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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逢场作戏的誓言

伊索尔德的脸一瞬间阴沉了下来。她顿了顿,清清嗓子,举起餐刀狠狠捅进面前盘中的红酒慢炖小羊排。

“或许是他在残酷的战争中遭遇了不幸的伤痛,导致他忘记了从前发生的事情,忘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但是不要紧,特里斯坦已经回来了,从今往后他都是我的特里斯坦,只会是特里斯坦。”

“原来是这样。”莉莉斯发现对方嘴里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也就是说,特里斯坦无法与您一起回威尼斯去了,因为他得留在这里陪我。”伊索尔德严肃声明道,“至于他对您的商业活动造成的所有损失,我都会为您赔付的。我还会承担您在我的城堡中养伤的一应生活花销,直到您伤好,再为你准备上好的良驹送您离开。”

“那可真是太感谢您啦。哈哈哈哈哈,特里斯坦,有这么一位美丽而富有的妻子可真是你的荣幸啊!”

莉莉斯假笑着附和道。她用余光扫过海因里希,却看见对方正睁大着眼睛,用受了委屈般楚楚可怜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或许是伊索尔德也注意到了海因里希写满不情愿的表情,她站起身走向他,招呼希尔德为他们撤掉主菜,在“特里斯坦”的面前端上她特制的甜品。她一袭黑裙的身影遮住窗外映在海因里希身上的光,使他陷进了幽暗的阴影。

随后她弯下腰,从椅子背后搂住他的脖颈,用最温柔的声音对她幻想中的恋人说:

“我会在城堡中举行盛大的婚礼,让您成为我名正言顺的新郎。您将享有我的一切财富、地位与荣耀;您会主宰我的城堡,成为这里的领主,掌控我所拥有的一切——而我只有一条请求,唯一的一条请求,永远,永远陪在我身边。”

伊索尔德用银质的勺子挖开包裹着白色翻糖的小蛋糕,红色的浆果酱汁像鲜血般涌出来。她轻轻地舀起那块柔软的蛋糕,送到海因里希的嘴边。

“谢谢你的好意,伊索尔德。但我现在实在太困,太辛苦了,我可以先去睡觉吗?”海因里希十分突兀地给予伊索尔德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等我醒来之后,我会好好与您商量这件事的。”

“哦,是我的错。我忘了你还没有好好休息。”伊索尔德略有些尴尬地放下勺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神情黯然,“希尔德,送二位去他们的房间吧。哦对了,洛伦佐先生,我给您的药,现在可以喝了。”

猩红的眼睛望进莉莉斯的绿眸里。莉莉斯当着她的面将药剂倒在甜品勺上,一饮而尽。

饭后,希尔德为海因里希和莉莉斯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客房。许久没有人住过,即使经过打扫却还是有一股陈年累月的霉味在角落里暗自发酵。一束灰白色的光透过斑斓树影照进房间里,莉莉斯静静坐在椅子上,等着海因里希敲响她的房门。

“进来。”

海因里希心照不宣地锁上门,单膝跪在地上,为他的女主人解开皮靴的鞋带。突然,毫无征兆地,莉莉斯抬起腿,一脚踩在海因里希的脸上,鞋底上的泥土与血污蹭脏了他雪白的皮肤。

“说说看吧,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莉莉斯双手抱胸,冷着脸凝视他,“枉我一直如此信任你,为什么要对我有所隐瞒。”

海因里希瞒着莉莉斯的事儿有点太多了。他微微愣神,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刚刚发现了他会德语的那件事。

“海因里希,你到底是谁?是伊索尔德私定终身的情人,还是施密德尔家派来监视我的奸细?”

海因里希轻轻握住莉莉斯的脚腕,将她的鞋子捧在手心里,委屈地跪在地上低下头。

“夫人,我就是海因里希……从您赐给我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有这一个身份,就只是一条任您差遣的狗而已。我对您绝无欺骗,也并非刻意隐瞒……之所以没有告诉您我会德语,只是因为我害怕您……因为联想到您那位死去的丈夫而不开心。”

“我都已经给你起了同他一样的名字了,难道我会介意提起他吗?”莉莉斯半信半疑地挑眉。

“您虽然不介意,实际上却还是在噩梦中呼唤他的名字,不是吗。夫人,我只是不希望您难过。我对您一片忠心耿耿,请您相信我。”

海因里希楚楚可怜地抬起头,从下往上仰视着莉莉斯,眼睛里仿佛噙着泪水。

“要我相信你?我就算不相信又怎样呢。反正你的‘初恋情人’都已经要将她的领地与财富全部当作结婚礼物送给你,你何必还要跟着我受累受苦呢。”

莉莉斯即使心中已经基本上被他说服,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地继续讥讽。她喜欢看海因里希跪在地上乞求她的样子,喜欢故意玩弄他,喜欢自己在使他求而不得时心脏怦怦直跳的感觉。只有完全掌控他才能令她安心。

“夫人……莉莉安娜夫人……莉莉斯……求求您,不要赶我走。”

“跟了这位对你情有独钟的有钱寡妇,岂不是可以少奋斗二十年吗?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呢?我总差遣你做各种脏活累活,对你又不好。”

“您对我特别好。”

“再好也没有她好,像个佣人似地伺候你,还要和你结婚呢。我就算脑子被雷劈了都不会和你结婚。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也不会允许我手下的人和任何人结婚。”

“夫人……求求您……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海因里希突然紧紧抱住莉莉斯的小腿,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是您将我从地狱般的生活中拯救出来,安排我进入银行工作,还给了我一个能够成为自由人,不断成长的工作机会。比起和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结婚,我发自内心地喜欢着我们在银行里每天挑战未知,不断成长的感觉。所以我珍视着这份事业,也希望您能够原谅我,不要离开我,继续随意使用我。”

“噗。”莉莉斯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现在知道我当时被逼着不得不放弃事业跟陌生男人结婚是什么感受了吧?你好歹还见到了伊索尔德,我都没见过那家伙呢。”

“可我却没见过特里斯坦,扮演他还真有些难度。”海因里希见莉莉斯笑了,终于松了口气。应付莉莉斯可比应付伊索尔德难多了。

“你已经演得很好了。”莉莉斯消了气,心满意足地用手帕擦干净海因里希被自己踩脏的脸,亲昵地安慰道,“还好我看人的眼光没有错。以后也绝对不要让感情影响你在事业上的判断力,不许恋爱脑啊!”

“我对她根本就没有感情。”

“那对我呢?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呢?”莉莉斯借机问道。

“夫人……您是我

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是什么意思?”

