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张卫军这才放心下来。

诺诺想到什么,又回头看林修远:“你说的不对呀,你和妈妈要是一个团队的,你刚才都没有认出照片里妈妈。”

林修远一顿,回道:“我是想看看妈妈要是戴假发,戴了眼镜,诺诺还能不能认出妈妈。”

诺诺又不太想理他了,她绷起小脸儿,很认真地回他:“我的妈妈我当然能认出来,妈妈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知道她就是我妈妈。”

林修远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也很认真地回:“我们诺诺很厉害,和妈妈一样厉害。”

这还差不多,诺诺脸色缓了些,靠到沈安若肩上,软软糯糯地撒娇:“妈妈,我们回家吧。”

沈安若眼窝泛着热,努力对她扬起笑:“好,我们回家。”

又一阵冷风吹过,沈安若将小姑娘护在怀里,耳边的发被吹得凌乱,隔着飞舞在空中的发丝,她的眼撞进他的黑眸里,沈安若心头发紧,转开视线。

林修远伸出手,给她压下翻飞的头发,慢慢拢到耳后,手没离开,指腹落在她的眼角,轻抚了下。

沈安若又看回他。

四目相对,静默无言,各自的心里都压着千头万绪的纷杂。

林修远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眼底深处,原来他们认识的那样早,他却一直没能把她认出来……

她每次那样温柔地亲吻他肩上的那道疤痕,是知道那是她给他留下的吗?

她在那样小的年纪又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那晚她被虫子吓到的反应明显不正常,更像是应激障碍,她之前都经历过什么,才会被一个虫子吓到咬舌昏厥。

她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他现在已经记起了过往的所有,可对她身上的疑问却没有丝毫的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沈安若被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背绷得挺直,他的神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更显深沉,让人很难猜透他在想什么。

其实她有很多次都想问他,他现在的记忆只到十八岁,那是那一年发生的事情他都有印象?还是这一年的中间有一个时间节点,在那之前的事情会记得,之后的事情是全然的空白?

如果可以,她不想他还记得他生日那晚遇到的那个小孩儿,更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小孩儿就是她。

他现在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是她,没关系,跟诺诺不好解释,跟他,她可以想出好多个理由来应付她在照片里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最简单的一个就是,和家里人吵架了离家出走了一阵子。

离家出走是在叛逆的青春期里可能会做出的事情,可他生日那晚她被虫子吓到的反应太过反常。

他可以认为她是一个坏人,是一个骗子,他也可以看不起她,但她一点都不想他可怜她,她拼尽全力,摆脱掉过去,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不是为了让谁来可怜她。

沈安若偏头避开他的手,抱紧诺诺,转身要走。

林修远叫住她:“沈安若。”

沈安若肩有些僵住,不希望他再继续问什么。

林修远看着她僵挺的肩背,默了片刻,低声道:“生日快乐,还没有跟你说。”

那些问题他应该从她这儿得不到任何答案,钟叔调查回来的那份还没打开的文件大概可以。

诺诺从沈安若肩上抬起些头,蔫蔫儿地看他:“你说得好晚呀,妈妈的生日都要过完了。”

林修远伸手想把她抱过来,保证道:“下次不会这么晚了。”

诺诺一扭头,不给他抱,又闷回妈妈怀里:“宝珠姨姨说,你们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下次推下次,永远都是下一次,你为什么现在不做好呢?”

空气里静了一瞬。

林修远活到现在,生平的第一次挨训,是自己女儿给的。

第26章

诺诺每次哭过之后, 情绪总会有些蔫儿,睡觉也不踏实,沈安若等她完全睡熟后, 亲亲她的额头,小心着动静从床上下来, 坐在床沿, 看着透过窗帘缝隙穿进来的朦胧月色,一时没有动。

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先去提车, 然后带诺诺去打预防针, 还得去趟商场, 上周答应了小姑娘的。

今晚要早点睡才行,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总是会想起那张照片。

其实,就算他想起了那晚那个小孩儿是她,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以前会因为一条虫子就吓到晕厥, 现在看到虫子, 哪怕是上手把虫子从诺诺的衣服上拿下来,她也能面不改色。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想躲在暗处的老鼠,也不需要从别人身上仰望自己内心的奢求, 她现在身后有倚仗,也能看得到自己前方的路, 曾经想要的一切, 已经全都有了,这些给了她足够多的底气,所以根本无需再惧怕什么。

沈安若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让自己睡觉,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深夜无眠的不会只有她一人,隔壁院子里的书房灯光明亮,林修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电话里李寒山的调侃,手上翻看着那一沓文件,翻到后面,神情渐冷肃,一目十行地看到最后,眼底聚起黑云压城的寒戾。

沈安若到客厅里处理了些工作上的事情,又关上电脑,去储物间拿了三罐啤酒,穿上羽绒服,拉开落地窗,来到外面,也没有打开院子里的灯。

她坐到摇椅上,把三罐啤酒全都打开,自己留一个罐,另外两罐摆在桌子的两侧,一罐给她妈,一罐给她爸,在她遥远的记忆里,家里要是有什么高兴的喜事儿,他们总是会对酌一杯庆祝。

现在已是凌晨,远处近处的楼宇都暗了灯,没了白日的喧嚣,浓稠冷冽的黑暗里有一种万籁俱寂的静。

沈安若靠到椅背上,拿起啤酒,先和另外两罐各碰一下杯,慢慢地喝一口,仰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月亮藏到了云彩后,稀疏闪烁的星星多了些光亮。

在那些年里,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打开床头那扇小小的窗,要是遇到个晴天,伸头就能看见璀璨的银河星空,她会在里面寻找哪颗星星是妈妈,哪颗星星是爸爸。

虽然到现在她也没有找到哪一颗星星是他们变成的,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在上面看着她,也一直保佑着她。

诺诺应该也是他们送到她身边的。

之前她跟他说,她是在诺诺四个月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怀的孕,其实不是。那时她很早就察觉到身体不对劲儿,去医院做检查,和B超上还是小米粒的诺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她生日这一天。

诺诺是老天爷给她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一晃时间已经过去四年,爸妈也走了二十年了,他们要是能看见现在的她,一定会为她开心。

沈安若摸着颈间的项链,将眼底涌上来的潮气压下去,一口气将手里的啤酒喝完,啤酒进到胃里的凉克制住了心头的起伏波动,生日这天不能掉眼泪。

那股凉又随着血液延至全身,不由打了个生理性的寒颤,她裹紧身上的羽绒服,手抄进兜里,想起身回屋,那会儿跟宝珠和夏媛姐已经喝了几杯红酒,现在又灌进去一罐啤酒,头已经开始有些犯晕,这个状态去睡觉最好。

