

陈宁安愣了一下。

这位少爷还真要去灵兽园呀。

说实话,陈宁安不太想去,外面的积雪都到小腿了,寒风呼啸,呼一口气,感觉全身都凉透了,他真的不想出门。

他咽完嘴里的东西,才开口说话:“我没发呆,嗓子有点痒,吃东西难受,所以今天吃得慢些。”

他没说谎,这几天天冷,他觉得自己有点风寒。

楚铮皱了皱眉,看样子是嫌他事多。

陈宁安趁这个时间说话:“二少爷,灵兽园就在花园的西侧,那只狐狸有六条尾巴,很好认的,您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楚铮听完眯了眯眼,用空闲的左手敲了一下桌子:“别废话,吃饭。”

陈宁安有些无奈,这是非要让他跟着去了。

他夹着一块肉脯,慢吞吞地咀嚼,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等饭后休息时间不够了,说不定这位少爷嫌耽误修炼就不去了。

陈宁安一边拖时间,一边提着心,生怕这位少爷没耐心了发火。

等他磨磨唧唧地吃完饭,楚铮也没有开口催促过一句。

陈宁安见状叹了口气,他速战速决,喝了杯茶漱口,就要站起来。

楚铮突然开口:“再喝两杯茶。”

陈宁安疑惑地看向他,倒也没说什么,听话地去喝茶。

他第二杯茶刚喝完,楚铮又问:“肚子胀不胀?”

陈宁安顿了顿,点头。

楚铮道:“那就再喝半杯吧。”

陈宁安抿了抿嘴,低声道:“二少爷,我嘴里已经漱得很干净了。”

楚铮看了他一眼:“这是雾清芽茶,能清肺润喉、和解少阳。”

陈宁安惊讶地瞪大了眼,这茶还有此等功效,他立刻端起茶壶,先后给自己倒了两杯茶,直到实在撑得受不了了,他才放下茶杯。

这时,楚铮拉他起来:“你有什么毛病,要尽早说,不要拖到病症严重,影响到修炼。”

陈宁安点头:“是,我知道了。”

瞧着楚铮是要拉着他往外走,他立刻晃了晃手,忙道:“二少爷,我去穿衣裳。”

楚铮道:“不用穿,我给你布个结界。”

陈宁安低头打量自己一眼,虽然他不在意穿着,但是穿成这个样子出门有点不太像话。

他看向眼前的背影,抿了抿嘴,没吭声。

两人手拉手走到门口。

楚铮突然顿住了脚步。

陈宁安落后他半步,静静站着没动。

站了好一会儿。

楚铮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很艰难的决定。

算了,手也摸了,嘴也亲了,踩下剑而已。

他扔出自己的本命剑,侧过头去看身后的人,打算带他御剑。

这才发现陈宁安这一身乱七八糟的衣裳。

楚铮嫌弃地扭过头,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一件披风扔在他身上。

披风扔过来时带起了一阵风,陈宁安不受控地眯起眼睛,紧接着脖颈传来束缚感。

他眨了眨眼,一低头就看到了胸前垂落的系带,最底下坠了两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这件披风是墨黑色的,没什么花纹,他摸了摸,很厚实,感觉很挡风的样子。

不等他再多打量,手上传来拉拽的力道。

再一晃,他人已经站在剑上,飞到半空中了。

他扭头去看落在身后的屋顶,再仰头去看眼前快速后退的景象,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

这就是御剑吗?

他低头看向脚下踩着的剑身,又看向眼前的背影。

陈宁安微微撇了下嘴,收起脸上的惊叹,御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跟坐在雪翎背上差不多。

他踮起脚,从楚铮右肩探出脑袋,想看看到哪里了。

没成想已经到了,脚下就是灵兽园。

两人御剑悬在灵兽园上空。

陈宁安站在身后等了一会儿,楚铮一直没动静。

忽然,楚铮扭过头问他:“那只红毛狐狸在哪?”

陈宁安指了指那棵参天大树:“天这么冷,他也不爱出来,应该是在树下面的洞里。”

楚铮听完皱起眉头。

陈宁安道:“二少爷,您放我下去吧,我去把他从洞里叫出来让您看。”

楚铮侧目看他,晃了一下两人交握的手。

陈宁安低着头没吭声,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位少爷对于修炼,真是一丝不肯松懈,时间抓得也太紧了。

楚铮看着地下的积雪,烦躁地啧了一声,他打了个响指,剑倏地落地。

只听“扑通”一声。

陈宁安矮了半尺,积雪没过了他的小腿,他缓缓仰头去看。

楚铮踩着剑,虚虚浮在雪面上,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比他高出一个多头。

陈宁安抿了抿嘴,看了他一眼,转过头默不作声。

楚铮挑了下眉,他没有错过陈宁安眼中一闪而过的幽怨。

莫名的,楚铮心情有点上扬,他扯了一下手,带着人往前走。

陈宁安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脚上的积雪直接濡湿了鞋袜和裤腿,他感觉自己像走在冰窖里。

那道结界只到他的膝盖处,膝盖以下的完全不管用。

短短的距离,陈宁安却走得无比漫长,他来到树下的洞前,朝着里面轻喊:“绯影!你在里面吗?”

里头传来一声懒懒的搭腔。

“是宁安来了呀。”

随着声音的落下,洞口伸出一个硕大的火红脑袋,紧接着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腿,再接着一头比人还高的六尾狐狸出现在雪地上。

绯影看着眼前的两人一愣,他歪着脑袋去看陈宁安,眼神落在他与人相握的手上,诧异道:“才几天不见,你从哪找了个相好的?嘶,怎么找了个男的?”

陈宁安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后,急忙开口解释:“不是不是,这是二少爷。”

说完,他立刻去看楚铮:“二少爷您别生气,绯影之前没见过您,他是无心的,只是随口一说。”

楚铮黑着脸没说话。

“哈哈……”红毛狐狸嬉笑一声,他抬起一只前爪,拍了拍陈宁安的肩膀:“你小子什么时候跟雪翎学会撒谎了,还找来个帮腔的。”

“啧,你这瞎话编得太差了,二少爷闲着没事不去修炼,来这干什么,除非他脑子进水了!”

陈宁安听完,吓得头发都要立起来了,他立刻扬起空闲的那只手,去捂绯影的嘴,用无比严肃的眼神看着他。

绯影察觉到不对,他转动眼珠,认真打量陈宁安身边的人。

这气势、这根骨、这长相……

绯影瞪大眼睛看着陈宁安,他四腿交替,不可置信地倒退两步。

陈宁安目露无奈,一脸愁容。

这时,楚铮攥了攥手,响起骨节的嘎吱声,他眯眼看着红毛狐狸,冷笑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绯影一个前冲,移到陈宁安身后,然后他立刻俯卧在地,蜷缩四肢,脑袋深深缩着,试图把自己藏在陈宁安身后。

即使他卧倒,身形也太过庞大,陈宁安只能挡住他半颗脑袋。

陈宁安看了一眼满脸怒气的楚铮,僵着身子没动。

楚铮手上用力一扯,陈宁安不受控地踉跄,往一侧倒去,红毛狐狸的脑袋彻底暴露在楚铮的视线里。

绯影一脑袋扎进雪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二少爷,小的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吧。”

楚铮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脑子进水了,闲着没事干才来这里,不过,见到你,我想起一件事,我缺条地毯,瞧你这身毛不错,剥了皮做毯子吧。”

话音未落,楚铮突然拔剑,凛冽的剑刃划出一道寒芒,剑光映在陈宁安眼中。

绯影吓得趴在雪地上瑟瑟发抖,他哀求道:“二少爷,求您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吧。”

陈宁安抿着苍白的嘴唇,嗫嚅两声,没能说出话来。

楚铮觉得手上不对劲,他扭过头,皱着眉头看陈宁安:“你抖什么?”

