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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陈宁安在雨眠秘境里待了一年, 出来找了条山涧,在附近的山洞打坐。

等他醒过来时,发现脖子上多了个围脖。

低头一看, 一条湛蓝色的小龙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 小小的脑袋窝在他肩头。

看见这条小龙的一刹那, 陈宁安简直喜极而泣, 这三年多,他一直悬着心,如今终于能踏实了。

他赶紧用通灵玉联系御兽宗的人,隔两天, 御兽宗的二长老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把他们这条祖传的龙接了回去。

陈宁安摸着小龙脑袋上指头大小的角,心里有诸多不舍,他凑近龙脑袋, 压低声音道:“你还小, 每天吃好睡好, 先照顾好自己,但是, 得了空,一定要努力修炼。”

即使这条小龙什么也不会,照样会被御兽宗供起来, 但是多增一分修为,就能为自己多加一份保障。

小龙悠悠甩了甩尾巴,脑袋一晃一晃的,看样子是听懂他的话了。

陈宁安又摸了摸它的脑袋:“好了,你跟他们回家吧。”

小龙支起细弱的脖颈,摇摇晃晃的飞到了二长老脑袋上。

二长老赶紧掏出为它量身打造的窝, 由一整块足有人高的极品水珀打造的窝。

小龙很满意自己的巢穴,盘在窝里呼呼大睡起来。

二长老满眼慈爱的看着它,亲自将它送到云撵内。

他折返回来,对陈宁安表达了郑重的谢意,并交由他一块玉牌:“这是我御兽宗的客卿玉牌,以后陈公子在外行事,若遇事,有用得到我御兽宗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宁安没想到还有一枚客卿玉牌,他拿了自己应得的报酬,对客卿玉牌推辞不受:“在下当不起贵宗如此垂青。”

二长老紧紧握着他的手,真诚的把玉牌塞到他手心里,笑得一脸和蔼:“何出此言,陈公子有此大能,不如来我御兽宗高就,我宗定以大礼相待,如何?”

“多谢二长老厚爱。”陈宁安面色为难,“只是,我尚有其他事要做,眼下无法为御兽宗效力,不过您放心,贵宗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可尽管开口。”

哈哈!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二长老顿时春风满面,从怀里掏出一窝朱雀蛋:“陈公子想必知道,朱雀孵化艰难,这几颗蛋先天不良,任由它们自然孵化的几率极小,遇上陈公子,真是它们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有此机缘。”

二长老一边说,一边把出朱雀蛋塞到他怀里,同时又拿出一只乾坤袋,笑道:“这里面有三百万下品灵石,当做定金,待出朱雀蛋孵化之后,本宗另有重谢。”

这一番动作,打得陈宁安一个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理由,只好调整表情,欣然笑纳:“好,我定当全力而为。”

等将御兽宗的人送走,陈宁安盘点自己的乾坤袋,不由得感叹,如今挣钱也太容易了。

当修士真好!

人还是得有一技之长!

陈宁安揣着几颗红彤彤的小金山,再次出发。

路上,他又从楚正桦那里接了几个散活,小赚了一笔,然后进了一趟拍卖行,买了几颗种子,又搭进去些灵石。

从楚家离开之后,陈宁安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多出了许多小爱好。

比如,他特别喜欢收集各种灵植的种子,还有果核。

听说腾龙秘境里有龙须木,龙须木的果子,体型硕大,味道甘甜,它的果核也非常独特,是橙黄色的圆球,简直像个小太阳。

陈宁安打算进腾龙秘境,去碰碰运气。

他现在对灵植的感知非常敏锐,一路寻着草木之气浓郁的地方前行,途中,他采到了不少高品阶的灵植,甚至还抓到了好几头四阶妖兽。

陈宁安剖开妖腹,取出内丹,心里不禁美滋滋的,这下又可以攒一笔灵石了。

正当他收拾妖兽尸体时,突然!从树后翻出一个身影!

来人手持一柄弯刀,一身杀气地朝他走过来。

陈宁安侧目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继续肢解妖兽。

来人着一身姜黄锦袍,看前襟上面的纹样,应该是暗影宗的内门弟子,此人扬着吊梢眉,轻蔑地看着一身素袍的陈宁安,语气高高在上:“乾坤袋交出来,我就饶你一条贱命。”

陈宁安置之不理,将地上砍断的妖兽爪子捡起来塞进乾坤袋里。

此人不禁恼怒,他手上蓄力,流露出属于金丹初期的威压:“你一个落魄散修,我能看上你的乾坤袋,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陈宁安闻言惊诧,他认真扫视自己。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衣裳很干净,花了他八百下品灵石买的,鞋子也是一尘不染。

为什么这人看他一眼,就说他是个落魄散修。

他现在很有钱的!

陈宁安整理好乾坤袋,随手一抬,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成一条极细的线,仿若蛛丝一般,却极韧、极利!

此人的弯刀挥出铿锵的破空声,已扑至陈宁安面门。

陈宁安往前一步,轻拨了下手指,如挑动琴弦一般。

霎时间,此人尸首分离,断裂的颈处猛的喷出一大股鲜血。

陈宁安微微侧身避开,弯腰捡起这人身上的乾坤袋,以及其他穿戴的灵宝,他将那把弯刀扔进乾坤袋里,往这人身上丢了张燃火符下去。

顷刻间,此人就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不留一丝痕迹。

陈宁安熟练的做完这一切,感受着灵气浓郁的地方,不紧不慢走过去。

怎么说呢,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陈宁安走到半道,碰见一群人黑吃黑。

他看着空中眼花缭乱的灵力和威压,不禁连掐几个轻身诀,快速避开。

结果这群人不知道打到哪儿了,突然爆出一阵灵波,陈宁安感觉身体不受控制,整个人天旋地转,快速往后倒,像个轻飘飘的纸鸢一样被风吹跑了。

等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待在一处光秃秃的石滩上。

身子底下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硌得他全身都疼。

陈宁安站起来,拍了拍灰尘,想掐诀离开,结果发现他使不出灵力。

怎么回事?

陈宁安满心诧异,扭过头四处探看。

这时,一位红衣姑娘突然从一块大石头后面冒了起来,她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笑嘻嘻的跟陈宁安打招呼:“在下上官明荣,敢问道友姓名?”

陈宁安本来没想理会,一听她这姓名,不由一怔,默了默,他还是开口回答:“在下陈宁安。”

上官明荣朝他身前走了几步,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上下盯着他打量:“你是散修?”

陈宁安点了点头。

“哦。”上官明荣几不可察的挑了下眉,“这里无法使用灵力,识海关闭,我看不出来道友是什么修为。”

陈宁安装作查看情况,不着痕迹的后退两步:“我修为浅薄,刚入道不久,此地着实奇怪,我去前头查看一番,就此别过。”

“确实。”上官明荣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里极为古怪,我同你前去,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陈宁安正想拒绝,但是看她一副就这么说定了的样子,甚至要拉着他的手一块走。

这么自来熟吗?

陈宁安挪了几步,跟她保持距离,一边暗暗防备,一边开口搭话:“上官姑娘是出自离火城的上官家吗?”

“是啊。”上官明荣语气里透着遮掩不去的自傲。

陈宁安顿了一下,开口道:“曾听闻上官三小姐上官明珠,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上官明荣得意的笑了笑:“我和她同支,她是我堂姐。”

陈宁安瞪大了眼睛,作崇敬状:“想必明荣姑娘也是天资过人、修为深厚啊!”