人还没离开椅子,指尖碰到什么,微一顿。

沈安若掏出兜里的东西,看清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到她兜里的小黑盒子,心里生出些恼意。

她回去屋里,从茶几上抽出些纸,随意地将小盒子包裹住,又来到院子里,走到栅栏旁,手抬起,直接把东西扔进隔壁院子里。

去他的钻戒,谁稀罕。

沈安若扔完,拍了拍手,回屋睡自己的觉。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那股因恼意生出的冲动慢慢散了下去,平静下来,别的思绪又漫上来。

她拿纸裹住盒子本是想起个缓冲,不想把盒子里的东西给摔坏了,但万一他家里打扫的阿姨明天将那团纸当成了垃圾,再给扔了……

她虽然不稀罕他的破钻戒,但真要让她赔,她也赔不起。

沈安若被上来的酒劲儿困着,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有可能会成真,她又认命地掀开被子下床。

栅栏上的门,前两天已经做了出来,上面还装了个雨棚做遮挡,冯宝珠说他们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暗度陈仓的事情肯定不会发生,现在倒是方便了她大半夜里当“贼”。

他那边屋子里全黑了灯,应该是已经睡了,沈安若屏着呼吸,悄声将门慢慢推开些缝隙,脚刚迈进去一步,整个人都定住。

仰靠在藤椅上的人正看着她,手里还端着杯酒,不知道已经在院子里待了多久。

第一次当“贼”就被逮个正着,也是够倒霉催的,沈安若在月色下和他对望着,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道要说她大半夜的想试试这个门好不好用。

院子里黑漆漆的,地上什么都看不到,他或许都没注意到刚才有什么扔过来,只当是树上掉了个东西也说不准。

沈安若还没给自己这半夜抽风的举动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林修远先开了口,也没问别的,扯过一旁的椅子到身边,看她:“要不要喝点儿?”

嗓音有些沙。

沈安若犹豫一秒,继续往里走,又将门反手关上,走到圆桌旁,扯着那把椅子往旁边拉了些,坦然坐下。

林修远起身去屋里给她拿酒杯,沈安若趁这会儿功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快速扫了一圈地面,想在他回来前,把东西找到,给他放到桌子上就走。

但她连院子的三分之一都没扫到,他已经回来了,她只能坐回座椅上。

林修远倒好酒,把杯子递过来,眸光落在她脸上,有些深,沈安若看他,他又转开视线,不知道是不是夜太暗的原因,他身上似拢着些颓丧。

不过,应该只是她自己的错觉,这个世上又能有什么事情是会让他力不能及的。

答案肯定是没有,至少她没有见到过。

在还不知道他叫林修远的那些年,偶尔午夜梦回中梦到那个在她耳边说“不怕”的声音,她对他这个人不是没有过一些期待,她想象中的他应该是温暖的,就像是偏爱在他身上的那些阳光。

可他跟她期待中的样子相差甚远,真实的他是冷的,像浸过冰水的刀锋,无坚不摧,他习惯掌控一切,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将他打动,他连笑都很少会有,也就在床上的时候才有些可以触摸到的温度。

沈安若眼神顿了下,想到了可能会让他颓丧的原因。

也是,都成了太监了,这事儿应该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住,哪怕心理承受力再强,大半夜的颓丧颓丧倒也正常。

沈安若接过酒杯,眼睛又往院子的另一头扫过去,她刚才扔的时候劲用得不算小,也不知道那个团纸被她扔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林修远把一条毛毯盖到她的腿上,沈安若收回张望的视线,想说不用,但毛毯很暖和,给身上带来了些热乎气儿,她没有再拒绝,从他手里接过毛毯,道了声谢。

两人指尖碰上,又各自收回手腕,沈安若端起酒杯,喝一口酒,林修远转身打开院子的灯。

明亮的灯光将夜色里的寒意驱散了些,沈安若放下酒杯,在光亮下又搜寻了一圈院子,但眼睛可以看到的地方都没有找到那个纸团。

清冽的松脂香进到鼻子里,沈安若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在院子里还装了个壁炉,火由星星一点燃起,又变大,风一吹,摇曳的火苗包围缠绕上松木柴,火势越来越猛烈,清脆的“噼啪”声响迸发出来,又湮没在安静里。

沈安若望着火焰里缥缈幽魅的金色光晕,神思慢慢游离开,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游荡在外的日子,为了给自己壮胆,她也会在深夜里点起这么一抹暖黄。

林修远在壁炉里填满柴,关上壁炉的门,回身看她一眼,给她拉了拉滑落的毛毯,不经意地开口问:“那年离家出走了多长时间?”

沈安若朝他看过来,眼神里有些迷离的懒,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她托着下巴,慢吞吞道:“……一个月。”

话音落了地,沈安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咬住舌,人也清醒了些,又看他。

脖子里那条被他说成“破烂儿”的项链也掉了出来。

第27章

林修远目光定在那条项链上。

那年, 也是在她生日这一天,他提前结束德国的行程赶回来,在楼下亲眼看到那个男人把这条项链给她戴上。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收到喜欢的礼物时, 真正的开心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打心眼儿里淌出的笑, 笑着笑着眼里又含上泪, 眼睛不舍得从项链上移开半分,男人将她抱到怀里, 她也伸手环抱住男人。

这样好的感情, 连过路的行人看到大概都会为之动容, 但前一晚她才在电话里跟他柔情蜜意地说了, “我很想你”。

他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可他还是赶回来了。

他一直都清楚她是在跟他演戏, 她在他面前的笑是装出来,说掉就掉的眼泪是演出来的, 就连在床上, 最意乱情迷的时候, 她贴在他耳边呢喃说出的喜欢也掺着三分假。

他看得明白, 但懒得去拆穿,他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想要干什么,也想知道她打算把这出戏演到哪一幕才算结束。

他预料到她胆子大, 只是没预料到她胆子大到敢给他玩儿脚踩两只船。

刚才看完钟叔送回来的那份调查资料,他才知道她的胆量远不止于此, 脚踩两只船不过就是她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她那一手反间计使得实在是出人意料得漂亮。

所有事情的开端要从她和她那个“前”未婚夫的父辈沈诚和骆秉文开始。

沈家和骆家原是住在一条胡同的邻居,沈诚和骆秉文打小一起玩到大,后来骆家靠做汽车零部件的生意发家, 搬出了镇上,但沈诚和骆秉文的联系一直没有断掉,沈安若和骆驰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沈安若的姑父唐斌能和骆家搭上关系,做成骆家公司的供应商,也是靠沈诚在中间牵线,当时唐斌的模具厂还只是个只有十几个工人的小作坊。

