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行之揪着手里的野花,闷声道:“无聊,没人和我玩儿。”
阿莲顿了顿,忽然说:“我刚来的时候,看见二公子一个人,在山里扑蝴蝶呢,不如把他叫过来一起玩吧。”
月行之皱了眉:“他?”
虽说徐循之跟他同在山上长大,比他也就小了两岁,但这兄弟俩实在算不上熟悉,徐循之的母亲,是徐旷在外巡视时路边一眼看上便带回山的普通仙族女子,贺涵灵因为这件事很是不满,月行之替母亲抱不平,自然跟这个弟弟十分疏远。
“对啊,”阿莲耐心劝他,“他是你亲弟弟,本来就该一起玩儿。”
“我听说他天赋不错,”月行之把手里那最后一点花瓣碾碎,闷声说,“而且安静乖巧,极爱读书,才小小年纪,就能啃藏书阁那些大部头的典籍了。父亲很喜欢他吧?”
阿莲笑道:“他性子静爱读书倒是真的,但要论根骨论天赋,谁能比得了你呢。”
这话月行之爱听,他扯了扯嘴角,大发慈悲道:“那你把他带过来,我跟他玩一会儿。”
不一会儿,一个瘦瘦小小雪团似的小孩儿就被带过来了,这时的徐循之五六岁大,刚是能自己单独出来玩儿的年纪。
月行之斜倚在树洞里,仔细打量徐循之,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似的。
徐循之怯生生的,偷眼瞄他,眼神既害怕又欢喜,糯糯地叫了一声:“哥……”
月行之牵了牵一边嘴角,勉强笑了笑,指向小水塘:“那边水里有小鱼,你要不要去看看?”
徐循之开心地跑过去了,阿莲怕他踩进水里湿了衣裳,忙跟过去陪着。
月行之看着他们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暖阳微风中玩得十分愉快,不时有笑闹声传来,心里忽然冒出一点阴暗的念头,随手从树洞旁边捡了块小石子,他拿着小石子抛上抛下玩了几次,便把它瞄准了徐循之裸-露出来的后脖颈。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想捉弄一下那个小孩儿,或许是单纯看这个异母弟弟不顺眼,又或许只是当时心有怨气想要找个地方发泄罢了。
小石子“嗖”的一声飞了过去,小孩子玩得正开心,毫无察觉,但是作为谨小慎微的妖奴,阿莲马上警觉,飞快回头,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尖锐的石子不偏不倚正打中阿莲额头,一瞬间就出了血。
月行之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从树洞里钻出来,而阿莲飞快抹掉那一点血迹,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我……”月行之快步过来,想要看看阿莲的伤,想要跟他说对不起,但阿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有徐循之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兴高采烈地从浅塘里掬了一捧水,小心翼翼站起来,转过身,大眼睛亮晶晶的,对月行之道:“哥哥,你看,我捞到小鱼了,送给你!”
月行之低头看着小孩儿手里那条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小鱼,那条弟弟专门捞来送给他的小鱼,心里有点堵得慌。
“嗯。”他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从乾坤囊掏出个小瓶,把小鱼装进去,没敢看徐循之天真无邪的眼睛。
后来他们一起玩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月行之和阿莲把徐循之送回别院,临行时,徐循之还拉着月行之的袖角,恋恋不舍地说:“哥,你下次还带我一起玩儿啊。”
月行之心不在焉地应了,他还没忘记自己误伤了阿莲,而且他隐约感觉到了,阿莲虽然一直和他们一起玩儿,但他并不开心。
从别院离开没走几步,月行之就停下了,他转过身,抬头望着永远跟在他身后一步距离的阿莲:“给我看看你的额头。”
“我没事。”阿莲没有弯腰让他看,也不再说话。
沉默,便是他能对月行之表达不满的最严重的方式了。
“你怎么了?”月行之冷笑了一声,“还对我摆起脸色来了?”他说着,便丢下阿莲,转身大步走去。
阿莲终究还是跟了上来,终于说出憋了大半天的那句话:“你不该那样对弟弟。”
月行之脚步不停,冷道:“什么弟弟?那个野女人生的。”
阿莲亦步亦趋跟着他,急道:“怎么能这么说?二公子的母亲,不过是街边一个卖货娘子,你父亲是景阳宗宗主,仙盟盟主,权势滔天,他想带一个女子回景阳山,即便她不愿意,又如何能够违抗?”
“你知道她不愿意?”月行之争辩道,“咸鱼翻身的机会可不多。”
“即便如你所说,那和二公子有什么相干。”阿莲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罕见地带着情绪,“你们是手足兄弟啊,他年纪还小,对你满心满眼都是喜欢,你现在对他好一点,他能长久陪伴你啊。”
月行之愣了一下,回头看阿莲,看见他额角上那块青黑的伤痕,看见他一直戴着的莲花发簪。
他突然有点理解了,都说爱屋及乌,阿莲和兄长失散多年,日思夜想的都是他那音信全无的哥哥,看见月行之有手足在侧,却不珍惜,大概是痛心疾首吧。
月行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出言辩驳,心里想着,算了,不就是以后多带那小豆丁玩一玩嘛,有什么难的。
他虽然已经有意和弟弟好好相处,也确实度过了一段短暂快乐的童年时光,但可惜他们的父亲并没有给他们一直这样下去的机会,随着两个人越来越大,学的多了,会的多了,徐旷更是刻意让兄弟俩竞争,事事拿二人比较,还非得分出个胜负赏罚,长此以往,再好的兄弟也要散了,更何况是他们。
阿莲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他看着他们兄弟俩日渐疏离,也只能暗自叹息。
月行之离家去太阴宗前夕,跟阿莲道别,安慰他道:“你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在太阴宗,我也一定会找到新的朋友。”
阿莲点了点头,眼睛湿润了。
月行之拥抱他,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啊,我还有你,你也有我啊。”
……
但现在没有阿莲了,那个安静的、柔顺的,永远低头走在他身后,永远细致入微照顾他,为他受罚毫无怨言,为他能有兄弟为伴而用心良苦的阿莲,从他出生就一直在他身边,他儿时唯一的玩伴……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心已经疼到麻木了,他在越下越大的雨里放声大哭,边哭边把阿莲放在水边,用浅塘里积的雨水把他洗干净,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给阿莲换上,他是穿着太阴宗的弟子服匆匆回来的,太阴宗给了他许多温暖的记忆,他希望这件衣服,也能在幽冥之境温暖阿莲吧。
然后在榕树边挖坑,被雨水浇透的泥地并不难挖,但是月行之的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他左手上还有昨天在小花筑被戒尺打的伤,随着动作,那伤口崩裂开了,鲜血很快洇红了莫知难给他包裹的纱布,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了一样,还是一下不停地刨着那个已经够深的坑,终于,血流了满手,全身都被大雨浇透,他再也没有丝毫力气,扔了剑,瘫坐在泥地里。