“我会一直敬仰您,侍奉您,守护您,对您衷心耿耿。”

“很好,这样才对嘛,乖狗。”莉莉斯愉快地伸了个懒腰,心安理得地靠在了海因里希身上,像抱着一个巨大的玩偶似地把脸埋进海因里希的胸口,“你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工作,你不可以离开我。”

“遵命。”海因里希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莉莉斯在他身上粘了一会儿,思考着什么,然后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让他抱自己过去。

“唉,真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莉莉斯评论道,“她明明是一个很厉害,很有能力的女人,独自一人到异乡生活,料理方面有如此高的造诣,甚至还会巫术……为什么非要把你当作特里斯坦不可呢?咦,不过,说到巫术……你从前看到的坩埚里煮的不会其实就是普通的蔬菜浓汤吧?那会巫术这一点可能有待考证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她有那么多瓶瓶罐罐的药剂又是些什么?还有她给您的药,您居然真的喝下去了,您不担心她给您下毒吗?”海因里希把他的女主人轻轻放在盛着热水的浴缸旁边。

“她要是真想让我死,在饭菜里就能下毒。我喝不喝都一样。而且……喝完之后好像真的不疼了。”莉莉斯揉了揉肚子,拉上浴帘,一边脱衣服,一边冷静地分析道,“我感觉我的存在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只是随手之劳协助的一个路人罢了。她真正在乎的只有你呐,‘特里斯坦’。”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隔着一层帘子,海因里希听见衣物摩擦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有两个选项。第一个呢,就是你先答应她,然后趁她不备,我们一起骑马离开。”莉莉斯扶着浴缸的边缘踏进水里,“第二个呢,就是我们去搞清楚她的巫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幻想打碎。”

“第二个选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如果她愿意面对现实的话,说不定可以成为我们的新客户。如果她实在不愿意……海因里希,你应该能搞定那个女仆吧?到时候就只能硬闯了。”

“只是为了一个客户而已,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或许还有别的理由吧。”莉莉斯把脸一起埋进水里,像鱼一样咕嘟咕嘟地吐了会儿泡泡,“也许这很不可理喻,但我想和她交朋友。”

“交朋友…?”这话从莉莉斯嘴里说出来,海因里希确实为之一震。

“是啊。我早就说过了吧,想和一个女巫交朋友。或许她的巫术也和我一样,只是所谓正道排除异己的托辞和借口。而爱情的幻想就像是她作茧自缚的囚笼。我想拉她一把,把她拉出来。但是在此之前,海因里希,我需要你以你的生命向我发誓,你再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了,你再也不会欺骗我。”

“我向您发誓。”

“下去吧,好好休息。傍晚再来我的房间。”

城堡的另一边,伊索尔德独自走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斑驳的墙壁上挂满了阿尔塔伯爵历代继承人与其配偶的油画肖像。许多画像由于存放时间过长,松节油已经泛黄干裂,看不清相貌。伊索尔德并不打算雇人来清理。她没有孩子,也从未打算过要帮助阿尔塔家族开枝散叶,延续往日的荣光。

从她翻开第一本束之高阁的魔法书时她就已经背叛了主,因此她从不在意自己死后的结局。但是她希望能够在活着的日子里再体验一次年轻时血脉偾张的激情,能够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但他不是特里斯坦。她知道。

她走到走廊最末端,看着那副金色画框里装着的自己的画像。那是她年轻时,阿尔塔伯爵派意大利画师专门到她的家乡去为她绘制的肖像。那时她的眼角还没有细碎的皱纹,她的脸上还有血色,嘴角还挂着稚气未脱的天真笑容,幻想着能够等到特里斯坦战后归来与她成婚。可是真实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就算他真的回来了,她也早就不是从前的伊索尔德了。

可那又如何呢。剧院里粗制滥造的布景是假的,演员是愚蠢、空洞而庸俗的,但观众不还是为那些虚假的爱情而潸然落泪吗?媒介的真假根本不重要,只要情绪是真实的,爱就是真实的。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如此相似的壳子,现在她只能再试一次,用换魂仪式让特里斯坦的灵魂安安稳稳地住进去。而她也可以在她亲手制作的玩偶的陪伴下回到二十年前,回到自己年轻的时候。

“一切都准备好了。”

希尔德的脚步声向她接近。伊索尔德回过头。

“好,那我们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在周五[红心]终于攒够月石开头像栏位了,大家快来看我的作者专栏头像嘎嘎嘎

第42章 推开的房门

海因里希失踪了。

莉莉斯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尽管已经服用了止痛药水,腹痛有所缓解,但额头却终究还是抵不过淋了雨受凉开始发起了烧。她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听见窗外还是下着连绵不绝的雨,闪电将整片天空照亮,迅速又没入黑暗,然后才是如爆炸般轰鸣而至的雷声。

她摸出打火石点燃床头柜上的蜡烛,打开海因里希的房门,发现里面一片漆黑,被子散乱地铺在床上,床单上又被压皱的折痕。她四处巡视一遍,没有找到海因里希留下的纸条或是便签。

海因里希在哪里?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究竟是真心实意的承诺还是逢场作戏的谎言?

不安感从莉莉斯的胸口中涌出,不受控制地搅动着她嗡嗡发疼的大脑。莉莉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海因里希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她以前对此并无兴趣。刚刚把这家伙买来的时候,她权当是买了一把好看的一次性匕首,用完即弃,方便又快捷。

可是海因里希与她最初想的并不一样。很明显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奴隶,他有着比一般人更聪明的头脑,更强健的体魄与极高的修养。他上手银行业务的速度比她买回来的任何一个奴隶都更快,更高效,更不要说他遇到危机时的随机应变能力简直无可挑剔。

这些特质都令莉莉斯感到意外和惊喜。与他共面生死的经历也让他赢得了莉莉斯的信任。可是,当她时不时想起这不仅仅是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单纯奴隶之后,她会感到不安。

具有独立行动能力的仆人要给予适当的自由度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但这对莉莉斯而言意味着失去绝对掌控。她不得不通过别的方式逼迫海因里希代偿,即使她知道这么做或许有些恶劣,但她就是要看着他失魂落魄地跪伏在自己裙边求她的样子才能安心。

可这是真的安心吗?还是说,其实她只是像伊索尔德一样,不过是沉沦在自己创造的幻想中自我陶醉呢。

不,不一样,这当然不一样。

海因里希对莉莉斯而言是一个奴隶,一个宠物,一个为她差遣使用的工具。她想要掌控他的欲望就像骑士必须握紧剑柄。这无关情爱,而是自我实现的使命,与伊索尔德的动机有着本质性区别。

她不想放他走,不想把他交给伊索尔德,是因为她看好这一笔人力投资的未来增长,期待着未来他能够为她带来更加不可估量的巨大价值。哪怕是以慈悲为怀的神父也不可能把黄金十字架送给流浪的乞丐,她作为一个银行家,又怎么会把名下最具潜力的资产轻轻松松地拱手让人呢?