唐斌极擅钻营,搭上骆家后,也和骆秉文称兄道弟地做起了好哥们儿。

沈骆唐三家的关系也越走越近。

变故发生在沈安若五岁那年,沈诚骑摩托车撞上了骆秉文的汽车,沈诚和骆秉文当场死亡,摩托车后座沈安若的母亲苏荷被送进了ICU,两天之后也因抢救无效去世。

车祸的调查结果判定沈诚负全责,外界传言沈诚是为泄私愤故意撞上的骆秉文。

车祸后,沈安若跟着姑妈姑父一起生活,骆家的公司被骆驰的二叔骆谦武接手,骆谦武说是骆驰的二叔,但他只是骆家的养子,和骆家的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骆谦武并没有因为他大哥的死迁怒到沈安若身上,更没有迁怒唐斌这个姑父。

唐斌的模具厂依旧是骆家的供应商,甚至骆家给到唐斌的订单量比之前还要多,唐斌母亲去世的时候,骆谦武不但全程操持丧礼,还给扶了灵,足见两人关系的亲近。

沈安若考上大学那年,骆家的公司成功竞标进了林氏集团的二级供应商系统,为了喜上加喜,骆谦武又安排骆驰和沈安若订婚,唐斌和骆谦武也算是成了亲家。

一切看起来似乎还挺圆满,不过几年后,这种圆满直接分崩离析。

先是唐斌指使人举报了骆谦武才是当年那场车祸的罪魁祸首。

当初骆谦武和自己大嫂暗通款曲,偷情的时候被沈诚和苏荷无意中撞见,骆谦武既怕沈诚两口子跟骆秉文告密,又怕骆秉文知道后不会放过他,索性就设计了一出车祸,既能一石二鸟地解决掉三人,又能在骆秉文死后把骆家的那摊子拢到自己手里。

举报人提供了相关证据,直接把骆谦武送进了监狱,因为这件事,又牵带出其他许多事,骆家人没一个是干净的,就连已经去世的骆秉文生前也干过不少违法的事情。

紧接着骆谦武又反咬唐斌一口,行贿,挪用公款,猥亵,故意伤害,等等一系列罪名,骆谦武提供的也全是实证。

两个人这些年表面上称兄道弟看着亲近,实际上嫌隙早就暗生。

唐斌是那场车祸的唯一目击人,骆谦武为了让唐斌闭嘴,不断地加深两个人的合作,将他们的生意完全捆绑在一起,直到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

在最初的几年,唐斌确实一心跟着骆谦武干,但后面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唐斌的野心和欲望都在膨胀,他也越来越受不了骆谦武事事处处都压他一头,几次提出分家另干,骆谦武没同意,还在私下的饭局上跟别人骂唐斌不自量力。

在唐斌五十岁的生日宴上,唐斌给骆谦武敬酒的时候,骆谦武在饭局上骂唐斌的场面直接在酒店大堂的LED大屏上播放了出来。

最后的生日宴自然不欢而散,骆谦武事后跟唐斌道歉说那都是酒后胡话,唐斌也打哈哈说不介意,他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大哥骂几句也是应该的。

这件事明面上算是掀过了篇去,实际上成了唐斌和骆谦武最终反目的导火索,唐斌是将面子看得比天都要大的一个人,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骆谦武一直以为当年那场车祸唐斌只是看到了个首尾,手里并没有实据,所以他拉拢唐斌归拉拢唐斌,实际上也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他不知道的是唐斌把当年那两辆事故车全都藏了起来,给自己留了把后手。

唐斌以为把骆谦武拉下马他就能当老大,他没想到骆谦武也一直在防着他,这些年都在暗地里收集他的把柄。

两个人最终把对方成功地送进了监狱,各自都得到了各自应有的惩罚。

在这件事里,看似是骆谦武和唐斌狗咬狗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其实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这也是唐斌进到监狱后才慢慢醒过味儿来的。

在事情一环又一环的发展中,他和骆谦武都忽略掉了一个人。

沈安若。

唐斌在监狱铁门的那头声泪俱下地和钟瑞峰控诉他那个好侄女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他送进监狱的。

她那些年表现得太乖了,乖到她就像一个听话的木偶一样,让唐斌自以为他已经将她驯化好,完全捏在了他自己手里,而骆谦武一直以为她生性胆小,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只等着和骆驰完婚,做骆家的好儿媳妇。

沈安若当初成功应聘进入林氏,做的还是林氏太子爷的助理,让骆谦武和唐斌既意外又惊喜,他俩都觉得她那个职位能给他们生意上带来至关重要的帮助。

骆谦武开始让沈安若接触公司的核心业务,以便沈安若在关键的时候,能把骆家推到林修远面前。

骆家这些年虽然还在林氏的二级供应商系统里,但已经处于边缘化的位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踢了出来,他要做的不只是林氏的二级供应商,他要带着公司再往前进一步才行。

唐斌则在沈安若有意无意的遮掩里,发现她和林修远搞在了一起,这直接给唐斌日渐膨胀的野心又添了一把熊熊大火。

骆家再厉害,和林家一比,连个蚂蚁毛都算不上,要是他能当上林家的亲家,那骆谦武到时候给他舔鞋都不配。

唐斌一面在骆谦武和骆驰面前给沈安若打掩护,在事情还没有把握之前,不能让她和林修远的关系过早得暴露出来。

一面又和沈安若暗示当年车祸的事情另有隐情,她要是能把林修远勾到手,有林家给他们做后盾,他们自然就不用再怕骆家什么,他也就能给她爸妈正名了。

骆谦武和唐斌都觉得自己下了一盘好棋,压根儿就没想到他们从很早的时候就入了别人的棋局,就连饭局上的录像,也是沈安若事先安排人拍下,又在唐斌的生日宴上放出来的。

被关进监狱要把牢底坐穿的唐斌只要一回想起当年的事情,都恨不得拿头撞破墙,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自己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耍了。

林修远想到那个姓唐的在录音里的咒骂,眼里起森寒。

姓唐的干过那些事情,完全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她那些年在她姑妈家的日子应该不好过,不然当年也不会离家出走,他根本不敢想她都经历过什么,才会因为一个虫子被吓到晕厥。

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不过也就诺诺这么大,她那些年一个人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又是怎么隐忍下来筹划着所有的事情,直到将害死父母的真凶给送进监狱。

他厌恶她一直和他演戏,说谎,骗人,却从来没想过去深究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太过自负,自信自己掌控着全局,其实他看到的连冰山一角都不是。

他当初哪怕是多问她一句她爸妈的事情,或者再早一些,如果当年他没从诊所离开,一直等到她醒来,再或者那天在玉兰树下,他在人群里再多看一眼,找到她,问清楚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又或者……当初的分手,他跟随自己的心,回一次头。

在这说不清的或者里,他哪怕是做到了一处,她这一路也不会走得那样艰难,他们之间的结局也不会如现在这般。

沈安若不喜欢他现在看她的眼神,自以为是的怜悯和同情。

她把项链塞回衣服里,又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轻松的口吻:“就是和家里人吵架了,所以才自己出去玩了一阵子,那个时候正是闹叛逆的年纪,做出些离经叛道的事儿来也不稀奇。”

林修远将壁炉往她这边推了推,顺着她的话问:“自己玩得还开心?”

