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骨刀,清河村,这些都和郝衡有联系,太巧了些。”裴霜一直相信,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但还是之前那个问题,他没有作案时间。
“风月楼的人没有必要帮他撒谎。”
这是关键,郝衡虽然手头有些银子,但想买通风月楼的人也是不大可能的,销金窟里最常见的就是银子,钱少了他们可看不上眼。
那厢郦凝枝与裴蕊娘已是点火烤起了鱼,煮起了茶。
“还没回来,肯定有戏。说不定背着我们去约会了。”郦凝枝畅想着,“这俩年轻人真是,想单独相处还拉着我们,不过小孩子就是脸皮薄,挺好挺好。”
裴蕊娘认真品茶,没搭理她的天马行空。
两人一猫回来时,郦凝枝又和她咬耳朵:“瞧瞧,葭葭和我们元晦多配啊,简直就是一双璧人。”
裴蕊娘抬眼,微微颔首,这点不能反驳,两人长得好看,与景色相称,很是养眼。
郦凝枝招呼着他们坐下,打算让他们继续交流交流感情,一阵达达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和谐的一幕。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张泉。
“大人,有异动。”他勒紧缰绳翻身下马,神情严肃。
霍元晦派他们盯梢着郝家人,他来此,定是谁有了动作。
三人走到一边说话,裴霜问:“是谁,郝衡?”
“不,是郝鹏,他今日去药铺,抓了副药。我觉着奇怪,他家中也没有人生病呀,就进去问伙计,伙计说郝鹏是给弟弟买的药,说是偶感风寒。这就更奇怪了,郝衡明明没生病呀。我抄了份他买的药材,大人您看看。”说着将一张纸递给了霍元晦。
霍元晦展开一看,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前面是一副伤寒止咳的药方没错,但最后一味钩吻,有剧毒。”
钩吻俗称断肠草。
不好,郝衡有危险!
张泉瞳孔一亮,忙道:“我让方扬曹虎盯着呢。”
“你做的很好,我们马上赶回去。”裴霜当即牵来马。
和郦凝枝与裴蕊娘打了声招呼:“阿娘,郦姨,我们有事,先走一步。小伍子,照顾好她们。”
“放心吧姐姐。”小伍子回应。
裴霜翻身上马勒了下缰绳,调转马头,弯下腰,向霍元晦伸出手:“上来。”
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金边,他望着那只纤细的手,并不光滑,掌心有许多硬茧。
“愣着做什么,你想走回去?还是和张泉挤一匹?”她催促。
他不再犹豫,将手搭了上去,她腕间发力,他借势跃起,衣袍翻飞之际稳稳落在马背上。
“坐稳。”她手执缰绳眼神坚毅。
她的后背不时贴上他的胸膛,霍元晦捂着心口,试图让心跳平静下来,只是他的心,似乎不听他的话。
风吹过耳畔,马儿一路疾驰,到了郝家门口,裴霜飞身跳下马,冲进屋里。
屋内茶杯被打碎,碎瓷散了一地,地上那摊子冒着白泡的茶水还在发出嘶嘶的声音。
曹虎把刀横在郝鹏脖颈,郝鹏坐在椅子上,一脸颓唐——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结案
第37章
方扬安慰着吓坏了的郝衡。
曹虎嚷道:“大人,他想下毒害人,被我们当场抓获!”
霍元晦蹲下检查了一下打碎的瓷碗,瓷片上还有残存的药汁,他轻嗅,确实有断肠草的气味。
裴霜示意曹虎放开,曹虎不肯,担心道:“这贼子狡猾,我来,你退后。”
“他不会武功,放心,退开,我和大人要审他。”裴霜拍拍他的肩,曹虎狠狠瞪了郝鹏一眼这才收刀。
霍元晦让他们把郝衡带下去好好安抚,屋里只留下他们三人。
裴霜手拿着刀抱臂,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眼神冷冽:“为何下毒?”