莉莉斯同样经历过孤独、被动、

无助的境地,但她现在并非独自一人。她有尊重的长辈,交心的朋友与信任的下属。退一万步讲,哪怕她孤身一人,也绝不会把自我拯救的希望寄托在“爱情”这个可笑的概念上。

爱情?什么是爱情?无论是戏剧中描绘的浪漫故事,还是上流社会里每每赞许的佳偶天成都令她感到可笑。当一个人甚至还没有搞清楚自己是谁,便迫不及待地要遵从身体本能的欲望去与另一个人结合,去繁衍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哺育的后代,还要把这种无头苍蝇般误打误撞的关系形容得至高无上,难道不可笑吗?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莉莉斯想要去戳破伊索尔德的幻想。伊索尔德优雅、善良、好客,美好的壳子下透着令人兴奋的诡异和虚伪,孕育着一些未知的恶的果实——这令莉莉斯感觉,或许她们是一类人,在用世俗观念中的恶行对抗着压迫她们的世界。她几乎可以确信伊索尔德爱的并不是真实的特里斯坦,而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被那柔软而脆弱的泡沫所包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才是莉莉斯想知道的答案。

凭空想象无法解谜,莉莉斯只好举起烛台,在幽暗的古堡中独自漫步。

她试探性地呼唤了伊索尔德和海因里希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尽管深不见底的走廊中透着阴森可怖的气息,但这也是莉莉斯探索这座古堡的秘密的绝佳时刻。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推开第一扇房门。发现是昨天进来时首先被带去会面的会客厅。巨幅画像上的阿尔塔伯爵正皱着眉头审视她,怒目圆睁的表情仿佛是想要把这位不怀好意的外来者扫地出门。莉莉斯关上门,继续往走廊伸出走去。

她又打开一扇装饰相同的门,进去发现是一间类似的会客室,只是地上铺满了灰尘,仿佛很久没有使用过了。墙上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甚至有些放不满丢在了地上,只有最高层的书架上有一些空缺。莉莉斯看不懂那些文字,只能暗自感叹阿尔塔伯爵的富有。羊皮纸书价格很高,这么大的藏书若是保存完好,卖给二手书商能换来成百上千的杜卡特金币。可这里也仍旧没有人。

莉莉斯顺着旋转楼梯上了一层楼,楼梯上装饰满水晶挂坠的烛台上满是蛛丝与灰尘。她打开左手边第一扇门,发现这是一个连接着城堡露台的半开放式阳台,里面种满了各色她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还有风干到一半的药草框子。这就是女巫用来制药的材料来源吗?这些药草里暗藏奇香,若是投资后规模种植做成高级香水,是否会俘获上流社会女性的芳心,让她们掏钱买单呢?

莉莉斯愈发好奇,不断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或许是因为整座城堡里只有伊索尔德与女仆两人居住的缘故,那些门都没有上锁。莉莉斯得以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窥见属于伊索尔德的世界。她越来越想和这位女巫小姐坐下来好好谈谈了,直到她一步一步走上塔楼,打开了一间弥漫着药水气息的房间。

这里并不像之前的那些房间一般漆黑,天花板上高悬的烛台火光闪烁。伊索尔德和海因里希会在这里吗?她缓步走进去,看见木架上摆着好几个大小各异的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啫喱状的液体,有粉白色如肉般的东西漂浮在啫喱里面。莉莉斯凑近过去一看,那是一个如手掌大的人类男胎。

莉莉斯从来没见过这种胎儿的尸体,吓得差点打翻烛台。她回想起那个帕多瓦的翻译丹特所提到过的古老传说,女巫憎恨人类,因此将初生的婴儿残忍吞食,连她人腹中尚未生出来的孩子都不放过。难道伊索尔德真的是女巫吗?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莉莉斯正想立刻转头离开这里,却突然意识到不远处正有人唱歌。那是很低的女声,有些沙哑,正用莉莉斯听不懂的语言唱着某种曲调诡谲的歌。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伊索尔德没有故意夹嗓子说话的声音。

莉莉斯踌躇片刻,决定还是又害怕又好奇地继续向前,透过厚重门帘间的间隙她看见内室的地上用血色的墨水画着一张巨大的法阵,伊索尔德披散着一头白发在法阵边上唱颂咒语,而海因里希正紧闭双眼躺在那个阵法的中心。他的嘴巴微张,像是陷入了昏迷。

莉莉斯屏住呼吸,一种非理性的情绪,一种本能的冲动重重地推了她一把,推着她掀开帘子跑了进去。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已经张开双臂挡在了伊索尔德与海因里希中间。

“你过来干什么?”伊索尔德怒目圆睁,“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吧。”莉莉斯披散着头发,虽然仍旧穿着男装,却放弃了再伪装是男性,用自己本身的声音问她:“你在对海因里希做什么。”

“我本来没有想要害你,打算让你活着走出森林。”伊索尔德也不再矫饰自己的嗓音,“可是既然你闯进来见证了这一切,我就不得不……”

“伊索尔德。”莉莉斯突然对她伸出右手,“我真实的名字是莉莉安娜克纳罗,我是一名来自威尼斯的银行家。我曾经也被指认为女巫,所以我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我不需要朋友。只要特里斯坦回来……我就再也不会孤单了。你果然是他的女人,你其实只是想把我从他身边抢走而已!”

“你错了。我是他的女主人。他是我买来在我手下工作的奴隶。”莉莉斯一步一步向伊索尔德逼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并不是你的特里斯坦。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和他在一起你不会获得快乐。”

“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要不是你冲进来破坏了我的魔法,召魂仪式即将完成,特里斯坦就会回到我的身边!”

“好吧。”莉莉斯顿了顿,转身就走,“那你继续吧。”

“喂!”伊索尔德楞在原地叫住了她,“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只有试了,你才知道你的魔法是否能够成功不是吗?”莉莉斯笃定地说,“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因为我不相信你的魔法能够成真。”

“什么?”

“你在我来之前,应该已经对他施展过一次你的魔法了吧。”莉莉斯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伊索尔德放在法阵旁边的药水。

“是的,所以他记起来了,他是特里斯坦!他的一部分灵魂已经住了进去,只要再进行一次……”

“错。那只不过是海因里希在跟你演戏。如此拙劣的技法都能骗到你,是因为你被自己的幻想蒙住了眼睛。”

“我根本不在乎!假的又怎么样,就算是假的都比根本没有强……”伊索尔德歇斯底里地大喊。

莉莉斯却突然张开双臂,将伊索尔德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可是你根本不需要这么做。因为你的魔法其实很厉害,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女巫。你给我的止痛药水治好了我的痛经,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是我研究魔药学多年的心血结晶……”

“所以我认为你很了不起。”莉莉斯直视着伊索尔德怒意未消的猩红色双眼,“你的成就不需要通过男人的认可来背书,你的孤独也并不需要用爱情的幻想来缓解。虚伪的特里斯坦根本配不上真正的伊索尔德。”

“可是你也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伊索尔德突然露出了诡谲而轻蔑的笑容,“比起精心研制出止痛的良药,女巫更擅长的,是制作杀人于无形的毒药。”

