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三个字:裴拜野——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攻的人身可能还要再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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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陛下的抉择(12)
今日守在门口的衙役都是天干营的暗卫扮作的,看着到这一封错位的请柬,下意识就看向凤御北,想等待陛下的指令。
凤御北以扇掩面,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暗卫收到信息,眼疾手快地收起苏夫人手中的请柬,恭谨道,“夫人您请进。”
苏夫人没想到,暗珏镖局的那个小姑娘给自己的请柬居然真的可以用!
她定下心神,抱着苏悯的牌位匆匆进入府中,与身侧白衣男子擦肩而过时,苏夫人听到一声叹息:“夫人为何如此执着呢?”
苏夫人偏头去看,玉扇后面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是那日解救于她,并且承诺会调查清楚苏悯死因的沈三公子!
那一天,凤御北将苏夫人护送回宅邸后,向她打听了一些苏悯的事以作日后调查之用。
交谈中,凤御北了解到苏悯并不是个骄横霸道的公子哥儿,相反,他热情仗义,学识渊博。
此次来湘州城赶考,苏悯还资助了同县城的几个贫农人家的学子,为他们出了车马住宿费。
在汾城,苏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汾城的百姓相信,若是苏大少爷能考取功名再回到汾城做官,他们一定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所以,苏悯从汾城离开赶考之时,可谓是全城百姓夹道欢送,那场面比县老爷上任时候还要热闹。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苏大公子居然会死在开考之前的客栈里。
苏夫人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不顾族人劝阻带着仆从来到湘州城。即便官府给出的验尸结果是自尽,但苏夫人绝不相信,那个一直说要考取功名,做个好官,为汾城百姓谋好日子的儿子,会轻易选择自尽。
凤御北查过苏悯来到湘州城后的行动。
在死之前,这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想要自尽的迹象。所以他基本相信苏夫人的说辞。
那日临离开前,苏夫人问他是否真的来自固州沈氏,凤御北从腰间香囊拿出一块小玉印,正是沈氏一族的私印——凤御北手中的是她母后曾经拥有的那一枚。
见凤御北身份为真,苏夫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跟在苏悯身边的侍从逃回苏家时,给她带了一些苏悯身边留剩的东西,或许可以从中窥探出一些蛛丝马迹。她现在正在叫那侍从带着东西回来,希望沈三公子能在此地等等。
凤御北当然不可能孤身一人在此一陌生地多做停留,他不仅要查学子横死一案,还要查刚刚抵达湘州城的李古德的行动踪迹。
他总不能让暗卫都来这处民宅向他汇报吧?
于是他和苏夫人约定,等到夜晚城郊,他会在停泊岸边的小舟上与苏夫人会面。
苏夫人又细心谨慎地与凤御北商定好细节,这才放下心来目送沈三公子离开。
“夫人并不完全信任我,在那晚,我并没有在小舟上见到夫人。”凤御北没提裴十一已经把所有事都交代给他的事实。
苏夫人的瞳孔缩了缩,冷声道,“沈公子一片好意我已心领,但我儿的冤屈,终究还是要我亲口来说!”
“哦?那夫人调查出幕后下黑手之人了吗?”凤御北和苏夫人并肩而行,两人的声音都很低,再加上所有人一看苏夫人抱着牌位便纷纷远离,所以这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到。
“自然。”苏夫人转头看向沈三公子,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愤怒与怨怼。
凤御北不在意地笑了笑,“看夫人的样子,您查到的这个幕后黑手,不会是我吧?”
苏夫人脸上的表情碎了一瞬,她从没遇到过这样呃,坦荡的人。
“沈公子误会了,怎么会是您呢?”苏夫人不喜欢沈三,因为这人根本就在食言。
从一开始的初遇,这人就算计好了只从自己这里得到关于她儿子的消息,但却一点实事都不做。
想到沈三的身份,苏夫人心中冷笑一声,沈三此人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讨好姓谢的罢了。
最后,还不是要靠她自己……想到这里,苏夫人咬了咬后槽牙,眼眸愈发冰冷。
二人一路无话,一同行至潋滟园的门口,里面就是春日宴。
门口接待的侍卫见陛下与一个举止奇怪的妇人一起走来,手中剑不自觉握得紧了些。
“我还有些事,不便与夫人同入席,先行告退。”看着苏夫人进去,凤御北停留在园子外。
苏夫人最终目光复杂地看了凤御北一眼,一言不发地闷头进到园中。
在她的位置旁边,是一早就到了裴十一。
那封请柬是苏夫人花了大价钱从裴十一那里买来的。
州府衙门虽然装模作样地请了不少学子同宴,但怎么也不可能去请个死人。
可苏夫人说,想让自己的儿子也能来看看这场春日宴,若他还没死,一定也会是被邀请的其中之一。
苏夫人原本的请求,是希望裴十一能帮她乔装打扮混进去,裴十一当然拒绝。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这场春日宴陛下会现身,万一因此出点什么事……她又不是嫌族谱太长了。
可架不住苏夫人磕头下跪绝食各种方法在暗珏镖局门前来了一边,最后甚至要撞死在裴十一的马蹄下……
裴十一无法,想到谢大人曾经给过她两封请柬,但兄长在外运镖有事缠身,而春日宴又偏偏提早将近半个月,一时半会儿肯定赶不回来,所以她拿出原本给裴拜野的请柬,把它交给苏夫人。
当夜,暗珏镖局便收到整整一大箱子的黄金。
裴十一莫名觉得惊恐,她思索片刻,换了身不显眼的夜行衣便向着州府衙门而去。
裴十一看到苏夫人怀中抱着的牌位,整个人愣了一愣,但还是好脾气地招呼她坐下。
苏夫人默不作声地坐到裴十一身旁。
“今年新贡的春茶,夫人尝尝。”裴十一把点好的茶水推了一杯到苏夫人面前。
“多谢。”苏夫人怀中抱着牌位,用力搅动着手帕,并没有去接。
裴十一无所谓地笑笑,抬手点起二人矮桌上的一鼎小香炉。
“驱蚊的。”看苏夫人满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动作,裴十一主动解释道。
待闻到熟悉的清凉香气,苏夫人才把目光移开。
片刻后,苏夫人突然面色难耐地捂着肚子,对裴十一摇了摇头,又指指自己身边的牌位。
裴十一了然,善意地道,“您去吧,我会帮您看着的。”
苏夫人勉强笑笑,捏着手帕从座位离开。
待到苏夫人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裴十一脸上暖意瞬间消失,她目光凝重地盯着苏悯的牌位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
牌位很轻,不是真的。
摸索了两下,裴十一摸到底座似乎有一处凸起,用力一摁,底座与牌位分开,这赫然是一只盒子。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四棱的圆锥。
一片高大的身影骤然遮住裴十一全身,她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东西给我。”燕问澜伸出手。
“你……”裴十一谨慎地刚想问,却看见这人的腰牌,和她曾经所见的,谢指挥使腰间那枚的一模一样。
“大人,我做错了吗?”裴十一的声音隐隐发抖。
“你不是前来找过陛下吗?”燕问澜把棱锥在掌心转了一圈,收到自己的衣袖中。
看裴十一垂着眼眸,神色悲戚,难得开口安慰人,“小姑娘,好心这玩意儿,本来就不一定是有好报的。”
“既然朕同意放她进来,那这件事的后果就由我们来承担,不必自责担忧。”凤御北不知何时也蹲到裴十一面前,把手里一支开得正好的春桃递给裴十一。
“这花儿好看,太子新折的,送你。”
半个时辰后,春日宴开宴。
许久未曾露面的白雨晴跟在谢指挥使身后,出现在宴席主位。
谢知沧说了两句官话后,就坐在一旁不语,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去瞟跟在凤御北身后,扮成随从的燕问澜。