郝鹏被她寒霜般的眼神吓到,身体不自觉瑟缩了下,开口支吾:“我……我是,是被鬼迷了心窍。我不想害他,可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回来,他都已经消失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在我即将继承郝记时,就回来了!我孝顺他们那么多年,到头来,养子还是不如亲子。”
郝鹏似乎在宣泄自己心中的委屈,他涕泪横流,声泪俱下,手指着自己的心口:“我扪心自问,这些年孝顺听话懂事,孝顺有加,还研制了新酱料,爹和二叔若是生病我衣不解带的照顾。爹说等我十八岁了就正式将郝记都交给我,本来一切都很好,可是……他回来了。”
郝衡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郝伯山心疼亲儿子在外流落这么多年,他要将大半的财产都留给郝衡,他对郝鹏说,希望你不要怨恨,不要和郝衡争。
“所以你杀了郝伯山,现在还想杀郝衡。”裴霜给出结论。
“不——”郝鹏双眼赤红,激动地站了起来反驳,“我绝不会向爹下手,爹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怎么会下得了手。”
确实,郝鹏的目的是继承郝记,他杀郝衡是有理由的,但没必要杀郝伯山,毕竟郝伯山一死,郝衡还在,并不能为他谋求更多的好处。
“那你为何今日要对郝衡下手?”
郝鹏垂下眼,嗫嚅道:“昨晚我无意中听见了他与二叔的对话。”
对话内容意思大致是郝伯山已经去世,郝衡作为郝家唯一的血脉,是时候该挑起郝家的重担了。
父死兄弟便要分家,郝伯山曾和郝仲海讨论过,由郝衡继承郝家七成的财产,其中就包括郝记酱料铺。
“三成,他们就打算分给我三成,也许你们认为,我一个嗣子,能得到这么多已经该知足了。”
可他从前,是被当场少东家培养的呀!
郝鹏从小听过无数句,郝家以后都是你的。
忽然有一天,告诉他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这让他怎能没有落差,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萌生毒计。
只要郝衡消失,他便又能变回从前的郝少东家。
“是他逼我的。”
“犯罪的人都说是被逼的,只继承三成家产会让你流离失所吗?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贪欲找借口。”裴霜甩袖出门。
郝衡就在门口的椅子上休息,他双眼含泪:“鹏哥他会怎样?”
裴霜向后瞥,张泉正在给郝鹏腕间带上镣铐。
方扬觉得他太善良了:“你对人家有兄弟之情,可人家对你未必有兄弟之义呀。”
“鹏哥一定是一时糊涂,大人,求您从轻发落。”说着就要跪下,霍元晦及时将人托住。
裴霜朗声道:“受害者是你,你若真想原谅他,无罪释放也不是不可能。”
“当真?”郝衡不懂律法,有些出乎意料,正抓着霍元晦的手微微用了些力。
霍元晦接话道:“自然是真的,你不必担心。”
郝衡眼神变了变,收回手攥着自己膝边的衣衫,被他攥出许多褶皱来。
担心郝衡的安全,霍元晦让人去通知郝仲海回家,又留下曹虎护卫,他们则押着郝鹏先行回衙门。
牢门口,裴霜手指无意地敲击着刀鞘:“郝衡的表现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她没好气顶回去。
霍元晦习惯了她这语气:“你提到郝鹏可能被无罪释放时,他异常紧张,连抓着我的手臂都忘了放开。”
郝衡对郝鹏的情感,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兄弟情深。
两人相处不过两年,没什么感情其实也正常。
“郝鹏应该不是杀郝伯山的凶手。”
“嗯。”霍元晦也同意这个观点。
首先,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一般不会改变自己的作案手法,上次是用利器,这次变成下毒。
而且他们调查过,那日郝鹏一直待在家中算账,虽然没有目击证人,可他算的账可以作为物证,他没有作案时间。
裴霜转身进了大牢,她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忘记问了。
下狱的郝鹏不悲不喜,静静等待着审判,见他们回来:“是想好我的刑期了吗?”
裴霜却问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你们酱料作坊有个工人丢了一把斩骨刀,是你给了他银子买新刀?”
“是,怎么了吗?”郝鹏都快忘了这件事,奇怪裴霜为什么要问这个。
“为什么?”
郝鹏低头思索:“当时……我与衡弟都在作坊里,是衡弟先发现的,他说那工人愁容满面,是为了一把丢了的斩骨刀,看着很可怜,他想帮却没带钱,就由我出面给了。”
所有有嫌疑的节点,都有郝衡的身影。
裴霜眯起眼,又问:“你说你无意中听见了郝衡与你二叔的对话,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
“那日二叔吩咐我盘一盘即将出货的那笔帐,我算完了便想告知他,不料却听到了他与衡弟的对话。”
“你算账经常在家中算账吗?郝衡知道你那天要算账吗?”