陈宁安颤着嘴唇,仰着头,睁大眼睛哀求地看着他。

楚铮愣住了,他的视线从陈宁安脸上移开,落到地上颤抖的红毛狐狸身上。

一人一狐,满身全是惊惧。

楚铮抿了下嘴,他收回手中的剑,声音僵硬:“玩笑而已,你起来回洞里吧。”

绯影听完如蒙大赦,他忙不颠儿地爬起来,掐了个诀,登时钻回了洞里。

陈宁安闭了闭眼,缓而深地喘了口气。

楚铮看他一眼,一甩脑袋,拽着他的手往前走:“开个玩笑而已,一个两个的,做什么摆出这副样子来,我又不是残暴的魔头,一言不合,提剑就杀。”

声音透出一些气恼,还有不明显的委屈。

陈宁安默不作声,闷头跟着他往前走。

对于开玩笑的人来说,这只是个轻飘飘的玩笑,而对于被开玩笑的人来说,这是一场生死之劫。

一个拥有绝对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持利刃,架在你颈侧,谁能一心轻松地去想,这只是个玩笑。

对楚铮而言,杀死绯影又或是陈宁安,跟踩死个蚂蚁没什么区别。

他们的生死,只在楚铮的一念之间。

陈宁安愈发明白这个事实,他压低脑袋,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楚铮扔出剑,扭头去看身后的人,还是那副垂着头、默不吭声的样子。

楚铮忽然迷茫一瞬。

他好像做了一件多余且无用的事情。

他只是想来看一看,能掉这么多毛的狐狸长什么样子,见那只狐狸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想吓一吓他,开个玩笑,没想到把人和狐狸吓成这样。

御剑回到院里后,楚铮心里不舒坦,走得很快,陈宁安双脚动作僵硬,跟不上他的步子。

在越过门槛时,陈宁安感觉脚不听使唤,好像抬不起来一样,“砰”的一声,他的小腿重重磕在了门槛上。

他往下倒的时候,下意识想双手撑地,摔倒的力道带着楚铮的手往下坠。

楚铮顺着动静去看。

陈宁安正跪趴在地上,他单手撑着地爬起来,快速揉了一把磕疼的小腿,裤腿濡湿已经被冻硬,摸着跟石头没区别。

楚铮的眼神落在他浸湿的鞋面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宁安暗暗嘶了一声,他的鞋子并不防水,而且只到脚踝,雪从鞋帮渗了进去,现在袜子已经全湿了,脚冻得冰凉,都快没知觉了。

他知道楚铮现在心情不好,但他实在不想强撑着挨冻,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楚铮的脸色,轻声开口:“二少爷,我的鞋袜都湿了,想回去换一换。”

楚铮滚了滚喉结,低低嗯了一声。

陈宁安见他答应了,想转身离开,但是左手依旧被握着,他轻轻晃了晃手。

楚铮给他渡了一道精纯的灵力,然后松开了手。

一股热意快速在体内流窜,驱散了脚上的冰凉,陈宁安讶然地看了楚铮一眼,他搓着僵硬的双手,解开脖子上的披风系带。

他知道,这披风他穿过了,楚铮不会再要了,所以他只随意折了几下,朝着楚铮道:“二少爷,您的披风。”

“不要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陈宁安点了点头,将披风搁在了门边的地上。

楚铮见他将披风扔在地上,脸色一沉,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宁安抬起头看他:“既然您不要了,就丢在这吧,会有人来收拾的。”

楚铮听完胸口急速起伏两下,抿着嘴瞪他。

陈宁安不明白他这怒气从何而来,犹豫了下,选择沉默以对。

楚铮别过脸不看他,语气硬邦邦的:“这披风是件法衣,水火不侵,不惧冷暖,你看着处置吧。”

陈宁安一心只想回去换衣裳,听了这话,他赶紧点头道:“是,我这就拿走丢远一点。”

楚铮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像是被气到了。

陈宁安捡起地上的披风,迈着僵硬的脚往外走。

他听出了楚铮话里暗含的意思,这件披风不要了,可以给他。

即使这件披风他很喜欢,也很想要,但他一丝想拿走的念头都没有。

楚铮没有明说这件披风给他,那这件披风就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他留着只会招灾引祸,其次,楚铮吃完的剩饭都不想让他吃,穿过的衣裳现在给他,等过两天,他心情不顺了,想起此事,万一再迁怒,得不偿失。

陈宁安走到廊下,在正房看不见的地方,随手将披风丢下。

他换完衣裳回去,坐在榻上,看向对面脸色差得一塌糊涂的人。

陈宁安并不想触霉头,他放轻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一直到晚上睡觉前,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陈宁安秉持着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原则,接下来的两天,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十七日的清晨。

陈宁安下榻,说了这两天以来的第一句话:“二少爷,我先退下了。”

楚铮道:“等会儿。”

陈宁安垂首站着没动。

楚铮喊了一声:“绿妩。”

下一瞬,绿妩出现在两人面前:“少爷有什么吩咐?”

楚铮道:“去年做的衣裳太多了,放在衣柜里显得杂乱,挑出几件颜色浅的——”

语气顿了顿,他伸手指着陈宁安:“给他吧。”

说完,楚铮就大步离开了。

绿妩闻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她打量的眼神在陈宁安身上扫了两圈。

“宁安。”她压下心底的错愕,笑着开口,“你跟我过来。”

“是。”陈宁安跟着她走到衣柜边。

绿妩一连打开六扇柜门,指着里面一排浅色衣袍:“你看喜欢哪些款式,挑几件拿走吧。”

陈宁安低着头,没去看那些衣裳,只道:“您做主吧,捡些二少爷不要的给我就行。”

绿妩默了默,从柜子里拿出五套衣裳。

“这几件颜色过浅,少爷还没上过身,布料里面掺了紫炎晶,不仅能消弭法术攻击,还能抵御炎热、酷寒,内里特地加刻了防尘的法阵,不沾污秽,你拿去吧,平时也省得洗了。”

陈宁安接过衣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二少爷,也谢谢您给我找衣裳。”

绿妩笑着点头:“没事,你回去吧。”

陈宁安点头,抱着衣裳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将衣裳收进身上的荷包里。

楚铮平时穿的皆是深色衣袍,大多是黑色的,但他的寝衣却都是浅淡的颜色。

其实,陈宁安平常也不喜欢穿浅色衣裳,干活时容易弄脏。

他回到自己屋里,抱着衣裳仔细想了想,这些衣裳一看就不是凡品,被人瞧见了,难免会问来问去。

陈宁安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把这些衣裳压在了柜底。

等出了院门,陈宁安吹了一记响亮的竹哨。

不多时,一只白鹤朝他快速飞来。

这堂课,十七长老在讲授聚灵阵的阵图。

大多数材料,陈宁安都没听过,学起来非常吃力。

时值深冬,下了好大的雪,灵兽园的灵兽们基本都待在自己的窝里,很少出来,陈宁安也没外出过,天天待在屋里学习。

但是屋里很冷,没有炭火,根本坐不住,只能躺在被窝里。

进了腊月,天气越来越冷,陈宁安待不住了,喊了雪翎一块去狐狸的窝里。

陈宁安在洞里待了一整天,饭都是送到这里吃的。

他陷在狐狸纤长浓密的绒毛里,忍不住感慨。

人还不如一只狐狸住得暖和,这洞里面光线明亮,温暖、干燥,一点风都没有。

晚饭后。

陈宁安舍不得离开,站在洞里活动手脚。

绯影支着个大脑袋,嘴都快戳在陈宁安脸上了,他盯着陈宁安问:“你真不是二少爷的相好?”