“还行吧。”上官明荣掸了掸袖子,“现在的修为比我堂姐还差了点儿。”

陈宁安听完,心中一惊。

这姑娘的修为,铁定在他之上。

上官明珠当初嫁进楚家时,就已经是元婴中期修为。

突然,他肩膀被拍了一下,陈宁安的心猛然一跳,藏在袖中的玄金簪差点脱手而出。

上官明荣看着他,意味深长道:“这里无法用灵力,修为什么的全不作数,咱们可要互帮互助啊。”

陈宁安扯着嘴角笑了笑,并未作声。

同行期间,他数次想找机会离开,都未能成。

半个月后。

陈宁安看着躺在对面闭目养神的上官明荣,不由得无声叹气。

他从荷包里摸出一盒种子,挨个数着,用以平心静气。

说实话,能在这里碰见上官明荣,也是他的运气。

如果只有他自己流落到这里,不一定有法子离开。

自从上官明荣掉进来之后,一直悠闲从容,丝毫没有焦急之情,想必是会有人来救她,到时候他也能顺势出去。

“宁安啊,你那个百花露还有吗,我渴了,想再喝一瓶。”上官明荣抖了抖衣摆,站起来,走到陈宁安跟前,一脸坦然地朝他伸手要东西。

陈宁安道:“百花露没了,就剩灵泉水了,你要喝吗?”

“也成。”上官明荣又问,“肉干还有吗,我又饿了。”

“有。”陈宁安点点头,从荷包里掏出来肉干给她。

上官明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喝,嘴里寻了空还跟他搭话:“你真是挺大方的,此处没有灵力补充,我们就是凡夫俗子,没想到你还愿意把这些吃的喝的给我,我真是太感动了。”

陈宁安扯出一抹笑来:“应该的,共患难嘛。”

他瞥了一眼上官明荣满是厚茧的虎口,他不愿意也不行啊。

上官明荣右手掌心遍布剑茧,想必是从小练剑,而且她身高腿长,肩腕有力,即使没有灵力,只凭拳脚功夫,陈宁安这半路出家的也不是对手。

此处无法用灵力,乾坤袋打不开,上官明荣身上只剩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灵宝,人被饿狠了,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他若是不愿意,上官明荣有的是办法让他愿意,到时候,命都不一定能留下来。

上官明荣斜躺着,浑身透着轻松惬意,吃吃喝喝一番后,向陈宁安又要了一把松子嗑着玩。

陈宁安心里有些急躁,但不多。

他荷包里装了很多吃食,能撑很久。

忽然身侧一沉,上官明荣靠在了他身上,陈宁安皱了皱眉,往一侧挪了些。

没成想,上官明荣身子一歪,又凑了过来。

陈宁安不想跟她起冲突,站起身来,温声道:“你在此处歇着,我再出去看一圈。”

“躲我呢?”上官明荣也站了起来,缓步来到他旁边。

陈宁安笑着摇头:“没有,你想多了。”

“我看上你了。”上官明荣直接道,“你愿意跟我好吗?”

陈宁安一时沉默,他认真想了想。

平心而论,上官明荣生得很漂亮,姿质丰艳,是个美人。

性格洒脱不羁,他很欣赏这样的女子。

再加上,上官明荣家世极盛,又天资非凡。

陈宁安捏了捏手指,他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儿,估计他爹娘能高兴得从坟里蹦出来。

他严正神色,缓缓靠近上官明荣的脸,眼神落在她嘴唇上。

上官明荣挑了下眉,伸手要去搂他的腰。

陈宁安按下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郑重道:“我不跟你好。”

上官明荣的神情明显一愣,像是没料到自己为什么会被拒绝,她皱了下眉:“为什么?”

陈宁安道:“你很好看,嘴唇生得也很漂亮,但是我没有一丝想亲你的想法。”

“这有什么的,没关系。”上官明荣无所谓道,“我可以亲你啊。”

陈宁安顿了一下,直接道:“我应该是不喜欢姑娘,只喜欢男人。”

“哦。”上官明荣淡淡应了声,脸色看不出什么惊讶。

陈宁安反应了过来:“你早看出来我喜欢男人了?”

“差不多吧。”上官明荣道,“我有两种猜测,一是你是个断袖,二是你是个天阉。”

“……”陈宁安哽了下,“此话何解?”

上官明荣道:“我这么一个大美人,跟你单独朝夕相处了大半个月,期间,你一直规规矩矩的,看我的眼神,跟普济寺的和尚看我的眼神没什么两样。”

陈宁安心里一言难尽:“你刚才那一出是?”

“无聊呀。”上官明荣耸了耸肩,嬉笑道,“逗逗你,找个乐子。”

陈宁安淡淡一笑,并未作声。

“但我是真看上你了。”上官明荣突然开口,神色严肃道,“我是认真的,你愿意跟我回上官家吗?”

陈宁安惊讶道:“可是我喜欢男人啊。”

“无所谓。”上官明荣并不在意。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发现陈宁安真的很适合当道侣。

肩宽腿长,腰身窄韧,身形优越,容貌上乘,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他随手拨弄个小石子儿都让人赏心悦目。

人干干净净,收拾东西也干净利索,荷包里装得五花八门,什么东西都有,是个很注重生活的人。

她沉迷修道,平时过得很糙,跟陈宁安这样的人过日子,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辛辛苦苦修炼完,回去见自己屋里摆着这样一个人,都不觉得累了。

陈宁安对上官明荣的眼神,心知这位姑娘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灵宠,即使她掩饰得很好,依旧从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些高高在上的矜傲。

“上官姑娘。”陈宁安淡淡笑着,“我们还是不谈这些玩笑了,先想法子出去,你在此处歇着,我去别处找找出路。”

“好吧。”上官明荣遗憾地叹了口气,心中生出一些可惜,又尝试了一次,“你真不愿意?我家底很厚实的,跟我在一起,你就不用自己费心寻找资源了。”

第82章

陈宁安面上带笑, 温和道:“上官姑娘,你歇着吧,我去前头看看。”

“行吧。”上官明荣叹了口气, “你去吧。”

“好。”

陈宁安走远了些, 他盘腿坐在一处大石头后面, 开始认真反思自己。

当初, 他对楚铮说出的那句“事必于今,不溺于往”,其实也是在告诫他自己。

他从楚家出来十一年了,期间, 从来没有主动打听过楚家的事,甚至是有意识回避。

因为他怕听到关于楚铮的消息。

这些年,他遇到过很多好姑娘,却一次也没动过心。

陈宁安抬手搓了搓脸, 以前, 他明明不喜欢男人的。

什么时候变得, 怎么掰不回来了呢。

陈宁安从荷包里摸出一包风干螃蟹,扯着蟹腿慢慢嚼着。

忽然, 地上啪嗒啪嗒掉了许多小水珠。

陈宁安低头去看,发现视线模糊,他抹了把眼睛, 一手潮湿。

一瞬间,陈宁安哭得不能自已,他捂着脸,深深躬着腰,默默等待这股情绪过去。

片刻后。

陈宁安直起腰身,从荷包里掏出清凉膏涂在红肿的眼睛上, 没过多大会儿,眼睛恢复如初,他打湿帕子擦了擦脸,熟练的做完这一切,深呼了两口气。

他扯着一只螃蟹腿,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吧。

陈宁安坦然接受了他现在喜欢男人的事实。

等他从这里出去,如果碰见合适的男人,可以试着相处一下。

日子总要往前过。

陈宁安理清思绪后,又坐了会儿,回去跟上官明荣会合。

他刚走到地方,大地忽然震颤起来,像是有什么巨物在冲击这片空间。

陈宁安竭力维持平衡,仍是踉跄几下。

上官明荣双手负在身后,站得稳稳当当,眼神望着虚空。

片刻后,此处的天穹像是裂开了一样,一道细微的缝隙迅速向外膨大,直至整片天幕消失,许多道身影出现在虚空之中。

他们所穿的衣裳,前襟皆绣有上官家的族徽。

“行了。”上官明荣抬了抬下巴,“可以出去了。”

陈宁安紧紧跟在她后面,生怕晚一步被落下。

等彻底离了这片地方,陈宁安缓缓松了口气,朝她道谢后,掐了个轻身诀,便想离去。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你是陈宁安,陈小友吗?”