“是啊,我知道,所以我才对你特别感兴趣。”莉莉斯回以兴奋的笑容,两眼放光,“那个泡在玻璃罐里的孩子,是你与阿尔塔伯爵的孩子吧。你将自己的孩子堕掉,再设计害死了丈夫,遣散了他的家仆,然后独自生活在这座城堡中等待你的爱人,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这是魔女篇章的倒数二章啦,也算是给莉莉斯他们放了个假,很快就得继续出差啦>_<不过出差过程中还会有

又更刺激的事情发生哦(搓手)

这周在红图,所以还是四更,下次更新在周日呀。

第43章 恶女的友谊

“你可能没有办法想象,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是种多么屈辱的体验。”伊索尔德深呼吸一口气,逐渐平静了下来。她推开莉莉斯,向后退了几步,坐在了一把披着兽皮的巨大椅子上,然后示意莉莉斯坐在自己旁边的小凳子上。

“如果分享这些能让你感到好一点,我愿意倾听。”莉莉斯关切地看着她。

“我……年轻的时候,原本是图灵根女子修道院学校中成绩最优秀的学生,老修女常说我若是个男的,必定能有机会去往全欧洲最伟大的大学中研学。可惜,我是个女人,还出生在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家庭。我的父母贪财心切,为了钱将我嫁到了遥远的意大利。

“十六岁时,我被送到了帕多瓦的女子修道院中学习意大利语。两年后,我嫁给了阿尔塔伯爵。他的年纪比我父亲还大,却成为了我的丈夫,纵使我那时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也免不了被恐惧与担忧所折磨,一度有了要轻生的念头。我知道,自杀是《圣经》中明令禁止的罪行。可无论我如何虔敬地向上帝祈祷,向主祈求他的慈悲,我都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那时候,唯一曾帮助我的,只有护送我从图林根一路出发来到意大利的特里斯坦骑士而已。

“他答应我,总有一天会来找我,会带我逃离这个可怖的地方。所以我逼迫自己顺从阿尔塔伯爵,逼迫自己努力活着。那个狠毒的老男人将我囚禁在这座城堡里,不允许我与任何外界接触。我只能靠着继续爱好坚持下去,研究料理也好,种植药草也罢,还有那些挑灯夜读的寂寞夜晚,都是为了等到特里斯坦来接我的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怀上了那个老男人的孩子……如果我为他生下孩子,我就会被永远囚禁在阿尔塔伯爵的家族里,成为一个为他开枝散叶、繁衍后代的工具。所以我用魔法典籍中记载的药方制作了杀死胎儿的药水,自己为自己动手术将死胎掏了出来。”

伊索尔德轻描淡写地说着。她纤细瘦弱的身躯缩在硕大的兽皮椅子里,显得十分娇小,却又无比坚毅。莉莉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痛经就已经折磨得她时不时无法自理,她完全难以想象亲手破开身体取出胎儿需要多大的忍耐与决心。

她惊叹伊索尔德的智慧,也感叹她的决绝。莉莉斯自己时常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可伊索尔德却是对自身也无比心狠,一视同仁。

“你真的很了不起。”莉莉斯赞叹道。

“这只是迫不得已罢了。在我最痛苦,最崩溃,最脆弱的时候,就只有与特里斯坦相见的执念支撑着我……后来,事情败露,我的丈夫很生气,所以我就调配了毒药,放在饮食中将他毒杀。他豢养的仆从令我厌烦,我给了他们一笔钱,遣散了他们。他们成日无所事事,很快花完了这笔钱,因此便披上兽皮作为强盗,洗劫像你这样的行路商人,并向我承诺他们不会打扰属于我的领地中的子民。而我就带着希尔德两个人一起生活在这里,等着特里斯坦来找我。”

莉莉斯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大概猜到了前半部分,但是没有料到那伙洗劫他们的强盗竟然也与伊索尔德有关联。

“可是城堡大门的钥匙已经被你掌控在你自己的手里,你根本不需要特里斯坦来带你离开。你不需要向他献出你的领地,你的荣誉与财产,你自己明明有能力执掌这一切,做得比任何男人都好。”

“……”

“你看,你没有反驳我,其实你自己很清楚,我说的并没有错。你根本就不需要那个幻想中的存在来指引你,也不需要一个长得像他的壳子来存放你的寄托。你自己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还要强大。”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向躺在阵法中心的海因里希:“但是……我仍旧想要继续完成这场召唤仪式。我为了学会绘制这种阵法学习了很久很久……如果我最后证明了我的魔法没有用,那么我会把他还给你。如果我成功了,我请你允许我把特里斯坦留在我身边。”

“好。一言为定。“莉莉斯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与伊索尔德握手致意,“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够知道,你烹饪的食物非常美味,你研制的药水效果极佳,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巫。等你忙完了,我想与你分享我的故事,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

“像我这样又糟糕又恶毒的人,也可以拥有朋友吗?”伊索尔德颤抖着握住她的手。

“当然可以了,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莉莉斯自信地笑着,“而且,我们再坏,能坏得过我们身边的那些男人吗?如果你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又怎么会好心拯救迷失在森林中的我呢?你其实很善良。”

“莉莉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伊索尔德双眼含泪,感动得快要哭出声。

“你等着,等我回了威尼斯就给你写信,请你到我的家里来和我一起玩。我在威尼斯认识好多聪明又独立的寡妇,我们可以一起开茶话会,你会认识好多好多新朋友。”

“真的吗……?”

“那些讨厌我的人管我叫放贷的莉莉斯,这和杀婴或堕胎一样,也是死后要下地狱的罪行。说不定我们以后还可以在地狱里继续一起玩呢。”

伊索尔德郑重地摇了摇手,第一次对莉莉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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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里希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客房的床上。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看见窗外天亮了,阳光很好。他连忙爬起来去敲响莉莉斯的房门,看见莉莉斯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骑装,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行囊。

“你醒来啦。”莉莉斯笑着对他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是海因里希。”

“那么,我赌赢了。”莉莉斯轻快地跳起来,扑进海因里希的怀里抱住他,却突然又像是触电了一般弹开,推开门,往伊索尔德卧室的方向跑去。

“喂!您能不能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睡了那么久?”海因里希急匆匆地追在她后面喊道。

“昨晚我交了这次旅途中的第一个好朋友。”莉莉斯转过身,调皮地勾起嘴角,“伊索尔德真的是一个女巫,是比我还要厉害的那种女巫。你可以不用继续演了,直接告诉她你真实的身份,你是海因里希,而我是莉莉安娜,是你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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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海因里希终于从两位女士的口中厘清事情的经过,顺便听她们讨论了好几个小时德国与意大利不同地区的美食与修道院学校时期的趣事之后,女仆希尔德已经为莉莉斯与他准备好了上路的行囊。

虽然那些土匪曾经是伊索尔德的家仆,但毕竟现在不再归属于她的管辖之下,伊索尔德无法为他们追回货物,只能在行李与马匹上稍作补偿。她为他们分别准备了几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干粮,零钱,还为同为寡妇的莉莉斯备上了一条得体的黑色蕾丝礼服,一些能够缓解痛经与发热的药物,以及一封证明二人被阿尔塔伯爵夫人所庇护的信。

临走的时候,伊索尔德握住莉莉斯的手,又递给她一个手掌大小的药瓶,里面有几粒搓成丸子的草药球。

“我从前在修道院学校里认识过一些意大利的女孩子……虽然后来和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是她们中的一些人曾经给我写过信,让我给她们送去这样的药。我希望你以后没有机会会用

到它们……但是,以防万一,你可以拿上它们,有备而无患。”伊索尔德压低声音,踮起脚尖在莉莉斯的耳边告诉她。

“这是什么?”