陈宁安一脸无奈,都被他问麻木了:“真不是,我只是他院里的下人,那也不是牵手,你看错了,只是我们手恰巧碰到一起了。”

绿妩告诫过陈宁安,让他不要把他和二少爷的事往外传,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对楚铮来说是个暗疾,肯定不能往外说,而且还涉及到他的体质问题。

陈宁安看着绯影依旧狐疑的眼神,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摊开手,原地转了一圈:“你看我这个样子,是个凡人就算了,还是个男人,二少爷眼睛又不瞎,他怎么可能找我当相好的。”

绯影唔了一声,点头道:“你说得也是。”

陈宁安放下手,松了口气。

绯影用尾巴扫他的下巴:“你要是个姑娘,说不定真能给二少爷做妾。”

陈宁安听完直皱眉。

没等他说话,雪翎先开口了,语气不赞同道:“为什么是做妾?怎么不能是二少夫人?”

绯影嗤了一声:“大少爷定的是上官家的三小姐,家世、天赋、容貌,都是上乘,二少爷娶妻,能找宁安这样的吗?”

雪翎默了默,唉声叹气道:“你说得也是。”

陈宁安:“……”

他懒得搭理,坐下倚着狐狸的一条后腿,开始专心致志地看书。

直到子时。

陈宁安才合起书,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睡觉。

从荷包里掏出两张引水符,让绯影给他催动。

洗漱完后,他躺在绯影身上,扯住他两条尾巴当做棉被盖在身上。

雪翎四仰八叉地趴在绯影脖子上。

绯影颠了颠身上的两人:“你们俩放着好好的房间和大树不睡,干嘛跑来跟我挤地洞?”

雪翎已经睡着了,这会儿正打着呼噜。

陈宁安歪着头,冲绯影笑了笑:“你这里暖和,又干净,还有好闻的香味。”

绯影脸上登时露出愉悦和得意,他甩了甩尾巴,把五条尾巴都盖在陈宁安身上。

浑身都暖融融的,陈宁安安然睡了过去。

这小半个月以来,陈宁安除了隔天回小楼洗一次澡,其他时间都是在地洞里。

学累的时候,他就给狐狸梳毛,小半个月攒了厚厚一大团毛。

他掏出鲛人给他做的工具,把毛纺成线。

雪翎化作原形,双脚将将离地,在洞里扑通扑通乱飞。

没飞两圈,脑袋撞了三四下,他化成人,捂着头,闷闷不乐地走到陈宁安身边。

见他正在织东西,问道:“你这又是织的什么呀?”

陈宁安道:“手套。”

雪翎疑惑道:“你不是给自己织过一双手套了吗?”

陈宁安道:“这个是给铭少爷织的。”

“为什么要给他织?”雪翎拨了拨他手里的竹针。

陈宁安道:“他又给了我五颗留影珠。”

前天,他戴着自己刚织好的手套进课室,被楚铭瞧见了,就让自己给他织一双,掏出了五颗留影珠做报酬。

雪翎哦了一声:“这么一大团线球,够织手套了吧,你今天怎么还纺毛?”

陈宁安说:“镜小姐要用狐狸毛做法衣,我帮她梳理一下。”

雪翎听完,语气酸酸的:“这臭狐狸的毛这么抢手吗?我的羽毛怎么没有人抢着要。”

绯影嗤笑一声,抽出一条尾巴甩在他脑袋上,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绯影是元婴修为的灵兽,他浑身的皮毛都附有灵力,是炼器的好材料。

雪翎握紧小拳头,用力去捶狐狸的后腿,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看着低眉臊眼的。

陈宁安手上不停,转过去看他,温声道:“你的羽毛也很好的,只是现在派不上用场,你先攒着,等夏天,我做一把羽毛扇,用来扇风肯定很凉快。”

雪翎顿时神气起来,脸凑到陈宁安跟前,兴致勃勃地问:“你要多少羽毛?要是不够,我可以硬拔下来给你。”

陈宁安听完这话,连忙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平常掉的毛攒下来就够了,用不着硬拔。”

“好吧!”雪翎一改刚才的沮丧,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蹬蹬蹬跑过去,趴在狐狸脖子上,俩兽你一句我一句的呛声。

转眼间又到十四。

陈宁安收拾完自己,站在正房门口的柱子后候着。

忽然,他听见一阵脚步声,声音很轻,不像是楚铮的步子。

他抬头去看,原来是楚锦。

他躬身垂首:“小人见过大——”

话没说完,脖颈传来一股浓重的窒息,想是要把他的脖子掐断一样,陈宁安用力地去拍打脖子上的束缚。

楚锦眼神阴冷,他隔空用法力掐住陈宁安的脖子,喝道:“来人!”

下一瞬,绿妩出现在门口,她望着眼前的景象,惊诧不已:“大少爷,您这是?”

楚锦撤回手,冰冷地俯视陈宁安:“他身上有魅欢香的味道,你跟阿铮说一声,我要把人带走审问。”

陈宁安被掼在地上,他整个人跪趴着,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脖子,脸憋得通红,咳得直不起腰来,耳畔一阵嗡鸣,视线恍惚,看不分明。

绿妩看了看他,又看向神色冷肃的楚锦,她抿了抿嘴,道了一句:“是。”

楚锦捻动手指,身后蓦地出现两个身着黑袍的人,他们上前拽着陈宁安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这时,一道破空声响在众人耳侧,几息后,楚铮收剑,双脚落在门前的地砖上。

他看着屋门口乌糟糟的情形,拧着眉问:“怎么回事?”

楚锦指着陈宁安道:“他身上有魅欢香的味道,我要把人带下去查问。”

楚铮疑惑:“魅欢香?”

楚锦道:“魅欢香是赤狐一族独有的秘法,具有催情的作用,能使人身热情动、难以自控,此外还能迷惑心智,使人致幻、精神恍惚,令中招者对其言听计从。”

楚铮听完走到陈宁安身边,在他颈侧嗅了一下,确实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香味。

他转过头看向楚锦:“有这么玄乎吗?我闻了,没什么感觉。”

“……”楚锦见他这个鲁莽的样子,恨不得把人拽过来,“这味道浅,还不足以起作用。”

“那你这么兴师动众的干什么!”楚铮压着眉,不耐烦道,“把人松开。”

楚锦深吸了口气,挥了挥手。

陈宁安双臂没了束缚,他弯下腰,撑着自己的膝盖,闷声咳嗽起来。

刚才那股强烈的窒息,让他以为自己要被掐死了,有种死亡来临的感觉,让人心神惊惧,无法自控的腿软。

此时,耳旁还有些嗡鸣声,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些许声音。

楚锦看着自家弟弟身边的人影,眼底尽是阴狠:“他一个凡人,才来楚家没几个月,怎么能接触到魅欢香,背后必定有人指使,现在的份量不够,说不定只是徐徐试探,等你中招,一切都晚了。”

他看着楚铮道:“你先在家歇两天,别修炼了,我把人带走查问清楚,没问题了再给你送回来。”

陈宁安听完心头猛地一跳,要是有问题呢,他还能活着吗?

他不知道楚锦说的香是什么东西,但楚铮树大招风,他怕是别人借他来害楚铮,万一他说不清楚……

他立刻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楚铮:“二少爷,我没——”

一张嘴,声音嘶哑得听不出音儿来。

陈宁安用力咳嗽几声,他忍着喉咙的剧痛,哑着嗓子开口解释:“我不知道大少爷说的香是什么,我平常从来没有用过香粉。”

楚铮低头看他,声音平缓:“我知道,你先起来。”

说话间,陈宁安嗓子疼痛难忍,不受控地落泪,双眼红彤彤的,他快速抹了把眼睛,又转头去看楚锦:“大少爷,虽然我不知道那香是什么,但既然您这样说了,那我身上肯定有。”

“我这就跟您走,您尽管审问,我知道的肯定全都说出来,可是我真的没有做过有害二少爷的事情,求您一定要查问清楚,还我个清白。”

说完,陈宁安立刻爬起来,往楚锦身边走。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按住,楚铮冷漠的声音响在他耳边:“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陈宁安回过头,无措地看着他。

难道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吗?