反倒是白雨晴,一改先前高冷不近人情的作风,热络地招呼众人,对他人的敬酒奉承也来者不拒。
众人纷纷猜测,是这次的事件闹得太大太难看,终于让“一尘不染、高高在上”的白刺史大人愿意低下头来,走走他那摇摇欲坠的关系网。
沈三的身份在这里算不上高,离主位还有不短的距离,不过正巧在裴十一位置的斜对面。
凤御北看到,苏夫人匆匆忙跑回来后,立马把苏悯的牌位抱回怀中,还趁着裴十一不看她,悄悄打开了底座。
人多眼杂,她不便整个儿地拿出来,但看到木质的手柄,就放下心来。
燕问澜俯身在凤御北耳边道,“和先前收缴的探子身上的标志一样,是GM。”
“又是李古德,他到底想干什么?”凤御北蹙眉。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李古德居然会在湘州屯兵,并且想要刺杀于他。
李太傅在前朝还只是在翰林院修史,凤御北巡下时见其才能,特意提拔。
年少的帝王亲自拔擢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儿,朝廷中人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嫉妒,但李古德此人很快就在朝政一事上展现出非凡的能力,使得众臣心服口服。
李古德官进太傅的圣旨是凤御北亲自去到李府宣的。
王公公宣读完圣旨,递给李古德接住的那一刻,老头儿哭得稀里哗啦,跪到坐在眼前的小陛下身前,什么“结草衔环”,“大恩大德”,“铭感五内”,“肝脑涂地”的话说了一堆,说得凤御北险些以为他要给自己上一课。
自上一任首辅告老还乡后,凤御北一直未定首辅之职,由李古德这个太傅暂代,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文官之首。
凤御北一直很信任李古德,他记得自己离京前来湘州前,将朝政之事托付给李古德,将京畿安全交给燕问澜。
可是,他却听到暗卫说,李古德也来了湘州城,是隐瞒着他,也刻意避开燕问澜的。
凤御北不得不着手调查李古德。
于是,他发现了一个令他胆寒的真相:李古德来湘州城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他调查“科举九子案”。
凤御北明明记得,李太傅当年便是通过科举考入京城的寒门学子。
他被贬入翰林院供职,也是因为当年处理一起“科举舞弊案”时不留情面,得罪了太多人,这才导致被上书构陷,贬谪入翰林院。
包括此次提前科举,选天下士,以充朝廷,也是李太傅第一个上书提出。
当年的李太傅与现在的白雨晴是何其相似。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凤御北想不明白,只觉得莫名心寒。
那个曾经对他说,愿意以死报陛下知遇之恩的李太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似乎已经死掉了。
敏锐地觉察到凤御北情绪低落,身侧啃肉干的太子用脑袋蹭了蹭小爹垂在身侧的手。
凤御北抓了把太子毛茸茸,肥嘟嘟的肚皮,心情好上不少。
他不是神仙,管不了李太傅是为何变成今日这般,但作为鸾凤的皇帝,凤御北有自己不变的义务,那就是铲除一切有碍江山社稷之人。
待凤御北再次抬头,只见斜对角的位置只剩下裴十一一人。
他顺着裴十一手指的方向去看,苏夫人已经抱着牌位,手举酒杯向“白雨晴”走过去。
那人当然不是真正的白雨晴,只是个戴着人皮面具的暗卫。
一切如同凤御北预料到的那样。
借着“科举九子案”受害者家人之名义,白雨晴当然不能拒绝苏夫人的敬酒,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与苏夫人相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白雨晴脆弱的脖颈暴露在苏夫人眼前。
这就是害死悯儿的凶手!
苏夫人此时就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暗卫。
打开牌位底座,拿出凶器,刺向白雨晴的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周围人甚至都来不及眨眼反应过来。
“姓白的,还我儿命来!”苏夫人饱含着怒意,将手中凶器刺向白雨晴的脖颈——
棱锥没入进去一半,可却没有一滴血喷溅出来。
这不对!
苏夫人猛地意识到什么想收回手,却被身侧的谢知沧一把擒住。
“当着本官的面行刺当朝刺史,夫人真是好大的勇气!”
谢知沧“咔吧”一声折断苏夫人的手腕,凶器应声而落,“叮”地一声,缩短的锥身一下子弹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样惊悚的一幕,有胆小的经不住吓,“啊”地一声尖叫起来。
谢知沧“啧”一声,歪头去看发出惊叫声的小男孩,一个县官家的小公子,露出嫌弃的眼神。旁边那个比他年岁还小的小女孩都没叫,他哀嚎什么?
结果下一秒,立在小男孩身后的县官直挺挺倒在地上,一点血亮的,流着鲜红血液的刀尖自他胸口贯出。
在刚刚的混乱中,县官被人从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捅了一刀!
下一瞬,潋滟园内爆发出惊弓之鸟般的哀鸣,众人如同潮涌一般跑向园门,只恨不得快速逃离这个可怖的地方。
谢知沧暗骂一声,把苏夫人甩给“白雨晴”,没好气道:“你看着她,别让她被人劫跑了,这女人的嘴里绝对能挖出东西。”
随即,谢知沧拔出佩剑,“叮当”一声清脆的响,是他把佩剑插入石缝之中,磐石应声而开裂出缝隙,人群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今日,没有本官的命令,谁,都不准从此门出去!”
“强闯者——”谢知沧掌心向下,啪地一掌拍到剑柄上,裂痕布满的岩石碎成大块,“犹如此石!”
就在谢知沧以为自己镇住场子的下一秒,一声极具威慑力的虎啸自身后发出。
人群呆呆看着沈三公子的位置,那里凭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白虎。
而白虎对面,是被黑衣蒙面人以刀挟持住的沈三公子。
黑衣人环视一周,用力狠踩两下脚下已经被毒针放倒的燕问澜,恶狠狠地呸一声。
“谢大人,我只有一个要求,放我离开此处!”
“否则,沈三公子——”
“哦不,应该是皇帝陛下的命,我就得取走了!”——
作者有话说:攻在结尾处出场一点点……
下一章,马上就是帅气的回归!
攻belike:
回宫,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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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陛下的抉择(13)
皇帝、陛下?!
听到刺客的说辞,众人的惊恐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凤御北身上。
他,他不是固州沈家的少公子吗?怎么可能是陛下呢?
陛下不是还在昏迷中吗?
这……
真的有人在他们面前行刺吗?!
一时之间,众人头皮都在发麻,仿若那刀尖抵在自己脖颈间。
凤御北感受到抵在他脖颈的匕首贴得皮肤更近了些,叹了口气,扬声道,“你搞错了,我是沈三,来自固州沈氏。”
刺客嗤笑一声,明白他是在安抚民众的恐慌情绪,于是更加来劲。
“陛下不会以为,您这张脸很容易被混淆吧?”
凤御北这人本就生得不俗,此宴仗着没人见过他,才肆无忌惮地用这张脸出现,却是便宜了他。
“哦,这张脸吗?”凤御北抬手戳了戳自己的面颊,笑意更深,“不过是俗物皮囊罢了。”
“狗皇帝,老子不是来夸你脸的,少在这里扯皮!”刺客烦死了凤御北这副姿态,若不是那个多事的小男孩看到不该看的,他本来可以轻松离开的。
早知道该把那小子和他老子一起做掉!
“让你手底下的狗松口,放老子离开,否则,今日就让你血溅当场!”刺客边说,边看向恨不得上来扒了他皮的谢知沧。
“还有这头老虎,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让你的人把他摁住,不,杀了!给我杀了!”
相比于执剑对准他的谢知沧,刺客只觉得那碧蓝眼睛的猛虎更加可怖,仿佛只要有一丁点机会,他就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喉咙。
太子已经处在失智的边缘。
原本是裴拜野掌控着身体控制权,结果看到凤御北被挟持的那一刻,神兽的灵智顷刻间就把裴拜野的意识挤走,骤然露出神像,成了一只流着涎水,目露凶光的巨型白虎。
“不可以!”就在太子即将扑向刺客的前一秒,被裴拜野厉声呵斥住,“他手里有匕首,不要轻举妄动!”