“是能够令孩子自然流产的堕胎药。在我最初用过的药方上改进过,不需要额外动手术就可以自然排出。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将它拿来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好吗?”

“我向你保证。”莉莉斯笑着将伊索尔德搂紧在怀里,“谢谢你的礼物,我期待着下一次与你相见。一定要来威尼斯找我啊!”

“一定会的。”伊索尔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她,用十分抱歉的神色看向海因里希,“很抱歉强迫你扮演了那么久我的初恋情人。你的演技确实不太好,足以让我意识到我的魔法确实失败了,特里斯坦回不来了。你要好好照顾好你的女主人啊。”

“嗯。”海因里希感到很尴尬。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出发吧,我们后会有期。”

莉莉斯把礼物收进口袋里,抓住缰绳,捏紧鬃毛,踩上脚蹬,终于没有依靠帮助就自己成功骑上了马。他们在这座森林中耽误了两日的行程,马车慢慢悠悠的实在赶不上,只能两人都骑马赶路,才有机会能按照计划的日子抵达苏黎世。

连续下了两天暴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森林里散发着阳光与泥土的香气。莉莉斯逐渐熟悉着在马背上颠簸的感觉。她试着挥舞鞭子,让马儿在小径上驰骋。伊索尔德养的马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很快就将他们带出了森林。在开阔的平原上,莉莉斯骑得更快,凛冽的风擦过她的脸颊,她突然感觉周围很安静。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回过头去看海因里希,发现他在自己后面好远好远。于是她勒住马,停在原地等他。

“怎么啦?”莉莉斯甜甜地笑着,“是特里斯坦的意志正在作祟,导致你还在对伊索尔德恋恋不舍吗?”

“您别取笑我了。她给我灌了两次迷药把我迷晕,我的头到现在还在疼。”海因里希皱着眉头跟上了莉莉斯。他的马上驮着二人的货物,负重前行的马不可能像莉莉斯轻装上阵的马一样飞速疾驰。

“辛苦你了。嘛……其实我转念一想,让你留在那里也不是不行。”

“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海因里希耷拉着脸,原本梳理整齐的金发被风吹得凌乱在额上,看起来快要碎了,“我是您的奴隶,怎么能跟其他女人结婚?”

“正因为你是我的奴隶,所以你的财产也是我的财产,你和她结婚,她的财产也就成了你的财产,那么也就全都成为了我的财产。”

“……”海因里希沉默。

“只不过这么做有点太不厚道了。伊索尔德毕竟是继承了丈夫地位的一方领主,我还是想和她保持长期合作关系更好。好久没有交过新朋友了,她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女人。不过虽然交朋友很开心,但是做什么都不能影响工作。我们还得赶紧调整回工作状态才行。我相信你在我身边工作能够发挥更大的价值。”

莉莉斯拽紧了缰绳调整马匹的方向,准备继续上路,突然听见海因里希充满怨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所以……对您来说,我就只是一个随意就可以抛弃掉的棋子是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地雷、营养液和评论,非常非常感谢!!!

伊索尔德篇章结束啦!我个人还是很喜欢这个角色的,后续也会继续再出场!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是一个中世纪时期流行的传说。讲述了公主爱上侍卫却不得不嫁给另一个国王,后侍卫娶妻,公主含泪自尽的故事。我当时读到这个故事的第一反应就是男的好渣女的好可怜,所以想要给这个古老的爱情故事一个新的结局。

另外伊索尔德的形象还参考了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弗利的卡特里娜斯福尔扎女伯爵,她非常美丽,善于美容保养(因此伊索尔德被设计成不老少女?);同时很有魄力,敢于在兵临城下时与敌军公然叫板,但她又是个很可悲的恋爱脑,为了年轻不懂事的男宠而与忠臣离心,最后国家还是落入了敌手。

但伊索尔德在研究魔药(化学/美食?)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爱好,并且结识了莉莉斯这样同样追求独立的女性朋友,所以才成功摆脱了爱情的幻想成为一个精神上真正自主的人。

海因里希与莉莉斯也要继续工啦,工着工着将有非常刺激的事情发生^_^明天接着更哦

第44章 灼灼的目光

“对您来说,我就是一个就算召魂仪式成功,被他人的灵魂夺取身体也没关系的存在吗?”海因里希耷拉着脸,委屈得似乎快要哭出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莉莉斯皱眉。

是啊,你是我买来的奴隶,当然是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了,莉莉斯心中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但出于对管理学的基础认知,她知道自己不该把真实想法直接告诉他。

但是,欣赏他脆弱易碎的样子总能让她心中升起阵阵罪恶的快感,因此她并不反感海因里希的无理取闹,甚至可以说乐在其中。

“您与她打赌,让她在我身上进行那样的仪式?万一我醒来后真的忘记您该怎么办?您要抛下我,一个人去苏黎世吗?”

莉莉斯眨了眨眼睛,脑袋飞速运转,思考着接下来该编点什么话来哄他,“我不相信我们之间的羁绊那么浅,会被魔法轻易打破。魔法又不是万能的,就像投资总有会赔光本金的风险,魔法也总会有失灵的时刻嘛。”

“……真的吗?”

“当然了。”莉莉斯甜甜地笑着,“你是我很重要的伙伴,我绝对不会轻易抛下你的。”

听了莉莉斯的安慰,海因里希的情绪似乎有所缓和。莉莉斯松了一口气,掉转马头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思考。老是让他感到不安也不是太好。

自己的训狗方式哪里出了问题,是糖没有给够,还是鞭子打得不够疼呢?