阿莲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水洗过的面容一片安详,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你好好睡吧,你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你一定要自由快活。”月行之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他想再摸摸阿莲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的血再把他弄脏,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把阿莲推进了那个他亲手挖的墓穴,在他的尸体上撒了一些被雨打湿的野花——那是常常被阿莲采摘回去插在瓶子里的月见草——最后再一点点把土填平。
月行之没有立墓碑,这棵见证过他们无数喜怒哀乐的老榕树就是阿莲的墓碑,这个世上,没有别人在乎阿莲的死活,而对于月行之,阿莲永远活在他心里,不需要一块冷冰冰的碑。
做完这一切,筋疲力尽的月行之缩回了他小时候常常钻进去的树洞,对于已经十七岁的他,那个树洞已经不够大了,他蜷缩身体窝在里面,倒很像是小时候被阿莲抱在怀里的感觉。
黑夜早已降临,雨还在下,断断续续,雨滴打在树叶上沙沙响,偶尔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惊得山精小兽发出呜咽的悲鸣,月行之在忽大忽小的雨声中似梦似醒,他看见阿莲朝他走来,穿的正是他那身太阴宗的墨蓝制服,阿莲带着惯常的那种温柔笑意,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在他耳边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不必追查我的死因,我既没有冤仇要报,也没有心愿未了,死了便是死了,让我安静走吧。”
“不——不行……”月行之急忙伸手去抓,可是阿莲已经转过身去,如一团雾气般飘散了。
“阿月,”消散前最后一刻,他说,“忘掉我吧。”
“阿莲——”月行之用尽全力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他想去追,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长在了树洞里,根本不能动弹,树洞里忽然长出千万条带刺的枝条,把他团团裹住,枝条渐渐收紧,勒破皮肉,血流了满身,就在他要窒息的刹那,突然一个声音将他惊醒————
作者有话说:杀爹进度20% [狗头]
第47章 命中劫(三)
“师弟?”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夹杂着疲惫与惊喜,“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见宗主吧。”
月行之睁开眼睛,见面前站着的, 正是他父亲座下最亲近的弟子,景阳宗首徒——崇善。
清晨雨后初晴, 花草鲜妍, 空气也如水洗过一般干净,只有月行之衣衫凌乱, 满身都是泥水和血迹,湿淋淋的长发贴在身上, 他双目赤红,一脸麻木, 好似一个游魂,一路上弟子们见了他, 都是又惊又疑, 不敢上前不敢说话却也挪不开眼睛。
而时任仙盟盟主、景阳宗宗主徐旷, 正悠然在书房里练字。
大师兄崇善把月行之带进书房, 便很乖觉地退出去关好了门。
书案后衣着精致、仪表堂堂的男人放下笔,抬起头, 一双精明严厉的眼睛望过来, 眉头随即紧紧拧在一处:“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月行之站在门口, 任水迹顺着下巴滑落, 既不行礼也不说话。
要是放在平时, 月行之用这种形容这个态度来见父亲, 徐旷早就发火了,但今天徐宗主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回来了不说先来见我,反倒一夜找不到人, 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月行之费力地开口,嘶哑的声音听着瘆人:“阿莲死了,我亲手把他葬了。”
徐旷方正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死就死了,一个妖奴而已,不值得你如此。”
月行之瞪着他父亲,咬牙道:“是你杀的,是你杀了阿莲。”
徐旷强压怒气:“他擅闯禁地,触犯戒律,对他用刑,有何不妥?”
月行之凄然笑了一声,眼眶胀痛,心中的愤怒和悲伤翻腾成海:“就算他进了伏魔狱,也罪不至死吧。”
徐旷冷道:“我也没想打死他。”
动用大刑,又关起来不给救治,这不就是让他死吗?!
月行之闭了下眼睛,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他为什么要去伏魔狱?”
徐旷挑了下眉毛:“我怎么知道,审了,他不说。”
月行之:“日前,爹爹派人剿灭红日会,抓了许多俘虏关进伏魔狱,是不是?”
徐旷:“红日会余孽,穷凶极恶,自然要关进伏魔狱。”
“可我听说,”月行之盯着徐旷的眼睛,眼神凶狠,像只受伤的小兽,“红日会党羽自知无处可逃,大多都会选择自尽而不是被俘,哪里还有那么多俘虏可以关进伏魔狱?这里面可有无辜之人?”
“你在质问我吗?!”徐旷终于用完了所有耐心,他从书桌后转了出来,走到月行之面前,声音中充满压迫感,“眼看簪缨会将近,你不在太阴宗练功备战,私自返回,还敢在我面前,没规没矩,态度蛮横,……就为了一个妖奴?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我只想问爹爹,”月行之迎着徐旷的怒气,大声吼道,“阿莲罪不至死,却被活活打死,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勾当?那伏魔狱中,到底有没有无辜妖族?”
“还轮不到你来管!”徐旷怒意勃发,一掌将月行之推出门外,浓重威压逼得他跪在地上,“我本以为送你去太阴宗拜师修行,能磨炼你的心性,却不想三年过去,你依然行事狂悖,目无尊长,月华仙尊都教了你些什么?!”
一提到温露白,月行之心中一动,怒意更盛,立刻呛声:“儿子就是这个性子,天生的,改不了,和师尊没有关系!”
紧接着,他就被徐旷一巴掌甩在脸上:“好,月华仙尊教不了你,还是我亲自来教,你便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月行之抹掉嘴角的血,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徐旷发火这很正常,但是他有什么必要回避那个问题?除非正如月行之所想,伏魔狱中确实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这一跪,倒是没跪多久,这几天折腾下来,神仙也要折腾病了,他很快发起高烧,晕倒在书房门前。
等再次恢复神智,已经在他自己房间的床上,他习惯性地叫了一声:“阿莲……”
很快伸过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徐循之的声音传了过来:“哥,你醒了,你要不要喝水?”
月行之睁开眼睛,再次意识到阿莲已经不在了,他看了徐循之一眼,摇了摇头,虚弱地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徐循之白净文秀的脸上满满都是担忧,“你还在发烧,我去拿药……”
“不必……今天是初几了?”月行之按住了徐循之的手,问道。
“初七。怎么了?”