楚铮的视线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按着他的肩头,把人拖到自己身后。

他压下心里的烦躁,耐着性子说话:“哥,你不要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大惊小怪,你刚才说魅欢香是赤狐一族独有的秘法,他跟灵兽园那只红毛狐狸接触过,身上还有那只狐狸毛做的衣裳,应该是因为这才粘上了味道。”

楚锦更怀疑了:“他一个凡人怎么会跑到灵兽园里,还能跟狐妖很熟,这难道不是更可疑吗?”

陈宁安这时反应过来,他立刻开口:“大少爷,我去灵兽园的事情向衡明长老禀报过,他同意了。”

楚锦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把衡明叫来。”

“是。”

没多时,衡明来到了众人身前。

楚锦看着他问:“这人去灵兽园的事情,你是否知情?”

衡明快速扫视众人,视线在陈宁安身上停留一瞬。

他点头:“是,我知晓此事,两个月前,我在灵兽园见到他,他说自己伺候完二少爷闲来无事,就来灵兽园打发时间,我没有阻拦,给了他一枚护身符。”

楚锦追问:“那是他第一次去灵兽园吗?”

衡明顿了顿:“不是。”

楚锦声音冷了下来:“去查!查他第一次去灵兽园是什么时候,怎么跟那只狐狸接触上的,他身上的魅欢香是不是从那只狐狸身上得来的。”

陈宁安听到这儿,缓缓松了口气,他抬手蹭去额头沁出的细汗。

楚铮侧目看他,就这点出息,又哭起来了。

他转头看着他哥:“行了,你自己去查吧,人我还要用。”

“不行!”楚锦断然拒绝,“在事情没查清之前,你最好不要再跟这个人有接触。”

楚铮懒得搭理,喊了一句:“绿妩,你配合大少爷去查。”

说完,他拽着陈宁安的胳膊,往屋里走,一挥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楚锦看着他这副任性的举动,头疼地摁了摁眉心。

等进了屋。

楚铮的火气忍不住了,他看着陈宁安大声训斥:“你是蠢货吗!上赶着跟他走,知道他带你去哪儿吗,在地牢里关你十天半个月,就你这体质,小命都要去掉半条!”

陈宁安低着头没吭声。

他当然不是蠢货,他主动跟楚锦走,是目前对他最有利的办法。

他现在对楚铮还有用,楚锦不可能对他下死手,他不确定自己身上的魅幻香是怎么来的,如果有人借他加害楚铮,那么他已经拿出了积极配合的态度,最起码会让楚锦知道,他是被利用的。

楚铮看他这副闷不吭声的样子就来气,吼了一句:“你哑巴了!”

陈宁安无奈,只得开口说话:“回二少爷的话,我只是想配合大少爷尽快查清楚,我怕您误会我,觉得我要害您。”

楚铮别过脸不看他,也不吭声了。

这人什么样子他还是清楚的,虽然偶尔会搞些小动作,但大部分时候,人木得跟石头一样,就算用上魅欢香,也不会那些勾引人的手段。

他往陈宁安手上打了个清洁术,握住他的手往榻边走。

陈宁安挣了一下手:“二少爷,还是等事情查清楚之后,我们再修炼吧。”

楚铮扭头瞪他:“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陈宁安见他脸色不悦,急忙道:“我听您的,二少爷,我都听您的。”

楚铮哼了一声,拉了下他的手:“你不用管他,专心和我修炼就行。”

陈宁安随着手上拉拽的力道往前走,但是膝盖一顿一顿的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楚铮察觉到了异样,问道:“你腿怎么了?”

陈宁安道:“刚才磕到了,一会儿就好了。”

楚铮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忍不住说他:“一个大男人,别这么娇气,难受也忍着点,别总哭,尤其还在外人面前。”

陈宁安诧异地抬头,跟他对视:“二少爷,我没哭啊。”

楚铮看他眼睑下方,泪痕还没干呢,声音都哭哑了,嘴还挺犟。

他往陈宁安脸上打了个清洁术:“……啊,行行行,你没哭。”——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支持!明天依旧超多放送!

第32章

陈宁安觉得楚铮莫名其妙, 他本来就没哭。

楚铮没再说旁的,拉着他坐在榻上。

掌心的手很凉,楚铮布了个结界, 握住陈宁安的两只手, 严肃道:“你现在什么都不准想, 好好跟我修炼。”

陈宁安嗓子疼, 只低低嗯了一声。

楚铮心无旁骛地修炼起来,陈宁安也渐渐摒弃杂思。

两人刚进入状态不久,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阿铮,给哥开门。”

陈宁安听见楚锦的声音下意识紧张, 但不多,毕竟他没做亏心事,他身上的香味八成就是跟绯影染上的。

楚铮睁开眼,脸上尽是不耐, 他撤回手, 抬了抬手指。

屋门敞开。

陈宁安双手得了自由, 他立刻挪下榻。

楚铮皱了下眉,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陈宁安道:“您和大少爷说话, 我先退避,等您忙完了再唤我。”

楚铮整理了下衣摆:“用不着。”

这时,楚锦穿过外间, 来到他们身边。

陈宁安没有开口,只站在一侧,躬身俯首。

楚铮瞥了一眼楚锦:“查清楚了?”

楚锦道:“查清楚了,虚惊一场,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陈宁安。”

楚铮没好气道:“你事儿真多!”

楚锦语气温和,脸上带着轻柔的笑意, 他往陈宁安跟前又走了一步。

“你当初为什么想去灵兽园。”

陈宁安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大少爷的话,小人当时伺候完二少爷,闲着没事做,正好雪翎要去灵兽园找同伴玩,就和他一块去了。”

楚锦挑了下眉,这说辞倒是跟那只白鹤对上了。

他又问:“据灵兽园的看守说,你这半个月,夜夜都宿在狐狸洞里,为什么?阿铮没给你安排地方住吗?”

楚铮听完诧异,他侧过眼,目光定在陈宁安身上。

忍了下,没忍住,他质问道:“陈宁安,你怎么回事!我是苛待你了吗?让你放着好好的屋子不睡,去跟那只狐狸挤在一起。”

陈宁安压低了脑袋:“回二位少爷的话,二少爷给小人安排了屋子,只是这段时间天气太冷,我没有灵力护体,捱不住,狐狸洞暖和。”

楚锦笑着哦了一声,眼底的疑云彻底散去:“是这么回事啊,也算情有可原,不过你既贴身侍候二少爷,还是别跟那群畜生离得太近了。”

陈宁安心里有些厌烦,明明是他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可是他却不能表露出委屈不满的情绪。

他抿了抿嘴,恭声道:“是,小人记住了。”

紧接着他提高语调,用感恩戴德的口吻说话:“多谢大少爷查明真相,还小人一个清白。”

楚锦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楚铮道:“你继续修炼吧,我就不打扰了。”

楚铮面色暗沉,并未作声。

楚锦离去。

屋内一时沉默。

陈宁安觉得楚铮的脸色不太好看,便沉默站着没动。

突然,楚铮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绿妩。”

下一瞬,绿妩出现在二人面前:“少爷有什么吩咐?”