火的热度隔着玻璃烤到她身上,缓解了些她刚才骤然而起的紧绷,她又靠回座椅,点头道:“开心。”

是真的很开心。

她在那座山上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小屋,屋里有床板,屋外有灶台,她自己又去小卖铺添置了些东西,算是简简单单有了一个“家”。

白天她就去捡垃圾,捡累了就看会儿风景,晚上回到“家”,再给自己做上一顿饭,偶尔遇到一天捡垃圾收获还算不错的时候,她就提早收工,去河里捕鱼捞虾,每一天都过得再满足不过。

虽然在晚上听到外面的风声或者异动也会害怕,但那种害怕,跟在那个让她窒息的牢笼里的害怕,是完全不一样的,至少她是自由的。

要不是骆驰最终找到了她,她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就那样流浪一辈子也挺好。

林修远看着她陷在往事里的神情,眉心深蹙,如果那样的日子她都会觉得开心,那她在她姑妈家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那个骆驰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唐斌应该是被骆驰封过口,有关骆驰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自从骆家出事后,骆驰和他母亲便跑去了马来,骆谦武前年在监狱突发心脏病死了,他无儿无女,前妻早些年移民去了瑞士,也是现在唯一一位还知晓些骆家旧事的人,钟叔已经启程去了瑞士,明天应该就能和骆谦武的前妻碰上面。

骆驰绝不是什么善类,她之前见到骆驰的反应明显不对,可如果骆驰在这整件事里也是帮凶,她为什么又对他送的这条项链如此珍视。

林修远拉起她羽绒服的帽子,给她戴到头上,指腹划过她的耳根,停一秒,又离开。

沈安若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今晚说太多了,喝醉了不是一件好事,她将杯子还剩的酒直接喝完,放下杯子,掀开毛毯起身,边叠着毛毯边道:“那个戒指我刚才扔过来了,拿纸团包着,应该就在院子里,你明天可以让人找一下——”

她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的小黑盒子,慢慢止住话,又平静道:“行,没丢了就好,丢了我也赔不起。”

沈安若将叠好的毛毯扔到椅子上,想转身走,又定住脚。

他总是这样,从前是,现在也是,看着她跟一个跳梁小丑折腾,他却一言不发。

她仰起头看他,眼神里浸着冷:“林修远,你跟我道歉,”她又摇了下头,“不对,你要跟我爸妈道歉。”

她从脖子里拿出项链:“这是我爸送给我妈的订婚礼物,我妈又把它留给我,你怎么也不该……”

话到一半,沈安若又止住,平了下呼吸的波动,直视他的眼,一字一顿道:“你怎么也不该把它说成是破烂儿。”

林修远看着她眼底的晶莹,耳边一阵轰鸣而过,心头似被万箭剜开。

第28章

这个生日过完, 沈安若的好运气好像突然多了起来。

公司投资的事情最终顺利敲定了下来,定的是江城本地的那家投资公司,背景和实力在江城算是数一数二的。

骆驰那个人似乎也销声匿迹了, 没有再一天换一个号码地给她发骚扰信息。

就连她手里一只被套牢多年的股票这些天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涨势。

那只股票是她刚进入林氏那年买的,那时公司提供宿舍, 饭也在公司食堂吃, 她的工资除了一些日常开销,基本能攒下九成, 转正后半年, 银行账户里已经存下了一笔钱。

本着鸡蛋不能往一个篮子里放的原则, 她一部分钱存了定期, 一部分钱买了黄金小豆子,又拿小一部分钱买了一只行情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股票, 打算试试水,结果半点水花都没试出来, 连一个星期都没到, 那笔钱成了沉入大海的石头, 被套得死死的。

她当时虽然有些肉疼, 但也没有多后悔,投资本来就有风险,至少让她知道了她在股票这件事上没什么运气和天分, 后面她就没再碰过股票,手里一有钱攒下来就是存银行和买黄金这两条路。

她也没想到时隔几年后那只死股还能活过来, 沈安若观察了几天, 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价位点,也不犹豫,直接全部抛出, 不但拿回了全部的本金,还小赚了一笔,也算是意外之喜。

沈安若拿这笔钱买了三个黄金生肖吊坠,诺诺一个,桂姨一个,她自己一个。

还余下来些钱,她又带着诺诺去了趟山姆,再从超市出来,已经一分不剩,这年头儿,钱不算经花,好在小姑娘想要的她都能满足。

诺诺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正挨个分着新买回来的玩具和公仔。

她把草莓熊的打印相机放到一旁,自言自语道:“这个是给可怡的生日礼物,她最喜欢拍照,”拿出小兔子玩偶放到另一旁,“这个要给馨月,她昨天送了我一个好漂亮的发卡。”

她又拿起旋转木马积木,弯眼笑:“这个是给我的,我要和妈妈姨婆一起拼。”

最后又翻出一个盒子,直接跳起来,跑到厨房找沈安若:“妈妈,我要去找陈知聿试试这个对讲机。”

沈安若弯下腰,给她拢了拢头发:“去吧,穿上外套,别玩儿太长时间,一会儿就回来了,马上要吃晚饭。”

诺诺连连点头应好,抱着盒子跑到客厅,从自己的小衣架上抓起件外套,一溜烟地跑去玄关,又止住脚,想了想,转身跑回屋,冲着厨房那头喊:“妈妈,我要从院子里过去。”

话还没飘到厨房,诺诺已经踩上自己的小靴子进了院子。

她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栅栏上开一道门,前两天她在院子里看到一只雪白雪白的鸽子,赶紧在电话里叫陈知聿快来看,陈知聿一推院子的门就跑了过来。

有了这道门,陈知聿可以随时来找她玩儿,现在再加上这个对讲机,她要是想和陈知聿说什么事情,也不用再让姨婆打电话,她直接在对讲机里呼叫陈知聿就可以,就像小猪佩奇和乔治那样。

虽然她不喜欢那个冷冰冰的大冰山,但有个好朋友就住在她隔壁这件事还是挺好玩儿的。

栅栏上的门虚掩着,诺诺推门走进了那头,院子里灯光明亮,宽大的落地窗半开着,就像是在等着谁随时登门一样,诺诺头探进落地窗往客厅里看,小声叫着“陈知聿”,没有人回她。