“没什么……”月行之停顿片刻,掩饰道,“簪缨会明天就要开始了。”
“哥哥就别想着簪缨会了,先养好身体吧。”徐循之取了丹药和水过来,递给月行之。
月行之吃了药,乖乖地躺下了,语气也柔软了些:“你快去休息吧,我也累了,再睡会儿。”
徐循之给他盖好被子,犹豫了下,又挤出一句:“是爹爹嘱咐我来照顾你的,他还挑了两个懂事的妖奴送来给你使唤,还拿来好些灵丹补药……”
月行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月行之不关心徐旷做了什么,他长这么大,别的不敢说,对于自己父亲的为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徐旷修为高深,手腕也是一流,他久居高位,对于如何弄权、御下、管教儿子,都有自己一套办法,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都是最初级的。
最让徐旷拿捏不住的,可能也就是月行之了。
徐循之走后,月行之翻身坐起,在黑暗之中思索片刻,便起身穿衣。
他关心的不是簪缨会,而是伏魔狱。
伏魔狱戒备森严,有重重法阵封印,还有“望镜”能让外面的人随时看到里面的情况,有妖魔需要关押、转移、释放的时候,才会开启,平日不需要人时常进去,但是每月初七,会有例行巡查,徐旷本人或者他的两个亲传弟子——崇善、崇仁,会带着人一起检查封印,有时还会修补、更改法阵,以防时间久了,封印法阵被人找到破解之法。
每届簪缨会前夕都要举行宴会,徐旷今夜应该不在景阳山,而他每次下山,为了方便山上诸多事务,手令御牌都会留在书房里,但只有崇善、崇仁才能进去拿到。
若要进伏魔狱,今夜就是一个好时机。
所以月行之即便拖着大病未愈的身体,也得去走这一趟。
……
相传,千年前三族大战,战火绵延十几年,伏魔狱便是在那个时期临时建起的,主要用来关押战俘。
主持建立伏魔狱的便是当时的仙族大首领明阳仙尊,而徐家的先祖正是明阳仙尊最小的一个弟子。
决战前夕,明阳仙尊嘱托小弟子,说自己这一战可能回不来了,伏魔狱关押着众多恶魔,一定要誓死守卫,不容有失。小弟子立誓不负师尊托付,自己以及后世子孙,都会尽心竭力镇守伏魔狱,守护人间太平。
决战中,仙族十大仙首,妖族十大长老,与魔族的七个大魔头同归于尽,大战终于平息,秩序逐渐回归,残存的各大世家门派联合起来建立了仙盟,但明阳仙尊这一支几乎死伤殆尽,徐家先祖年纪尚小,势单力薄,也不懂权谋变通,并没有在新的仙盟秩序中分到一杯羹,只是坚守着自己的誓言,带领残余人等镇守伏魔狱,并建立了景阳宗。
其实景阳宗最初是一个刑堂,建立秩序应有法度,三族当中作奸犯科者,也不能随意惩处,说杀便杀,抓住了总要审判,依罪量刑,或杀或囚,最初景阳宗就是干这些的,有点像凡人的有司衙门。
但随着天下逐渐太平,需要抓捕审判的妖魔少了,伏魔狱和景阳宗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一度沦为三流门派,甚是惨淡。
而且,因为伏魔狱的关系,景阳山浊气日盛,灵气稀薄,越来越不适合修炼,门下弟子也日渐稀少了。
眼看着景阳宗江河日下,连个犄角旮旯的小门小派都敢来欺负,直到三百年前,第三代宗主徐旷执掌山门,才改变了这种境况。
人人都说徐宗主是天降大才,只用了两三百年,便将一个没落的三流门派带领成为天下第一大宗门,自己也当之无愧登顶仙盟。
月行之从小就听众人颂扬父亲的功绩,但他对这些一律不以为然,徐旷再怎么功成名就,那也是作为一个宗主的,并不是作为一个父亲的。
而且月行之天生对功名权势就不太感兴趣,如果他可以选的话,他一定不做这个继承人。
几年前,徐旷曾带月行之进过伏魔狱,当时在阴森恐怖的囚室之间,徐旷曾经问过他:“阿月,其他世家门派都在钟灵毓秀、灵气丰沛的名山大川之间扎根生长,只有我们,只能困在景阳山上,守着这个戾气深重的伏魔狱,你觉得这公平吗?”
那一次,是很罕见的,徐旷叫了他的乳名,并且用一种堪称温和的语气和他说话,当时月行之还小,简直受宠若惊,根本没有仔细思考徐旷的话,他怔愣了片刻,懵懵懂懂地说:“但我们现在很好啊,我们已经是天下第一大宗门了,是爹爹做到的……”
徐旷叹了口气,意味不明地说:“你还太小了,等你长大就懂了。”
如今,月行之再次站在伏魔狱前,他想起那时徐旷和他说过的话,隐约觉得,自己是该懂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亲亲]
第48章 伏魔狱(一)
伏魔狱建在地下, 地下一层关押的是一般的妖魔,地下二层封印着杀不死的大魔头沉渊。
最外面有一层防御结界,像个罩子一样罩着伏魔狱, 这层结界,只要功力够深、兵器够利, 以力便能破之, 进去之后,方有守卫, 守狱弟子人数不多,轮流值守, 在这一层,有一座石房子, 供弟子换班休息,也是“望镜”所在。
月行之现在便在这石房子里面, 正对着那面巨大的水银镜, 镜子比人高, 四四方方, 里面景象不断变幻,映照的正是伏魔狱中的情形, 地下一层的各个方位一览无余, 全无死角。
但这面镜子看不到封印沉渊的第二层, 那一层事关重大, 是徐旷亲自封印的。
月行之用了自己独创的隐身符, 别说在旁打盹的值守弟子, 就是这面神奇的“望镜”,也没能照出他半分影子。
月行之朝镜中望去,现在夜深人静, 狱中妖魔大多也在睡觉,他右手一抓一放,对着镜子使了个遮盖的法术,一刹那间,镜中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俯身下去,对着昏昏欲睡的弟子耳边吹了口气——
当即吓得那弟子蹦了起来,旋即慌慌张张左看右看,一转头对上一片空白的“望镜”。
“啊?!”弟子大惊失色,举着剑挥了两下,不但没能破除月行之的独门小把戏,还把镜子给震了个粉碎——
当然是月行之帮他震碎的。
可怜这个普通的值守弟子,已经被吓破了胆,他慌里慌张地跑了出去,嘶声喊道:“望镜碎了!伏魔狱里面,……里面怕是出事了!”