太子摇摇欲坠的意识被熟悉的声音唤住,它晃了晃脑袋,堪堪停住向前迈进的四爪。
以太子的行动力,当然可以轻易把那刺客撕碎,但凤御北脖颈上闪着寒光的利刃不是开玩笑的!
没人知道,在挣扎间,歹人手里的匕首会不会没入凤御北的脖颈。
他要保证凤御北的绝对安全!
“杀了他?”听到刺客要把太子杀死的要求,凤御北笑意盈盈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不悦的神色,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什么?”刺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明明是他挟持了凤御北,但怎么感觉是自己反被凤御北牵着鼻子走?
“朕说,他是朕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
太子被凤御北一句话彻底唤回神智,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眸逐渐清明,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撕碎。
这样,小爹就安全了。
听见陛下承认自己的身份,围在一起呆若木鸡的众人却仿佛活了过来。
莫名地,他们居然会觉得安心。
那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传言中如神明降世一般的陛下来了!
陛下一定会查清命案的真相,一定会找出宴会上的凶手,一定能还湘州城一片太平!
凤御北一定会庇护鸾凤的所有子民。
这是他们一直所坚信的。
即便现在看起来,陛下更像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一个。
“他,他……”苏夫人仍旧被暗卫压在桌前,她颤抖着转头,目眦欲裂看向凤御北,“你,你是……”
“朕是。”继续隐瞒身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与其让行刺者把这事儿抖落出来,凤御北不如亲自承认。
无论什么情况,他都喜欢把事理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听到沈三公子亲口承认自己是皇帝,苏夫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好像做错了许多东西,可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快点下令,放老子走!”刺客的手臂把凤御北钳得更紧,刀尖刺入皮肤,一滴血珠滚落。
凤御北似乎是疼了下,眼睫轻颤,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阴影,没人能看到陛下眼中的情绪翻涌。
他说,“李太傅,朕与你,是如何走到今日这般地步的呢?”
凤御北没在意自己脖颈上的伤口,他的语调不再平静,听起来反倒含着道不明的悲戚。
“你,你说什么……”刺客一瞬间慌了神色,手中匕首没入凤御北的肌肤更深。
但当他想要更进一步,直接杀死凤御北时,却发现身体好似被另一个灵魂控制住,再动不了一点。
“李爱卿,你不会真的以为,朕是那么容易就会被人挟持的吧?”
凤御北闭了闭眼,对于被刺杀这件事他有太多的应对经验,甚至可以说是熟能生巧。
若不是他想看看自己曾经的爱臣能做到什么地步,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才开口点破。
说白了,他还是不相信李古德要造反。
但现在,脖颈上钝痛的伤口在提醒着他,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凤御北垂在身侧的掌心翻转,一柄白玉手柄的匕首闪现在他的手中。
一直死死盯着凤御北的李古德自然注意到他的动作,心下一狠,就要把手中利刃整个刺入凤御北的脖颈。
可是,就像有另一只手死死扯着他的手臂,李古德的刀尖就悬在凤御北明亮的眼眸前,迟迟不落。
慌乱中,他没注意到的是,刚刚被他踩在脚下的燕问澜,强撑着毒药侵蚀内脏的疼痛勉强站起了身。
他的衣袖中滑出一柄四棱锥刺。
而李古德就像是主动求死一般,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到燕问澜面前。
就在李古德同那股莫名的意识搏斗成功,马上就能杀死凤御北的前一瞬,那柄刃上雕刻着“GM”的锥刺从前到后,直直贯穿他的后心。
因为两人贴得太近,凤御北的脊背处感受到一点尖锐的刺痛。
“当啷——”
蒙面刺客手中的匕首滑落,掉在青石板地上,砸出一道殷红血迹。
不知何处来的风卷过,吹起刺客脸上的黑色面罩,那是一张凤御北无比熟悉的脸。
李太傅。
李古德。
与李古德一起倒下的,还有再撑不住的燕问澜。
谢知沧慌乱把手中剑一扔,跑到燕问澜身边把人抱在怀里,颤声高喊,“太医……太医!快叫太医来!”
像是被他的一声喊唤回魂,前来赴宴的几个老太医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出来,俯身在燕问澜身边诊治。
至于李古德,老太医只看了一眼就扭头不再观,哪怕是个初学医的孩子来,都能看得出来,李古德是彻底没救了。
凤御北定定转身,蹲到奄奄一息的李古德面前,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他歪着脑袋,轻声地问出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
“李爱卿为什么要杀朕?”
朕视你为朝廷肱股之臣予以重用,数年来从未亏待分毫,可是你却想要取朕的性命,甚至是鸾凤的江山?!
后面的话凤御北没有问出口,若问出来,他想别人只会觉得他这皇帝做得更加可笑。
李古德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他一言不发。
他在等系统派发「绝地逢生」的奇遇任务。
他不甘心,自己明明已经熬过了凤御北疯狂杀戮的最艰难时候,结果却要死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副本里?!
为什么,明明制作组的通告说已经修复了暴君NPC过于强大的bug,他却还是会输?!
这不应该的,他是玩家,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NPC?!
裴拜野借着太子的眼睛去看倒在血泊中的李古德,他能看见李古德的生命条在迅速地下降。
“叮”一声警报声响过后,预想中的「绝地逢生」奇遇任务并没有出现。
虽然生命值下降至10%以下,但除了继续急速下降的卡条,一切都没发生变化。
「绝地逢生」奇遇任务为概率性触发任务,概率高达99%。
最初设计时,本来是想设成1%的,这种“第二条命”的设计,无论在什么游戏,都应该是十分珍稀的任务奖励。
但因为设计师一时失误,把概率给弄反了,而制作组直到游戏上线才发现,那时候已经有人享受到“重生”福利,再做改动必然影响游戏公平性,所以只能一直这么错下去。
制作组能做的,也就是时不时提升一下重生任务难度来平衡游戏公平。
因为触发概率过高,导致所有玩家都默认自己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因此没人把那99%的概率描述当回事儿。
《谋反》一共有上亿游戏用户,他们总不可能是那倒霉的1%吧?
至少在今天之前,李古德也是这么想的。
但人在倒霉的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
比如裴拜野曾经氪金上百万,依旧没能抽到天文馆联动卡池的神兽白虎;比如赵金宝受刑时,恰巧系统故障露出真容被拍;又比如现在的李古德,他本以为大不了一死过后再重生,反正这个副本他马上就要推到结束,进入第四赛段,他还是要和凤御北撕破脸。
可他没想到,那倒霉至极的1%的概率,居然降临到了自己头上!
不只是他,【古德猫您】的直播间也瞬间哗然。
自从裴拜野和赵临川接连销号,游顽TV的《谋反》板块就只剩下了李古德独挑大梁。
紧急公关之下,虽然裴赵两人的粉丝流量还是流失不少,但总算保住了大头。
公司开始疯狂给李古德塞资源,开屏广告位、首页推荐位、外站广告位……
总之,游顽TV是下了决心,要把李古德这根独苗苗打造成《谋反》的超现象级主播,要比当年靠多金人设突然爆红的裴拜野还要火!