陈宁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是陈宁安。”

“二叔,你认识他?”上官明荣诧异道。

上官颍泉冲她点了下头,随即走到陈宁安身旁:“我在御兽宗做客时,曾远远见过你一面,他们的二长老多次向我提起过你,我寻了你半年有余,却没得到任何消息,如今竟是凑巧在这里碰到你了。”

陈宁安观他神色与语气,看着不像是来找茬,他客客气气的躬了下身:“不知上官前辈有何事要寻在下?”

上官颍泉道:“我上官家有一族树,乃是九转菩提树,距今已有八千多年,虽到今日依旧能开花结果,但内里生机却不断流逝,我们苦寻数法仍不得挽救,听闻陈小友对此颇有见地,恳请陈小友到上官家医治此树,你只去做,不管成与不成,上官家定有重谢。”

陈宁安一边听,一边忍不住跑神,他身上还带着两颗九转菩提果的果核。

其实,陈宁安很不愿意跟这些世家扯上关系,但这次他几乎没犹豫,直接同意了。

“我从秘境出去还有些事要办,三个月后,我会到上官家拜访,对族中族树以尽绵薄之力。”

“好!一言为定!”上官颍泉一脸欣喜,“秘境中诸多凶险,不若陈小友与我们同行?”

陈宁安摇了摇头:“多谢前辈好意,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就不与诸位同行了。”

上官颍泉得到他的应承,也没再劝说,笑着送他离去。

陈宁安一个人在秘境里兜兜转转,最终机缘巧合找到了龙须树。

他在树下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一个成熟落地的果实。

陈宁安开心地小口咀嚼果肉,将那枚果核洗得干干净净,晒干之后,收到他的匣子里。

又等了一个月,秘境开了。

陈宁安立刻催动一张千里遁地符,快速离开秘境,一口气跑出三千多里。

他的修为快压不住了,从秘境一出来就要结婴,渡劫最是凶险,他无人护法,怕有人打他主意,到时他落个家财散尽、身死道消的下场。

陈宁安挑了一处荒山,事先布下了传送阵。

他盘点的身上所有的符箓和灵宝,当天际第一道天雷劈下来时,他提剑迎上。

“咔嚓——”

这把花了五千下品灵石的铁剑被劈成了碎渣。

陈宁安顿时心疼,又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就多花些灵石买一把有品阶的灵剑。

他从乾坤袋里又摸出三把铁剑,期间用上了无数零零碎碎的东西,最终成功渡过了雷劫。

等天雷消退后,陈宁安立刻用传送阵离开这里,躲到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山洞里调理内息。

说实话,他觉得天雷很眷顾他。

因为他渡劫的阵势很小,他曾经见过修慈悲道的修士渡雷劫,感觉他的阵势比那大不了多少。

陈宁安沉下心神调息,曾经的丹田被如今宽阔的紫府取代。

辽阔的紫府中央盘腿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

这就是他的元婴吗?

陈宁安心中好奇,其他修士的元婴也是长这样吗?

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失落和遗憾。

……

闭关两个月后,陈宁安的修为稳定下来,他前往最近的百宝行,将自己从秘境中获得的东西悉数出售。

百宝行的管事热情地迎上来:“陈仙师!您可算来了,最近行里收了一批稀罕灵植,您给掌掌眼。”

“好。”陈宁安应承了。

一个柜台的小伙计,见管事的这么奉承他,好奇的去问一旁的老伙计:“那人是谁呀?看着年岁不大,穿得普普通通,估计就是个散修,咱们管事的为什么这么上赶着巴结他?”

老伙计道:“他是陈宁安陈仙师,是咱们东家亲自聘的客卿,别看年纪轻,在灵植一途造诣极高,如今在天墟大陆已经是排得上名号的灵植师。”

“不仅如此,他在万花谷、御兽宗、合欢宗,皆持有客卿玉牌。”

“十二年前,我头一回见他,他还是个凡人,九年前见他,他刚筑基,如今已经是元婴修士了,这修炼速度,世上能有几人比得过。”

小伙计听得直瞪眼。

老伙计感叹道:“这位陈仙师,称一句天之骄子也不为过,这份天资和运道,真是得天独厚!上苍垂青的的头一份!”

“凡人竟也能再成为修士!!”小伙计震惊道,“太不可思议了!那真是得老天眷顾啊!”

等陈宁安出来的时候,小伙计的眼珠都快黏他身上了,直勾勾盯着他看。

陈宁安察觉到他的目光,冲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走出了百宝行。

他掏出楚镜研发的第七版飞梭,不,应该是小型灵舟,梭内足有一室之地,防御结界极其牢固。

陈宁安乘坐飞梭,朝离火城上官家而去。

他刚进入上官家的地界不久,上官颍泉就领着一群人前来迎他。

上官家大门洞开,众人拥簇着陈宁安,往族中九转菩提树去。

陈宁安仰头望着这参天巨树,觉得比楚家那棵须弥树要细一些。

他与上官颍泉闲言几番,谢绝了上官家的盛情款待,在树下搭了个帐篷,日日住在树旁。

他围着树根挖了三十个洞,用以查看它的根系,又用玄金钎捅开树心,抽出玄金钎,看它树心内里的情况。

足足检查了半个多月,陈宁安才定下救治办法。

这棵树太大了,他手上现有的花肥不够,用通灵玉联系了楚正桦,让她多送些肥过来。

陈宁安在上官家待了七个多月,等法子明显奏效后,他将救治的方子留下,告辞离去。

临走时,上官家主亲自来送他:“此树对我上官家意义非凡,多谢陈小友出手相救,此物乃是我上官家的客卿玉牌,请陈小友笑纳。”

这些世家宗门,笼络人的法子,竟然出奇的一致。

陈宁安心中觉得好笑,他严正神色,郑重地接下客卿玉牌:“多谢上官家主青睐,以后上官家如果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但请直言。”

“好。”上官家主面朝上官颍泉,“好生送陈小友出去。”

“是。”

等离了上官家的地界,陈宁安掏出上官颍泉塞给他的乾坤袋,仔细翻看一遍,不由得满意点头。

上官家还是很大方的,这一票真是挣了个大的!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龙晶石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搁着两颗九转菩提果。

陈宁安抿了抿嘴,嗅着鼻尖儿的果香,一股回忆猛的翻涌上来。

他咽了咽口水,合上盖子,把果子收进乾坤袋里。

……

陈宁安将手上接的任务都清了之后,又开始下秘境。

他秘境中遇见了一个丹修,两人合力杀死了一头六阶妖兽。

这人是个散修,但是一看就很有钱,因为他的黑色锦袍竟然透着彩光,前襟、后背皆绣了许多精致华美的纹样,尤其是胸前的玄凤,简直活灵活现。

不过,陈宁安觉得没有素面的黑袍好看。

他与这位丹修同行了一段时间,丹修是个细心善良的人,言谈举止端庄稳重,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两人合作起来,还算有默契。

二人一同出了秘境,丹修拦在陈宁安身前,迟疑地小声试探:“……宁安,你对男子和男子相恋怎么看?”

陈宁安看了他一眼,直接道:“我喜欢男人。”

“那太好了!”丹修又惊又喜,他红着脸,羞涩道:“我有意于你,不知你心意如何?”

陈宁安沉默了下,很认真地端详他。

平心而论,这个丹修容貌不俗,身形优越,天赋上佳,年纪轻轻,如今已经能炼制出七品丹药,品行也相当端正。

能找个这样的人当道侣,非常不错。

陈宁安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眼,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承蒙青睐,我无意于你。”

“为什么?”丹修困惑地看他,“我哪不够好吗?”

