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缃帙第一6(2 / 2)

父凭子贵 云枝蓝 3293 字 3个月前

是什么让他在兵变前夕,来到平康坊,难道想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

牡丹花……

李知微一眨眼:“既然裴公墨宝是真,那二乔想必也不假。”

我家有裴公墨宝,还有名动天下的二乔花。

周盼盼很苦恼:“是,可最近雨水多,天热,二乔已经谢了。”又忽然计上心头:“您可以喝酒,您要喝酒吗?”

李知微挑眉:“喝酒?”

周盼盼道:“喝酒!”她激动着,觉得自己把客人留下,是个了不得的大功臣:“裴宅名酒‘天地同春’,便是以二乔入酒。我们这儿也有,虽说是浊酒,但也可以嗅见几分二乔香气。郎君要来一杯吗?”

以花入酒?

李知微捻捻手指。

不同于葡萄、樱桃,花瓣糖分低,容易酸败不说,还难发酵,就是要以花入酒,也得是桂花、蔷薇、茱萸这种香气夺人的。

牡丹入酒……

李知微从容道:“那就有劳娘子,为我取酒。”

太好了,不仅招徕客人,还卖了酒!周盼盼连蹦带跳地离开,只将李知微当做裴照元的狂热粉丝看待。

追捧裴照元、模仿裴照元,这可太正常了。

门吱呀开阖,脚步声远去。

画轴上的流云仕女飘荡横梁,像一抹幽幽白绫。

父子二人并肩而立。

善思问:“他呢?”

李知微道:“回家去啦。”

善思“嗯”了一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他和父亲有一个,见濯呢,自然和自己的父亲也有。

也不怪善思有此疑问,因为休沐日的流程一贯如此,前一天晚上,见濯就会住过来,第二天,他们把善思送到外祖家,傍晚时分,又把他接回来。

裴见濯要等到第三天,才会回家。

今天却不在。

善思喜欢遵守规定,对异常的事情,才会提出疑问。

李知微为了找寻裴照元痕迹,提前把见濯支走,不过,善思不会问见濯“为什么走”,他也就不必回答。

拢了拢儿子的领口,李知微问:“今天在外祖家里,玩得开心吗?”

善思惜字如金:“不开心。”

李知微等他说下去。

善思说:“我说想去蒙学,外祖说,我不用读书。”

李知微问:“外祖有没有说为什么?”

善思想了想,一字一句复述:“外祖说,读书,学的是臣妾的道理;主人,不用读书。”

说完这话,他很奇怪地望向仍旧和颜悦色的李知微。

父亲是很爱读书的,而且一直带着他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他居住的昭文院,就是父亲用读书换来的。

外祖父不让他读书,父亲还笑得挺开心。

他不解,只能默默从书包里掏出一沓书本,趴在纸上开始摹写。

李知微把他桌畔的油灯拨亮。

五岁的孩子,开蒙的练字本,不是千字文,也不是什么童蒙读物,而是账本。

裴见濯帮他记的那几笔账本。

胡饼,五十钱;油纸伞,五百钱。

陀螺,一百钱;紫毫笔,八百钱。

如果有当涂大臣,看到这一行字,估计会惊掉下巴。

因为这小儿的字,与裴照元竟有三分神似。

裴照元以行、楷二书冠绝天下,但并不轻留墨宝,更懒得刻碑树石,因而寻常人并见不到,只在坊间留有传说。

李知微自然也得不到。

可是,裴见濯啊裴见濯。

李知微一边挑灯,一边衷心感谢。

孔明达夸过裴见濯的字,说他的字几乎和裴照元的一模一样。

后来裴见濯刻意用左手写字交功课,但有时候,譬如给李知微誊账本,还是下意识用右手写。

他帮他记账,让他的儿子日积月累,练出深得裴相真传的笔锋。

墨如灵蛇游走白纸之上,李知微随手拿起一卷书闲看,还未来得及翻页,楼下便传来一声惊叫:“这是怎么了!”

善思的笔一抖,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耕砚。

“把门都关起来!不许开了!”