考虑到海因里希经历了森林中冒雨来回奔波的辛苦,紧接着又两次被迷晕的倒霉,也算是吃了不少苦,莉莉斯决定接下来几天对他稍微好一点。

临近傍晚的时候,他们沿着地图上的路线找到了森林边上的一座小城镇。莉莉斯先牵着马在驿站歇脚,海因里希则赶去正在收摊的集市上购买需要补充的物资。

接下来两天里他们将要通过施普吕根山口,从那里穿越阿尔卑斯山。除了食物干粮与水,保暖的衣物、点火的工具甚至应急避寒用的烈酒都是必不可少的。

莉莉斯独自坐在驿站的餐厅里吃晚餐。贫穷的小镇里没有帕多瓦那样的豪华驿馆,更没有在伊索尔德家里能吃到的精致美食。瑞士的饮食习惯与德意志更加相近。虽然说德式烤白香肠、土豆泥和腌酸菜的味道也还不错,但是顿顿都吃差不多的东西,莉莉斯也早就吃腻了。

最主要的是,这里闲杂人等众多,令莉莉斯感到有些不安。她只能一边像个得体的贵族小姐般用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开香肠送进嘴里,一边警惕着周围不怀好意的男性目光。

失去了商队的武装护卫与海因里希的陪伴,莉莉斯不愿向他人透露自己的贵族的身份,一方面是为了不露富而引起盗贼的觊觎,一方面也要尽可能摆脱竞争对手安插的眼线。但她实在做不到伪装成另外一个阶层的男性,只能继续以女性的身份示人。

那些毛发旺盛、散发着浓烈汗臭味的男人将斧头和包袱随手丢在椅子旁边,坐下来抄起猪手就开始急不可耐地大快朵颐。他们中有商人、雇佣兵、伐木工人和猎手。驿馆的女招待对那些酒足饭饱后色眯眯的眼神习以为常。

在这个混乱而富有机遇的时代,渔夫的儿子能成为教皇;耕田的农民摇身一变当上一国之君;今日还是命悬一线的阶下囚,明日或许就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注】。无论是年过半百的大叔还是尚未蓄胡的小伙子都充满了干劲,热情澎湃地在酒桌上对政治、经济与宗教侃侃而谈。

莉莉斯默默观察着他们,沉默不语。她为他们所谈论的一些话题感到激动,那些疯狂的冒险,失落的宝藏,未知的远方……都令人向往。

可是,另一些内容又令她止不住地犯恶心。女人是他们的战利品,他们戏弄的玩物,抑或是他们炫耀的谈资。

那些时不时飘来的猥琐目光更令她感到不适。明晃晃、赤裸裸的渴望比上流社会男性那种阴阳怪气的排斥更加令人作呕,后者把莉莉斯视作入侵男性领域

的外敌,而前者则将她当作踏入陷阱的天真猎物。

“看见没?那边的红毛儿。这小妞是新来的?”

“不知道,从没见过的生面孔,这红头发看着可真带劲儿,说不定是个东边来的杂种,也不知道多少钱一次……”

充满恶意的讨论音量愈发升高,仿佛就是为了要涌进莉莉斯的耳朵。海因里希怎么还没有来?介于之前有过被强行潜入的经历,莉莉斯不敢独自一人回到房间。她说不上来是在随时可能被侵入的私密空间独处还是在公共空间被虎视眈眈更加危险。

“您好。”她抬起手,招呼餐厅里的女侍,“给我的同行者来一盘大份的巴伐利亚炸猪肘。”

凌厉的服务生很快将淋满酱汁的炸猪肘放在了莉莉斯面前的桌面上。她刚刚已经吃过香肠,不可能再吃得下这么大一份主菜,说明她一定有正在等的人。

讨论声逐渐减弱,莉莉斯暂且松了一口气,但海因里希还是没有回来。她看着窗外的夕阳西下,天一点点变黑。突然,一个胡子拉碴,浑身臭汗的男人自顾自坐在了她面前。

“小姐,一个人?”

“不是,还有一条狗。”莉莉斯挑眉,轻蔑地回应道。

“狗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那人蹲下身来翻看桌椅四周,愣是没看见哪里有狗。

“就在我面前啊。”莉莉斯冷冷地直视着对方丑陋而猥琐的面庞。

“你敢戏弄我!”男人猛拍桌子,暴怒着站起身来,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举动,一把匕首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说的不是你啦,是你后面那个。”莉莉斯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可不是随便什么渣滓都能做我的狗的。”

在刀刃的威胁下,那男人只能举手投降,悻悻离开。

“这是留给你的。”莉莉斯指了指桌上那份放凉了的猪肘,“带回房间吃吧,我累了。”

“遵命。”

海因里希端起盘子向楼梯口走去,莉莉斯跟在他的身后,引来一众好奇的目光,比起刚才纯粹的猥琐凝视更多了些畏惧之意。但他们很快就移开了眼,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从后厨里一手端着三个盘子出来送餐的女服务员。

在她弯下腰把盘子送上桌面的时候,刚才遭受了莉莉斯一番羞辱的男人直接掰开了她胸口上的衣领,将小费塞进了女人的胸托里。他的行为很快引来男人们的一阵哄笑,女侍者害羞地娇嗔着,正中他们下怀。

莉莉斯别过头去,实在不忍直视这样的场景。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一层一层走上台阶,透过窗户瞧见外面的空地上有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小女孩在广场中心的喷泉边玩水。童年时一起游戏的玩伴,长大后也会变成大人的酒馆里那样猎人与猎物般令人作呕的关系吗?那些小女孩若是知道了迎接她们的命运,她们还会期盼长大,憧憬未来吗?

“很抱歉,我回来晚了,让您经历了那样的闹剧。”海因里希见莉莉斯面无表情地沉默了良久,率先打破沉默,“我到的时候店铺都已经收摊,我和那些小贩掰扯了好一阵子,他们才肯把东西卖给我。”

“不,这不是你的错。”莉莉斯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在看到他金色的短发后皱起了眉毛,“或许不是吧。海因里希,你说,我是否应该把头发剪短,往后都用男性的形象示人呢?”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海因里希大吃一惊,一手端着盘子,一手为莉莉斯推开房门。

“那样或许会为我省去很多麻烦。”莉莉斯在床沿上坐下,默默分析道,“不再会被恶心肮脏的男人性骚扰,也不会因为是女人而被质疑能力,受到条条框框的限制……罢了,你也是男人,不可能理解我的。”

“可是,您在伊索尔德面前,最后还是向她展示了您真实的性别,而这一点也帮您建立了真正的友谊,不是吗?“海因里希思索道。

“是啊。其实……我很喜欢自己的女性身份。可能这听起来很奇怪,因为做一个女人让我从出生起就吃尽了苦头。私生子尚有可能在嫡子离世后继承家业,私生女除了出嫁沦为和亲工具之外毫无存在价值。

“你也都亲眼看过,毛罗对我的羞辱,汇兑商同行对我的轻视,洛伦佐对我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即便是在这样充满机遇的时代,女人想要做成一件事也难于登天。

“可是,我却又很感动,很珍惜我这一路遇到过的朋友与伙伴。我还记得小时候因为毛罗的事和家里吵架,毛罗使绊子,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断了我在修道院的学费供给,害得我连饭都没得吃。那时索菲亚就总给我双倍的钱让我帮她去买饭,后来这事儿传到了丹多洛家族家长那儿了,他们告诉埃莱娜姑姑,她再转告我父亲,我父亲才重新给我续上了供给。