“嗯,家中更清净些。他知道的,二叔吩咐我时,他也在的。”
裴霜蔑笑:“你就没发现这有什么不对劲吗?”
“什么不对劲?”
真是又蠢又坏又冲动。
郝衡明知郝鹏要算账,算账完后必然会去找郝仲海,适时提起财产分割之事,就是想勾起郝鹏的怒火。
这么简单的挑拨离间,也能上当,不过若是他没有心怀歹念,也不会中计。
霍元晦好心地和郝鹏解释,郝鹏听完后不可置信,这个弟弟居然有那么重的心思。
裴霜懒得和蠢人多废话,出了大牢,她心中几乎已经确定,凶手就是郝衡。
酱料作坊就是分尸地,斩骨刀就是凶器。
可作案时间……裴霜陷入沉思。
走陆路时间是一定来不及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水。
风月楼,酱料作坊,清河村,这三个地点都有河,唯有走水路能来往于三地。
然而之前算过时辰,走水路也是来不及的。
霍元晦抿唇:“我们之前问的都是郝伯山的行藏,还没问郝衡的。风月楼后门停泊的船众多,不论来去,也许有些线索。”
之前没有
那么确定是郝衡,从大致的时间推断排除了郝衡的可能,现在发现他可能在时间线上造假,便要重新再调查。
再去风月楼,裴霜一身差役服随便跳上了一艘船,霍元晦跟着,把船家吓得半死,急忙掏起兜里的银子来:“差爷,这……这这,是今天的税银。”
看来前任县令赵孙旺留下的阴影还是太大了。
裴霜一摆手:“不是来要银子的,向你打听些事情。”
船家松了口气:“您问。”
“你是一直在风月楼门口揽客?每日都在,不论白天黑夜?”
“是呀,小民家贫,只靠着这船谋生。来勾栏地的客人有钱的多,若是一高兴,赏几个子,就是我们好阵日子的花销。”
“不用说其他的,我问什么你答就是。”裴霜不想听他发散思维,烦得很。
连日的神情紧绷,她都没好好休息过,整个人有些燥,霍元晦上前一步:“你歇会儿,我来问。”
他的声音犹如嘈杂喧闹声中的梵音,有宁心静神的作用,裴霜恍然发觉她确实累了,郝衡忽大忽小的嫌疑,让她急切地想确定他的手法。
“好。”裴霜没有逞强,靠着船舱开始闭目养神。
霍元晦问他那两日有没有见过郝衡。
船家依照着霍元晦的描述,还真想起来了:“那人自己划了艘小舟来回,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穿得不错,却是自己划船来的。”
船家收费的钱并不贵,风月楼也不是一般的青楼,大多数人来此地,便不会吝啬那两个船费。
“小舟?什么样的小舟?”
“大约这么点大的小舟,”船家比了个宽度。“多是货郎用的,船头船尾再放些零碎货物,或是自渡河的人常用,若是坐第二个人呐,就得翻。”
“为何做那么小的船?”
“这……”
“吞吞吐吐的,快说,无论说什么,恕你无罪。”
有了他这句话,船家才敢说话:“还不是前任县太爷逼的。”
赵孙旺下的令,收税与船的大小相关,船宽一丈的税和两丈的税,差了一倍,大家就能把船做多小就多小,恰好卡着尺寸。
“而且小船能钻洞。”
“钻洞,什么洞?”