陈宁安摇了摇头:“你很好,是个宽容仁厚、通情达理的君子,但是我喜欢无理取闹的男人。”

丹修愣了一下,望着陈宁安嘴角噙着的笑意,反应了过来:“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陈宁安点了点头:“是。”

“但你现在是一个人。”丹修不死心,尝试劝说,“人是会变的,说不定哪天你就不喜欢他了,我们可以先相处试试。”

“不了。”陈宁安语气坚定,“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告辞。”

说完,陈宁安立刻掐诀就走,不留一丝余地。

他来到百宝行,将此行在秘境中的收获,全部兑换成上品灵石。

他看着乾坤袋里成堆的灵石,心里很欢喜,同时又生出一种无奈。

不知道怎么了,他现在痴迷于攒钱,过得比在楚家时还抠搜。

这么多灵石,放到之前,他想都不敢想,可是现在他只觉得不够,想要更多。

陈宁安租了个小院歇了几天,又花了半个月补充丹药、符箓和阵材,接着下秘境。

除了灵石,他对修为也有很迫切的欲望。

他拿到一个消息,说这个陵城秘境里有荧火藤的痕迹。

十七长老赠他的那本天墟灵卉录,上面曾经提到过荧火藤,但是没有图样,只有几行短短的文字。

此物已经近千年没有出现在大陆上了,现在大家都默认荧火藤已经灭绝了。

陈宁安很开心,如果他能有幸遇见荧火藤,就能补全天墟灵卉录,说不定,运气再好一些,还能拿到种子。

等到秘境初开那天,陈宁安混在人群中,兴冲冲的蹿进了陵城秘境。

等进秘境之后,他没停留,直直奔着寻找荧火藤而去。

御剑累了,陈宁安就操控着飞梭,沿着山涧一直往上寻找。

行到一处,陈宁安突然感觉到一阵灵气波动,他停下来,仔细打量周边的环境,眼神落在一条粗壮的绿藤上。

这是条已经开智可以修炼的藤。

陈宁安不禁心中一喜,他缓步来到绿藤前,伸手渡给它一股精纯的灵力。

下一瞬,绿藤就摇摇摆摆,晃动着枝叶,冒出一道略有些尖细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五六岁的小童:“你的灵力真好吃,能再给我一些吗?”

“可以。”陈宁安一口答应了,毫不吝啬的又给它输了一股灵力。

“哗啦啦……哗啦啦……”绿藤开心的摇摆。

陈宁安温声道:“你见过荧火藤吗,它浑身是金灿灿的。”

绿藤摇头晃脑道:“没有,我从生下来就待在这里,还没长出来脚,哪去没去过,不过,我有一个好朋友,它有翅膀,我现在让他过来,你问问他。”

陈宁安笑了笑:“哇,真是太谢你了!”

又给它输了一股灵力。

绿藤开心得哗啦啦的摇。

没一会儿,一只彩鸢飞了过来,它警惕的看着陈宁安,似乎在准备随时飞走。

这时,绿藤开口道:“小花鸟,你见过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吗?”

陈宁安适时开口补充:“它也是一株藤,叶子长得像月牙,开花时特别香,浑身都金灿灿的。”

“哦,那家伙呀。”彩鸢转了一下脑袋,扇了扇翅膀,“前面那片山里,最里头有个窝窝,那家伙就在崖壁下的洞里待着。”

陈宁安闻言大喜,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灵果,搁在手心里,朝彩鸢道:“谢谢你。”

彩鸢高兴地挥舞着翅膀,双脚踩在他肩上,低下头,一口一个果子。

陈宁安向它们两位道别,满怀期待地冲着高山而去。

途中,突然出现一人挡在了他身前。

此人身形高大,修为莫测,从头到脚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他双手抱于胸前,站在一柄重剑上,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陈宁安一瞬间愕然,怔怔地看着他。

此人御剑下落,手中重剑握于掌心,不紧不慢地朝陈宁安走过来。

走动间,带起一阵微风,搅乱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此人周围缭绕着一股极重的血腥味,身上的黑袍虽然看着干净,但是透露出明显浆洗过的痕迹,应该是清洁术用得太多导致的,袖口和衣摆处破了很多口子,脚上的靴子,竟然沾了一些尘土。

不可能!

陈宁安满心震惊的看着朝他走过来的人,即使这些年他刻意没去打听楚家的消息,但要是楚家落魄了,他不可能听不到一丝风声。

此人将剑横在他颈间。

陈宁安情不自禁去摸自己的脸,在这十四年间,他的变化很大吗?

他口水咽了又咽,嗓子发紧,心咚咚咚直跳,明明很想张嘴说话,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陈宁安都有些急了,他狠狠攥了攥手,掌心掐出深深的指印,他深深呼了口气。

“你……你是…是……”陈宁安不受控的结巴,他吞咽一下,看着这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你是想要灵石吗?”

这人默不作声,也没有其他动作,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宁安急忙掏出自己的乾坤袋,快速理着里边的东西:“你是受伤了吗?我这里有些丹药,你挑一些用,角落那只灰秃秃的荷包,里面堆着的都是上品灵石,足够你撑一段时间了,你先好好养伤,别打劫了。”

这人还是一声不吭,剑依旧架在陈宁安脖子上,对陈宁安递过来的乾坤袋视若无睹。

陈宁安背过手,用力擦了擦手心渗出来的汗,掐了几个清洁术后,小心去扯他的袖子:“如果你觉得这些灵石不够,我在外面的百宝行,还存了一些灵宝,等出去,我都拿给你,这样行吗?”

砰!

重剑砸落在地上,这人也急速朝身后跌去。

陈宁安猛的伸手,一把抱住他的腰,稳稳将他搂在怀里。

这时,陈宁安才发现,他一直没有感受到此人的呼吸和心跳。

他心里又惊又慌,忍着极度害怕的心情,小心去揭这人头上的兜帽。

一!二!三!

陈宁安灵力都用上了,这人身上的黑袍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一点儿都揭不下来。

这黑袍就像是一个密封的茧,把人严严实实的裹在了里头。

陈宁安仔细寻摸了一遍,发现这玩意儿堪称天衣无缝,完全找不到打开的方法。

他只好作罢,怀抱里的人又冷又硬,一点温度都感受不到。

“……楚…楚铮。”陈宁安艰涩的喊出这个名字,太久没说过这两个字,透着明显的生疏,“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第83章

陈宁安小心翼翼的抱着人, 忐忑的盯着他。

良久,一片沉默。

陈宁安想给他检查伤势,完全找不到地方下手, 实在无计可施。

秘境还有三日就开了, 他望了眼近在咫尺的高山, 毫不犹豫地掉头折回。

他将人打横抱在怀里, 乘坐飞梭,快速朝秘境入口去。

期间,陈宁安不眠不休,赶着秘境刚开的一瞬间, 立刻飞了出去。

楚铮一直没有醒来,整个人毫无生机,陈宁安抱着他时,有时都恍惚, 分不清自己抱着的是活人还是尸体。

一出秘境, 陈宁安立刻掏出通灵玉联系楚正桦:“桦小姐近来可好?生意上有什么妨碍吗?”

“没有妨碍, 近来我顺得很!”楚正桦语气十分开怀。

陈宁安道:“近来,我行走时, 突然听一些人频繁谈及楚家,楚家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最近是有一件大事,楚锦那个宝贝闺女, 测出来是单火灵根,天资非凡,如今随着王真人在瑶林峰修行,我楚家这是又后继有人了!哈哈哈……”

陈宁安攥了攥手,语气惊讶地问:“她也拜王真人为师了吗?”