落地窗前摆着几双卡通小拖鞋,诺诺看着地上的拖鞋,抿了抿唇,最后选了双粉色的,换上拖鞋后,轻着脚步进了屋。

沈安若在这头的院子里,看着小姑娘进了屋,才又回了厨房,有了这道门倒是方便了这两个小朋友。

诺诺走到客厅里,就没有再往里走,又叫了声“陈知聿”,他应该在家吧,她和妈妈去超市前,他说要等她回来的。

书房里,林修远在和李寒山通话。

李寒山道:“协议和手续已经全都走完了,第一笔资金下周就会打到弟妹公司的账上,第二笔资金年后会打过去,所有的事情都是我那同学出的面,冯宝珠他们也不知道那公司背后的人是我。”

林修远咳嗽两声,嗓子沙哑如破败的风箱:“多谢你。”

李寒山笑道:“可别谢我,弟妹公司的前景本来就形势大好,想和他们接触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冯宝珠她爸在圈子里发了话,冯老在江城的分量那可不是一般的重,大家少不得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所以全都暂时观望了起来,这倒让我捡了这个漏。”

他说着说着又乐:“再说钱是你出的,赔了算你的,赚了就进我兜,这划算的买卖落到我头上,我再不勤快点儿把这事儿可办利落了,老天爷都得看不过去,劈一道雷在我头顶。”

林修远又止不住地咳几声。

李寒山停下话头,关切问道:“老三,你真没事儿吧?我怎么听你比上午更严重了,要不要让白医生过去一趟,她离你那儿很近,不用十分钟就能到。”

林修远回道:“不用,就是着了些凉,”他喝一口水,压下嗓子里的不舒服,又问,“盛家那边,你们家老爷子怎么说?”

那个姓骆的背后是盛家人,盛家还想保他,既然这样,他干脆就连根拔起,他不可能会轻饶过那个畜生,他当初都过什么,总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全都受过一遍才行,送他进监狱不过是最轻的一种惩罚。

动盛家不难,但盛家和李家交情颇深,两家的老爷子是共患难走过来的老战友,他少不得要先和李家这边打个招呼。

说到正事,李寒山语气严肃下来:“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我们家老爷子的原话,他和盛家那边的交情就止步在盛家爷爷去世那天,盛家的这些小辈近些年做事着实荒唐,就差把天捅破了,你要是想出手做什么就去做你的,盛家的人到时候就算是求情求到了他那儿,他也不会让你难做。”

林修远道:“等过了元旦,我去找他老人家讨杯茶喝。”

李寒山又不正经起来:“你可快些来吧,别说我和李寒峻,就连我爸都品不来他那好东西,他骂我们是山猪吃不了细糠,整天就盼着你来登门,偷偷摸摸给你攒了不少宝贝。”

林修远听见屋外小姑娘叫“陈知聿”的声音,先是一愣,又起身,和李寒山三言两语结束通话,大步流星走去门口。

门打开,站在客厅中央的诺诺看到出来的是他,眼里刚聚起的亮散了些,她礼貌问:“我是来找陈知聿的,他在家吗?”

林修远走近她,停在离她不远处,没有再往前,回道:“他在睡觉。”

诺诺“哦”一声,“好吧,那等他睡醒了你可以让他过去找我吗,我有东西要送给他。”

林修远忍住嗓子里的痒意,哑声回:“好,等他睡醒我就告诉他。”

诺诺转身要走,又停住脚,盯着他看了一眼:“你身体不舒服吗?”

林修远看着小姑娘脸上的认真,眼眸有些深:“可能有些发烧,不严重。”

诺诺仰头望着他,稍作迟疑,又走近他两步:“你蹲下些身来。”

林修远将手机放到旁边的桌柜上,屈膝半蹲下身,呼吸都变得轻了些。

诺诺伸出小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后颈,还跟他解释:“我发烧的时候,我妈妈就是这样摸摸我的。”

林修远声音也是轻的:“我知道。”

诺诺收回手,又看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客卧的门打开,迷迷瞪瞪揉眼睛的陈知聿看到诺诺,立马就精神了,他跑过来:“诺诺,你终于回来啦,我等你等得都睡着了。”

诺诺的注意力被陈知聿带走,她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玩具递给他:“我来给你送这个对讲机!蜡笔小新和康达姆,你喜欢哪个呀?”

陈知聿高兴道:“你先选,你是不是喜欢小新?”

诺诺点点头。

陈知聿笑:“那小新归你,我要康达姆。”

两个小朋友开开心心地拆起了玩具。

诺诺想到什么,又转头看旁边的人:“你应该就是发烧了,你要吃些药才行,不然到晚上容易变严重。”

她发烧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到晚上就会难受得更厉害,总是折腾得妈妈睡不好觉。

陈知聿手上拆玩具盒的动作不停,对诺诺道:“Oswald已经吃完药啦,我那会儿看着他吃的,诺诺你不用担心。”

诺诺“哦”一声,那就好,她也没有在担心他,他那么大一个人,干嘛需要她担心。

她看到陈知聿拆出的小新,水灵灵的大眼睛晶晶亮地忽闪起来,唇角噙着弯弯的笑,小新眉毛粗粗的,黑黑的,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林修远目光拢着小姑娘,很长时间都没能移开。

她是真的……很像她的妈妈。

沈安若把汤端上餐桌,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半个小时了,小姑娘还没有回来。

黄桂琴摆放着碗筷,笑道:“诺诺和小知聿一碰上,俩人就有说不完的话。”

沈安若摘下隔热手套,又摘下围裙:“我去看看她。”

今晚的天阴沉沉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远处雾气渐起,将树下的灯光氤氲成毛茸茸的一团,风一吹,那一团又散开了些,飘忽不定。

沈安若将羽绒服的帽子扣到头上,挡住些风,快步走向栅栏那边,门大开着,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半敞的落地窗前探身往里看。

客厅里只有灯亮着,一个人都没有,她叫了两声“诺诺”,没人应,叫了两声“陈知聿”,也没人应,又叫了一声“陈瑾舟”,还是没人出来应。

还有一个名字在她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她喝醉那晚,可以理直气壮地叫出“林修远”,让他跟她道歉。

现在却轻易说不出口。

以前,工作的时候,她称呼他为“林总”,他们日常独处的时候,她想讨他的欢喜,会撒着娇刻意甜甜软软地叫他“修远”。

“林修远”叫得也不算少,大多的时候都是在床上,被他惹急了,才会揪着的头发,发狠叫他“林修远”,连名带姓,藏着些不能为人道的亲近。

现在他们这种关系,叫他“修远”感觉不对,叫他“林修远”感觉更不对,沈安若犹豫的功夫,林修远从厨房走出来,看她。

沈安若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微顿,他整个人好像清减了不少。

自她生日那晚后,今天还是他们第一次碰到面,那晚他跟她道了歉,她也就不想再跟他计较什么,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诺诺尽快接受他,所以维持表面的和平还是有必要的。

林修远走过来,又将落地窗推开了些,嗓子哑得不像话:“进来吧,外面冷。”

他说着话,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偏头咳了几声。

沈安若看他一眼,等他咳完,才开口:“不进去了,麻烦帮我叫一下诺诺,该回家吃饭了。”

林修远看着她脸上的疏离和淡漠,心头似被人拿钝刀在慢慢地剌,他低低地道一声“好”,脚刚动,又停下,沉默少顷,回身看她:“我有一件事也想麻烦你。”

他话说得客气,沈安若也就随口问了句:“什么事?”