当然,除了单纯喜欢看游戏直播的,还有有许多游荡在直播间,只盼着裴拜野和赵金宝开播的两家粉丝,也时不时会蹲守在李古德这里。
所以,当李古德确定成了不会重生的1%倒霉蛋后,直播间弹幕简直热闹非凡。
【我去,三大主播都死了?见证历史!】
【裴拜野,赵金宝,李古德……大佬都要死光光,nm这逼游戏还能玩吗?】
【谁能想到这赛季裴大佬是大主播里寄得最早的一个啊?】
【sb制作组的公告不是说,这赛季系统bug,会锁定玩家杀吗?大佬日常非酋呗】
【眼瞎吗?我家大佬还在排行榜榜一挂着OK?还有,拒绝捆绑三大主播哈】
【不要捆绑裴老师哈,抱走独美,请下两家学会独立行走好吗?好的】
【临川宝宝,我命中注定的老公,你睁眼看看啊!!!姓李的也死了哈哈哈哈哈】
【在知道赵大佬就是临川老公的时候,我幸福死了,双厨狂喜啊啊啊啊】
【法制咖粉丝勿q,赵临川怎么还没被抓起来】
【前面的,想吃律所的大律师函,还是法院的大传票单?已澄清哈,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嗯嗯,我老公的内娱对家怎么追到这里造谣了?你正主死了吗,这么关注我正主?】
【老师们,能不能不要在我们正主直播间吵架,打架请移步大眼好吗?因为我正主是真的要死了……】
【我真服了,李哥直播间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别家粉丝能出去吗?】
【老公,你不要死啊……你都死了我看谁啊……老公,我的老公……】
【sb制作组把自己玩儿暴毙了吧?老李也被暴君杀了,那第四赛段不就没人玩了?】
【你忘了排行榜上还有个从没露过面的天选吗?还有非衣里予,他不是也还在吗?】
【我去,你不说我都没注意。三大主播这赛季居然没内斗,全死在暴君手里,不是说暴君数值削了吗?】
【如削。日常路过骂一句玄鸟制作组】
【放过我们李老师可以吗?我觉得他真的要碎了……】
没人注意到这条弹幕,但李古德是真的要碎了。
公司给他的KPI是这赛季登基称帝,但他却为了搞节目效果博取热度流量,选择了弹幕最多的任务打法——他主动设局,想要借科举一事做局,往朝堂里安排自己人,这样后面他的行动就不会再处处受到凤御北的掣肘。
可没想到,他的行动却被凤御北先注意到,甚至亲自离京调查。
陛下处斩玩家的那段场景他却历历在目,凤御北的手段他太清楚。
他绝不能让凤御北查到自己的头上!
所以,李古德才偷偷跟了过来,想要销毁一切证据,只是没想到,他的羽翼不仅处处被凤御北钳制,到现在只能他亲自前来执行计划,甚至连……
他还是慢了一步!
看着蹲在他面前的凤御北的脸,李古德不明白他在悲伤什么,他明明是个杀了所有玩家的胜者!
而自己,却因为凤御北bug一般的强大,要去想好该如何向公司解释这次的失误。
对裴拜野和赵金宝来说可以随时弃如敝履的直播账号,却是他需要签下无数合同来维持的生存之计。
随着愤怒的堆积,心脏处传来的被搅碎一般的疼痛愈发明显,李古德再忍不住,他抽动着手摸到操作面板,果断登出游戏。
真是见了鬼的共感系统。
行,这赛季算他倒霉。
等下赛季,他一定要让凤御北好看!
凤御北垂下眼睑,眼看着李古德在他面前一语不发地闭上了眼睛,随之呼吸也渐渐停止。
人死了。
凤御北瞥过脑袋不愿再看,以手中匕首钉在地上,撑着要站起身,却感受到衣袖处有一点力量,死死揪住他的一片衣角。
回头去看,弥留之际的李古德似乎睁开了一点眼睛。
他的神色不再阴沉狠毒,变成了凤御北记忆中的慈祥模样。
这是一个可以做他父辈的老臣。
凤御北的记忆里,李太傅一辈子朗月清风,为国为民,是曾经可以为了赈灾西北散尽家财的忠贞之士。
他们本不应该走到这一地步的。
李古德看着凤御北缓缓靠近的面容,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笑意。
他的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上凤御北的手臂。
“十五年前,天有异象,亡我鸾凤。”
“先帝观之,臣乃入局逆臣,无可更改……臣只得以身入局,愿为我鸾凤逆天改命……”
“什么?”凤御北反手钳住李古德的手腕,猛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李古德微笑着摇了摇头,附耳在凤御北身边,就像凤御北曾经听他讲治国之道一样。
可是李古德已经太过虚弱,凤御北只能听到嘶嘶喘气声之间,夹杂的几个“因缘”、“凤眼”、“覆灭”、“重启”之类的字眼。
说完最后的几个字,李古德像是完成了最终的心愿,抓住凤御北衣袖的手猛地滑落,却被陛下稳稳托起,置于掌心。
李古德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角的黑血大片大片溢出,那柄军刺上涂了剧毒。
“辅民,你从未背叛过鸾凤,是吗?”
李辅民,辅天下万民之安危,是李太傅的字。
凤御北说的是“鸾凤”,而不是“朕”。
李古德的嘴角笑意愈深,他的手掌似乎在用力想要握住凤御北的,但终究徒劳,而凤御北觉察到他的意图,紧紧握住了那双苍老的手。
他的手指颤抖着在凤御北手腕划出一个字:
「忠」。
看到陛下用力地点头,李古德终于了无遗憾地闭上了眼睛。
他这漫长的一生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的陛下没有将他误会为叛国贼,他清清白白地来,终于也能清清白白地走。
被疼痛啃噬的意识越发模糊,李古德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他记起了凤御北来翰林院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日。
他只是个脾气古怪的修史老头儿。
新帝照例来翰林院巡查工作。
他正在修鸾凤某一代皇帝的传记。
那人残暴无道,罔顾民生,大兴土木,纵情犬马,听信谗言,残害忠良……大好的河山险些就毁在他的手中。
同僚都不愿接这个活,生怕惹得陛下不高兴,再怎么说,到底那也是凤氏先祖。
李古德冷哼一声,提笔便写,他正洋洋洒洒地要写出一篇批判檄文之时,巡查的凤御北走到他的桌案前。
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被砍头,可陛下却饶有兴味地读完了他的判词。
李古德心如死灰,只想着不要祸及家人,可凤御北却把他邀到万乾殿恭敬行礼。
“爱卿所言字字珠玑,朕读来只觉振聋发聩。”
“我鸾凤需要爱卿这般直言不讳的治世之能臣,以时时提点于朕。”
“万望爱卿谨记,切勿使朕误入歧途,为天下百姓招致灾祸。”
“你、我,我们要做一对名留青史的贤臣明君。”
他的陛下,做得那样好。
即便他不再是他,即便没了他的劝导,他的陛下也早已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贤明圣主。
杀了他,设局杀了他这个危国危民的奸臣,是他辅佐的陛下应当做出的选择。
凤御北的手缓缓盖上李古德双眼。
温暖而炽热的手掌是李古德这一生最后的触感,来自他一生追随的陛下。
他想,真好啊。
他终于,可以死了——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攻还是……
以为这个内容不足够这么多的……我道歉(╥_╥)
后面我一定猛猛给家攻出场的机会!!!
以弥补这几章的缺失!
下一章,就出现,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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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陛下的抉择(14)
残星四散夜凉如水
“啪——”
灯花爆开的轻响唤回凤御北飘远的思绪,他把手中最后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
成了一盘无解之局。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谢知沧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脸不忿地走进来,眼睛却亮晶晶的。
“霜敛的情况如何了?”凤御北头也没抬就知道是谁,边问,边扬手把棋子扫进棋盒,黑的白的混作一体。
“全没事了!多亏了提前吃的那颗解药!”谢知沧撇撇嘴,天知道,白日他还怕得想哭出来,“你的脖颈没事吧?”谢知沧关心凤御北的伤势。
“那就好。”凤御北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看来太子给的单丹药确有奇效,想到李古德的阴狠手段和昏迷不醒的燕问澜,凤御北依旧有些后怕,“朕朕的伤无碍,陪我去看看霜敛。”
说罢,陛下就从小榻上下来,披了件披风便匆匆要出门。
“看他干嘛呀?!”谢知沧看凤御北说走就走,连忙伸手拉住陛下的披风一角,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连忙更改,“呃,他睡了。”
凤御北在原地没动。
“其实,是他现在……不太方便。”话说得磕磕巴巴,谢知沧声音也越来越小。
“朕不放心,只是去看一眼而已。”凤御北叹口气,以为稚久是在怪罪自己将燕霜敛置于危险境地,于是转身去仔细看谢知沧,却发现他的脖颈处有几块似是而非的吻痕,一直延伸到衣领下方。
“……”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那,我们先来这儿坐?”凤御北回身坐在桌边圆凳上,指向旁边的圆凳赐座。
谢知沧嘴角一咧,渴求的眼神不自觉看向柔软的小榻,但他是绝对不可能开口要求的,所以只能老大不情愿地一步一步挪向圆木凳。
凤御北眼皮忍不住抽动了下。
他若没记错的话,燕问澜巳时末还昏迷着被抬回去诊治,眼下才刚过戌时,不过四个时辰,还要算上太医诊治、施针、煎药、吃药等一系列的时间……
不是,这俩人至于这么干柴烈火吗?!