“桥洞。”这句是裴霜回答的。
她休息了会儿,精神头好了很多,仍旧没睁开眼,只能看到她震颤的睫毛,和一张一合的嘴唇:“与运河相连的河流,都被架了桥,堵上了桥洞,水能过人不能过。”
这些被堵的桥洞极大的妨碍了大家的正常出行,所以在监管不到的地方,有人会偷偷凿开一个小洞,以供小船通行。
裴霜当捕快当久了,一时没想起来还有这些“法外”通道。
“对,这位捕快娘子说的对。”船家附和。
霍元晦:“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哪能让你知道。”裴霜终于睁开眼,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这熟悉的眼神。
霍元晦知道她休息够了。
他是官,当然不能让他知道。
他才上任,这几个月处理了一些事情,这事儿估计是还没处理到,回去就让人把桥洞都凿了。赵孙旺整的幺蛾子也太多了些。
“酱料作坊后门小河里,就停着许多一人宽的小舟。”是供河对岸工人上下工用的。
裴霜喊了几个船家,又弄来几条一人宽的小舟,一批人从风月楼出发,一批人从酱料作坊出发,她在岸上点香。
她要做一个测试。
第38章
大半个时辰后,裴霜远远地看见有一艘小舟回来了。
霍元晦瞥了眼未燃尽的香:“一个时辰,足够来回。”
从清河桥洞过,可以大大缩短走水路的时间。
可是虽然理清了郝衡在作案时间上做的手脚,但依旧没有证据,很难将郝衡定罪。
霍元晦眉宇一跳,微笑:“可以让他自乱阵脚。”
“你有什么鬼主意?”裴霜一看见他露出这样的微笑,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霍元晦弯腰在她耳边轻语。
裴霜听着他的话,也慢慢勾起唇角。玩心眼子的认真起来,确实阴险。
次日,郝鹏被放回了家。
回家后,他一脚踹开了郝衡的房门,眼神冰冷。
“鹏哥,你……回来了?”郝衡喝茶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些倒在地上。
郝鹏拎起郝衡的衣领:“我被放回来了,你很失望对吗?你是有意让我听到你与二叔的对话,郝衡,你的心思,深得很呀!”
郝衡仍旧一脸无辜:“鹏哥你说什么呢,是你下毒害我,我大方不与你计较,你简直颠倒黑白!”
郝鹏冷笑:“还在装,呵呵,你不知道吧,我能被放回来,多亏了二叔为我求情。即使你是亲生儿子,他们依旧心疼我。这个家的家产,永远有我的一份,我是才是长子!”
郝衡隐藏在衣袖下的手悄悄攥紧了拳,咬着牙道:“你疯了吗?”
不等他动作,郝鹏一把将人推到在地,手掐住了郝衡的脖子,郝衡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就不该让你进这个家门,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就该死在外边!”
似乎是有什么话触动到了郝衡,他忽然暴起,捏着郝鹏的手腕将人推了出去,郝鹏这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怎能敌得过从小做农活的郝衡。
郝鹏重重地撞到了房间的柜子上,口中咳出血来。
“我为何要死,该死的从来不是我,你占了别人的身份享了那么多年的福,却还不知足,是我引你听到谈话又怎样,你自己若没有起坏心思,难道毒药还会凭空到我的杯中吗?郝鹏,别把自己想的多清高。”郝衡褪去了那幅温良的模样,恶狠狠地看着口吐鲜血的人。
郝鹏扶着柜子边费劲地爬起来,不小心碰掉了柜中的一个锦盒,锦盒啪嗒一下掉下来,摔开了盖子,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那赫然是一枚青玉扳指。
两人看见这扳指都变了脸色,都动作起来想将扳指捡起来,郝鹏离得近率先抢到捏在手里,他不可置信:“这扳指怎么在你这里,你……杀了爹?”
“不可能,这扳指怎么可能会在这儿,明明……”郝衡诧异又疑惑,他急忙跑到书桌前跪下,手伸进去摸着书桌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油纸包一打开,也是一枚青玉扳指。
怎么会有两枚?
不好!中计了!
郝衡再想藏起扳指时,却已经来不及,裴霜像一阵风似的悄然来到他身边,重重在他手腕上击了一下,扳指凌空飞起,裴霜一个旋身稳稳接住。
扳指外侧雕刻了个郝字,内侧有血迹,暗红色的血迹已凝固,以及浓重的血腥味,即使过了这么多天,依旧不散。
“你果然藏起了这枚扳指。”这枚扳指是郝记掌柜的信物,意义非凡。
所以猜测郝衡不会将它丢弃,于是连夜做了一个差不多模样的扳指,又将郝鹏放出来,趁郝衡不注意塞到郝衡的房间里。
郝鹏对郝伯山还是有几分父子情在,也为将功赎罪,爽快答应了这个计策。
最无法接受的是郝仲海,他一直在旁边躲着,当看见郝衡拿出那个青玉扳指时,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震惊。
“衡儿,你……你为何要谋害亲父啊!”
郝鹏也不理解:“郝衡,父亲对你那么好,甚至连大半的家产都愿意给你,你恩将仇报!”