林修远近她一步,话说得平淡:“我身上难受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了,”他腰弯下来些,头低到她跟前,“麻烦你,摸摸我。”

沈安若警惕看他。

脸苍白,唇刚刚浸过水,沾着潮润,眼尾不知道是不是被烧的,洇着些浅红,黑漆漆的眸子也没了往日的冷厉,像是淋了冰雨的狼狗,有点儿蔫巴巴的,他俯身一凑近,体温过高的气息烫又热。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怎么莫名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只是在发烧……

第29章

空气有些凝滞, 沈安若在他的目光里沉默不动,屋外寒风起呼啸。

诺诺和陈知聿一前一后地从游戏房跑出来,又都不约而同地停住脚, 诺诺看到在妈妈面前弯腰低头的大冰山,明白了什么。

她跑到妈妈身边, 仰头道:“妈妈, 我已经摸过他的头了,他是发烧了, 头很烫的, 脖子也是烫的, 你不用再给他摸了。”

空气里更静了些, 外面响起的门铃声又将这种寂静打破。

陈知聿以为是他Daddy回来了,转身跑去开门, 还不忘扭头对沈安若道:“若姐姐,Oswald已经吃过药了, 你不用太担心的。”

刚刚才搭起了台子的一个角, 不到两分钟, 已经被这两个小朋友拆了干净,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过的药劲儿上来了,林修远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

沈安若回陈知聿:“我不担心。”这是实话,他不需要她来担心什么。

又摸摸诺诺的头发, 柔声道:“去拿你的外套,我们回家吃饭了。”

诺诺知道自己是玩得太开心了, 忘记了出门前妈妈嘱咐的话, 她握上沈安若的手“MuaMua”两声亲了妈妈的手背两下作为道歉,又蹬蹬地跑去沙发旁扯起自己的外套,边往身上穿边往回跑。

林修远看着沈安若, 沈安若没看他,眼里只有跑过来的小姑娘,林修远的唇动了下,要说什么,陈知聿的大嗓门从玄关处传过来:“Oswald,有位姓白的医生姐姐来看你欸!要让她进来吗?”

诺诺脚步有些滞住,想回头看,又看到妈妈在向她招手,也就不再管什么医生姐姐,跑着奔向妈妈,牵住妈妈伸过来的手,脱下拖鞋,又穿自己的小靴子,小靴子很好穿,她都不用弯腰。

沈安若等她穿好鞋,给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拉着她的手转身走,敞开的羽绒服拉链打到身旁人的手背上,林修远手抬起,想攥住她的胳膊把她留下,手抬到中途又垂落下,无力的指尖带着些颓然。

陈知聿没等到屋里人的回应,跑进屋来看,他望着Oswald看若姐姐走远的神情,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白医生来得快去得也快,陈知聿把医生姐姐送出门,马上又跑回客厅。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打吊针的Oswald,想到刚才医生姐姐的话,有些担心,他还以为Oswald发烧跟他发烧一样,吃些苦巴巴的药就能好。

陈知聿蹲到沙发旁,碰碰林修远的手背,又低下些头,鼓起腮帮子,给他吹了吹被扎着针的血管,吹完又看林修远:“Oswald你疼不疼啊?你要是很疼的话,我再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林修远眉眼不动,抽出两张纸擦掉满手背的唾沫星子:“不疼。”

陈知聿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点不太多的嫌弃,他皱皱小鼻子:“Oswald,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让若姐姐来给你呼呼?你刚才也是想让若姐姐摸摸你的头吧,我知道的,我生病的时候,也喜欢妈妈抱抱我,对我来说,妈妈比医生姐姐还厉害的,妈妈要是抱抱我,我的难受就会好很多。”

他肉乎乎的小脸上是看透一切的傲娇表情,抻着脖子贴到林修远的耳边,偷偷问:“若姐姐是不是你的医生呀?她要是来抱抱你,你现在肯定也就不难受了对不对?”

林修远轻咳一声,打住他的话:“你不饿?”

陈知聿的话头立马被带走了,他拍上自己的小肚子,委屈道:“饿呀,你听,我的肚子都在叫了,咕呱咕呱的,像个小青蛙。”

林修远身体有些沉地靠到沙发上,嗓音里压着疲惫:“你Daddy要很晚才回来,我现在给你做不了饭。”

陈知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什么,一蹦三尺高地跳起来:“那我去诺诺家吃!我最喜欢吃桂姨婆做的饭了。”

林修远道:“你就空着手去人家饭桌上蹭饭吃?”

陈知聿已经跑去穿外套了:“我抱上一箱芒果,诺诺最喜欢吃芒果,诺诺说若姐姐也喜欢吃芒果。”

他想起什么,又跑回来,拿起茶几上的康达姆对讲机,给林修远演示:“给你这个,你要是有事情就按这个键,说呼叫陈知聿,我马上就能跑过来了。”

林修远揉揉他的小脑袋瓜,偏头咳几声,哑声道:“快去吧。”

陈知聿的心虽然早就飞到了诺诺家的饭桌上,但看着Oswald白得跟墙纸面一样的脸,还是有些担心。

他怀里抱着箱芒果,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禁不住桂姨婆美食的召唤,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撒开小腿跑进了院子里,他得先吃饱肚子,才能有力气照顾Oswald的。

诺诺一碗南瓜粥吃完,还要吃第二碗,沈安若起身给她盛,一转头,看到正在敲落地窗玻璃的陈知聿。

沈安若放下碗,边往客厅里走,边跟陈知聿招手示意让他直接进来就行。

陈知聿拉开落地窗,抱着一箱芒果吭哧吭哧地进屋,小脸儿因为使力气都憋红了。

他站在窗前,奶声奶气地跟走过来的沈安若解释:“若姐姐,Oswald现在在输液,没人给我做饭,我今天的晚饭可以在你家吃吗,我吃很少的。”