又不是多少天没见!
白日宣淫,实在是不像话!
凤御北看着发小被吃干抹净后的倦怠神色,封封又建建地暗暗指责燕问澜。
当然,陛下只是试探一下印证自己的猜测,他最终还是没忍心让自己的至交好友受罪,“算了,你随朕来床榻边坐,有东西要给你看。”
床可比小榻还要软和,谢知沧绷紧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就知道,清安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比姓燕的强多了,燕问澜有些时候甚至听不懂人话。
刚想内心再骂燕问澜几句,便想起人还躺在床榻上,怪可怜兮兮的,谢知沧就只能磨着牙把委屈往肚里吞。
不过是险些生离死别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姓燕的鬼还魂呢!
他差点死在床上!
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刚被太医灌了一大碗苦药的病号。
最后实在快要受不了之时,谢知沧接到宫人通传的凤御北命令,简直就像濒死之人看到希望的曙光,三下五除二地从床上爬起来,裹好衣服就逃来到陛下这儿。
谢知沧故作矜持地坐在凤御北软呼呼的大床上,他自以为装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凤御北心里门清,看他坐下的时候还特意在他后腰处添了个软垫。
谢知沧的尴尬刚刚冒头就意识到不对,凤御北应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凤御北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摆放软垫的位置手法他过于熟悉,甚至知道要平放开来能更好地承托住腰身,不那么累。
就好像类似的场景他经历过不止一次。
慧魄大师说过的话又一次在心底浮起……
好吧,凤御北无奈地想,他这样心地善良的人,多照顾一下自己的皇后也是很正常的嘛。
两人心思各异,不等谢知沧细想,凤御北就从桌案后拿出一张地图,和他谈起正事。
“这是最新绘制的鸾凤国境图,把南盟也包含了进去。”
“这是……京城送来的?”鸾凤国境是今春新测出来的,凤御北启程来湘州的时候,这图应当还在绘制,难不成是有人快马加鞭地给陛下送了过来?
“这是朕的人在李古德落脚处寻到的。”
“埋在他院中的柳树根下,和太傅印一起。”
谢知沧听到李古德的名字,神色暗了一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对他而言,李古德是险些害死他爱人的凶手,若不是凤御北坐镇于此,他一定会当场将李古德碎尸万段。
凤御北看到他神色变化,叹了口气:“稚久,也许你听朕一句话。”
“朕想,戕害霜敛,密谋杀朕,都不是太傅的本意。”
“那证据呢?”谢知沧的语气有些僵硬。
两人一起长这么大,这是谢知沧第一次和凤御北呛声。
他不知道凤御北为何要阻止他碎尸李古德,若非太子提供的解药,燕问澜就已经死了!
“目前还没有,但朕会找到的。”凤御北声音轻且坚定。
谢知沧别过脑袋,咬着腮肉不再言语。
那场宴席最后随着李古德身死而匆匆结束,谢知沧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燕问澜,根本无从分心去安排其他,整个场面只得凤御北一一亲力亲为。
在最后令人抬来棺材,把李古德的遗体装进去后,陛下眼前一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
醒来后,他本想立马就去看燕问澜的情况,却被门口的太子死死堵住,说什么都不允许他出去,还一味地咬着衣摆把他往床上扯。
凤御北无奈,他其实没什么大事。
只是突然间事情繁多,心力交瘁之下没撑住而已,休息过后早已经好了许多。
但太子一句话也不听他解释,大白鸡腿一样墩在门口拦着凤御北的去路,陛下无法,只得让人给谢知沧传个话,让他燕问澜的情况好些就来告诉自己,太子这才悻悻作罢。
也所幸凤御北没有离开,他才返回屋内,就有暗卫有事来报。
是去抄没李古德在湘州城中住处的人。
他们依照凤御北的命令,将最后一点李古德安插在湘州城中的钉子拔干净,从一人口中探得李太傅的藏身之处。
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宅院。
暗卫翻遍整座院子,却一点和李太傅相关的东西都没有。
李古德做了这么多年玩家,他的反侦察意识很强,尤其是针对天干营和地支营的做事手法。
一无所获正准备离开时,一名暗卫踢到后院的一截长出地上的柳树根,疼得龇牙咧嘴。
他又来一脚,再踢解气,却把那段树根踢得直接断掉,露出下面的一个小土包。
另一人瞪他一眼,捡起树根一看——是先前就被砍断的。
土包里埋着东西!
不多时,一灰色布包被从里面拿出来,几人打开看,是李古德的太傅印和一张最新绘制的鸾凤国境图。
等仔细确认过无毒无害,他们才将东西呈上给凤御北。
“他随身带着这个做什么?”对于凤御北的话,谢知沧全然不信,他觉得陛下对李古德的宽容不过是顾念老臣旧情的心慈手软而已,所以他故意转移话题。
凤御北知道此时和谢知沧说这个没用。
李古德临终的遗言只有他听见,即便告诉稚久,他或许也觉得,不过是恶人临死前在编造谎言,以此来摇尾乞怜所以,凤御北也不再提李古德的名字。
“不知道。”凤御北件谢知沧也说不出个一二来,有些丧气,“正因为朕看不出来,所以才让你来看看。”
“他不是密谋造反吗?有我鸾凤国境图也不奇怪吧?”谢知沧冷哼,两句话又拐回来暗骂李古德。
他之所以觉得凤御北过于心慈手软,不单单是因为燕问澜,更是因为李古德被天干营查出,在京城豢养私兵,在东州贮积粮草,这分明就是要造反!
凤御北对贪腐之臣尚且不留情面地抄家灭门,结果却对李古德这样一个用刀抵着他脖子的逆贼宽容以待。
若不是姓李的和南盟无一丝关系,谢知沧都要怀疑是不是他给凤御北下了蛊!
凤御北抿唇,久久不语,末了,他捏捏眉心,“稚久,朕困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凤御北不愿再和他交谈。
“凤清安!”谢知沧从床榻上蹦下来,不慎扯到腰,疼得挤眉弄眼,但音量一点没减。
凤御北抬眸看他,平静的眼神中酝酿着一层氤氲出来的悲伤。
“对不起。”
莫名地,谢知沧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他好像无意间对挚友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说了很难听的话。
“朕会给霜敛一个交代。”凤御北扬了下嘴角,笑得真心实意。
“无论如何,你和霜敛才是朕最重要的人。”
“咔嚓——!”外厅传来一道无比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太子和裴拜野共用白虎的躯体,耳朵极好,把刚刚屋里的对话一点不落地听到耳中,同步小发雷霆。
于是下面最新进贡上来的,粉得晶莹剔透的,凤御北最喜欢的一套瓷盏应声而碎。
享年一个月。
谢知沧逃也似地离开后,凤御北独自在床前站了许久,直到意识到自己闯祸,想要弥补的太子小心翼翼挪到他的脚边。
太子想得很开,严格来说,他也不是人。
在小爹心里,他一定是最重要的兽,这就够了!