“回屋待好!去去!”

咚咚咚,应该是鸨母跑下楼安抚。

“端公息怒,端公息怒!我家里开门做生意,若有女儿们冒犯不懂事的地方……哎哟!”

楼下,桌椅翻倒、女子惊呼之声交替传来,善思长久在昭文院内生活,即使遇见庖厨伙夫也是彬彬有礼,并不曾见过这样的情况,一时间也有些害怕:“爹爹?”

李知微把儿子手中的笔抽去,恐他脏了手:“没事。”

善思被父亲一安抚,乖乖坐在原地,等待下一个指令。

楼下的争吵还在继续。

被敬称为“端公”的,其实不过是平康坊内巡逻的武侯捕快一流:“赶紧的收拾好,你们头上搽的戴的都给我抓下来,什么骚样!”

楼板太薄,哀求声不绝于耳,想必是武侯亲自上手去抓了姑娘们的钗环,收入自己囊中。

李知微牢牢握住笔。

咚咚咚的上楼声再次传来,武侯吆喝道:“你家里有没有正在办事儿的,赶紧两边分开,明天让他趁早滚蛋,别惹得一身骚!”

“我家里今日都没开张,并没有什么人。”

有一个姑娘忽道:“妈妈,盼盼刚带了个男人回来,在最里头的屋。”

“死丫头,带到最里面干什么?!”

脚步声一点点逼近,鸨母还在求情:“我家本来就是皮肉买卖,若是关门,女儿们都要喝西北风去了,妇道人家,见识短浅,不知哪里做的不好,端公高抬贵手,这是孝敬您的茶水钱……”

武侯不为所动,见了钱才有些好言语:“得了吧,不光是你,从明天开始,这条街,整个平康坊,不许再动弹了!”

鸨母险些晕过去:“什么?!”

嘎吱一声,门被踹开。

鬓发散乱的女娘,愁云惨淡的鸨母,腰挎佩刀气势汹汹的武侯攒动门口。

房门内,李知微抬眸看去,面露不虞:“何事?”

眼见房内客是士人打扮,武侯顿时偃下声气:“好叫郎君知道,这里关门谢客,明日里得走。今日夜里,您也不要有……哈哈!”

他意味深长地告诫道。

李知微问:“要关门多久?”

武侯对妓女恶相横生,对嫖客倒是感同身受:“唉,一个月。”

李知微问:“为什么?”

武侯摇摇头,叹气道:“天要下雨,魏王殿下薨啦!”

谁也没听见李知微袖口轻轻一折。

墨吐在袖口。

大绛皇帝陛下李成钧,李知微的皇兄,在四十三岁上,失去了他第六个孩子,彻底绝嗣。

“圣人伤心追悼,封魏王为孝明太子,要天下服慈母丧,消息明儿就传出来啦,咱们全城素食三日,禁乐禁酒二十七天,一月不许婚丧嫁娶、燕歌取乐。郎君还是早早回家去吧!”

看来,他是趁着消息便利,来趁火打劫的。

李知微站在原地,没有吱声,武侯见他不应,转身离去。

“妈的,带着儿子找表子,稀奇!”

哪怕走出很远,武侯的戏谑也传入耳中。

善思掀开他的袖口,从他手中拔过毛笔,用半支残存艰难勾画。

沙沙,沙沙,墨蛇游过白纸。

避秽香,两千钱;鲛绡纱,一千钱。

孔雀罗,十二贯;马球杖,三十贯。

又过了一会儿,周盼盼叩响房门,满面羞惭。

“郎君,实在对不住,让您受惊了,妈妈说,今天不要您的房钱了。我家的二乔酒也被旁边的卖完,家里只剩下一些晒干的二乔花瓣了。”

李知微回过神来,温和道:“不要紧,你们开门做生意不容易,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的事,房钱我照付。”

周盼盼听了这话,又含出一泡眼泪。

“不过,我父子实在心慕裴公,能否请你帮我问问周妈妈,将所剩二乔干花赐下?”

“我愿意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