紧接着,便是呼喊声、脚步声,似乎有更多人向着这边来了。
不多时,正如月行之料想,本来已经结束例行巡查的大师兄崇善,又带人回来了。
崇善并不是天赋最好、修为最强的弟子,但好在极其忠诚且听话,而且还是个孤儿,无依无傍,是以十分得徐旷信任。
这位大师兄来到石室,对着满地亮晶晶的镜子碎片,拧起了眉头。
他自然比普通弟子强多了,看出了蹊跷,但又不敢确定。
现如今宗主不在山中,今天又是他巡查的日子,法阵又刚刚更改过,他责任重大,风险也大,越是疑虑,越是不安,就越是要亲眼看过才放心。
“你,还有你,跟我进狱中看看!”崇善点了两名弟子跟他,又吩咐其他人道,“你们再去巡查一遍结界和封印法阵,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月行之悄然跟上,亲眼看着大师兄连破数道法阵,最后用徐旷的手令御牌按在阵中,开启了伏魔狱。
原本平整的大地轰隆隆裂开一道缝隙,月行之随着他们纵身跃下。
约莫掉了三丈的距离,迎面扑来一股阴森腐败的气息,他们终于落了地。
狭长的地下通道两侧有微弱的灯火,还有一面面小小的望镜对着不同的角度,通道两侧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牢房,牢房三面被没有一丝缝隙的巨石环绕,一面是铁栏,那些铁栅栏都不是凡铁所铸,而且有雪亮的电芒在牢房的墙壁和铁栏上不停闪烁,那是倒数第二道封禁囚犯的电火法阵——
最后一道禁制是针对囚犯本身的——被关进伏魔狱的妖魔,大多已经被废去修为,半死不活了。
而且在狱中关得越久,受封印禁制的影响越大,身体日渐衰弱,心智也会变得疯疯傻傻。
崇善带人巡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一丝异常,但走了这一趟,他总算放下心,便撤回去打算修复望镜。
月行之目送崇善一行出了伏魔狱,他知道大师兄今晚有的忙了,那望镜也算是上品灵器,一时半刻修不好的。
深夜的伏魔狱静悄悄的,半死不活的妖魔们睡得东倒西歪,就算有一两个被惊醒的,也看不见隐了身的月行之。
只有最尽头一间牢房里传来警醒的质问:“谁?!”
月行之在狭长昏暗的地道里穿行,来到这间位于尽头的巨大牢笼。
这可能是整个伏魔狱最大的一间牢房,里面竟挨挨挤挤关了上百妖族,男女老少都有,而且有不少是清醒着的,这说明他们被关进来的时间还不长,可能就是围剿红日会抓获的俘虏。
月行之显出身形,面对众妖问道:“你们就是刚抓回来的红日会余党?”
凭空多出个人吓得牢中众妖目瞪口呆,但他这一句话又将所有人的神智唤了回来,他们也顾不得去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便急切地扑了上来诉说自己的冤屈:
“我冤枉啊!我是一直住在林中的小妖,根本就不知什么红日会啊!”
“我只是进林中贩卖些东西,也要被抓进伏魔狱吗?景阳宗就能平白抓人吗?!”
“小仙君!我们是冤枉的,我们不是红日会余党啊!我只是在幽冥森林采药,便被抓了,求仙君放我出去!”
“景阳宗说我们一家是红日会恶妖的亲眷,但我们根本就不认识红日会的人啊!”一个女妖哭诉道,她抱着一个孩子,搂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同时放声大哭……
原本安静的伏魔狱沸腾起来,众妖族哭的哭叫的叫,还有的不顾一切往前冲,几乎被电火法阵伤到,月行之是偷着进来的,面对这一片悲愤之声,他义愤填膺,但同时也慌得要命:“你们小点声!别喊了!”
就在他试图平息局面时,一个年轻的青衣男子站了出来,那人衣衫破旧、形容憔悴,但气质不俗,像是读过书的,他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平静道:“大家稍安忽躁,已经进来这些日子了,这些话对着不同的人也说过许多遍了,可有用吗?我们还是省着些力气吧。”
他声音不高,但清晰而沉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月行之脸上。
青衣男子不卑不亢:“我叫青鸾,只不过途经幽冥森林,便也被抓进来了。请问阁下是?”
月行之昂首挺胸,义正言辞道:“我是景阳宗的少主,你们所说之事我都听见了,我自会为你们主持公道,我答应你们,景阳宗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妖族!”
众妖望着他,有的眼中燃起希望,有的一脸怀疑,有的满面不屑,嘀嘀咕咕的议论声、质问声、哭求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月行之不再慌乱,他举起右手向下一压,看不见的威压顿时将所有声音硬生生碾平,他望着众妖,目光犀利:“但在这之前,我要找个人,你们可有看见一个莲花妖,按妖族的年龄,大概两百岁,高高瘦瘦,看着像个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
阿莲和他哥哥,诞生于一株并蒂莲花,应该是一模一样的长相,可他刚才已经看过这些妖,里面没有这样的人。
众妖在他的威压下无法开口说话,便纷纷摇起了头。
“真的没有吗?”月行之焦灼起来,“他头上应该带着一支莲花发簪,你们再好好想想!”
摇头,还是摇头,就在月行之快要放弃希望时,角落里传来幽幽一声:“我见过。”
月行之忙向那边望去,从黑暗中站起一个高大人影,他一身黑色劲装,能看出衣料下起伏勃发的肌肉线条,脸算得上英俊,但不是很精明的长相。
别人都不能说话,这人却不受月行之的影响,他可能是这群人里,灵力最高的一个。
“你是谁?”月行之蹙眉问道,“怎么一直坐在角落里?”
那人耸耸肩,冷笑:“他们冤枉,我又不冤,我起来做什么?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红日会,玄狸。”
“那莲花妖现在何处?”
玄狸挑起眉毛:“你真是景阳宗少主?”
月行之心急如焚,没好气道:“自然。不是谁都能进得了伏魔狱的。”
玄狸哼道:“你说话算数吗?你真能放这些无辜之人出去?”
月行之冷道:“少说废话,反正你不无辜,你管别人做什么。”
玄狸道:“我们红日会本就是为了保护无辜妖族。”
月行之并不想跟他讨论红日会的功过是非,他只想知道阿莲兄长的下落,他深吸一口气,祭出浮光剑,盛大剑芒照亮面前囚笼,认出这把剑的妖族都惊呼起来。
“你既是红日会余党,”浮光剑剑尖直指玄狸,“应当认得这是蝴蝶夫人的本命神剑浮光,它认我为主,是因为蝴蝶夫人临终前将这柄剑赠与我了,她信任我,你呢?”
玄狸紧皱眉头,似乎是在进行艰难的思考,他其实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蝴蝶夫人的厉害,也知道浮光剑是怎样的神剑,如果不是蝴蝶夫人选择了眼前这少年,那浮光剑不可能在他手上,更不可能认他为主。
“你说的那莲花妖,已经不在了,”玄狸终于开口,伸手往前一指,“他们把他带走了,从那边走的。”
月行之追问:“他们是谁?”