看到自己心爱的茶盏碎了一地,凤御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提起太子的尾巴就要打。
“呜呜”,太子拱拱鼻子,眨巴着溜圆的大眼,可怜兮兮地看向小爹。
他现在是幼虎形态,据他观察,这是最讨小爹喜欢的那一款。
“……下不为例。”凤御北点点太子湿润润的鼻头,开门吩咐下人进来收拾。
他在屋内闷了一天,此时夜风习习,把人吹得清醒不少。
“朕要出去走走,你跟着一起。”凤御北生怕把太子一个人放在屋内,回来时候这逆子再把他的其他东西砸碎,还不如带着一起出去。
看小爹没怪罪自己的意思,太子兴奋得尾巴摇成大风车,哪里还有虎的尊严,是狗还差不多。
裴拜野一边默默鄙夷儿子的谄媚行径,一边接过身体掌控权,更加谄媚地贴着凤御北一同离去。
因为白日的事情,州府衙门的守卫加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没走两步就能看见巡逻的兵卫。
凤御北看着身前第七支整齐跪在自己身前行礼的兵卫,和白虎对视一眼,留下一句“免礼平身”,一人一虎就飞快消失在了门口转角。
倒不是陛下不近人情,实在是他被那些人如出一辙的,狂热又崇拜的目光给看得发毛。
同样的场面裴拜野见过一次,在陆氏公司楼下。那是有粉丝给明星做生日应援活动,看到艺人从楼里出来致谢,一个个就都是那样热切的神情。
“没跟上来吧?”凤御北悄悄回头去看,发觉背后没人,才松口气。
他只是趁着夜风出来闲转,又不是来当菩萨受万民朝拜的。
只能说,有时候太得民心也不方便。
见身后没人,凤御北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景色。
不知不觉间,他又到了白日的潋滟园里,不过不是白日设宴的地方,而是园子的后院僻静处。
这里搭了个遮凉的木架子,各色不知名的小花爬在满架子,风一吹又香又甜,让凤御北误入故地的心情好上不少。
他就是为了逃避李古德和燕问澜的事才出门换个心情,哪成想不注意间又回到这里。
就在陛下准备拂去木架子上的花瓣落座时,旁边的草坪里突然传出一阵“沙沙”声响。
“谁?!”
州府衙门因为有太子这只镇宅神兽在,以往喜欢窜进来觅食的野猫野狗野蛇野狐狸什么的,除了隔壁那只花猫,其余早都不敢再近半步。
所以藏在半人高的丁香丛后面的,大概率只会是人!
凤御北悄悄摸上腰间匕首攥在手中,缓缓靠近,不禁感叹自己的劳碌命。
他这次是真没任何目的,纯粹出来看月亮的。
可惜,月亮没有保佑他。
裴拜野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弓起脊背走在凤御北之前,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敌人。
“唰啦”拨开丁香丛,冷月下果然躺着一个血呼刺啦的人,凤御北一打眼就瞧见这人最明显的特征——裤子上大大小小的火烧洞。
“郭干将?你怎么在这里?”凤御北把人翻过来,果然看见郭干将血肉模糊的脸。
躺在地上的人费力地抬起手,指甲缝里挤满血红色的肉丝——
“你自己抠的?”郭干将脸上一道道可怖的抓痕恰巧与他指甲间的血肉契合,凤御北反手擒住他的手腕,立马意识到情况不对,“打醒他!”
裴拜野想向来是个听老婆话不问原因的人,粗壮的虎尾巴“啪啪啪”地甩在郭干将的脸上。
不消片刻,一张瘦得凹陷的脸迅速肿成馒头样,郭干将半眯着的瞳孔由涣散转换成清醒。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一人一虎,胸腔中嘶嘶喘着粗气,不多时,两道清泪控制不住地自眼中流下。
他以为他要死了,是陛下又一次救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凤御北看他恢复正常,松开他的手腕。
郭干将是他查九子案的重要证人,由天干营暗中监视保护,在这里见到他,凤御北比他还惊讶。
“有人要杀我!”郭干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凤御北默默离他远了些,“他们趁着暗卫换班把我从屋子里掳了出来!”
“朕知道,若是没人想杀你才奇怪。”若不是知道这情况,凤御北也不至于拨自己的暗卫给他。
“你看清来人是谁了吗?”这是凤御北更关心的问题。
“嗯嗯嗯!”郭干将疯狂点头,那群人的背影和标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张昌棋也是死在他们手中。
“他们的剑柄上都刻着绕来绕去的特殊符号。”
“我见过他们背后之人——”
说到这里,郭干将吞了口口水,像是怕被人发现报复,又像是生在骨子里的畏惧。
“是当朝太傅李古德!”
“……”
凤御北和白虎对视一眼,眼前这个整日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大傻子还不知道,李古德今日刚死。
他手底下的人都被凤御北一网打尽,眼下都在湘州城的大牢里关着呢!
即便有漏网之鱼,也不可能冒着极大危险来杀一个不痛不痒的郭干将。
“他们要杀你就杀你,你抓自己的脸做什么?”总不会是以为,毁容就不会被杀了吧?
“我没有啊。”郭干将迷茫地摇摇头,“我没抓过脸啊。”
傍晚时分,郭干将正准备收拾收拾换一本书来看,就有几人突然闯入他的房间,只见眼前一把白色粉末撒开,他就再不知人事,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熟悉的“GM”标志。
等到意识再清醒,就是他被白虎尾巴抽醒的时候。
凤御北听着,不禁疑惑。
这倒是奇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那群人都明明可以直接杀了郭干将,结果却只是把他的脸抓伤丢在此处。
就像是夏日丢一块西瓜皮到草丛里吸引蚂蚁,郭干将倒在此处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裴拜野的嗅觉更加敏锐,他烦躁地摆着尾巴,在郭干将周身不停地嗅闻。
刚一靠近,他就闻到这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子快把他熏晕掉的腐臭味,即便用大量的新鲜血液和浓郁的丁香花气味掩盖都遮不住。
如果用动物的标准来判断,虽然眼前人能言能动,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死人!
凤御北不着痕迹地引导郭干将起身,放便白虎的检查。
虽然不能闻到郭干将身上的异样气味,但他也同样并不完全信任眼前人。
就在郭干将转头去看向凤御北的一瞬间,裴拜野看见他的后脖颈处,在月光下闪出一抹银亮。
与此同时,面向凤御北的郭干将缓缓扬起嘴角,咧到耳根后他张大嘴巴,以一个嘴角撕裂的状态。
“受、死、吧。”
一支短小的银箭倏地从他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射出,直指凤御北的眉心。
但比银箭更快的,是同样雪白的一道身影。
“噗呲——!”