“这个还没定下来呢,王真人的心魔越来越重, 阿锦两口子的意思,是让她拜阿……”楚正桦语气顿了下,“拜她小叔为师,反正师出一脉,大差不差,如今他们三人都在后山修行。”

“这样啊。”陈宁安心不在焉的应了声,敷衍几句后,摁灭了通灵玉。

他看着怀中依旧昏迷的人,非常确定这个人就是楚铮。

那楚家那个楚铮又是谁?

不可能是别人假冒的,楚铮跟王真人有弟子契,王真人不可能连自己的徒弟都认不出来。

世上有两个楚铮?

陈宁安摸着怀里人硬邦邦的手臂,心中满是困惑。

他心神不定的抱着人打量,完全理不出头绪,又找了其他人多方打探,确定楚家现在还有一个楚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以防万一,陈宁安没敢往城里去,也没去人多的地方,挑了一片人烟荒芜、灵气稀薄的地方落脚。

他先将楚铮安置在床上,给他鞋子施下清洁术,将鞋底洗得一尘不染,他掏出一张绒毯,轻轻盖在楚铮身上。

陈宁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扎帐篷,他在帐篷外面布下隐藏气息的阵法,又一连布了十几道结界。

等做好防御措施,陈宁安掀开门帘,走进去时,一个黑沉沉的高大人影突然挡在他面前,像堵墙似的。

陈宁安惊了下:“……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人还是没理他,在他面前站了两瞬,又扭回头,回到了床上躺下。

看样子是见他不在,要出门找他。

陈宁安在原地踌躇了会儿,慢吞吞走过去,别扭的站在榻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一会儿,始终沉默。

陈宁安扣弄着手指头,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抿了抿嘴。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是不想理他?

还是没有认出来他?

陈宁安想了想,转身找了个盆,引出水来,仔细清洗着脸。

水面倒映出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孔,眉目秀润,姿容清隽,墨黑的眼珠清澈透亮,像是被灵泉浸透了似的。

陈宁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跟十四年前无甚变化。

他迷茫地转过身,一步步来到床前,冲着那道背影,小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陈宁安。”

说到自己名字时,陈宁安着重加重了语气。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陈宁安抿了抿嘴,有些无措,默了默,他掏出几瓶丹药,搁在枕头旁:“这些是止血固元的丹药。”

又是沉默。

陈宁安站了站,转身往外走。

他伸手去掀门帘,手却按在了一片黑袍上,楚铮堵在了他身前。

陈宁安不由得一愣。

楚铮什么时候动的?他竟然一丝都没有察觉,好高的修为。

他是天阴之体,又是单水灵根,修炼速度远超旁人,当时,他在秘境里偶然得了一个传承,修为大有增益,如今,他是元婴初期修为,按往日楚铮修炼的速度来看,他此时应当是元婴大圆满。

眼前这人的修为,明显在他之上,最起码差了一个大境界,保守估计也得是化神中期。

楚铮怎么会修炼得这么快?

陈宁安陷入沉思,站着一动不动,手还按在对方胸前。

对面的人略微低着头,好似是在凝视他。

同一时间,两个人都在愣神。

最后,陈宁安先回过神,他收回手,仰头看着对面的脑袋:“我想出去。”

“又要跑吗?”这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比之前低沉了些,但确认无疑,这就是楚铮的声音。

陈宁安一瞬间恍惚,鼻腔酸涩难忍,识海中掀起一波惊天大浪,他脑袋都有些发晕。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些鼻音:“不是,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想着去外面坐坐。”

“我是谁?”一只被黑色裹住的手,慢慢捏住他的下巴。

陈宁安顺从的抬起下巴,眼前人的面目一片漆黑,他打量几瞬,在那处应该是眼睛的地方落下视线:“你是楚铮。”

“你是谁?”楚铮语气极为冷淡。

陈宁安愣住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是陈宁安。”

楚铮默不作声。

陈宁安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他抬起手,在自己脸前晃了晃:“你能看见我的脸吗?”

楚铮没回答,手按在他肩上,将他往里推了一把,随即朝床边走过去,仰头倒在了床上。

陈宁安心中惊疑不定,由己推人,他觉得楚铮不应该这么快就忘了他。

他来到榻边,在楚铮脑袋边儿蹲下,小心地问:“你是失忆了吗?”

楚铮微微侧了下脑袋,扬了扬下巴。

明明他的脸被黑布挡得严严实实,可是,陈宁安从这细微的动作中,硬是看出了一股嫌弃和无语,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楚铮的神态。

陈宁安抿了抿嘴,轻声问:“你怎么从家里出来了?家主和夫人他们知道吗?”

“我凭什么告诉你?”相当冷淡的语气。

那就是没说。

陈宁安将他从头到脚又仔细打量一遍,楚铮肯定是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的,而且跑得还急,身上应该什么都没带,不然他不会穿已经破了的袍子。

他在乾坤袋里翻翻找找一圈,最终掏出来一身衣裳:“你要沐浴吗?这套衣裳我刚洗过,很干净的。”

“咱俩什么关系?你穿过的寝衣竟然拿来给我穿。”明明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无形的话,却像一根长满了刺的荆棘,每根刺都朝着人戳过去。

陈宁安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嘴,低声道:“我们上过床。”

榻上的人,身形明显一僵。

隔了会儿,楚铮开口了,语气漫不经心,透着一股淡漠:“是吗,太久之前的事了,我都记不清了。”

陈宁安心头抽了一下,对他们这种说话的方式非常难以接受。

这十四年来,他一直刻意不让自己去幻想,幻想他还会不会再见到楚铮?如果再见到楚铮会怎么样?

眼下,幻想成真了。

就是这副陌生、疏离、又尴又尬的样子,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别扭。

陈宁安将衣裳塞回乾坤袋里,站起身来,打算出去透透气。

“陈宁安,你还是这样。”楚铮忽然开口,“对我永远都没有耐心,从来不会好好哄我。”

“不是!”陈宁安急急反驳,赶紧凑到他脑袋前,看着他说话,“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你想听什么,我怕说错话,你更不高兴了。”

楚铮不理他了,转过身背对着他。

陈宁安蹲了一会儿,起来坐在床边,双手来回扣着手指头,看着楚铮的背影欲言又止。

纠结了好一会儿,陈宁安也没敢去抓他的手,只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你是不是受伤了?身上血腥味好重,我这里有些药,你要不要用?”

默了一瞬,楚铮转过了身:“不用。”

“用点儿吧。”陈宁安又晃了一下他的袖子,“这样伤好得快。”

“不用。”楚铮依旧拒绝。

陈宁安犹豫了下,仍是坚持道:“用一些吧,好不好?”

“我受伤关你什么事?”楚铮突然质问他,“这么催着我用药,在表演你其实很心疼我吗?”

陈宁安闻言一愣,他抿了抿嘴,神色流露出一些委屈:“你冤枉我。”

顿了顿,他小声道:“不是表演。”

抛开其他不谈,他跟楚铮相处了七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他们还曾经那么亲密过,如今楚铮明显身上有伤,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又怎么可能毫无触动。

楚铮的脑袋微微偏了些,视线落在自己脑袋上方,他收回自己的袖子:“你这些药对我没用。”

“为什么!”陈宁安语气很急,“你受的伤很重吗?伤在了哪里?”

“我不想告诉你。”楚铮这句话语气平静,不是在赌气,就只是字面意思,他不想把自己身体的情况告诉陈宁安。

陈宁安很想追问下去,最终他抿了抿嘴,轻声道:“知道了,我不问了。”

他默默起身,来到帐篷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快速布下了一个聚灵阵,合上双眼开始打坐吸纳灵气。

此处灵气稀薄,陈宁安打坐许久,身边才聚集薄薄一层灵气, 他没有将这些灵气收为己用,而是掐了个诀,将这股灵气送到楚铮身旁。

陈宁安凝神感受,他引进帐篷中的灵气在不断减少,看样子是被楚铮吸走了。

见状,陈宁安缓缓松了口气,身体还能吸收灵气,就证明没出什么大问题,时间长了,身上的伤总能被灵气治愈。

如今,陈宁安已经是元婴修士,摆脱了生活的诸多琐事,一连两天,他都静静打坐。

楚铮安静地躺在床上,陈宁安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只能根据他偶尔弄出来的小动静,来判断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这种情况持续到第七天时,陈宁安实在忍不住了。

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眨眨眼,抿去眼中的泪水,服下一颗提神丹后,快步走到楚铮身边。

他斟酌着措辞,缓慢道:“当时,我是匆忙才选择这个地方,我现在觉得这里很不好,灵气太少了,你觉得呢?”