“应该是阴尸傀儡吧,”玄狸不屑地道,“想不到名门大派景阳宗也会弄这些阴私玩意儿。”
那叫做青鸾的青年也摆脱了威压的影响,插话道:“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月行之顺着玄狸手指的方向,转过身,这才发现对面墙壁上,竟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隐在黑暗中,像是一张无声的巨口。
月行之无暇他顾,从那条缝隙钻了过去。
眼前瞬间开阔,他已置身于一个圆坛,圆坛中央摆着供桌香烛,四周墙壁和地面上写满各式血色符文,空气中亦飘荡着血腥气息,这是个祭坛,也是个封印,下面镇着凶戾至极之物。
血祭坛没有对他发动袭击,月行之知道这应该是以他父亲的鲜血为引起的法阵,他身上有徐旷的血脉,所以不会有事。
果然,他安然无恙行至中央,在供桌前上香祭拜,然后划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在香炉中,足足滴了十数滴,香炉中终于燃起一缕血色烟雾,随着“卡啦”一声裂响,脚下地面裂开,显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阶梯。
月行之深吸口气,拾阶而下,他还从未下过伏魔狱的地下二层,但他知道这里关着那个臭名昭著的大魔头沉渊。
“呵,哪儿来的小孩儿?”
月行之刚走下阶梯,便听见一声诡异轻笑,他抬头,看见面前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大铁笼。
这个笼子不像上面狭小简陋的牢房,它不但大,里面陈设还很丰富,桌椅床柜样样俱全,桌上还放了文房四宝,一边角落甚至还有一个投壶和几支没头的秃箭。
而另一边角落,居然还放着一排十几盆魔族的噬心花。
那些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竟长得十分娇艳,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月行之皱起眉,他真没想到大魔头在伏魔狱的条件能这么好,怪不得这里由徐旷亲自以血封印,而且连望镜也没有装。
而当月行之看见沉渊的脸时,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这人长得实在不像个魔头。
倒有点像个可怜巴巴的吊死鬼——被关在地下三百年,他原本健壮的身体已经开始萎缩了,皮肤已经白得几乎透明,且单薄的能看清下面的青色血管,长发疯长,凌乱不堪,大而微凸的眼睛泛着红血丝,直勾勾望向月行之,他脖子里还拴着一条龙骨链——那是由深海神龙的筋骨锻造而成,是稀世神器,除了用同样龙骨制成的钥匙能打开,几乎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够破坏它分毫——链子很长,让沉渊能够在笼子里自由行动。
这样看来,沉渊的境遇真是十分矛盾,他的囚笼里有许多本不该出现的东西,但他本人,似乎又没有得到任何一点好的对待。
不过虽然已经这幅惨样,但沉渊似乎不太阴郁,也许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许他本身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他见了月行之,显得十分兴奋,脸上竟有顽皮稚童般的坏笑:“让我猜猜……你能进伏魔狱,又过了血祭坛,该不会……是徐旷老匹夫的崽子吧?”
月行之走到笼子前,这笼子同样设有电火法阵,他在不停闪烁的电芒中看着沉渊,轻蔑道:“你就是沉渊?”
沉渊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气道:“正是本尊。怎么?黄毛小儿,还不快给前辈我跪下磕个头。”
月行之笑出声:“我师尊的手下败将。”
沉渊闻言变了脸色,恶狠狠看着月行之:“你是温露白的弟子!”
月行之道:“正是。怎么?老不死的,还不快叫我一声爷爷。”
沉渊气得咬牙切齿,却拿月行之毫无办法,他拖着脖子上的龙骨链,在笼子里徒劳地转了几个圈,最后终于又站在了月行之的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大少爷不在好爹、好师父跟前撒娇,大半夜跑来看我干什么?莫不是对我钦慕不已,特意来访?”
“想多了,”月行之回敬道,“我来找人,不是找你。”
沉渊:“……”
月行之带点嘲弄地看着他,指了指笼子外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你可看到过这几个傀儡带着妖族下来?那些妖现在在哪儿?里面有没有一个莲花妖?”
两个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处角落,那里站着四个安静的阴尸傀儡——这是用刚死不久的凡人尸身做成的,没有意识,但可以在主人操控下做些简单的动作,御尸之术是邪术,名门正派向来不屑,景阳宗内竟有这个,月行之也很诧异。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沉渊咧嘴笑了:“你问这个啊,那可就有意思了。”
他忽然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月行之,通红的双眸像是两个漩涡,要把人吞下去似的:“小孩儿,你爹没告诉你,这伏魔狱不只有两层吗?”——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49章 伏魔狱(二)
“你什么意思?”月行之警惕地看着沉渊。
沉渊恶劣地笑着, 伸出一根指甲极长的手指,指了指地面:“我说这地下还有一层,你不知道吧?你说的那个莲花妖啊, 就在下面。”
月行之不相信他,可是这里, 除了关着他的巨大牢笼, 和笼子外面角落里那四个傀儡,一眼望到头, 再没其他东西了。
“下面到底是什么?”月行之用剑尖指着沉渊,动用灵力, 施以威压。
然而那点压力对沉渊根本不起作用,他看着月行之手中的浮光“啧”了一声:“是把好剑呐, 看来我不在人间这三百年,外面还是出了些好东西的。”
威压再加一层。
沉渊随手一挡, 就像挥开一片纸一样, 把月行之施加的威压抵消掉了, 他面色不变, 嗤笑出声:“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想找谁,自己下去啊。”
就算沉渊是金刚不坏之身, 但被温露白打成重伤, 又关在伏魔狱三百年, 他的灵力也应该损耗大半了, 但现在他虽然看着不甚健康, 但似乎还有很强的力量。
要么就是他的修为实在深不可测, 要么……难道他这些年在伏魔狱中并没有受到影响?
月行之收了剑,他想不通也没时间想这个问题,他还意识到自己跟一个半疯的魔头要答案简直是浪费时间, 他丢下沉渊,自己找了起来。
然而,整个地下二层,墙壁和地面都平滑如镜,别说机关暗道,就连个缝都没有,月行之又闭目细细感知了一遍,也没发现有法阵封印之类。
门都找不到,还谈什么下去。
而那讨人厌的魔头,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带着坏笑,不时说一句:“来求我呀。”、“你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下面可藏着能颠覆天下的大秘密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行之不可能在地下久留,说不好什么时候,那望镜就要修好了。
到底年纪还小,月行之沉不住气了,他再次回到沉渊面前,冷冷逼问:“下面到底有什么?我怎么下去?”