“郝衡,不,我不姓郝,我姓赵,我是赵衡。”郝衡见事情败露,他也没必要隐瞒了。
他拽下脖颈间的无事牌,那是当初相认的信物,也是郝家父母为孩子求的护身符。
“这不是我的,这根本就不是我的东西。郝家亲生的孩子早就已经死了,我就是个冒牌货!”郝衡清楚的记得,这个牌子是哥哥去世后父母才挂在他身上的。
他一直都知道,这牌子是哥哥的,刚刚被认回郝家时,他心头忐忑,生怕被揭穿。
幸好从前哥哥深居简出不常出门,见过哥哥的人很少,日子长了,他才慢慢放下心来。
郝伯山也让他开始接触酱料铺的生意,首先要会的就是制酱,可他
天赋实在不行,制出来的酱十坛有九坛是失败的。郝伯山总是感叹,这孩子不像他。
这些话说者无意,但却成了一根根扎向郝衡的刺。
他知道他不是郝家人,他当然没有制酱的天赋,那种消失的恐惧又回来了。
他不想回到以前那种忍饥挨饿的日子,他要做富家公子。
郝衡觉得时间长了,迟早有一天郝家人会发现端倪,不行,他必须开始行动。
毕竟是杀人,郝衡心里还是有些犹豫的,让郝衡下定决心的是那日他信心满满制作出来的酱,还是达不到郝伯山的要求。
郝伯山又骂了那句话,他心底的恶念占据了他整个脑子。
于是他将郝伯山约到作坊,又模仿郝伯山的字迹留下字条,那日工人们都放假了,作坊没有人,他趁郝伯山不注意,举起斩骨刀狠狠地砍了下去。
只一刀,他的头与身子就差一点分离。
“尸体的右大腿被你扔到了哪里?”
郝衡忽然笑起来,阴恻恻的:“不知捕快娘子可有尝过我家的肉酱?”
他的话犹如平地一声雷,郝仲海险些受不了刺激晕过去。
张泉连忙扶着人,方扬曹虎想起之前吃的赵大娘做的肉酱面,纷纷跑出门吐了。
“你简直丧心病狂!”裴霜忍不住皱眉,想到那些肉酱可能是人肉做的,她难得有些反胃。
“我本来都想做成肉酱的,但太多了,会引起怀疑。”
郝衡剔完右大腿的肉后就把骨头扔进了灶膛里烧成了灰,剩余尸块他本想直接扔进河里,但又怕郝伯山成了水鬼纠缠不断。
然后他想到了清河村那个传说,将尸块埋在了槐树下,他利用之前知道的清河村桥洞的小路,将尸块分两次运输,同时故意找了红鸽,即便官府来调查,也可以推算出他并没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除掉郝伯山之后,剩下的绊脚石就只剩下郝鹏,郝鹏制酱的手艺太出色了,出色到他嫉妒,他知道案子没破之前,官府的人一定会盯着他们,所以故意让郝鹏听到那番话,又适当将一本杂医书放在他的房中。
接下来,他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可以,果然,第二日郝鹏就端来了那杯混了钩吻的茶。
“你很聪明,但是有一点错了,你的的确确是郝家的丢失的孩子。”霍元晦斩钉截铁的态度让他有些动摇。
郝衡摇头:“不,这不可能,这玉牌是我哥哥的。”
“你丢失的时候太小,兴许这玉牌被你养父母挂在了你哥哥身上,才误以为这东西是你哥哥的,其实本就是你的。”
郝仲海也缓了过来,颤声道:“孩子,你就是郝家的孩子,你后腰的胎记,我绝不会认错。”
“胎记,郝家的孩子有胎记?”