“是啊,不仅是索菲亚,还有埃莱娜姑姑,克拉拉老师,塞西莉娅,塔塔,伊万卡,还有这次旅行中遇到的伊索尔德,和她们交流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开心。

“她们每一个人都没有按照社会所希望她们活着的方式活着。她们充满个性与魅力,不像那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人,一样的猥琐、下流、令人作呕。海因里希,你说那些人为什么会那么恶心呢?“

“我也不知道……”

海因里希认真思考着莉莉斯说过的话。他从小按部就班地遵从家族为他规划的日程学习、生活、训练,为成为一个正直、勇敢、强大而坚韧的继承人努力。而曾经在他脑海中完美的未婚妻,也不过是一个长着莉莉斯面孔的贤妻良母形象——他在真正认识了莉莉斯之后才意识到这有多荒诞。

莉莉斯忽略了海因里希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

“是啊,伪装成一种下流不堪的生物,一辈子都要带着面具生活,那多累多辛苦啊,根本不会让我开心。我情愿以自己真实的面貌活着,去挑战那些不公,去享受女性之间纯粹的友谊。”

莉莉斯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屋外的夜空,明月高悬,繁星闪烁,她的眸子里映照着星光。

“要是我能够赚很多很多钱,多到足以改变这个世界就好了。我希望所有女人都能不再遭受莫名其妙的轻视、骚扰与侮辱;不用向玛丽亚那样,被迫成为男人与孩子的附庸;也不用像伊索尔德那样,沉浸在爱情的幻想中忘记自己。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要走的道理,自信而快乐地活着。”

“您一定可以做到的。”海因里希突然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无力感,复杂的情感在他胸口翻涌。

“但愿吧。不过在此之前,海因里希,我专门买给你的巴伐利亚炸猪肘已经凉了。”莉莉斯坏笑着端起铁盘子,没收了刀叉,将食物放在地板上,“快吃吧,乖狗,要全部吃完哦。”

【注】此处列举的三个案例分别是指教皇西斯笃四世(1414-1484),米兰公爵之父穆奇奥斯福尔扎(1369-1424),与佛罗伦萨的银行家科西莫德美第奇(1389-1464)——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刷xhs才知道原来一般在读者眼中隔日更也算断更吗?那真的很抱歉了我给大家跪下了,第一次开文莫名高估了自己的写稿速度……下次一定往死里攒存稿再开文。

不过我看到有作者会把章均字数压在两千左右来保持日更,如果按照那样的话我周更1w5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变相日更了(喂)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爱你们!下次更新在周三[亲亲]

第45章 同床异梦的夜

如果说刚才海因里希还有一丝因为莉莉斯“改邪归正”而对复仇正当性所产生的道德质疑,那么此时此刻他的疑问与愧疚已经荡然无存。

这本身是一道他在家乡节日宴请时常吃的美食,刚炸出来的皮脆而香,肉质细嫩多汁、搭配酸菜吃更

是清爽又解腻。可是,放凉了的炸猪肘外壳坚硬,脂肪凝结成油腻的白膏,简直味同嚼蜡。

那些远大的目标与理想,那些伟大的美好愿景,都因海因里希的男性身份而与他无关。

不,其实莉莉斯并没有将他当作男人,他得到的待遇已经比莉莉斯眼中的“男人”要高一个阶层了,他是她的狗。

开心时逗一逗哄一哄,危险时看家护院,生气时挨打挨骂的狗。莉莉斯肆无忌惮地撩拨他,利用他,侮辱他,并以他的痛苦为乐。为了复仇忍辱负重也好,出于某些不敢承认的单向爱恋也罢,海因里希十次里有九次都能忍过去,可总会有一次实在忍不了。

他也想被莉莉斯当作一个人对待,而不是一只没有尊严的狗。因此他必须要把他的计划进行下去,哪怕这违背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道德准则。

“我不吃,谢谢您的好意。”海因里希深呼吸。

“为什么?”莉莉斯皱眉。

“咬不动。我牙口没那么好。而且,我还有工作要做。我们好不容易到了有邮局的城镇,需要尽快同威尼斯方面、埃莱娜方面以及苏黎世合作伙伴跟进我们即将延迟抵达的消息。起码得有五六封信件要写。时候不早了,我想早点下班,先去写信了。”

说着,海因里希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盘被放在地上的肉,头也不回地走到书桌旁边,把莉莉斯一回来便随手扔在桌上的首饰、腰带与发巾整理好放在桌角,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工作。

莉莉斯哑口无言地坐在床上。这是她自从买来这个奴隶以后,第一次在与他相处时产生了一种心里堵堵的感觉,最讨厌的是,对于他说的那番官方气息十足的话语,她竟然丝毫无法反驳,因为这完全符合莉莉斯要求他要有的工作态度。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呢?他从前不是很喜欢被这样对待吗?莉莉斯十分不解。

对她来说,这是她在给予一种奖赏。可是人狗有别,她有时候搞不懂海因里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介于他最近表现都很好,她不想让他真的感到受挫,但又忍不住想要报复一下,该怎么做呢?

“不错。”莉莉斯装模作样地夸奖道,眨了眨眼睛,“海因里希,你做得很好,非常好。等你做完这些工作之后,我再来给你布置新的任务。”

她从床上爬起来,从箱子里拿出换洗衣物,轻描淡写地走进浴室关上门。

海因里希处理完工作之后,莉莉斯已经躺在床上裹着被子陷入了梦乡。自从上次住酒店时遭外人潜入之后,莉莉斯便嘱咐海因里希都只订一间双人房。于是海因里希洗完澡后便换上睡衣向自己的床铺走去,这时,莉莉斯突然睁开了眼睛。

“过来。”她笑着勾了勾手。

“怎么了?”海因里希皱着眉头走到她床边。

“坐下。”莉莉斯扯了扯他的衣服,示意他坐在床沿上。

海因里希刚一坐下身,就被莉莉斯猛地拽住衣领往后扯,他跌倒在莉莉斯的床上,被莉莉斯用被子包起来。

“房间里好冷,和我一起睡吧。”莉莉斯笑着钻进海因里希的怀里,他宽阔的胸膛上暖暖的。

“夫人!!这不合适!!!”

海因里希被吓了一大跳,脸一瞬间羞得通红。他急急忙忙地想要挣脱,手掌却一不小心摸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吓得他再次惊叫出声。

“我是女主人,你得听我的,我说什么合适就什么合适。”莉莉斯诡计得逞地笑着命令道,“又不是以前没有抱过我,有什么害羞的。只是取暖而已,就这样睡吧。”

“不行。夫人,为了您的贞洁与名声,我不能这么做。即使您只是想取暖……但外人会误解您的。”

“你觉得我带着你一起旅行,在森林中消失了几日,出来时两人只开一间房间,还不会被误解吗?说不定等我们回威尼斯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有名的奸夫银妇了呢。”莉莉斯笑着逗他,“可我还是带你出来了,因为我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哪个成功人士背后没有点风流韵事呢?而且我又不是真的要对你做什么。放心吧,我对那种男女之事毫无兴趣。你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夫人……我……”海因里希惊慌失措地想再劝劝她。散发着玫瑰香气的柔软皮肤紧紧贴着他,他不可能睡得着。莉莉斯正以一种生理的存在吸引着他。她到底是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还是故意为了折磨他才这么做?