楚铮指着陈宁安说:“你给他安排的什么屋子?以至于让他受不住冷,跑去跟只狐狸挤在一起睡,让他住的冰窖吗?”

绿妩诧异一瞬,反应过来后,她懊恼地捶了下手:“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过失,宁安是个凡人,没有灵力御寒,他房间里没有设置维持温度的阵法,这种天气对他来说确实有些难熬。”

楚铮质问:“为什么没有阵法?”

绿妩道:“少爷,自从你来到这个院子,院里下人的修为,都没有低于金丹的,整个院子只有你房间里设置了阵法,在你八岁时就停用了,因为用不上,咱们院也没从族里领过火晶,更没有凡人用的炭火,我没想起这一茬来。”

楚铮听完沉默,他转头去看榻边站着的人。

陈宁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管听见什么,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身上尖锐的疼痛,使他的忍耐力松懈了些许。

他现在心里很厌烦,一点都不想待在这个屋子里。

对他而言,这个宽敞明亮的房子不如那个狭小的狐狸洞待着舒服。

楚铮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给他房间里铺设阵法,再领些火晶,给他弄个手炉,让他随身带着。”

绿妩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陈宁安听到这儿,适时露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容:“谢谢二少爷。”

楚铮瞥了他一眼,顿了顿,又吩咐道:“现在立刻去领火晶,先把我屋里的阵法开了。”

“是。”绿妩转身离去。

楚铮没再说话,陈宁安也乐得轻松,站着没动。

室内一片沉默。

阵法运转,屋里的温度一点点升高,也没什么风,陈宁安穿得有点多,他扯了扯领子,让那股热气从领口泄出来。

屋内响起楚铮略有些低哑的声音:“过来。”

“是。”陈宁安走过去,五步顿了四步。

他坐在榻上,一点点盘腿。

楚铮突然开口:“别动,裤子脱了。”

陈宁安不想再平白生事端,他摇了摇头:“二少爷,我的腿没事了,今天耽误的时间够多了,您还是尽快修炼吧。”

楚铮声音一冷:“别废话,脱!”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快速平复心绪,他解开裤子的系带,脱掉两条裤子后,解了腿上的狐狸毛护膝,然后卷起亵裤的裤摆,撸到膝盖上。

他的腿常年不见太阳,因此肤色很白,膝盖上的瘀伤青紫交加,红肿得很高,被周围白皙的肤色一衬,看起来触目惊心。

楚铮看了两眼他的腿,攥了攥手,神情透出一些恼怒。

他抬头去看陈宁安的脸,视线下移时,发现他颈侧裸露的一块皮肤泛着青黑。

他微微前倾身体:“上衣也脱了。”

陈宁安没再犹豫,顺从地脱去上衣,一直到最后一件里衣,他扯开侧边的系带,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

楚铮别开脸,语气有些不自然:“别脱了,把衣裳穿好,领子往下拉一下,我就是看看脖子。”

“是。”陈宁安依言照做。

他用手折了一下领子,脖子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楚铮看着他的脖子,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白皙纤长的脖子上横布着一只青紫淤黑的手印,像是要把这截脖子掐断一样。

怪不得说话这么哑,原来不是哭的,是被掐的。

楚铮蜷缩了下手指,看着陈宁安问:“你这脖子怎么回事?”

陈宁安淡淡道:“大少爷不小心碰到了。”

楚铮低低骂了一声,蹭地一下从榻上起来,带着怒气喊道:“绿妩!”

“在,少爷有什么吩咐?”

楚铮道:“去找大少爷,让他把春回玉肌膏给我送过来。”

绿妩惊讶地“啊”了一声。

春回玉肌膏是八品灵药,灵药宗每年只产三盒,珍贵无比。

夫人每年都给灵药宗无偿提供一批灵植,就是为了年年能要到一盒春回玉肌膏,给大少爷洗经伐髓时用。

楚铮冷嗤一声:“啊什么!他把我的人伤成这样,让他赔盒药怎么了!”

绿妩面色有些为难,这药对大少爷来说确实珍贵了些。

楚铮吼了一声:“去!他要是不给我送过来,我就亲自去拿。”

“是。”绿妩转身离去。

楚铮站在榻下烦躁地走了两圈,狠甩了一下垂到胸前的发尾。

视线落在榻上垂眉顺眼的人身上,他咳了一声,声音有些低:“你先忍一下,等一会儿药到了,你抹上不出一刻钟,伤就不疼了。”

陈宁安正散着神,闻言看他,下意识扯了下嘴角,笑着说:“谢谢二少爷。”

笑得难看死了。

楚铮绷着嘴角,别开脸,没吭声。

没一会儿,楚锦带着药来了。

楚铮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折回扔在陈宁安大腿上:“你自己抹药。”

“是。”陈宁安捡起腿上的药盒。

楚铮折返回去,看到楚锦,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楚锦当作没看见他恼怒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娘有事找你,让我叫你过去。”

楚铮挥开他的手,径直往外走。

楚锦无奈,只好跟在后面:“药不是给你送来了吗,怎么还这么生气?”

他不说还好,一说楚铮更气了:“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伤成那样,我还怎么和他修炼。”

楚锦好脾气地认错:“这回是我做错了,我下次不这样了。”

楚铮陡然停下步子,转过头,严肃地盯着他:“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不要再有下一次。”

楚锦愣了一下,他收起脸上的笑容,同样严肃地回答:“哥知道了,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以后不会再越过你动你院里的人。”

楚铮这才继续往前走:“娘找我有什么事?”

楚锦道:“临近年关,爹娘事情很多,也就今天抽出了点空,让咱俩过去一块吃个饭,闲聊闲聊。”

“不去。”楚铮扭头往回走。

每次去,他也没什么话可说,净浪费时间,坐在那儿听别人扯闲篇。

楚锦快走两步,拉住他的手臂:“阿铮,爹娘这都一两个月没见过你了,索性今天无事,咱们——”

“是你们无事。”楚铮打断他,“我忙着呢,这都快晌午了,今天还没开始修炼呢。”

楚锦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无奈松手:“唉,行吧,那你年前就别去山里了,待在家里吧。”

“再说吧。”楚铮头也不回地走了。

……

陈宁安打开药盒,露出里面澄澈透明泛着浅青色的药膏。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根雪翎掉的羽毛,小心沾了一点药膏,涂抹在膝盖上。

清清凉凉的,还带着一股淡香,抹上后,疼痛立刻缓解不少。

他刚才听出来了,这个药膏很贵,所以他只涂了薄薄一层。

等膝盖涂完,他拉下衣领,摸索着往脖子上抹。

楚铮回来时,他刚往脖子上抹了两下:“二少爷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抹好了。”

楚铮嗯了一声,坐下看他抹药。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皱眉,点了点自己的脖子:“你这儿没抹到。”

陈宁安抬眼去看他,哦了一声。

他往那个地方补了两下。

楚铮啧了一声,显然是陈宁安的动作没做到位。

陈宁安用羽毛又蘸了点药膏,往那个地方抹。

楚铮问道:“哪来的毛?”