楚铮语气冷淡:“你想走就走,我不会拦你。”

陈宁安噎了一下,心中有些气恼:“你呢?是走还是留?”

“跟你没关系。”楚铮翻身背对他。

就这么一个动作,又激起了一股血腥味。

陈宁安嗅着这股刺鼻的味道,心中的烦躁达到了鼎盛,他直接道:“我觉得这里很不好,我不要待在这里了,我现在就要走。”

“随便你。”楚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陈宁安不再管他,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他麻溜的将帐篷内的所有物件收到乾坤袋里,只留下楚铮躺着的那张床,然后他拆掉帐篷,望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开口道:“这张床是用三千年的青桐木做的,而且是我自己亲手做的,我很喜欢,所以我一定要把它带走,如果你还躺在床上不动的话,我就把你一块带走。”

说完,陈宁安根本不给楚铮反应的机会,直接挥手,连人带床挪到了飞梭里。

楚铮只支了一下脑袋,很快就躺回去了,看样子是对他自己的处境无动于衷。

陈宁安就当他默认了,操纵着飞梭,往灵气浓郁的地方去。

晃悠了六七天,陈宁安挑挑拣拣,最终挑了一块灵气充裕的河谷落脚。

他从飞梭上跳下来,开始安营扎寨,搭好帐篷后,来到床边。

楚铮一直躺着,一动不动。

陈宁安看着他,心里越来越焦虑,自从楚铮出现在他面前,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间很少,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就一动不动躺着,隔很久才有个小动作。

十四年很长,隔了这么久,他却依旧能清清楚楚记得楚铮以前的各种小习惯。

他见过楚铮的很多面,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陈宁安压下那股心焦,小心地将人挪到帐篷里,他坐在床边盯着楚铮看。

这多年没见,明明言语间生疏冷淡,但是他打心底里对楚铮有一种自然的熟悉感。

他看着眼前熟睡的人,忍不住去摸楚铮的手。

隔着一层黑布,陈宁安摸到满手冰凉。

他心中生出一股极度的好奇,这黑布到底是什么东西,像是跟楚铮的皮肉长在一起一样。

还有,楚铮身上的血腥味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么多天还没有消下去?

陈宁安烦躁地搓了把脸,在帐篷里无声的走来走去,频繁去看床上的人。

这都过去四个时辰零两刻钟了,还没睡醒吗?

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是睡着了?还是昏倒了?

陈宁安心烦得直搓脸,他几次走到床边,很想伸手把人晃醒,却每每作罢。

念了几遍静心诀,陈宁安坐在床边,耐心等着。

终于!

在六个时辰又两刻钟后,楚铮终于屈了下腿。

陈宁安立刻开口:“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身上还有血腥味?就算不用药,靠自身调理也该好了。”

“熏到你了?”楚铮偏了下脑袋,“要是觉得难闻,你找个面罩扣在脸上。”

陈宁安默了默,慢慢抓住他的手:“……楚铮,跟我说说吧,好不好?”

语气很轻,听着像是受了委屈,在跟人撒娇似的。

楚铮身体僵了僵,他扭过脑袋不看陈宁安。

陈宁安不依不饶,探着身子绕到他脸前,盯着他说:“求求你了,跟我说说,好不好呀?”

第84章

楚铮一声不吭。

陈宁安抿了下嘴, 抽了抽鼻子,委屈道:“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吗?”

他很想开口质问,不想理我, 那你跟着我过来干什么?

但他不敢问, 怕楚铮脸上挂不住, 一气之下跑了。

楚铮听着他带着鼻音的哽咽声, 扭过头看他。

陈宁安眼圈明显红了,他紧抿着嘴,整张脸看着皱皱巴巴的,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有心魔, 所以伤好得很慢。”楚铮突然开口了。

陈宁安一愣,怔怔的看着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直接上手去撕扯他身上的黑袍:“你把这东西脱了!让我看看!

即使陈宁安用力撕扯, 黑袍依旧完整无缺, 他神色渐渐流露出暴躁, 手上都爆出了青筋。

“好了!”楚铮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坐起来。

陈宁安颤了颤眼皮, 低下头不看他。

“不是要看我吗,头压这么低,盯自己的腿看呢。”楚铮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 才慢慢松开他。

陈宁安快速抹一下眼睛,抬起头看他。

眼前不再是黑漆漆一片,而是一张英挺、俊朗的脸,神色一如之前冷峻,眼瞳泛着微微的暗红,眉目间缭绕着一股沉郁之气。

这是心魔缠身的症状。

陈宁安不停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极力瞪大眼睛仔细看他。

楚铮怎么可能会入魔呢!

他一直待在苍明峰清修,从来不染凡尘俗世。

不可能有机会滋生出心魔。

陈宁安怔怔地看着楚铮,颤着手去摸他的脸:“你是因为我才有的心魔吗?”

楚铮看着他回答:“是。”

陈宁安眨了眨眼,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捂着脸大哭起来,深深躬着腰,哭得一颤一颤,让人看一眼就心疼得不行。

楚铮只静静看着他,没有其他动作。

十四年前,他醒过来,睁开眼没有看到陈宁安时,就有了生出心魔的征兆。

他一直说服自己,就当他和陈宁安是一段露水情缘,有缘无份罢了,他当时拦着陈宁安不让走,除去他喜欢陈宁安之外,可能也有自己的占有欲作祟。

或许,等时日长了,他对陈宁安的心思慢慢就淡了。

抱着这种心态,楚铮日复一日的等。

等到最后,他分不清自己对陈宁安的感情了。

他有时候特别恨陈宁安,恨到想派人把他抓回来,永远锁在家里。

有时候,他很想陈宁安,特别特别想,在他待过的地方来回的走,把他穿过的衣裳捂在脸上。

时日越长,他越魔怔,对陈宁安的感觉特别迷茫。

他生出了心魔。

他想知道自己对陈宁安到底是什么感情,他还喜不喜欢陈宁安。

可是,他得不到答案。

他想起了他的那座小楼,那里面全是他心爱的东西,可是却被他父亲封禁了,他当时也是大闹一场,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后来,他时常望着小楼的方向发呆。

可是过去十三年,当他再一次踏进楼里时,看着楼里那些曾经为之心爱的宝物,心中早已没了那种喜爱的感觉。

如今,他时常想起陈宁安,不知道是习惯作祟,还是他真的没有忘掉陈宁安,仍然喜欢他。

楚铮问自己,问不出答案。

他只能日复一日的等,等得心魔越来越重。

当他再一次走进那座小楼时,突然明白了过来,或许只有等他再次见到陈宁安时,才能确定自己还喜不喜欢他。

所以他从家里跑了出来,出现在了陈宁安面前。

当见到陈宁安的第一眼,他的心魔蠢蠢欲动。

后来相处的这些时日,他依旧分不清自己对陈宁安的感情。

直到现在,陈宁安在他面前伤心的哭,他心里隐隐作痛。

这一刻,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

他看不得陈宁安哭,他心疼陈宁安。

隔了这么久,他还是很喜欢陈宁安,比之前更喜欢了。

楚铮终于动了,他伸手抱住陈宁安,抬起他的脸,慢慢给他擦眼泪:“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陈宁安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发现楚铮的眼珠变得漆黑澄澈,眼底一片清明。

陈宁安心下一惊,他赶紧伸手抹了抹眼泪,直直凑到楚铮眼前盯着他,恍惚道:“我是眼花了吗?心魔是没了吗?还是你用法子压下去了?”