一道血柱自老虎雪白的颈毛间飙出,银箭整支没入进去。
随着白虎的身躯摔进凤御北的怀里,口中喷箭的郭干将摇晃了几下,“咣当”一下摔在地上,头颅和四肢散落开来。
一张人皮面具似没贴好的脸皮,被青砖砸开一道缝隙,夜风一卷,露出“郭干将”的真容。
那是一张早已经死去多时的脸,并不属于郭干将。
“不,不要,不要……”
凤御北颤抖着手去摸索白虎颈毛间的银箭,温热的血自七窍流出,染红凤御北胸口一大片月白衣衫。
脖颈处被割裂的伤口,怎么堵都堵不住的血柱,还有在他怀中呼吸渐弱的气息……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宛若巨蟒般的悲伤将凤御北完全吞噬殆尽,他几乎要不能呼吸,就在凤御北以为自己要憋死在巨蟒口中的前一刻,他又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一半在徒劳地去堵喷涌而出的鲜血,一半无措地愣在原地,像个闯祸的孩子。
原来他曾经有过这般难过的时候,难过到他更希望死在这里的人是自己。
裴拜野的意识死死占据着太子的身体,哪怕是白虎亮出神格也无法将他挤走。
“很疼,你乖点,我替你走完这一程。”裴拜野的意识半闭着眼,轻声安抚太子,“就当你分给我这些日子的回报。”
裴拜野说完,抬起的爪子搭上凤御北的手心,想告诉他不要哭。因为他尝到上方滴落下来的眼泪,苦得甚至有点发甜。
真好啊,凤御北的眼泪像不要钱一般,断线珠子似的滚落而下。
为了他,当然,也或许只是为了太子,与他无关。
但裴拜野还是很高兴,像是窃取别人幸福的小偷。
他不愿意让出意识给太子,不单单是为了偿还报恩,他也有很大的私心。
裴拜野希望他能把凤御北的眼泪通通据为己有。
再不像是那日一样的,凤御北甚至都不愿意为他落一滴泪。
银箭没入喉咙的一瞬间,他在车祸中丧失的记忆全部回笼,这时候他才发现,他丧失的记忆全都是关于凤御北的。
就像是陆柏对凤御北的记忆做了格式修复,那场车祸像是定点出现的bug一样,夺去了他关于凤御北的全部记忆。
只有关于凤御北的。
此时,比喉咙更痛的是脑袋。
可裴拜野却无比庆幸,他全都记了起来。那些关于凤御北的一切,他们的初遇,他们的大婚,还有他们的结局……
比他在论坛里搜集到的资料更详细,有很多很多独属于他和凤御北的过往。
只是有些可惜,他好像来不及与爱人分享了……
凤御北抱着怀中逐渐瘫软的身体,只觉窒息无比,他撕开脖颈上缠绕的白纱布,才稍稍呼吸顺畅。
怀中身体明明是白虎的形貌,凤御北却仿佛看见了一个人。
他的怀中似乎正抱着一个男人。
男人笑着看他,瞳孔涣散却依旧含着散不去的眷恋。
凤御北知道,这样的目光叫爱意。
恍惚间,他听到一句带着无尽遗憾的轻声询问,断断续续。
“清安,你能不能……能不能……说一句我爱你……”
凤御北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漂浮虚幻在水面的稻草,他发疯一般地抱着怀中想象出来的男人,让他的额头贴近自己的嘴唇,都是一样的冰凉。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作者有话说:终于!出场了!回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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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陛下的新后(1)
谢知沧带人赶到时,现场一片血淋淋的狼藉。
凤御北衣衫散落,头发披散,失神地抱着怀中的尸体跪坐在一地血泊之中,像是阎罗地狱爬上来的女鬼。
怀中太子的一身白毛被脖颈喷涌而出的血彻底染红,好似一只火狐狸。
在他身边,是“郭干将”爆体散落的尸块,散发着浓重的腐臭气息。
看到眼前场景,手下暗卫不必吩咐,就快速面不改色地将散落的尸块拼接好,又把人皮面具从尸体头颅上揭开。
这张脸凤御北不熟悉,谢知沧却一下子就想起来属于谁。
张昌棋!
郭干将那个死在登科书铺的爱人。
两人身形本就相似,待在一起久了,同窗经常说二人模样也类似,再加上人皮面具的加持和夜色掩映,即便亲生父母也难分清二人差别。更枉论是只有几面之缘的凤御北。
“通知甲组去搜郭干将的住处,就算是只蚂蚁都不能放过!”
“另外,通知庚组立马前往郭铁匠家搜查,速速!绝对不能让这姓郭的孙子一家跑了!”
不用派人去看,谢知沧都能猜到,姓郭的那小子应该是在人的帮助下早就跑得没影,怪不得今早春日宴明明给他留了位置,却一直未见其人出现。
他是凤御北设置的另一只饵料,但派去找他的人还没回来,苏何氏就对“白雨晴”痛下杀手,之后就是接连混乱的场面,于是再没有人去深究为何郭干将没有出现。
宴席最喧闹的时候,所有人手都被调去潋滟园,没有人注意到州府衙门最靠里的那处,那座小小院落的动向。
待手下人领命而去,谢知沧才尝试着靠近坐在血泊中心的凤御北,结果却被旁边一只苍老的手拦住。
“慧魄大师。”谢知沧皱眉看向身旁,因着凤御北的关系在,谢知沧也很尊敬慧魄,称一声大师,但他对慧魄此时的行为表示不满。
肉眼可见凤御北的情况不对,即便在清冷月光下也能看到胸口大片大片的殷红血迹。
他得把人带回去找太医去瞧!
“谢施主请务必留在阵外,陛下安然无恙,不必担心。”慧魄适时制止谢知沧进入凤御北的的因缘,“您擅自闯入的话,会破了陛下的因缘。”
在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凤御北胸前之时,慧魄宽大的禅衣袖子一挥,一颗血红的珠子坠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到凤御北垂落在身侧的手边。
阵外?什么阵?谢知沧听罢慧魄云里雾里的两句话后疑惑去看,只见凤御北身侧晕染开的大片血迹,恰巧隐隐组成了一副诡异十足的八卦图。
谢知沧不懂奇门遁甲之术,却还是被此情此景搞得脑袋嗡嗡的。
面对如此诡异的异象,慧魄大师不但不出手阻止凤御北继续置身于血阵中,这本就已经足够疯狂,毕竟凤御北怀中还抱着一具神兽的尸首啊!更令谢知沧没想到的是,眼看凤御北缓缓抬头,眼瞳无光,似是失了神智,慧魄却是一副激动起来的模样,满目希冀地看向凤御北。
“把陛下带出来!”谢知沧一挥手,言简意赅地对手下暗卫下令。
面对凤御北的生死问题,他顾不得什么住持,禅师还是住大师,说的话通通都当放屁,拦的人通通全得滚蛋。
他唯一的任务,是保障凤御北的绝对安全!
暗卫只听谢知沧的命令,抬脚就要进入血阵之中,却见位于其中凤御北猛地睁大了眼睛,目光清明地看向阵外其他人。
“稚久,慧魄师父。”凤御北以手撑青石板地面,摇晃着站起身,如释重负地一笑。
“你们来了,朕无事,都回去吧。”
没人敢听凤御北的话真正离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凤御北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凤御北抱着血红的虎尸,一步一步地挪到张昌棋被拼凑起来的尸体面前,双指拨开他披散在脑后的长发——
一枚闪亮的铁拨片被嵌在死尸的脖颈处,连接着一根断掉的细线。
凤御北双指一用力,铁拨片连带着死尸的皮肤被掀开,露出里面的结构。
不是人的内脏器官样子,而是各种铁片拼合而成的诡异模样。
见这模样,凤御北扯了扯嘴角,“唰啦”一声,埋在尸体喉咙里的暗器发射器被剥离出来,带出一片片残忍花白的血肉。
“很好,很好,很好。”
陛下把制作精巧的发射器捏在手中,借着月光看了又看,连赞三声,最后又像是十分嫌弃地一扔,扔回到尸体喉咙处。
“朕累了,回寝歇息。”凤御北说罢,转身离去,边走边拿出手帕擦拭被血浸透的手指。
一些血迹已经结痂擦不掉,惹得他不住皱眉。
谢知沧看凤御北固执地抱着太子尸体,不允许其他人触碰的模样,一股不好且熟稔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来帮清安,好吗?”谢知沧三步并做两步跟上凤御北身边,伸手想要去接。
“不必,他睡着了,稚久要小点声哦。”凤御北抬起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不甚明亮的月光下,谢知沧看到凤御北的掌心握着一颗吸饱了血般红透的珠子,珠子里的红像是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谢知沧心下一紧,劈手就要夺过诡异的珠子,结果凤御北的反应更快,立马收回手用衣袖包住,一脸莫名地皱眉问,“你抢朕的信物做什么?”
“什么信物?”谢知沧可不记得凤御北有随身带着这么一颗血珠子。
凤御北脸颊泛起一丝红,但满目警惕的谢知沧并没有看到,直到听到陛下略带扭捏的解释。
“这是裴卿赠予朕的定情信物,你没见过也正常。”
“哦哦,这样啊。”谢知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茫然点点头,毕竟他和燕问澜也有互送彼此的定情之物,凤御北有也正……
不对啊!等到他彻底反应“定情信物”这四个字,险些没在平地栽个跟头。
凤御北这个后宫和冷宫没差别的皇帝,和谁定的哪门子情啊?!