“你看,你也没有不愿意嘛。”

莉莉斯心满意足地抬起手,温柔地轻抚海因里希散在额上的金发,望进那双在月光下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蓝眼睛。随后她抱住海因里希的一根手臂,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晚安,海因里希,明天早上还要赶路呢。”

海因里希几乎彻夜未眠。但是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得比莉莉斯更早爬起来,先去邮局寄信,然后再次确认二人已经备好了穿越阿尔卑斯山脉所需要的物资。

施普吕根山口是一条古罗马人在阿尔卑斯山脉中开辟出来的羊肠小道。地处瑞士高原,山路颇为险峻,即使已近五月中旬却仍旧寒风刺骨。青色的群山上覆着白砂糖般的细雪,山腰上可以看见远处如蓝宝石般静谧的湖泊。

“海因里希,这里的湖水好蓝,像你的眼睛一样好看~”

莉莉斯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大衣,脖子上围着一圈狐皮的围脖,手上戴着量手订做的小羊皮手套。即使如此她仍旧冷得哆哆嗦嗦。

她回过头看向守候在她身后的海因里希,对方虽然看起来被昨晚的事折腾得有些身心俱疲,但在寒风的洗礼下也打起了精神来。他如雪般白皙的皮肤上因莉莉斯的话语而微微泛红,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只有与莉莉斯单独相处时他才会展现这样的表情。另外的时间里,他总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用警觉的目光扫视每一个接近莉莉斯的男人。

在山口下歇脚的小镇里他们遇到了从意大利边境出发前往德国的商人,便组上了队伍一同前往。在潜在的客户面前莉莉斯便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兴致勃勃地向他们介绍着克纳罗银行的汇兑与信贷业务。

有的商人听闻过克纳罗家族与施密德尔家的产业,对新兴的业务表现出感兴趣的态度,另有一些则对女人的话语嗤之以鼻,但碍于海因里希的死亡凝视而不好在面上说些什么难听的话。莉莉斯对背地里的嘲讽与奚落毫不在乎,只为一个又一个积累到的新客户而感到开心。她时不时想起埃莱娜姑姑对她说过的话,无论多厌恶男人,也得把他们的钱都努力赚进自己的钱包里。

路途艰苦,他们没有机会住像样的酒店,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在简陋的驿站或是修道院里凑合一夜,有的卧室里没有壁炉,到了夜里空气冰冷异常,莉莉斯便顺理成章地要求海因里希每夜都和她躺在一起。

海因里希也从最开始几天的激动与尴尬转而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的悲伤——他意识到他们的行程快要结束了。等到了苏黎世之后,莉莉斯身为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的遗孀,自然不会再和下贱的仆从同床共枕,给施密德尔家代表留下一个不守妇道的坏印象。海因里希又睡不着了,他整夜整夜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月光下莉莉斯的脸。

躺在

他身侧的莉莉斯不像是他脑海中幻想的未婚妻,她的行为从动机到实质都有一种诡异的,功利主义的坦荡,似乎与情爱无关;也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女主人,因为她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不再践踏他,藐视他;甚至不是他的仇人,他们平静地、放空地四目相对,像是朋友。只是这样的日子,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虽然瑞士联邦地处高原,气候寒冷,但好在这几天的天气还不错,未曾下雪,他们骑马赶路一周便到达了苏黎世,比原先预计的晚了两天。莉莉斯一进城里便到处问路直奔酒店入住休息。不出意料,他们分别住在两间房间。莉莉斯独自搬进款待贵宾的豪华套间里,海因里希则提着行李走进佣人居住的客房。

去餐厅用餐前,莉莉斯往大堂伙计的手里塞了几个银币,差他去给施密德尔家的大使报个信。此刻,他们为数不多的盘缠已经几乎全部花完了,好在尚有汇票,可以直接从埃莱娜的代理人那里领到兑付现金,作为开立分行的初始资金与打通当地人脉关节所需的润滑剂。

海因里希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行李。他们在苏黎世会停留一段时间,因此他打算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摆出来。他不是第一次到这里。上次从家出发前往威尼斯接亲的路上也途径了苏黎世,在这里稍作停留。当时,施密德尔家在苏黎世的代理人正好出了趟远门去问远嫁至勃艮第的女儿庆祝生日,因此海因里希没有和他碰过面,这会儿也不用担心会被认出了。

但还是需要多加小心,要是被什么别有用心的路人记住了他的长相,使他暴露了身份可就糟糕了。保险起见,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长长的黑手帕作为覆面的工具。

他回想起四个月前启程接亲时施密德尔家风风光光的队伍,丰厚的礼物与阔气的排场,不仅是为了向克纳罗家表现诚意,也是为了向群众们彰显领主的财富与威严。意气风发的海因里希曾在苏黎世的好几家布料首饰店中一掷千金,作为打赏给下人同乐的礼物。此番故地重游,早已物是人非。

突然,他听见窗外传来了莉莉斯的笑声。他下意识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见莉莉斯已经换好了一身得体的黑色长裙,头戴黑纱,披散着红发,优雅地与一位中年男人打招呼。海因里希定睛一看——这是帕斯卡施密德尔,海因里希的叔父赫尔穆特的亲信家臣之一。

他为什么在这里?怎么会是他?!

海因里希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赫尔穆特的脸,那个阴险的男人,杀了海因里希的父亲,娶了他的母亲,将施密德尔家的产业占为己有,与莉莉斯合谋害得海因里希失去了家人、财富、美好的未来,失去了一切。

而现在,他又将原本的代理人赶出了苏黎世,还安排自己的手下来这里鸠占鹊巢接待莉莉斯,向家族的每一个势力范围渗透他的影响。想到这里,海因里希就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恶心。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像过去一个月中所实施的那样,帮助莉莉斯完成她安排的工作,然后用挤出来的空余时间继续与他真正的盟友通信。自从经历过巨大的变故后,海因里希也不再是那个会随意对人予以信任的天真少年了。但他的盟友线下与他有着共同的利益与目标,与莉莉斯一样,都是他现在可以利用的力量。

“海因里希,你怎么还在里面?快点出来呀!”

门外传来莉莉斯的声音,海因里希紧紧皱起眉头,赶到门边,将门锁锁上——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当时写得真是很开心[亲亲]作者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了。这几天忙得飞起,等之后稍微有空了要赶紧继续写写写了。

下次更新在周五,爱你们呀[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