沈安若接过他怀里的箱子放到一旁,又弯下身给他擦脑门上的汗,听到他的话,先怔了怔,听到最后,不由笑:“我们晚饭做得多,你就是吃很多也是够吃的。”

陈知聿开心地拍拍那箱芒果:“若姐姐,这个芒果是给诺诺的。”

沈安若脱掉他快要滑下肩的外套,放到衣架上,又捋了捋他的小炸毛:“谢谢知聿,诺诺最喜欢吃芒果。”

陈知聿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小肚子都挺了些,他就知道。

诺诺听到他的声音,喊他:“陈知聿,你快来,姨婆做的南瓜粥可好吃了,你肯定会喜欢。”

陈知聿哪儿还顾得上什么,跑着就奔向了餐桌。

一个饭桌上,要是有两个小朋友,那这两个小朋友的食欲都会比平时要多一些。

黄桂琴吃得快,吃完又去厨房忙活明天的早饭,沈安若也早就吃饱了,但为了陪两个吃得正欢实的小朋友,筷子还没有停下。

诺诺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陈知聿则是大口大口地吃着肉,沈安若看他吃得急,东西进到嘴里嚼了没两下就咽下去,她拿过纸给他擦擦鼻尖沾到的米粒:“慢点儿吃,小知聿,不着急。”

陈知聿囫囵吞地咽下嘴里的东西:“不行的,Oswald自己在家打吊针,我要快点吃完,然后回去照顾他。”

诺诺转过头来看他:“不是来了位医生姐姐可以照顾他的吗?”

陈知聿回:“Oswlad已经让医生姐姐走了,那位医生姐姐是寒山大伯叫过来的,寒山大伯很担心Oswald。我刚才听寒山大伯在电话里说,Oswald上次好像也是发烧,烧得好厉害,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万一他要是还像之前那样,睡过去一直醒不过来就不好了。”

沈安若手里的筷子顿住。

诺诺眉心蹙成一个小小的川字:“他发烧会这么严重吗?”

陈知聿点点头:“Oswald的头受过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发烧对他很不好的。”

诺诺若有所思道:“他现在自己一个人,会不会晕过去呀?”

陈知聿想了想:“我们可以拿小新呼叫他,我把康达姆留给他了。”

诺诺马上拿起脖子上挂着的蜡笔小新,按下键,刚要说话,犹豫了下,又把对讲机递到陈知聿嘴边:“还是你来呼叫他吧。”

陈知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陈知聿呼叫Oswald,听到请回答。陈知聿呼叫Oswald,听到请回答。”

两个小朋友头碰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对讲机。

等了好一会儿,对讲机那头也没传来什么动静,陈知聿看诺诺,他们那会儿已经试过了,对讲机明明是可以用的呀,难道是因为距离变远了吗?

诺诺凑近对讲机,直接按下通话键:“呼叫大冰山。”

还是没有回应。

沈安若放下筷子,也看向对讲机,神情凝重。

诺诺又呼叫一遍:“诺诺呼叫大冰山,诺诺呼叫大冰山,大冰山你是睡着了吗?”

对讲机里还是很安静。

诺诺拿起对讲机,递给沈安若:“妈妈,你来呼叫大冰山。”

陈知聿眼睛倏地亮起来,使劲点点头,就让若姐姐来呼叫Oswald。

诺诺不解看他:“你高兴什么?”

陈知聿挨到诺诺耳边,小小声道:“因为若姐姐是Oswald的专属医生呀,若姐姐呼叫Oswald,他就算昏迷过去了,也会马上醒过来的。”

诺诺不解更多,妈妈怎么会是医生。

她抬眼看向妈妈,沈安若也看过来,诺诺望着坐在灯光下的妈妈,思绪一时有些跑偏,她妈妈要是医生的话,那肯定也是最最温柔最最漂亮的那一个。

陈知聿迫不及待道:“若姐姐,你快呼叫Oswald试试。”

诺诺眼里也多了些期待。

沈安若被旁边两双忽闪的大眼睛盯着,只能接过对讲机,她和眉毛粗粗的蜡笔小新对上眼,唇动了动,又闭上,一会儿后,唇又启开,手按下通话键,轻声叫:“林修远。”

几道目光全都落在对讲机上,还是安静的,诺诺看陈知聿,陈知聿挠挠头,难道是他想错了。

这时,对讲机那头突然传来电磁波的滋啦声,陈知聿和诺诺蓦地定住呼吸,连厨房里的黄桂琴都停下和面的手,探身往外看。

林修远昏昏沉沉的声音传过来:“我在。”

暖烘烘的屋子里有一瞬的静。

陈知聿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诺诺的手左右地晃:“你看,我就说若姐姐是Oswald的医生吧!”

第30章

诺诺被陈知聿的亢奋感染到, 咯咯地笑开:“那我要是生病了,也要让妈妈当我的医生。”

陈知聿举起手:“我也要!我也要!”

“生病不好,你们两个谁都不能生病。”沈安若挨个扑棱了两下他们的小脑袋, 想到刚才对讲机里传过来的声音听着不像是清醒的样子,又对两个小朋友道:“我过去那边看看, 你俩吃完手里这碗就都可以了, 不能再吃了,不然小肚子吃太撑了, 消化不了, 待会儿睡觉会难受。”

陈知聿点头都点成了拨浪鼓, 他坐回椅子上, 人还在兴奋中:“若姐姐,你去看看Oswald, 他肯定马上就能好,比打吊针都管用。”

这个小家伙这张嘴是完全随了他爸陈瑾舟, 沈安若给他重新挽了挽掉下来的衣袖, 又看小姑娘, 屈指蹭蹭她的脸颊:“妈妈很快就回来, 嗯?”