楚铮捻了捻自己被泪染湿的衣袍:“是心魔没了。”

“啊?这就没了?”陈宁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真的没了!”

这也太离奇了吧!

心魔这么难缠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楚铮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巴不得我有心魔。”

陈宁安没理会,仔仔细细盯着他看,仅凭肉眼也分辨不出来,他直接捧住楚铮的脸,与他额头相抵。

一瞬间,陈宁安没受到任何阻拦,直接进入到了楚铮识海内。

虽然他刚进去,就被楚铮撵出来了,但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看到楚铮识海内一片宁静祥和,完全没有心魔的痕迹。

陈宁安搓了搓脸,破涕为笑,脸上再无难过,处处一片明媚之色:“哈哈哈哈!没了,心魔真的没了!”

“傻子。”楚铮压了压嘴角,用指腹蹭了下他眼尾的泪痕。

陈宁安被骂是傻子,依旧乐呵呵的,冲着楚铮哈哈哈直笑。

楚铮看着近在眼前的笑脸,滚了滚喉咙,移开了视线,冷声道:“你别太行事放荡,竟然随便进到我识海里,这里只有我道侣才能进。”

陈宁安愣了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他敛去笑意,微微低头,抬眼瞄了一眼楚铮,语气透着微弱的不服气:“不全是我的错,你没有拦我。”

楚铮只问他:“那你有没有错?”

陈宁安没再犟嘴,乖乖点头:“我有错。”

楚铮嗯了声。

陈宁安静静等着楚铮发落他。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楚铮就只嗯了一声,再没开口。

他瞄了一眼,见楚铮倒头躺下了,还闭上了眼睛。

他小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睡觉。”楚铮眯着一只眼看他,“我这不明显吗?”

“你怎么还睡呀!”陈宁安惊诧,“这才刚醒了一小会儿。”

“困。”楚铮重新闭上眼,往里挪了挪。

他需要足够多的睡眠来修复他身上的伤。

陈宁安望着他苍白的脸,真的只是因为困吗?

他没有追问这个问题,而是握住楚铮一只手,询问道:“你能把手露出来吗?”

楚铮睁开两只眼睛看他:“我们非亲非故,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动不动就摸我的手。”

陈宁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最后,他小声道:“我想给你渡灵力,好让你疗伤。”

“用不着。”楚铮察觉到他逃避自己的话,语气冷了下去。

陈宁安顿了下,弱弱道:“我就想摸你的手。”

楚铮冷哼一声:“你当自己是谁呀!你想摸我的手,我就得让你摸吗?”

“我是陈宁安。”陈宁安抓住他的手不松,坚持道,“我就要摸你的手。”

“你想着吧。”楚铮一把甩开他的手。

陈宁安的心沉了沉,看样子楚铮是铁了心不让他摸手,可能是伤得很重,想瞒着不让他发觉。

心里越来越焦躁,陈宁安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心一横,重新抓住楚铮一只手,强横道:“你不让我摸手,我就亲你的嘴。”

楚铮神情明显一愣,他惊疑不定的看着陈宁安:“你现在变得这么轻佻孟浪吗?还学会霸王硬上弓了。”

陈宁安瞥了他一眼:“都是跟你学的。”

楚铮脸色一沉,紧盯着他问:“你有没有拈花惹草找过其他人?”

陈宁安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没有。”

楚铮几不可察的挑了下眉,盯着他问:“为什么没有?”

陈宁安道:“因为我看见他们的嘴唇时,心里没有一点想亲的想法。”

楚铮凑近他,朝他的嘴上虚虚吹了口气:“你想亲我的嘴吗?”

陈宁安咽了咽口水,很小声道:“……想。”

楚铮凝视他润红的嘴唇,也跟着咽口水:“你是真的想亲我的嘴?还是想趁机察看我的丹田?”

陈宁安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都想。”

楚铮哼了声:“那你想着吧,我没你这么随便,没名没分的就去亲别人的嘴。”

陈宁安忍不住反驳他:“你以前亲我嘴的时候,我们也没名没分的。”

楚铮愣住了。

是啊。

他是把陈宁安当成自己的媳妇儿了,可是他们没有成婚,其他人并不知道,或许,刚开始连陈宁安自己也不知道。

楚铮闭了闭眼,涩声道:“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就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妻子了,后来,我自己感觉你是喜欢我的,所以我才对你做了很多亲密的举动。”

陈宁安瞄了他一眼,垂着脑袋,很小声地说话:“你偷亲我的时候,我……我知道,装着没醒,是因为想让你继续亲我。”

楚铮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当我不知道吗,谁睡着的时候,舌头还能勾着人不放。”

陈宁安被他说得心里尴尬,脸颊噌的一下红了,他不自在的摸了摸脖子,紧抿着嘴,眼神飘忽着乱看。

楚铮没放过他,继续加大火力说他:“床都上过了,现在装什么羞涩纯情。”

陈宁安实在听不下去了,慌乱的四处乱瞟,突然瞥到一抹红彤彤,他立刻指着楚铮的耳朵反驳:“你耳朵好红。”

“管好你自己。”楚铮面无表情道,“自己脸红得跟涂了胭脂一样,嘴都快咬肿了,看着一脸饥渴,急着想跟人亲嘴似的。”

陈宁安越听越臊得慌,最后先败下阵来,他快速起身,往另一侧走过去。

楚铮打赢了胜仗,脸上全无喜色,他望着陈宁安离开的背影,脸色甚至有些难看。

陈宁安背对着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慢慢平复呼吸和心跳。

他凝起心神,全神贯注听着帐篷内的另一道呼吸声。

好一会儿。

楚铮睡着了。

陈宁安耐心等了一会,确定楚铮睡熟之后,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盯着他的脸看,越凑越近,情不自禁的去摸他的脸。

当楚铮温热的体温传到陈宁安指腹时,陈宁安一瞬间崩溃,眼泪肆意的流。

当初,他离开楚铮时,一直以为他是理智的,即使他当时喜欢楚铮,也自信以后可以脱身而出。

他一路走来,遇到很多岔路,一旦他做出选择,就会毫不犹豫的舍弃一些东西。

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会淡化甚至消逝对楚铮的喜欢。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自己对楚铮的感情。

在他和楚铮相处的那些年里,他一直压抑对楚铮的喜欢,那些喜欢被他按在心底深处,日复一日的积累。

就好像埋在地下的春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默默积累养分。

如今看到楚铮的脸,摸到他的温度,就好像下了一夜大雨,春笋积累够了养分,突然拔地而起,快速生长,转眼间就长成了一棵粗壮的竹子,密密麻麻的根系深深扎在陈宁安心里,如果要将竹根连根拔起,只能将他自己的心全部剖开。

事到如今,陈宁安终于明白,有些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可是有些感情反而会愈加深厚。

陈宁安伏在床边,心头闷闷的疼,他握住楚铮一只手,抿着嘴,无声痛哭。

他从楚家出来的这些年,才发觉世上最折磨人的刑罚莫过于无望的思念。

陈宁安屏住呼吸,小心凑过去,亲了下楚铮的眉心,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几瞬,心里的蠢蠢欲动完全压不下去,最终他决定顺着自己的心意,亲在了那张朝思暮想的嘴唇上。

他很想抱一抱楚铮,但是不知道楚铮身上的伤在哪里,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又加重伤势,只好作罢。

他坐在一旁,又服了一颗提神丹,将那股疲劳压下去后,他放出大半神识,凝神盯着周围的动静。

这回,楚铮又睡了一天才醒。

等他睁开眼,陈宁安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小声询问:“我想躺着歇会儿。”

楚铮道:“你自己的床,问我干什么。”

那就是可以。

陈宁安立刻脱掉鞋子,解了外袍,掏出毯子盖在身上,然后扯住毯子一角搭在楚铮身上。

楚铮下巴垫着柔软还带着一股香味儿的毛茸茸毯子,他情不自禁的翘了翘嘴角,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抿着嘴,恢复面无表情。

陈宁安的眼睛频繁地眨来眨去,他捂着嘴深深打了个哈欠。

这些日子楚铮整天昏睡,他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天天提着心神,如今实在撑不下去了,困得脑袋发昏。

他惺忪着眼睛,在被窝里摸索楚铮的手:“你这会儿还要睡吗?”