谢指挥使愣在原地,凤御北却早已翩然而去,毕竟还有人在寝宫等他回去睡觉呢。
五日后
张院首手中拿着一封信,拄着拐杖佝偻着背,在凤御北院外踱步。
他是来请辞的。
这活儿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老头儿本应该在新帝登基时就告老还乡的,毕竟每朝每代的皇帝迟早都会把各个机构换成自己人,与其等陛下赶人,不如体面地乞骸骨。
但凤御北看中他的医术,圣驾亲躬留下他来,依旧为太医院之院首。老头儿感动得眼含热泪,暗暗发誓要为新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凤御北身体强健,后宫空无一人,张院首空有一身医术,却只能局限在每日给老太妃们请平安脉上。
前几年一次湘河决堤,水患频发,按照往日的发展,紧接着就是瘟疫开始传染。老头儿听说治水之官已经启程,立马一脸严肃地召集弟子,准备商讨应对瘟疫之策,结果都等了几天也不见凤御北下令。仔细一问才知道,湘河决堤之事朝廷早已预测,两岸民众数月前就被朝廷下令迁徙,此次决堤无一百姓伤亡。
治水官不是去救灾的,是去修堤坝、引江水、溉良田的。
当晚,张院首独自在太医院中坐了整整一宿。他在翻看前些年鸾凤发瘟疫的档案记录。
每一次瘟疫爆发,即便有太医院的全力救治,死个几百上千条人命也是常有的事,甚至对当朝者来说,只死不余千人就能制出抑制之药已经可以算作政绩一件。对太医院来说,也是如此。
太医也是人,总不可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都能抢回来吧?
但这那一次,凤御北真的从阎王爷手里截下了所有人。
迁徙民众一事耗资巨大,费时费力,并不是说把人迁离就可以,房子呢?田产呢?总不能迁了人去露宿荒野,饮风喝露吧?
在国库并不充足的前提下,对于凤御北这一异想天开的政令,朝中反对声更甚。
湘河决堤一事常有,用朝臣的话说,那些人应该早都习惯了,自会有应对之法,国库空虚,哪里来的多余银钱为贱民筑屋垦田?
更何况人多故土难离,朝廷所作所为,他们还未必领情,平白招惹骂名。
凤御北下朝后回去思索一宿,觉得朝臣所言颇有道理。
于是第二日一早,便直接颁了道圣旨,以史书留名为名,要众朝臣“自愿筹款”,偶尔有不自愿的几个,陛下就会替他们自愿捐出全部家产。
如此一来,没出三日,燕问澜就带着足够的银钱和人手去到了湘河岸边,和当地府衙一起选了处不受河水决堤影响的地块,一月内便将河堤两岸所有百姓全部迁走。
那一年,是数十年来洪水发得最大的一年,却没能吞噬掉任何一人。
有不近情色的明君圣主如此,张院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闲适地老死宫中。
结果就在去年,自从凤御北在朝堂晕厥开始,张院首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一头任人驱赶的老黄牛,每日“哞”地一声就是埋头苦干。
似乎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陛下开始变得多病多灾,他一把老骨头跟着跑完南盟跑湘州,次次还都是事出紧急,八百里骏马驾车,跑得飞快。
张院首自觉平白要被颠簸得没掉十年寿数。
当然,为了陛下,这些他都能接受。
直到五日前,陛下召他前去,指着空荡荡的床铺,让他救治床上的人。
张院首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看了又看,最终在凤御北不耐的催促声中,“嗷”地一声自己把自己吓晕过去。
其实三日前张院首就已经清醒,觉得自己再经不住如此折磨的老头儿想了半天,决定退位让贤,把院首的宝座交给更能折腾得起的年轻人罢。
这样的话,陛下日后出宫若再有什么事,新院首没准能直接被谢大人绑在马背上送来目的地,比送他这个行动不便的老头儿方便许多。
就在张院首给自己打气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要进门求见陛下之时,暗卫抬着一只沉重的金丝楠木盒子从院门外回来,身后还跟着谢知沧。
张院首连忙上去行礼,谢知沧脸色疲惫地点点头,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微臣有事想求见陛下。”张院首把请辞信函往衣袖里塞了塞,小心翼翼道。
谢知沧没在意他的小动作,他一大早起来接到陛下命令去城门口等京城来人,等到晌午人才到,此时又困又饿,“那你来得不巧,清安不在这里。”
“今日陛下去了暗珏镖局,说是要去找裴十一问些关于苏何氏的事,一早便出了门,此时还没回来。”
苏何氏的案子很棘手。
所有人都知道,她春日宴行刺是为给苏悯等一干枉死学子复仇,但偏偏进了大牢后,这女人是一个字都不愿吐露,凤御北还特意下令不许对其用刑,因此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
想到裴十一曾经与苏何氏关系亲密,于是凤御北决定亲自去暗珏镖局找裴十一聊聊。
但凤御北的运气或许着实不怎么样,他以谢知沧的名义递了拜帖,被恭恭敬敬迎入府中后,才被仆人告知他家老夫人上山祈福还未回来,而大小姐也一早就出了门。
“大人若有急事,草民这就去派人去通传叫大小姐回来。”
“没事,不急。她去了哪里?”
“回大人的话,我家大少爷今日回府,大小姐高兴,所以一早就去城西郊接人了。”
凤御北记起来,裴十一确实提起过她的兄长——年纪不小还没能寻个夫人。
当日,裴十一向谢知沧求得春日宴的请帖,也是为了她兄长的终身大事。
说起来也是巧合,若非那日裴十一的兄长未曾归家,那封请帖也不会到苏何氏的手中,她混不进春日宴,就无法行刺,关于她身上的那条线索就会潜藏更久。
凤御北知道,苏何氏并不是李古德安排的人,否则她前脚已经行刺失败暴露身份,后脚李古德根本就没有再动手的理由。
在这湘州城中,想要破坏此次科举一事的,从一开始就不止李古德一人,凤御北的当务之急,是要在科举前查清剩下的那伙势力,绝不能让他们继续行凶作恶。
不过,他刚刚听到管家说到城西郊?今日,自京城而来,送抵太子棺椁的队伍也是要从城西郊进入,早知如此,他就不必遣谢知沧去接应了。
城西郊桃林纷纷
凤御北百无聊赖地走在漫天飘洒的花瓣间。也不知道裴十一去了哪里,他寻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
早知不来寻人,也许在镖局等着还快些。
凤御北无奈转身,准备从这里出去,却听见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两道争吵声。
“我不,我不嘛,我就想这么叫。”
“初次见面要装乖知道吗?你乖点,你阿娘才会喜欢你。”
“我不乖我阿娘也会喜欢我,我就要现在叫!”
“你怎么一点听不懂人话?再这样的话,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我本来就不是人!略略略!”
凤御北:……
凤御北对别人家父慈子孝的场景没一点兴趣,加快脚步就要回身离开,结果前方那小孩像是发现了他,小小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怀抱。
这是个着白衣的漂亮小男孩,十来岁的模样,一双溜圆虎目炯炯有神。
凤御北被撞得有些发懵,还未等他反应,小男孩就在他的脸颊侧熟练地印上“吧唧”一口,声音分外响亮。
但比之这样的动作,更让凤御北始料未及的是男孩亲热无比的下一句话。
他说,“阿娘,我和阿爹都找了你好久!”
凤御北:……
朕还清白未婚啊,不要乱叫……
不对,谁你阿娘啊?!——
作者有话说:凤御北教给太子称呼belike:大爹和小爹
裴拜野偷偷灌输给太子的思想:阿爹和阿娘
(本来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让太子私底下叫的,因为明面上他怕把陛下惹炸毛,但……十来岁的小孩叛逆期,嗯,正是越不让做什么,就越要做什么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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