沉渊笑得更开心了,软弱无骨地倚靠在桌案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我只能告诉你,那四个傀儡受你父亲操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上面被抓的妖族里面挑一些,送到下面去。这件事呢,整个景阳宗,知道的人,恐怕不超过五个。至于怎么下去……”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逗小孩儿似的慢吞吞道,“我只知道你父亲设了个特殊的法阵,至于怎么破解,我就爱莫能助了。”
月行之气得想笑,丢下两个字:“……废物。”
沉渊咬牙:“……兔崽子真没礼貌。”
“我自会再来的。”月行之转身要走,时间紧迫,不走不行了。
但沉渊怪笑一声叫住了他:“即便是大少爷,想偷进伏魔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不劳你费心。”
“我有个好法子,能让你随意进出。”沉渊冲月行之背影道,“这几百年我也没闲着,没事就琢磨点阵法符篆之类,你要不要学点?”
月行之脚步慢了,他这一次能进来,下次可就不好说了,更何况等徐旷回来,偷偷溜进来的难度和风险都更高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月行之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凭什么信你?”
“我能看出来,你跟你那个爹,不是一条心,”沉渊懒洋洋地说,“这不就有趣了?至于凭什么信我……我教你的东西,你自己不会去验证吗?用不用随你,爱信不信。”
月行之:“……”
于是,这天晚上,月行之在沉渊那里,学会了画形影符。
多年之后,这道形影符,经月行之在妖族传播,又传到仙族,才有了季慕在簪缨会上的完美运用。
月行之随身带着符纸,便当场画了一对形影符,然后将形符封在了墙角,影符随身带走,这样下次再来,就方便多了。
做完这些,月行之丢下沉渊,自顾自走了,沉渊也不介意,还在他身后喊:“乖徒儿,师尊我等你哦。”
月行之回头骂道:“滚!你也配?”
沉渊哈哈大笑:“温露白配,我怎么就不配?他有的,我也要有。”然后他环顾四周,又像自言自语似的发癫,“再说了,这笼子里你让我滚哪儿去?”
月行之无语极了,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疯子。
……
簪缨会为期三天,这三天徐旷都不在山上,月行之也没闲着,白天养病,晚上隐身翻遍了徐旷的房间,还有徐旷的左膀右臂崇善、崇仁的房间……甚至连徐循之的房间,他都去转了一圈。
然而,任何一点直接指向伏魔狱地下三层的线索,都没有发现。
那魔头嘴里说的“大秘密”根本没有半点痕迹,难道那只是魔头编来骗他玩的?
但那四个傀儡是他亲眼所见,而阿莲的哥哥确实存在过,又消失了。
唯一的收获,是徐旷书房里,有几本书提到了隐形的法阵,月行之一一记录下来,想着再进伏魔狱时,好歹试试能不能找到通往第三层的那道门。
月行之本想着装几天乖,等他爹不那么注意他了,找机会再探伏魔狱,但没想到徐旷回来第一天就叫他去书房。
他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就算徐旷没有发现他偷溜进伏魔狱,也很可能再次因为他偷跑回来没有参加簪缨会而大发雷霆——毕竟徐旷原本指望他能在簪缨会上拔得头筹,给景阳宗长脸,现在去参加一趟簪缨会,却只能看着别家弟子出尽风头。
但令人意外的是,徐旷没有对他发脾气,第一句问他:“病好了吗?”
月行之愣了片刻,才回答道:“劳父亲挂心,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徐旷坐在书案后,抬眼端详他片刻,似乎真的在看他的气色:“那就好。这次簪缨会,夺魁的是太阴宗本门弟子,我们景阳宗连前五名都未进去。”
月行之没说话,如果他参加了这一届簪缨会,那第一名不可能是别人的。
徐旷冷哼了一声,这一声里包含了很多情绪,但他没有展开说,而是又道:“月华仙尊特意问起你,说你只是给他留了一封信,说家里有急事便走了,他连日来忙于簪缨会,也未能向你问清楚,很是担心。”
提起温露白,月行之心下有愧,低头没有说话。
徐旷便继续道:“我说是你的妖奴意外亡故,于是你心急赶回来了,叫他不要担心。你也给你师尊写封信,叫他放心。”
“意外亡故”,好讽刺的四个字,不过月行之并没有争辩,他后面还要追查伏魔狱,现在好汉不吃眼前亏。
“是。”
“还有件事,”徐旷盯着月行之的眼睛,“你之前问我,抓回来的红日会余孽里,可有无辜之人。这次我去太阴山,月华仙尊也与我商议了此事,这次围剿牵涉甚广,有些疏漏,也在所难免,我会叫人将那些妖族的身份,再逐一核查,不会冤枉无辜。你看如何?”
这些话再次出乎月行之意料,他这爹什么时候问过他的意见?而且这话里,明显是给他个交代的意思,换言之,徐旷这是为了阿莲的事,在他面前退了一步。
月行之一时无言,从幽冥森林回太阴山的路上,他们三个师兄弟就听闻了景阳宗乱抓俘虏的事,当时袁思齐就说要告诉温露白,让温露白跟徐旷交涉。
现在徐旷这样做,肯定是温露白给了他压力,但即便做了,也没必要特意说给他这个儿子听,或许还有另外的原因——难道徐旷察觉了他追查伏魔狱之事,想以此缓和他的心结,让他不再执着于阿莲之死和伏魔狱了?
心念电转间,徐旷追问:“我问你话呢。”
“爹爹英明。”月行之行了一礼,“之前是我错怪了爹爹。”
“嗯。”对他这态度,徐旷还算满意,他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又意味深长地说,“阿月,我对你一直是抱有厚望的,但现在你还小,有些事你碰不得,等再历练些年,这景阳宗的大小事务,我总要交给你,包括伏魔狱。……你明白吗?”
懂了。这就是告诉他,让他现在离伏魔狱远一点。
“你要听话,”徐旷换了一种比较柔软的语气,目光也变得多了些人情味,“景阳宗是你的家,你我父子,本该同心协力,让这里繁盛昌隆,千秋万代。”
“是。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
从徐旷书房出来,月行之漫无目的地走在偌大的景阳宗,华美气派的正殿、一马平川的演武场、整洁的课堂、舒适的弟子居所、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的藏宝阁,连凌霄山都不敢小视的珍奇药田,还有整个仙盟最大的锻造所,每天都会有神兵利器从这里诞生,再由浮梅阁代为出售,近几年,徐旷甚至想自己广建商铺,让卖神器法宝的钱,也全部流进景阳宗的口袋……
这一切,都是这两三百年间,他父亲徐旷一手缔造的,景阳宗锻造炼化的神兵利器广受欢迎,遍布天下,而景阳山上有弟子近万名,无数仙族趋之若鹜,人们传说只要上了景阳山,修为就会突飞猛进,仙途从此坦荡。
还有,虽然徐旷有些独断专行,是个霸道的仙盟盟主,但不可否认,这些年,景阳宗领导的仙盟,四处除魔卫道,维持人界秩序,是做了许多好事的。
正午阳光有些刺眼,月行之眯着眼睛,看着三五成群结伴去吃饭的弟子们,他们个个精神抖擞,一团锐气。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犹豫,或许他真不该再去追查伏魔狱的秘密了?