“雪翎掉的。”

楚铮嗯了一声,没说旁的。

陈宁安一边抹药一边纠结,过了两秒,他仍是开口询问:“二少爷,我清晨去族学,没办法自己走过去,只能让雪翎送我,以后我……我……”

陈宁安停顿,迟疑两瞬,他看着楚铮没再往下说。

楚铮听着他吭吭哧哧的,不由得嫌弃地啧了一声,正要说他,对上他的视线时,才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不用管他,那只鸟照常驮着你去上学,灵兽园你想去就去。”

陈宁安点了点头,心里无动于衷,他面上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来,嘴角带着惯常的讨好笑容:“谢谢二少爷。”

楚铮见他这副神情,偏过头,撇了下嘴。

还不如平常那副木讷没表情的样子好看。

静默两秒,楚铮转过头,见他脖子上还有些地方没涂到,忍不住凑过去:“算了,羽毛给我,我给你涂。”

陈宁安往后仰头,手肘后撤,避开他的手。

他低垂着眼,恭声道:“不敢劳烦二少爷,还是我自己来吧。”

楚铮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他声音有点冷,“随便你。”

陈宁安不想再拖了,今天耽误的时间够多了,他不想到大半夜睡不上觉。

嗓子依旧火辣辣的疼,这药他用过了,想必楚铮也不会再要回去,没必要省着扣扣搜搜的,他直接用手挖了一些搁在掌心搓开,往脖子上抹,来回糊了两遍。

这时,楚铮才收回手,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平常自己坐的地方上。

陈宁安从布袋里掏出竹筒,打湿帕子,擦干净手后,朝楚铮点头:“二少爷,我好了。”

楚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陈宁安现在的姿势是伸直腿,倚靠在榻上,离楚铮还有些远,他只好挪动屁股一点点往前蹭,膝盖还有些疼,他缓慢地屈膝,慢慢挪动。

还没挪到楚铮近前,小腿忽然被按住了,楚铮道:“你就这么坐,膝盖肿成这样,再折腾,什么时候能好。”

“是。”陈宁安重新伸直腿,他往后欠身,倚靠在榻上。

坐稳后,他就低着头,敛着眼皮没再动弹,等着楚铮自己找姿势坐好。

过了一会儿,楚铮侧对他,盘腿坐在他近前,膝盖差一点挨着他的大腿。

这样的姿势两人离得太近,陈宁安又压低了些脑袋。

双手被人捞过去握住,陈宁安闭上眼,开始凝神静气。

楚铮突然又说话了。

“陈宁安。”

口诀念到一半被打断,陈宁安有些心烦。

他闭着眼嗯了一声。

“今天这事是我哥的问题,他没查清楚事情,不该对你动手。”

陈宁安缓慢地吞咽一下,好让说出口的语气保持平静:“二少爷,您这话折煞我了,大少爷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是我的问题,我身上确实沾染了那香的味道,大少爷误会也是正常。”

楚铮听完脸色很难看,生气道:“什么叫对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是我的人,他越过我处理你,本来就是他的错,你有没有脑子!”

陈宁安心中的厌烦越来越深,他的卖身契应该在楚家家主手里,对他而言,两位少爷都是他的主子,何况楚锦日后是楚家的家主,他只是目前伺候楚铮。

陈宁安现在情绪不稳,需要用力才能压下去,他抿了一下嘴,恭敬道:“是,您说得对。”

楚铮不满他的回答,用力攥了下他的手:“你敷衍我是不是?”

陈宁安不吭声了。

楚铮等了几息,耳边依旧沉默,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陈宁安的大腿:“说话!你哑巴了?”

陈宁安突然抬头看他。

两人视线相对,楚铮怔了下。

陈宁安神情依旧平和,他用困惑的语气询问:“二少爷,您想听我说什么呢?”

他能说什么呢?

这件事他是被冤枉的,他平白受了无妄之灾,但是他不能生气,不能埋怨,甚至还要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感恩楚锦还给他本就属于他的清白。

他能怨楚锦吗?

自古以来,就没有下人去埋怨主子的,更何况还是当着另一个主子的面。

楚铮看着他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样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他早上回来看见陈宁安被人压着开始,直到现在,中间这段时间,陈宁安从来没有表露过一丝一毫的生气和不满,正常人受了冤枉,多少会有些委屈,可是他却没有,这不太正常。

他盯着陈宁安看,陈宁安敛着眼皮,脑袋微垂,只能从他身上看到顺服。

楚铮忽然觉得烦躁,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他闭上眼不看人,眼不见为净。

陈宁安忽然开口了:“二少爷。”

楚铮立刻睁眼看他:“叫我干什么?”

陈宁安道:“您体内的罡气多久能彻底解决?”

楚铮听完,不由得烦躁:“要等到结婴才行,修行一事千变万化,讲究机缘,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少则五六年,多则几十年,都有可能。”

说完,他疑惑地打量陈宁安:“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陈宁安微微抬头,看着他说:“我伺候您也四五个月了,就想问问,对您的修炼来说,我的用处大吗?”

楚铮晃了下手:“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很有用。”

陈宁安扯了下嘴角,笑容带着几分真诚:“我在族学上课时,经常听别人谈及到您,都说您天赋惊人,修炼速度很快,十五岁结丹世所罕见,想必您结婴也能很快,能伺候您,真是我的福气。”

陈宁安很高兴,他确实运气不错,碰上了一个修炼奇才,不然他可能要伺候一个人大几十年。

既然楚铮说短则五六年,那证明他就是有这个实力,很大可能他只需要熬过这五六年就好了。

楚铮的视线落在陈宁安含笑的眼睛上。

他错开眼神,沉下语气:“好了,别拍马屁了,我们开始修炼吧。”

“是。”陈宁安语调上扬。

转眼间,三天已过。

陈宁安回到自己房里,迎面扑来一股热气,室内如暖春三月一般。

他先仔细洗了下手,然后洗漱沐浴。

临近年关,族学已经停课了,年后才开课。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陈宁安写了会儿字,等晾干头发后,他揉了揉眉心,想睡个回笼觉,一挨床只觉满身疲累,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屋外的积雪渐渐化成水,被灿烂的阳光一点点抹去痕迹。

干枯的枝丫抽出嫩芽,花枝顶端绽放出灿烂的花朵。

天朗气清,春风拂面,好不舒适。

陈宁安坐在绿草成荫的山坡上,不远处,一群小少年身着轻薄春衫,迎着春风,在山谷间御剑,整片山峰都回荡着他们肆意张扬的笑声。

陈宁安单手托腮,撑着脑袋看他们,眼中流露出不自觉的歆羡。

这时,一只白鹤擦着草地朝陈宁安飞了过来。

“光坐着看有什么意思。”雪翎用翅膀尖儿拍陈宁安的脑袋,“走,我驮着你飞一圈,不比他们御剑飞得慢。”

陈宁安摇头:“不了,你自己去玩吧。”

雪翎化成人,挤在他身边:“不用羡慕他们,你有我,我可以驮着你,还不用你费心御剑了。”

陈宁安笑了笑,揉了下他的脑袋,并未说话。

现在他伺候楚铮,雪翎才被指给他,带他去上学,如果他不伺楚铮了,雪翎也不会再跟在他身边了。

只有彻底掌握在手中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只要学会御剑,随时随地都能飞,而仰赖他人,终究不是长法。

片刻后。

十七长老喊出一声带有灵力的话语。

“散学。”

话音刚落,满山谷的学生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陈宁安拍了拍雪翎的脑袋:“咱们回去吧。”

“好。”两人起身。

这时,楚镜来到陈宁安身边,仰头看着他说:“我最近要做一个水系的法器,还缺一片鲛人鳞。”

陈宁安朝她温和地笑了笑:“鲛人鳞不如其他灵兽掉毛快,我这几日都去灵兽园问问,不一定有。”

楚镜道:“不着急,近两个月能掉就好,不行,我再用其他的替代。”

陈宁安点头。

楚镜突然抱住了他的腰。

陈宁安诧异:“镜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岂料,下一瞬,他双脚离地。

这个才十岁的小姑娘,身高还不到他胸口,竟然把他抱起来了,还颠了两下。

楚镜放下他,脸不红气不喘,语气平稳:“我想看看你有多重,现在这些小东西我都做顺手了,想试点难的,先从单人飞行法器开始,你过来给我帮忙,等我研究成了,做一个飞行法器给你。”

陈宁安一边震惊,一边捏小姑娘的胳膊。

真有劲儿啊!

