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微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见朱门内忽然蹿出几个卫士打扮的杂役,那个接待李知微的小仆边指边走,口里不知念着什么。
同学一看不好,连忙退开一射:“我先进去了。”
李知微颔首作别:“咱们里头说话不迟。”
同学面色古怪:“好说、好说。”
一队卫士已然近前。
难道是来维持秩序的?李知微回头一望,除了有些公马暴躁响鼻外,并不见广场有何紊乱处,还没来得及回头,胳膊便传来一痛——
卫士们将他抓住了!
但听小仆一声喊破:“就是他!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还有这个小孩也是!”
谁,我?
李知微还没反应过来,善思已被卫士从地上拎起来挟住,下意识惊叫一声,撒开手去。
“砰”一声,宝盒堕地。
李知微动弹不得,又怕弄出声响,吓着小孩,勉力平和:“我前来为裴相贺寿,你家何故如此无礼?”
没想到小仆怒焰更甚:“礼?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和我讲礼!押走!”
卫士得令,左右两边挟持住知微,知微还要挣扎,卫士便狠狠将他往下一压——
李知微被按得对折。
“爹爹!”
李知微看不见善思情状,听见孩子呼喊,以为他被卫士虐待,顿时浑身血流不畅,大喊道:“住手!”
他这一声石破天惊般劈了半边嗓子,卫士因见他衣裳鲜洁,也担心是误会,便暗自松手,李知微得以挺身扭头,嘶哑道:“我有请柬。”
“请柬?”小仆见他挣扎半天,只有那么一句话,大呸一声,“什么狗屁请柬?我家请人,从来不用请柬!”
李知微如遭雷击。
裴家请人不用请柬。
那裴见濯给他的是什么?
周遭无数目光射来。
卫士一听他无可辩驳,手上就又用了力道,李知微难以动弹,只听小仆道:“你要是来骗吃骗喝,我们这也不缺你一口饭吃,可你偏偏还冒充宗室,假造宰相印信,这可是死罪!把他捉到京畿府,先打过一百棍,验明正身,秋后问斩!”
善思听见一个死字,奋力挣扎起来,张口咬在卫士手腕上,后者吃痛撒开手去。善思摔到地上,一下也没停,当即跑到李知微手边,抱住他的大腿:“爹爹!”
李知微见孩子哭的这样可怜,满面通红,脑中嗡嗡乱响:“我本就是宗室,何须冒充!我和裴见濯是同学,请柬是他给我的!”
小仆见他犹不死心,冷笑:“你是说我家二郎君为你,仿冒自家兄长印信?二郎君要请你,吩咐便罢,写什么请柬?!还昭文院的学生,我——”
“王将军到!”
高车近前。
小仆“呸”字未出口,嫌恶道:“还不快把这骗子拉走,脏了老将军的眼么!”
卫士应声,拽着他便要走。李知微挣扎间,见王竑下车,相府录事奔出,躬身搀扶:“老将军、老将军,相公等候您多时了,有那么一块福肉……齐王世子安好。”
王竑身后,李景毅颔首回礼。
电光火石之间,李知微猛然发力,用头撞开卫士禁锢,不择手段大喊:“景毅!”
玉冠撞到卫士身体,滚落台阶,迸裂如碎石。
李景毅脚步一停。
小仆听不清他说的什么,见他引起了贵客注意,连忙上前推搡:“住嘴,住嘴,你还敢……哎!”
他还以为这人有多大的力气,他不过稍稍一推,一大一小竟然齐齐滚下台阶。
人滚死了不要紧,脏了王将军的脚可怎么办!于是连忙喊道:“快把他拽走!拽走!”
李知微乌发满面,衣襟歪扭,怀抱善思抬头,望着李景毅,哀哀道:“景毅!”
卫士见他真能喊出人名,一霎时摸不清情况,徘徊不前。
王竑见状侧首:“你认识?”
李景毅身穿红袍,容臭芬芳,微卷黑发牢牢绾进冠中。听见李知微的求救和王竑的询问,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下身,求证似的,拨开李知微的头发,掂起他的下巴。
李知微乞求地看着他。
松开李知微的下巴,李景毅直起身来,淡淡道:“不认识。叔叔,咱们走吧。”
红袍如流水一样,拂过李知微的手背。
车马萧萧。
李知微呆坐原地,看李景毅容光灿然、如步闲庭,走上台阶后,又轻轻一踢,将他带来的礼盒踢落。
咕噜、咕噜、咕噜……
礼盒上的金锁跌落,摔出一颗明珠,李知微怔然而坐,小仆见他不再挣扎,哼道:“到这步田地还敢胡乱攀咬,我告诉你,就算你是昭文院的学生,盗用宰相印信也是大罪,没人能救你!”
李知微另外半边嗓子也劈了,如呕血一般:“我要见裴见濯。”
颜面丧尽的李知微被无数人围观,在尘土上,他只记得捂住善思的脸:“不怕,不怕……”
然后,他再次重复:“我要见裴见濯!”
小仆见他不断生事,气急败坏道:“带走带走,看着好看吗?若再叫人看见,咱们一起吃挂落!”
卫士相觑一眼,同时上前,扯开李知微双臂,将他拖到一边不再挡路,又一脚踢在他腿弯,让他跪下:“走!”
“把他和那小孩子分开来!”
李知微再次挣扎道:“不要!”
卫士浑然不管,当下分成两队,如拔河一般,一人一边拉着两父子用力。李知微被拉得站起,又瞬间脱力,坐在地上,锥心疼痛从脊骨传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脚并用地爬起,去抓卫士手里拎着的儿子。
“不要,不要,我去、我去,我们去京畿府……我们到……”
“这是怎么?”
你终于来了。
李知微保持着一个仰天举手的姿势,迟迟不敢转身。
你知道我利用你,就这样恨我吗?对不起,可是,我……
不对,这不是见濯的声音。
“回、回相公,这人得了失心疯……”
李知微举在半空的手,忽然就开始发抖,他想自己这样子真是很丑,很难堪的。
又一道声音插入:“在这时节失心疯也该喊你家相公的名字,可我听着不像吧?啧,我就说老二像你年轻时候。”
李知微背对着他们,从呆滞的卫士手里抢下善思,就着他脸上残泪为他洗脸,骤然出声:“不是!”
话音一止。
李知微转过身来,看见一帘烟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为相公贺寿的。”
马车辚辚。
他低着头,听候发落。善思没有出声,轻轻地,茫然地,拨开了父亲的头发。
李知微听见一声笑,那道很像裴见濯的声音说:“既然如此,在外面作什么,请进吧。”
李知微猛然抬起头。
宴后打马过街的榜首道魁,梦中金车上模糊的面容,一下子清晰起来,他形容不出裴照元的样子。
只是很难过,又很痛苦地想——
也许二十年后见濯,就是这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