为什么宁可听信大魔头的胡言乱语,也不信自己的父亲?
徐旷和他说的那些话,确实起了作用,他从小被徐旷调教、打压,所以偶尔徐旷对他说几句温声激励的话,他都如视珍宝,更何况这次,徐旷做了让步,愿意给他一个交代……
月行之几乎动摇了,他一整天神思不属,突然很想见温露白,他想听听师尊怎么说,如果是师尊遇到了这样的事,他又会怎么做呢。
晚上,月行之想给温露白写信,但他展开信纸,却不知如何落笔,他不想温露白为他担心,而且……他虐杀烈鳌,已经惹得师尊动怒,还不知气消了没有,现在他又忤逆父亲,跑去听信沉渊的胡说八道……
这让师尊如何信他,如何想他?
他最终叹息一声,放下笔上床去了,可惜睡着了也是乱梦纷呈。
一会儿梦到沉渊阴恻恻地对他笑,说“徒儿,你怎么还不来?”,一会儿梦见徐旷恶狠狠地跟他说“再不听话,休怪我不顾念父子情分!”,一会儿又梦见温露白教训他“我的规矩里有一条,不得矫伪妄言,你私入伏魔狱,还对你父亲撒谎,实在是让我失望!”,最后他梦到自己再次回到阿莲的埋骨之地,阿莲的血肉已经腐烂,在那尸身上长出了一株妖异的莲花,花瓣红得几欲滴血,在风中摇动,阿莲的声音随风轻飘过来:“阿月,我说了你不必再管我,我一个妖奴,死不足惜,你这又是何苦……”
月行之醒了过来,不知不觉间泪流了满脸,他从枕下拿出阿莲的那支木簪,借着清冷月光看过去,却发现……原本簪头呈盛开状的莲花,似乎变小了,处于一种将开未开的姿态。
这支簪子可以感应血脉存在,阿莲的哥哥离得近时,莲花便是盛开的,那它是否也能感受这血脉的强弱?难道哥哥正在远离,亦或正在衰弱?
月行之完全清醒了过来,他为自己的迟钝而羞愧,即便不为其他,他也应该去找到哥哥的下落,这是阿莲唯一的血脉至亲,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即便梦里的阿莲告诉他不必执着,但他怎么可能真的放下?
阿莲因这个哥哥而死,他心里过不去的。
月行之当即摸出从伏魔狱中带出的影符,念了沉渊教他的法咒“如影随形”,催动影符带他再探伏魔狱。
……
沉渊虽是个罪恶滔天的大魔头,但不妨碍他鼓捣出的小玩意儿威力十足,又邪性又好用,月行之只觉得自己瞬间穿越千山万水,连意识都扭曲了,等他恢复清醒,人已经在伏魔狱地下二层,旁边便是那道之前留下的形符。
“哦呦,来了,不错,没让我等太久啊。真是我的乖徒儿。”
身形还未完全站稳,沉渊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来了。
月行之懒得理他,他之前在徐旷书房找到几种隐形法阵的线索,现在正好一一探过,好歹先把法阵找出来,才能进一步去找破解的办法。
然而他刚开始搜索,通往上一层的阶梯处,却突然传来动静,“咚——咚——咚——”是一种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人体被拖下台阶的闷响。
月行之蓦然抬头,看见两个阴尸傀儡正拖着一个神智不清的人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往这边拐过来,傀儡刚一露头,月行之便认出它们拖着的那个人,正是那名叫青鸾的妖族!
两个傀儡看见了月行之,随即生硬顿住,无神的眼睛僵硬而缓慢地转了转,似乎是背后操纵它们的那个人在思考,随后,两个傀儡飞快地转了身——
月行之飞身过去想要抓住它们,然而傀儡的动作变得异常敏捷,拖着青鸾退回了台阶上,随后,一道无形的屏障突然挡在了阶梯入口处,将他与傀儡彻底隔开!
身后突兀地响起徐旷冰冷的声音:“你果然死性不改。”——
作者有话说:喜迎国庆,今天明天按爪发小红包,祝假期愉快![亲亲]
第50章 伏魔狱(三)
乍然看到徐旷来了伏魔狱, 月行之慌了一瞬间,但很快,愤怒便盖过惊慌恐惧冲上头顶, 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冲口而出:“你骗我!你说要将这些妖逐一核实身份, 释放无辜者, 难道这些不人不鬼的阴邪傀儡将他们拖下来是要放了他们吗?!你到底要把这些妖族弄到哪里去?”
面对他的愤怒,徐旷没有丝毫悔愧, 眼中涌起看不到头的厌恶和失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望镜无缘无故碎了, 我也感应到血祭坛被人动过,我猜可能是你进了伏魔狱, 但看在父子多年的情分,我还想再给你个机会……我本以为我说的话, 你听进去了, 没想到半天不到, 你就又原形毕露, 你真是没救了。”
一瞬间的怒火燃得太烈,月行之双眼通红, 指着地面大声道:“是我不该对你心存幻想!这下面到底有什么?!阿莲有个孪生兄长, 他到底在哪儿?!”
这父子俩吵得激烈, 笼子里看热闹的沉渊倒是开心, 他蹲在地上, 笑嘻嘻拍手道:“哎呀, 好戏呀好戏。”
徐旷根本不可能回答月行之的问题,只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道:“现在跟我上去!”
月行之摇了摇头,祭出浮光剑, 雪亮的剑光扫过徐旷双眸,让他不得不眯了下眼睛,森寒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敢!”
月行之没有把剑挥向徐旷,而是全力向下一斩,既找不到法门,他就来硬的,反正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铮”一声地动山摇,浮光剑盛大的剑光照亮了整个伏魔狱,地面裂开一条巨缝,却又以极快的速度合拢,快到根本来不及看清下面有什么,地面已经恢复如初了。
伏魔狱毕竟有千年的积累,绝不是任何人能凭借强力硬攻的地方。
何况浮光虽是神剑,认月行之为主却才不过几天,威力很难发挥完全。
这下都不用徐旷亲自动手,沉渊笼子上那些电火法阵立刻如同火蛇般缠绕上来,转瞬将月行之捆得结结实实。
“啊——”月行之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紧接着,徐旷闪身过来,将他整个打横拎了起来,向台阶走去。
月行之拼命挣扎,然而无济于事,徐旷坚冷如冰的声音从上传来:“你出生时,我师兄就说你根骨罕见,有难得的天赋,但身有反骨,恐怕不好驯服,我不信邪,还是把你当继承人培养,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这话里的含义颇多,然而月行之无暇细想,直接吼了回去:“那你现在就杀了我!”