他道:“我还没你有力气,也没有灵力,可能帮不了你太多忙。”

楚镜摇了摇头,稚嫩的脸庞却说着十分老成的话:“练器并不是纯靠力气,很多事情都是一些细致琐碎的活儿,你细心有耐性,话还少,我很看好你。”

陈宁安忍俊不禁,他抿住嘴角,郑重地点头:“谢谢镜小姐抬举,我一定会认真做事的。”

等楚镜走了,雪翎撅着嘴,抱住陈宁安的腰把他举了起来:“我也很有力气的!”

陈宁安有些哭笑不得:“好,知道了,快把我放下来吧。”

雪翎哼了一声,把他往上一抛,化成白鹤,用翅膀接住他,驮着他往回飞。

晚间,天上圆月高悬

陈宁安抹了把脸,汗水直接沾湿了他的手掌,他扯着领口扇风,感觉里衣都湿透了。

时值盛夏,下午热得出奇,一点风都没有。

那头熊缠着他,非要他给它剪指甲。

他拿着大钳子鼓捣了一下午,才堪堪收拾好四只爪子。

雪翎化为原形,走在旁边用翅膀给他扇风:“你明天还去二少爷院里吗?”

陈宁安推开小楼的门:“不去了。”

昨天早上他照常站在正屋门口等着,一直等到太阳升起老高,也不见楚铮的人影。

他站在屋门口,试探地喊了一句绿妩的名字,然后绿妩就出现了,告诉他楚铮可能是闭关了。

“好!”雪翎化成人跟着他走进屋里。

陈宁安转身合上门,屋里的凉气太足了,他忍不住抖了个激灵。

雪翎感叹一声:“宁安,你这阵法铺得真不错,好凉快呀。”

陈宁安伸手解开外衣,笑着说:“也有你的功劳。”

雪翎晃了晃脑袋,嘿嘿一笑。

阵法是陈宁安自己铺设的,但是有些阵材是他和雪翎一起在楚家找的,催动灵力的活儿,都是雪翎出的力。

陈宁安从柜子里拿出一身干净的里衣:“我去洗澡了。”

“好。”雪翎问,“你明早还去族学上课吗?”

陈宁安想了想:“去,二少爷闭关了,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雪翎点头,抬脚往外走:“那我明早过来接你。”

陈宁安送他到门口,合上门,转头去沐浴。

洗完澡出来,他扔出一把铁剑,旋身立在上面,操纵着铁剑在屋内转了几圈,动作非常流畅。

确认御剑没有生疏后,陈宁安立刻停了下来,多一分灵力都不舍得消耗。

入了三伏天,天气越来越热。

月末,族学放假两天,陈宁安待在屋里看书,临近傍晚时,雪翎跑过来找他,说河里的莲子熟了,要和他一块去摘。

陈宁安看着他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放下书跟他一块去了。

雪翎手里攥着陈宁安的袖子,蹦蹦跳跳地走着,陈宁安的身形也被他带歪了。

等走到河边时,陈宁安开口道:“再往下走一截,这里离二少爷的院子太近了。”

月末或月初,楚铮也会回来一趟,但大多时间都关在屋子里做自己的事情,不过为了避免他出现在楚铮面前,这几天他大多待在屋子里,要么就绕过楚铮的院子,离得远远的。

“好吧。”两人顺着河边往下又走了一段。

雪翎巴巴望着河中央的莲子:“这里可以了吗?”

陈宁安四处看了一圈,这里离楚铮的院子很远,周围没人,也没什么房子,他点头道:“可以。”

雪翎欢快地化成原形,一脑袋钻进了水里,河水清澈见底,雪翎在水中潜行,带出一阵阵涟漪。

陈宁安坐在岸边看他凫水。

雪翎欢快地游了好一会儿,用嘴巴折断几根莲子扔到岸上,让陈宁安给他剥皮。

陈宁安头上顶着一只大荷叶,坐在岸边给他剥莲子。

雪翎立在水中,露出一截长长的脖子:“宁安,你把莲子丢过来,我用嘴巴接。”

陈宁安从手心拿出一颗剥好的莲子,往水中一投。

雪翎张大嘴巴,歪了歪脑袋,那颗莲子精准地落入他的嘴里。

雪翎哈哈一笑:“我接到了,再扔再扔!”

陈宁安这时也起了玩心,他故意把莲子往雪翎旁边的地方扔。

雪翎毕竟是一只化了形的金丹修士,不管陈宁安扔得角度多么刁钻、距离多远,他都能精准地接到。

没多会儿,陈宁安剥好的一把莲子全扔出去了,最后,他同时扔了三颗。

雪翎哈了一声,纤长的脖子灵活摆动,先后把三颗莲子都接到了嘴里。

他得意地冲着陈宁安哈哈大笑。

“什么声音?”楚锦皱了下眉,转眼去看。

楚铮本来没搭理,径直往前走,突然,他听见了另一道欢快的笑声。

笑声的主人平时很少笑,像这种笑出声的情况,更是罕见。

他顿住脚步,循着声音去看。

底下的河岸边,陈宁安坐在石阶上,捂着脸,歪着身子四处躲避,他一边笑一边轻喊:“啊,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拿莲蓬扔你。”

一只白鹤立在水中,不停地朝陈宁安扇动翅膀,溅起一长串水珠,长长的鸟喙上戳着一个莲蓬,嘴巴张张合合发出难听的嚎叫声。

楚铮看见陈宁安的一刹那,突然恍惚。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其他地方、其他时间,看见陈宁安。

楚锦皱了下眉,疑惑道:“这哪来的白鹤,这么聒噪,不在灵兽园里关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楚铮站在一旁没说话,视线一直落在河岸边上。

陈宁安听见楚锦的声音,他立刻站起来,姿态摆得很恭敬。

这时,雪翎也从水里飞了起来,化作人躲在他身后。

楚锦笑了一声:“原来是你们俩呀。”

楚铮六岁的时候还不会御剑,这只白鹤送他去苍明峰修炼,结果吃了楚铮师父培育的灵果,这才有机缘化成了人。

陈宁安背过手,拽了一下雪翎,恭声道:“见过二位少爷。”

雪翎有样学样,也随着他说:“见过两位少爷。”

楚锦嗯了一声:“你们继续玩吧。”

过了一会儿,雪翎悄悄探出头,小声道:“他们走远了。”

陈宁安这才放松下来,垮下绷紧的肩膀。

他道:“好了,你去再摘几个莲蓬,我给你剥了吃。”

雪翎飞到河面上,没再下水,用嘴巴衔了几根莲蓬就回来了。

他紧挨着陈宁安坐下,声音听起来兴致不高:“虽然大少爷总是面上带笑,看着很温和,但是我怕他,二少爷黑着脸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怕。”

陈宁安低着头剥莲蓬,附和地嗯了一声:“确实。”

这位大少爷的温和只是表象,他的骨子里透出一股杀伐和狠绝,毕竟是以后要当家主的人,若是真这么温润随和,怎么能当得了家。

雪翎抱住陈宁安一条手臂,脑袋歪在他肩上,嘿嘿笑着:“宁安,现在我最喜欢你了。”

陈宁安捏着一颗莲子喂在他嘴里:“我也最喜欢你。”

雪翎嚼着莲子,含混道:“宁安!你现在在笑唉!”

陈宁安听见他惊奇的话语,忍不住疑惑,转头看他:“我不是经常笑吗?”

