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绿蚁第二3(2 / 2)

父凭子贵 云枝蓝 1871 字 3个月前

韦弘贞激动道:“这是裴照元的酒!”

酸涩酒气喷到李知微脸上。

“他支持谁,谁的儿子就能入宫,成为下一个皇帝。”

李知微愉悦起来:“宸衷独断,即使是裴公,也无法干涉。”

韦弘贞摇头道:“裴照元,是不一样的。”

急酒熏出他浅浅一层红晕。

“太祖皇帝以关中府兵逐鹿时,曾发誓要与我们关陇世族共有天下,一旦定鼎,却不认前言,借进士科举提拔山东郡姓,就连朱宣志这样的寒门小族,也可以出将入相、为官做宰。你以为圣人忘了,是关中数十万兵马铺平了他家二百年天子之路吗?不是。”

他的整个人生都没有二十年,说起家族二百年前的投机,仿佛就在眼前。

“他不喜欢陇西,也不喜欢山东,他就是喜欢大家狗咬狗,而裴照元,是最通人性,最听话的一条狗。”

“河东裴氏世居山东,曾与琅琊王氏齐名,却在关键时刻转投鲜卑,加入关中——你知道有种蜥蜴叫石龙子吗?在落叶堆里是黄的,在石头上就是黑的,裴家就是这样。”

李知微轻轻皱眉,很不可接受地:“弘贞,你素来仰慕裴公,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韦弘贞哂笑:“我不是仰慕,我是佩服,我佩服他会投机,还每次都能赢。圣人没即位前不过是生母卑微的六皇子,却被他一眼选中,朝夕侍奉。圣人要夺嫡,他就牵线搭桥,帮圣人娶来王家的女儿;要兵谏,他就去羽林后备;重视科举,他就连考四个第一;要提拔寒门,就用自己给朱宣志铺路。他为圣人鞍前马后二十年,他说一句话,顶别人一万句——他支持谁,谁就能赢!”

李知微犹犹豫豫地开口:“所以,你是觉得,如果李重宪有天地同春,就可以假装他得到裴公……裴照元的支持?”

而对于裴照元来说,既然已经被传出去支持了某人,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可为什么是李重宪?李景毅是齐王之后,血脉上更近帝家;李重宪的祖父息王犯谋逆大罪,只因他父亲蜀国公率先告发,他家才逃脱一死;李景毅娶太原王氏的女儿,与你们韦家同在关中,李重宪所娶郑氏是山东高门,无论如何也……”

韦弘贞看着他,觉得他优柔寡断的样子懵懂而美丽,昭文院复学的第一天,暗流如洪几乎要将它冲垮,可李知微照样穿着那一身儒服,擦擦这、弄弄那,他往后看,看见李知微低着头给裴见濯整理桌子。

他讨好裴见濯,并不因为那是裴照元的弟弟,而是因为裴见濯给他钱。

多么简洁纯真的关系,钱,他给他钱,他对他好。

韦弘贞第一次知道铜钱长什么样,是在家里后花园的鹅卵径上,不知谁遗落了一枚,他捡起来,发现油腻腻的,投到水里,泛起一层花,这就是“一钱”,连他喝的一口水都买不到。五十枚叠在一起,可以买一个烧饼,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在外面五钱就足够,多的四十五是为了换李知微的笑脸。

大概因为少年困窘,李知微不笑的时候,唇角会微微下撇,略带一些苦相,让人嫌而远之,可只要赚到一些钱——哪怕是五十钱——就冰消雪融,天地回春。

韦弘贞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周幽王,但很快他就被这个想法逗笑了,周幽王给褒姒也是五十钱五十钱地给吗?夏桀对待妺喜,又是怎么样?

他一层层点亮烽火,换取李知微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李知微是很笨的,也不是笨,他天然离上层的生活很远,他不知道这些阴私。

他将家长的谆谆告诫,一字不漏地递给李知微。

“李景毅血脉最近,这就代表圣人选他的儿子最应该,他不会感恩。更何况,王氏虽是圣人元配,却没有孩子,圣人如果真的与她夫妻情深、毫无嫌隙,为什么不让她抚育庶子?”

李知微被问住了,微微张嘴,毫无表情,面色空白:“这……”

韦弘贞被取悦了。

他带着一点遗憾和庆幸:“知微,你知道吗,其实你也有机会。你也是宗室,你也有儿子。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选你。”

李知微顿时回过神来,惊慌道:“弘贞,你不要拿我取笑,我不愿意和善思分开!”

天真和愚蠢,对一样东西的褒贬两面,其实是矛盾的。

可在李知微身上却全然体现。

韦弘贞问:“我知道,善思身体不好,这么多年一直拖累着你。知微,只要你愿意帮我,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照顾好善思,让全天下最好的医生来医他的病。”

他才不是我的拖累。

李知微果然感动:“弘贞,多谢你。我知道,院里很多人都瞧不起我,只有你是真的可怜我。”

韦弘贞几乎要落下泪来,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被他躲开。

他用六百贯,买了一瓮天地同春。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李知微自己在家酿酒却还备了小酒坛、封泥和漏斗,酒水在坛里晃荡,他怀抱着未来五十年的荣华富贵跨出潮湿低矮的小院,夕阳把李知微的影子拉的很长,他踩过去,踏着钟声,准备在学院关门的最后一刻回家。

门外却站着一个人,不知等了多久。

他吓得跌了一跤,在看清来人时,下意识搂紧怀中的酒,害怕被人抢走。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逆着夕阳,裴见濯灿烂一笑,提示道:“‘裴照元是圣人最听话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