徐旷手下一紧,那些缠绕着月行之的火蛇死死勒紧,痛得他尖叫出声:“啊——!”
身后传来沉渊幸灾乐祸的声音:“徐旷老儿,你可别把亲儿子打死了!啊哈哈哈哈哈……”
然而他也没有得意多久,徐旷反手又是一道电火法阵,不仅再次将他的笼子围住,还分出一道重重打在他身上,这一下若是普通妖魔早已魂飞魄散,沉渊硬生生接了,吐了口血沫,邪笑着对徐旷的背影叫骂:“老不死的东西,你也嚣张不了几天了,且等着吧!”
……
三更半夜,景阳宗刑堂灯火通明。
徐旷传令叫来了师叔伯、众长老、还有大弟子们,当众宣布月行之屡次罔顾门规、夜闯禁地,还不听教诲,忤逆尊长,需当严惩,以儆效尤。
一开始,众人并不多么惊讶,月行之私自回来,为了妖奴顶撞徐旷的事,他们都有耳闻,而且徐旷一向严厉,过往没少罚月行之,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但是当徐旷要动用刑杖的时候,众人还是大吃一惊,纷纷劝阻——
小辈们跪下求情,乱七八糟喊道:“宗主三思啊,大公子即便有错,也不至于动用刑杖啊……”、“师尊,阿月究竟做了什么,何至于如此,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宗主,还请开恩呐……”
有关系近的长辈在徐旷身边小声道:“孩子不听话,关起门来教训就是,你这样大庭广众对阿月施以重刑,他面子不要了?以后让他在宗内如何自处?”
然而徐旷一概不予回应,他只是冷眼望着跪在面前的月行之:“你可知错了?”
月行之把头偏向一边,没有回答。
他只后悔自己竟然有过动摇,他竟然差点相信徐旷的话——一贯的打压,偶尔的温言,那不是他惯用的手段吗?
徐旷深吸一口气,眼神冷酷得像是冻住了,他挥手示意掌刑的弟子开始。
月行之被拖上刑凳,掌刑的弟子有些犹豫,这毕竟是景阳宗的少主,他们为难地望向徐旷:“宗……宗主,打……多少?”
刑杖本身并不特殊,无非质地硬实的木头,但它上面覆着法咒,能够抵消一切术法修为,在它之下,再厉害的人也是肉体凡胎,而且它造成的痛感极强,伤势更重且不易愈合,所以即便挨过受刑的当下,后面处理不好,也是很容易死的……就算都挺过去了,那些伤也会留下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疤——那是耻辱的象征。
所以即便景阳宗弟子众多,但真正用到刑杖的情形少之又少。
然而徐旷说:“打到他低头认错为止。”
月行之趴在刑凳上,死死咬住递到他嘴里的木塞,闭上了眼睛,让他低头认错?他如果会低头,从小到大在景阳宗,还会过得这般不如意吗?
“啪——”的一声闷响,沉重的刑杖打在身上的时候,月行之第一个念头是,原来这么痛吗?阿莲也是这样痛的。
徐循之不知何时跑了来,扑跪到徐旷脚边,抱着他爹大腿哭道:“爹爹,哥哥病了一场,身体刚好些,他受不住的,求您停下吧!”
徐旷低头扫他一眼,怒道:“闭嘴,再多说一个字连你一起打了!”
徐循之一向温顺,本来就很惧怕徐旷,被这一吼脸都白了,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
他朝月行之偷瞄过去,见受刑的人已经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从背上一直到大腿上,鲜红的血渐渐渗出来,像是绽开一朵又一朵残忍的花,但是那人几乎没有出声,没有哭叫求饶,甚至没有痛呼,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受不住的闷哼,身体坚硬得像一块石头。
徐循之呆呆看了片刻,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悄悄溜出去了。
痛到极致,月行之的意识有些模糊,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不如就这样死去算了,死了就不会再疼,虽然还有很多遗憾,但能和阿莲相聚也算一件好事。
但很快他又想,凭什么?阿莲死得不明不白,伏魔狱下到底有什么?他即便是死了,变成恶灵也要把这事情弄明白……更何况,他要是真死了,大师兄、阿难,他们会不会伤心?还有师尊……温露白是会对他失望还是也会为他叹一口气呢?
还有……母亲……
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抹黑色裙摆,和一双有些旧的绣鞋。
月行之竭力忍痛抬起头,看见他母亲贺涵灵——这个已经数年足不出户、闭口不言的女人,竟出现在了这里,瘦弱的女人跪在徐旷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哭泣摇头,瘦骨嶙峋的肩膀微微颤抖。
徐旷低头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有震惊亦有不忍。
终于,他抬起头,对行刑人道:“停。”
早已跪了一地的众人全都暗自松一口气。
月行之半身血肉模糊,早已不能动了,他脱力地从刑凳上滚落在地,嘴里咬着的木塞掉了出来,唇舌齿列之间全都是血。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于是用尽全部力气,向前爬了几寸,用沾血的手指攥紧贺涵灵的裙角,几不可闻的声音喊了一句:“娘……”
……
“娘……”月行之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只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疼痛在全身泛滥,痛得他根本就不想有片刻的清醒,他看见贺涵灵坐在他床边,所有的委屈顿时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然后眼泪就流了满脸,“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贺涵灵自从十年前得了那传说中的怪病,便郁郁寡欢、性情大变,对月行之这唯一的儿子也渐渐不闻不问,到后来,更是闭门不出,话也不说一句了。
就连这三年,月行之过年从太阴宗回来,想要给她拜年,她也是闭门不见的,月行之只能在门外给她磕头。
贺涵灵见他哭了,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眼泪,毫无血色的唇轻轻颤动着,过了许久,才艰难说出两个字:“阿月……”
那嗓音像是砂石,嘶哑粗粝,不忍卒听。
“母亲,你到底怎么了?”月行之艰难地拉住了贺涵灵枯瘦的手。
贺涵灵轻轻摇头,肃然注视着他,很慢很慢地说:“阿月,我只问你,阿莲的事,……伏魔狱的事,你是不是一定要追查到底,即便与你父亲反目成仇?”
全身各处一跳一跳的疼,仿佛提醒月行之应该慎重回答这个问题,但沉默片刻之后,他咬牙吞下软弱的呻-吟,看着贺涵灵的眼睛:“是。除非我死了,连魂都没了。”
贺涵灵望着他,晦暗的眼眸突然闪了一闪,但那光亮很快就熄灭了,她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口吻说:“那好,等你伤好了,你来找我,一个人来,莫要叫旁人知道。”
“为什么?”月行之愣愣地看着母亲。
但贺涵灵只是摇头,不再说话了,她替月行之换了药,置好枕头,盖好被子,最后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笑了笑,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阿月:[爆哭]
不要急,杀爹进度80%[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