雪翎煞有其事地摆了摆手:“不,你平常笑不好看,现在才好看。”

“笑得不好看就不算笑了吗?”陈宁安脸上的笑容又大了些。

雪翎点头:“不算数,你多笑笑,我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很好看,比二少爷院里的金芙蕖都漂亮。”

陈宁安哦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减,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莲子:“谢谢你的夸赞,你也很好看,羽毛比彩鸢的都漂亮。”

雪翎听完他这话,扭捏起来,他捂着脸道:“我倒也没有那么漂亮!”

陈宁安道:“有,你羽毛很漂亮,飞起来的时候更漂亮了。”

雪翎放下手,羞涩地笑着。

昏黄的夕阳,照在陈宁安含笑的脸上,在他眼角眉梢晕开一抹朦胧的辉光。

雪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宁安,你笑起来真漂亮,我想亲亲。”

说着,雪翎撅着嘴去亲陈宁安。

突然,一片草叶擦着他的嘴唇飞了过去。

雪翎吓得身子一抖,缩着头埋进了陈宁安怀里。

那片草叶速度太快,陈宁安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不明白雪翎怎么突然惊吓到了,他抱着人,轻声安抚:“怎么了?”

上方骤然传来一声冷笑。

陈宁安下意识循着声音去看,不由得愣住了,过了两瞬,他才反应过来:“见过二少爷。”

楚铮迈下台阶,三两步来到两人身边,他抬腿踢了一下雪翎露在外面的脚:“你个蠢鸟,修炼这么多年都修到狗身上去了,遇到事情竟然往别人怀里躲,你有没有出息!”

这时,雪翎才慢慢从陈宁安怀里探出头,他委屈道:“二少爷,你干吗偷袭我?差点就割破我的嘴了。”

楚铮对这番指责无动于衷,反而嘲讽道:“活该,谁让你每天这么懒,不勤于修炼,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都是金丹了,你还在金丹。”

雪翎听完,委屈得不行,他眼泪汪汪的,瘪着嘴看陈宁安。

陈宁安在心中叹了口气,摸着他的脑袋,轻声哄道:“二少爷跟你开玩笑呢,他要真偷袭你,你的嘴巴早就被割烂了,你有长进,现在飞起来比之前快了很多。”

刚说完,他腿上就被踢了一脚。

上方一道不满的视线瞪着他。

陈宁安仰头去看楚铮,脸色透出些许无奈,示意他别跟雪翎计较。

楚铮又踢了他一脚:“你知不知道好歹,刚才要不是我,你就被他亲到了,我是在帮你。”

陈宁安道:“就算亲到也没什么,何况他还是个小孩。”

雪翎瘪着嘴开口:“就是,差一点我就亲到了。”

“嗤!有两百多岁的小孩吗!这么老的人了还装小孩子,要不要脸!”楚铮弯下腰,抬手给了他脑袋一巴掌,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人提起来,往旁边一扔,“就什么是,还敢犟嘴,再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就给你割了。”

雪翎捂着嘴,眼睛含着两泡儿泪,快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陈宁安看着地上掉落的羽毛,忍不住叹气,他撑着手起来:“二少爷,他还是个小孩儿,禁不住吓。”

楚铮冷着脸,无差别攻击:“你不是小孩,你这么大人了,你也禁不住吓,说两句话就战战兢兢的,活似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一样。”

陈宁安张了张嘴,选择默不作声。

楚铮继续说他:“你这么大人了,也该懂点事,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亲什么亲,被占便宜了也不知道躲,我帮你,你还倒打一耙,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陈宁安选择继续沉默。

楚铮盯着他,狐疑道:“你别不是私下和这小子天天亲吧?”

陈宁安愣住了,感觉匪夷所思,不知道他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直呼冤枉:“我没有。”

楚铮哼了一声:“你最好没有,他还是个小孩,你注意点分寸。”

“……”

正话反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陈宁安深吸了口气,木然道:“是,您说得对。”

楚铮不说话了。

等了一会儿

陈宁安见他一直没开口,便点了点头:“二少爷,那我就先退下了。”

“站住。”

楚铮往他身上打了上百个清洁术,直到身上没有那股鸟的味道,才握住他的手,拉着人并排坐在河边。

陈宁安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罡气,开始默念口诀。

坐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楚铮用空闲的那只手托着脸,看着不远处的河面。

原来夕阳这么好看,河水很清澈,荷花清丽脱俗,吹在身上的风也很舒服。

这一切都很好,楚铮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遗憾,他第一次发现这些美好。

他扭头去看身侧的人。

陈宁安低着头,眼皮半敛。

楚铮用膝盖撞他,又捏了捏他的手:“你发什么呆呢?”

陈宁安闻言,侧过头看他,摇头道:“我没在发呆,我在看蚂蚁搬东西。”

他下巴往地上点了点,楚铮视线落在他那截下巴上,顿了两息,然后顺着往下看。

地上一群蚂蚁在搬莲子的残渣。

楚铮挑眉,视线一转,见陈宁安手里还握着几枚剥好的莲子,便从他手心里扣出一个来扔到地上。

“哗啦”一下,地上的蚂蚁登时四散逃窜。

楚铮抻了下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

没一会儿,从四面八方乌泱泱跑来一群蚂蚁,它们齐心协力,将那颗比它们身体大许多倍的莲子扛了起来。

等这颗莲子搬走后,陈宁安犹豫了下,捏着一颗莲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又有些蚂蚁陆陆续续过来,成群结队的,明明很小的东西,但他们搬东西时,却透出一股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

楚铮又从他手心里扣出一颗莲子丢在地上。

蚂蚁们前仆后继。

两人乐此不疲,都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莲子。

时间从他们身边流淌过去。

夕阳已尽,天色昏暗下来,陈宁安眨了眨眼睛,蚂蚁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只有嫩白的莲子还算显眼。

他闭上眼,微微坐直身子,手揉着后脖子。

楚铮侧目看他,掐算时辰。

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演武场练剑,但是却花了半个时辰,在这里看蚂蚁搬东西。

但意外的是,他并没有一种浪费时间的感觉,反而觉得这时间花得很值。

他晃了下手,看着对面的人:“坐累了?”

陈宁安点了点头:“嗯,有点。”

楚铮拉着他起来:“月中我闭关没回来,明天补上。”

陈宁安道:“好,我知道了。”

“走吧。”楚铮率先迈开步子。

陈宁安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步子走得不紧不慢。

楚铮身上难得显露出一种懒散,他漫不经心地朝四周看着,晃了下手,看着陈宁安问:“你平常总在这块儿玩吗?”

陈宁安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不是,我第一次过来。”

楚铮语气突然不悦,他攥了下掌中的手:“你说话时能不能看着点人,低头看什么呢!”

陈宁安顺从地抬起头看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回二少爷的话,不是,我第一次过来。”

楚铮看了他一眼,随即别过脸:“你说话就说话,别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人。”

陈宁安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他也没辩驳,垂下眼皮:“是,您说得对。”

“对什么对!你就知道说对!”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只觉楚铮莫名其妙,难不成闭关闭得走火入魔了?

他抿着嘴一声不吭,闷着头走路。

楚铮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干吗又不说话?总装哑巴。”

陈宁安语调平平:“我嘴笨,说出来的话总惹您生气,我还是少说话为好,省得您听了不高兴。”

楚铮皱着眉道:“你少说瞎话,我哪有不高兴。”

陈宁安又不吭声了。

他觉得这位少爷对自己的脾气根本没有自知之明,这一路上,他有高兴过吗?

“是,您说得对。”更加恭顺的语气。

楚铮提了口气,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嗓子眼儿里噎了个东西似的。

他气恼地甩了下手,大步往前走。

陈宁安松了口气,这下好了,剩下的路上楚铮应该不会再开口了。

第33章

初夏时节, 草木丰茂,生机盎然。

陈宁安拉着雪翎的手,顺着河边慢悠悠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