感情他根本不知道胎记的事情。
这就可以理解了,裴霜之前就说这信物认亲太草率了,她见郝衡不到黄河心不死,抽刀精准地割开他后腰的衣服,露出里面的蝴蝶形胎记来。
“不!我不是!”一股巨大的痛苦席卷了郝衡,他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他不是郝家的孩子,现在告诉他不是这样,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郝衡看着自己的双手,懊悔不已,双眼流出泪来:“我……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带走。”裴霜冰冷的下令,不论是否亲生,他残忍的杀害了郝伯山是事实,对此等穷凶极恶之徒,不需要怜悯。
然郝仲海却动了恻隐之心,毕竟郝衡是他哥哥留下来的唯一血脉。
但由于是子弑父,此案在百姓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众多人盯着看如何处理这个不孝之人,非是郝仲海一人可挽狂澜,郝衡最终还是被判了秋后处斩。
而郝鹏虽下毒谋害郝衡,但未伤到人,判除减死罪二等,杖五十,监三年。
此案终于落幕,裴霜女神捕之威名更加远扬,同时霍元晦秉公执法也得到了百姓的交口称赞。
这日不当值,裴霜在后院啃香煎鱼排,另一只手翻看着话本子,吃完了鱼肉把剩下的鱼刺扔给木耳,一人一猫,配合的十分默契。
她边看还边品评起内容来:“身高八尺,力大如牛?我哪有那么壮!写话本子的人想象力倒是挺丰富。”
小伍子打水路过;“姐姐不生气?”
裴霜手中的话本子是青梧县时下最火的话本子,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女捕快,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原型是谁。
“有什么好生气的,图一乐。”裴霜大气发言,虽然把她写的不堪了点,但也不是没有优点,下一页就写她徒手拎起凶徒,拳打匪首,脚踢贼头,怎一个爽字了得。
形象差了点,名声是好的呀。
小伍子坐在台阶上叹道:“怎么姐姐名声好了,还是没有来提亲的人呢?”
郦凝枝端着盘子从前院过来,轻踹了小伍子一脚:“我说怎么打个水人没了,感情在这儿躲懒呢。”
小伍子立马提起水桶,一溜烟就往厨房跑。
郦凝枝把手上的糕点放下:“刚从妙点斋买的芙蓉糕,还热乎着快吃吧。”
“谢谢郦姨。”
“小伍子不懂事,你也别着急。都是那些人没眼光,至于这提亲的人嘛,总会有的。”郦凝枝说的自然是自家儿子,只是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和她与蕊娘通过气后,便一直没动作。
裴霜咬了口松软的芙蓉糕,点点头,附和郦凝枝的话。
其实她压根不在意,没人来提亲也很正常,她虽声名鹊起,但娶这么个武功高强的回去,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现在这样挺好,没人传她谣言,也没人提亲。
“你倒是好兴致~”
这么欠扁的语气当然是霍元晦的。
他白衣翩然回家,上来就不客气地拿了一块芙蓉糕吃。
裴霜赶紧整盘端走,护在怀里:“郦姨给我的。”
“你多大了?”霍元晦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她护食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就不给你。”她唇边还有芙蓉糕的碎末。
霍元晦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那这个我也不给你了。”
“什么东西?”
霍元晦想收回,可他的动作哪会快得过裴霜,转瞬间,公文就到了她的手上。
公文是南江府发来的,内容是调一个人,人选就是裴霜。
南江府城发生了一桩连环失踪案,失踪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截止这份公文发出,已经失踪了五个,百姓人心惶惶,年轻的小娘子也不敢出门。
听闻裴霜查案缉凶能力出众,特调令一封,让裴霜前往南江府破案。
第39章
“霍元晦,天都快要黑了,你还要折腾到几时!”裴霜忍无可忍,喊出了声,惊起一阵鸟雀。
霍元晦不忙不忙转动着手里木棍烤着山鸡:“美味在前,你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等会儿没你的份。”
方扬和曹虎站在一旁,敛声屏气不敢出声,他们已经相当有经验,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出声,不然被战火波及,后患无穷。
裴霜肯定他是故意来整她的,非挑这个时候和她一起上路。
南江知府有调令,又是为破案此等大事,裴霜自然是当仁不让,立刻启程。
霍元晦忽然说他要一同前往,理由是新官述职。一般新上任的县令,需要在三月内去府城见知府,主要是为了混个脸熟,眼见时间快到了,索性就一起去。
于是又带上了方扬曹虎,张泉因为夫人再度有喜,所以这次没跟着出门。
霍元晦出门当然是坐马车,他一会儿身体不适想停车休息,一会儿肚子饿了想打点山珍。
极大拖慢了裴霜的前行速度,她几度想丢下他们自己先走,却被霍元晦一句扣俸禄威胁。
裴霜问凭什么,霍元晦说他是县令他做主。
要不是她还有理智,拳头应该已经落在了他脑门上。
“霍时,如果我们不尽快赶到,说不定又会有女子失踪,你不知道轻重缓急吗。收起你的少爷脾气!”裴霜真的恼了。
一般她喊他大名时,就是真的生气。
许久没有听到这纯正的骂声了。
“知府大人飞鸽传书,府城戒严七日,都司衙门调兵日夜巡防,勒令年轻女子不准出门,你放心好了,我们到之前,不会出事。”
裴霜松了口气,随即怒目圆睁:“你不早说!霍元晦,你故意的!”