楚铮听着他透着困意的声音,开口道:“不睡了,我要打坐调息。”

陈宁安一听,心里不由得高兴,他晃了晃楚铮的手:“那我想睡一会儿。”

“你想睡多久睡多久,关我什么事。”楚铮声音很低,明明是带刺的话,听起来却是像哄人睡觉似的。

“……嗯嗯…好。”陈宁安迷迷瞪瞪的回了句,立刻昏睡了过去。

楚铮一息不落的数着他的呼吸,用来缓解自己身上的剧痛。

他微微侧过身,面朝陈宁安,既期待又忐忑的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

无事发生。

陈宁安平躺着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转过身,跑进别人怀里的倾向。

楚铮盯着他熟睡的面孔,情不自禁的细细抚摸他的眉眼。

在他看不到的时候,陈宁安变漂亮了好多,从头到脚都发生了变化。

在家里时,陈宁安也漂亮,但他像一个还未盛开的花苞,只在偶尔闪现出一两瞬耀眼的明媚。

而现在,他整个人完全盛放,就像他曾经种出来的那株九瓣朱颜,浑身上下充满一种明媚的生命力,是那么灿然耀眼。

此外,他身上还透着一种宁静和悠然。

陈宁安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他将温润和明媚结合得天衣无缝。

楚铮盯着他的嘴唇看,脸越凑越近,不太高兴地去摸他敏感的腰眼,试图唤醒他曾经的身体记忆。

结果,陈宁安一瞬间惊醒了,眼中竟然泛着凌厉的寒芒,一道锋利的水刃横在楚铮面前,在一息间就能割断他的喉咙。

楚铮立刻停下所有动作,甚至摒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陈宁安眨了眨眼,那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警惕,慢慢淡去,他睁大眼睛,茫茫然道:“是你呀。”

他慢吞吞地合上眼睛,蠕动几下,伸手抱住楚铮,脸埋在他肩上,立刻又昏睡了过去。

第85章

即使陈宁安好一会儿没动静, 楚铮依旧僵着没敢动作,看陈宁安刚才的反应,像是还在梦中一样。

难不成陈宁安时常会梦他?在梦里还会跑进他怀里?

楚铮又等了等, 他缓缓收拢手臂, 掌心轻轻按在陈宁安后背。

这回陈宁安睡得很沉, 没有要被惊醒的倾向。

楚铮非常小心地按了按手指, 指腹传来皮肉柔软的回弹,因为陈宁安只穿了一层薄薄的寝衣,所以陈宁安温热的体温几乎一丝不落的传到他手上。

一瞬间,楚铮鼻腔酸涩难忍。

隔了好久好久好久啊, 他终于又把人抱到怀里了。

……

陈宁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

他沿着腰间的手腕往回摸,摸到肩膀时又移到胸前,停了几瞬, 接着往下摸, 在腰间大腿摸了一圈, 发现浑身都硬邦邦的。

他轻轻戳了戳楚铮的脸颊:“你这黑袍子要穿到什么时候啊?”

楚铮合着眼睛,一声不吭。

陈宁安摸他的眼皮:“我知道你醒着呢。”

楚铮顿了下, 拿掉他的手指头,翻身背对着他:“你别乱摸我。”

“哦,知道了。”陈宁安语气低了些, 他双手交握,安安分分的搁在自己肚子上。

楚铮见状不由得郁闷。

这倒是挺听话。

不会再尝试一次吗!

就算真摸他又怎么样,他又不会动手打人。

这时,陈宁安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的伤什么时候好呀?”

又是这种小心翼翼透着明显担心的语气。

楚铮冷声道:“我根本就没受伤。”

“是吗?”陈宁安狐疑道,“可是你身上总有血腥味。”

“不是我的血。”楚铮道,“我身上装了一颗妖丹。”

他悄无声息地在自己周身布下一个隔绝气息的结界, 摸出一颗血腥的妖丹在陈宁安眼前晃了晃。

他的修为高于陈宁安,陈宁安并没有发觉他的动作,相信了他的话:“那就好,没受伤就好。”

楚铮不冷不淡的嗯了声。

陈宁安又疑惑道:“你身上这黑袍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穿上之后我感受不到你的呼吸和心跳,而且身上都是冷冷硬硬的。”

楚铮一时沉默,顿了顿,他答道:“为了遮掩我的气息,省得被人找到。”

陈宁安一听心中焦急,他连忙问道:“你出来多久了?什么时候回去啊?”

楚铮猛的回头看他,眼神中竟然带着一股愤恨:“我什么时候回去关你什么事!轮不到你来赶我!以为谁想待在你这里吗?是你硬把我拖过来的!”

陈宁安听着他突然暴躁的话语,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轻声解释:“我没有要赶你的意思,就是我现在修为不高,保护不了你,你一个人出来,万一碰上什么棘手的事情,你和我都没有办法解决,只能任人处置。”

“用不着你管。”楚铮语气缓和了些,“我才不会有事,现在没有人打我的主意了。”

陈宁安突然福至心灵,他想起来绿妩的那具分身,猜测道:“难道这不是你真正的身体,而是你的分身,因为怕被别人看出细节,所以才用袍子遮掩吗?”

楚铮听完,心中刚消下去的怒火,此时噌的一下又起来了。

这人竟然连他的真身都分不出。

他气恼地转过身,背对着陈宁安:“就是你想的这样。”

这样也挺好,省得陈宁安以后再瞎操心。

陈宁安摸着他的后背,震惊的感慨:“那你这分身也太逼真了,我都分不出来,除了硬了些,冷了些,和你真人几乎没有区别。”

楚铮冷哼了一声,皱紧的眉心缓缓松开:“我的分身肯定是要用世上最好的东西,我特地掏了一棵通心木的树心做皮,熔岩金石当骨架。”

陈宁安握着他的小臂,慢慢往自己这边拉:“你转过来好不好?我想看看你的脸。”

“凭什么?你想看,我就得让你看吗?”说话间,楚铮的脸已经转了过来,直直对上陈宁安的眼神。

陈宁安怔了怔,小心的去摸他的眼睛:“这眼睛好传神啊,跟你原本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楚铮翻了个白眼:“这是用阴阳墨白玉做的。”

陈宁安盯着他的眼珠,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眼珠子是塞进去的吗?如果抠出来还能看见吗?

楚铮眯了眯眼,语气透着一股阴恻恻:“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想。”陈宁安心虚的小声反驳。

他眼神闪躲,乱瞟了几眼,最终落在楚铮嘴唇上。

不知道跟分身亲嘴,楚铮会不会有感觉?

他只敢看了一眼,立刻将眼神移开,好奇的询问:“那你这具分身遇到的事情,你的真身会知道吗?”

“会。”

陈宁安心里涌出一种欢喜,那股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恐慌终于彻底淡去,原来这具只是楚铮的分身,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楚铮还待在苍明峰上修炼。

那这具分身……

或者说……这个楚铮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陈宁安压住内心的兴奋,期待的看着楚铮问:“我能抱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