诺诺看着妈妈,也点了点头,虽然他是个大冰山, 也要是个身体健健康康的大冰山才行,她不想他生病的, 这跟她喜不喜欢他没有关系。

沈安若起身往客厅走, 中途又停住脚,折返回来,进了厨房。

黄桂琴才想叫住她, 见她又回来了,抿嘴笑,把刚盛到保温盒里的粥给她递过来:“还剩这些粥,正热乎的,给他带上,生着病不吃饭可不行。”

沈安若将保温盒揣进怀中,进到院子里,开始脚步控制不住地有些快,过了中间那道门后,脚步又慢下来。

她原本觉得开不开这道门也没什么区别,这才不过几天,她已经来来回回走过几遭,还走出了一种熟门熟路的错觉。

落地窗拉开,她走进屋,一眼看到那个躺在沙发上的人,吊瓶里的药液输了三分之一还不到,他眉头紧蹙着,手边放着那个小不丁点的康达姆对讲机,有脚步声走近,也没有反应,像是昏睡了过去。

沈安若将保温盒放到茶几上,俯下身,伸手摸上他的头,手又落到他的后颈摸了摸,烫得有些不正常。

她叫一声“林修远”,他眼皮动了下,低低地说了句什么,沈安若凑近他一些,还是听不清他嘴里的话,她按上他的肩,再叫他一声。

林修远此时全身都置在火炉的围绞中,迷迷糊糊地听到她的声音,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不清的视线里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他干涸的嗓子像是被撕裂开,喃喃叫她的名字:“沈安若。”

沈安若不自觉地坐到沙发旁,又低下些身看他:“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林修远慢慢抬起手,抚上她的脸:“对不起……”

沈安若怔了怔,腰直起,远离开他,眼里刚才起的急也散了些,以为他的这句对不起还是因为项链的事情,她淡淡回道:“你已经道过歉了,不需要再说了。”

林修远嗓音缓沉沙哑:“不够。我做错了太多的事情,从一开始全都错了,我从来没有错得这么彻底过,甚至连改正的机会都没有……”

沈安若的视线又落回到他身上,他目光有些涣散,还置身在梦中,墨黑的瞳仁里浸着层水,浓稠得似化不开的雾,话音里全是消沉的萎靡,像是直接给自己判了死刑。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沮丧的一面,不会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情,她今天还在手机里看到林氏相关的新闻,公司股价又创下了新高,而且工作上面的事情也不至于会让他力不从心至此。

难道是身体又出现了什么新问题?

那场车祸给他身体上带来的伤害无疑是致命的,在床上昏迷了将近三年,他用了仅仅一年的时间就能恢复到与常人无异,她虽然没看到过他的复健过程,也能猜到其中的种种艰难。

好不容易恢复到现在,要是再出了什么状况,再强悍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打击。

沈安若看着他眼尾晕出的潮湿,心里一紧,迟疑问:“你,还好吗?”

林修远没说话,指尖一点点抚过她的眉眼,眸光晦涩难懂。

沈安若分不清他现在是清醒着还是烧糊涂了,她脸偏开些,避开他的手。

林修远以为她要走,虚握住她的手腕:“陪我一会儿,我有些难受。”

沈安若唇动了下,眼睛扫到他斜敞的领口下露出的疤痕,又闭上。

林修远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声音低若未闻:“十分钟就好。”

沈安若冷声道:“你松开,”她顿一下,又开口,“我不走。”

林修远仰头望着她,唇角扬起抹虚弱的笑,眼又慢慢阖上,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沈安若心脏蓦地漏跳一拍,母亲当初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前一秒还在跟她说着话,下一秒就闭上了眼,再也没醒过来。

她倾身过去,伸手探上他的鼻息,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失了序的心跳渐渐缓下来,她盯着他的脸,心里生出些恼,想直接掐上他的手臂把他给掐醒,看着他肩上那个清晰可见的牙印上,又迟迟没有动。

她凝望那处许久,手伸出去,落到他的肩膀上,轻轻碰碰了凹凸不平的边缘。

外面呼啸的风砸到玻璃上,将沈安若从过往中惊回神,她忙收回手,要起身,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将她攥得更紧了些,他用的是打吊针的那只手,沈安若稍一用力掰他,他手背上的针管就有回血的迹象,她只能将手在沙发上放平,任由他握着。

手机进来视频电话,是桂姨打来的,视频接通,屏幕那头是诺诺和陈知聿两张小脸儿。

诺诺问:“妈妈,他怎么样啊?”

沈安若轻声回:“他睡着了,”又给她看输液架上挂着的吊瓶,“等他输完这瓶液我再回去,不然没人给他拔针。”

诺诺“哦”一声,乖乖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知聿插进话来:“若姐姐,我和诺诺在吃芒果拼积木,你不用担心诺诺的,我会好好陪着她,还有桂姨婆。”

沈安若眼睛弯下来。

睡在沙发上的人听到说话声,在浑浑噩噩中掀开些眼,看到她还在,困乏的眼皮又落下来。

沈安若和两个小家伙说完话,挂掉视频,低头看他一眼,又摸摸他的额头,烫劲儿比刚才轻了些。

她从沙发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回两条冯宝珠的信息,又将吴慧慧发来的文件看一遍,确认没问题,让她明天直接发给客户就行。

吴慧慧这个小姑娘还是挺可以的,工作认真负责,人又细心,还有一股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底的闯劲儿,交待给她的事情基本都没出过差错。

她和冯宝珠还有贺怀章商量过了,年后公司的业务会逐步扩大,还是要给吴慧慧招一名助手,不然压在她手头上的活儿太多了,她会忙不过来。

工资也要给吴慧慧涨一级,给员工天花乱坠画大饼画得再好看,也不如把钱给到人手里来得实在,要想留住人才,薪资和员工福利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今年对公司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年,加入了新的投资人,技术部那边项目的二期也顺利收了尾,比预计的计划整整提前了一个月,照现在的进度,明年春季公司最新一批机器人应该就能面市。

所以年底的节点尤为关键,不能出现什么差池,为了鼓舞公司上上下下的士气,今年的年会也要好好策划一下。

明天下午还要去参加客户的年会,需要穿的衣服待会儿回去得准备出来,沈安若想着零零碎碎的事情,一只手在备忘录上打字,慢慢捋出下个月的安排。

眼睛盯屏幕的时间长了就有些酸,她将手机关上,放在地毯的一旁,抬眼望着“滴答滴答”的吊瓶有些出神。

地暖散出来的热将屋里蒸得暖烘烘的,也将沈安若的身上蒸出些懒。

她下巴搁到屈起的膝盖上,又偏过头,视线从他浓黑的眉毛,转到长卷的睫毛,又划过高挺的鼻梁,落到他薄薄的唇上,可能是烧得太厉害了,唇色都泛着白。

她盯着他的唇,手无意识地抬起,抬到半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想要干什么,她收回胳膊,攥紧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不再看他。

屋里很安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刻意放空的思绪只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声,沈安若紧绷的背慢慢松弛下来,也不是全然的放松,大脑里始提着一根弦,提醒自己别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脖颈里压过来一点绒绒的触感,沈安若在半梦半醒的昏沉中猛然睁开眼,扭背回头望。

林修远在沙发上半撑着身,正用一只手扯着毛毯围在她的肩上,她一回身,唇擦着他的侧脸落在他的唇角。

沈安若睫毛颤了下,手撑着地毯想起来,但坐久的脚上生出酸麻,膝上一软,人没能起来,又坐了回去,唇直接压到他的唇上,尝到了他气息里的滚烫。

意外发生得太快,两人呼吸俱都凝住,谁一时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