这下是真的要挨打,霍元晦一个借力从地上起来,拿着穿着山鸡的木棍开始围着火堆跑,嘴中喊着:“方扬曹虎,护驾。”
在旁边当门神的俩人蓦然被点名,也只好硬着头皮挡在了他身前。
方扬非常没骨气,机灵求饶道:“姑奶奶,轻些打,不抗揍。”
曹虎:“我抗揍,但轻点行吗?”毕竟她手劲大。
裴霜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笑出了声,真是被气笑。
霍元晦举着山鸡肉洋洋得意,似乎在嘲笑她奈何不了他。
裴霜眼珠一转,一个腾空翻身,越过方扬曹虎的人墙,顺手抓走霍元晦手中木棍,落在旁边的大树上。
“哎——”
山鸡肉的香味散发开来,表面被烤的滋滋冒油,裴霜使劲闻了一下,肉香扑鼻,旋即撕下一只鸡腿来咬在嘴里:“真香。”
她咬着鸡腿,挑衅地挑眉。
山风吹过,霍元晦轻咳了两声:“还我,没你的份。”
“就不还。”她就喜欢和他对着干,不一会儿,那只本就不大的山鸡被她啃食殆尽。
等她从树上下来的时候,下边人已经开始烤起了馒头。
“不对呀,都司衙门怎么会同意出动官兵。”一般是发生及其严重的恶性事件,才会用到官兵镇压。
“因为有个受害者,是南江府李都司夫人的妹妹。”
公文里只是简单写了有五个女子陆续失踪她们的姓名,并没有详细介绍她们的身份,霍元晦接到公文时就发觉不对劲。
知府亲自发文,未免有些太重视了,他仔细查看之下,才发现有个小娘子的身份不简单。
太阳逐渐落山,山间的温度骤降,一下子有些冷。
“难怪……”裴霜用树枝杵着火堆,“我还当他们转了性子,原来是牵扯到了官家女。”
时下女子命如草芥,莫说是失踪五个,即便死了五个,估计也无人在意。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橙色的光映得裴霜半边脸庞明灭不定,她抱膝而坐,手中树枝无意识拨弄着柴堆。
“君子论迹不论心,至少,这个案子有希望能破。”
裴霜垂眸,摩挲着掌心硬茧:“我习武本为自己强身健体,从前想着最多护着那群小崽子,如今想护更多……”
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了捕快后,见了世间百态,楼青夕,郑慧娘……都是被世道苛待的女子。
她想改变,理智却告诉她不可能。
“以捕快之身想改变,当然很难,唯有身处高位。”
“身处高位,你说我?”裴霜指着自己,“天还没黑,就开始做梦了?”
霍元晦浅笑,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你就当我在白日做梦吧。”
夜间,因错过了驿站,他们只能在野外露宿,方扬和曹虎说自己皮厚,可以在外面睡,霍元晦分别给了他们一个驱虫的香包。
裴霜是女子,霍元晦身体弱,当然应该睡马车,只是男女同寝,到底不合规矩。
“哪来那么多破规矩,这里又没有第五个人,我曹虎绝对不会说出去。”曹虎指天发誓。
方扬见状立马跟上。
裴霜又是一阵无语:“你们有病啊,快睡觉吧。”她一头钻进马车,丝毫不觉得与霍元晦一起睡会别扭。
霍元晦爬上马车,就听见她有节奏的呼吸声,竟然是已经睡着了。
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其他的,就对他这么放心吗?
他自己都不放心自己。
幸好马车够大,他寻了个靠门的位置,确认没有挨到她,才安心睡下。
翌日,清晨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咳咳……”霍元晦手虚握拳抵唇咳嗽着,嗓音沙哑,不忘嘱咐裴霜,“你离我远些。”
裴霜冷着脸将车帘掖得更加严实:“我早说要快些赶路,夜宿山间,你这琉璃做的身子,可不得伤寒。”
霍元晦高估了自己身体,才吹了一些风而已,早间起来就感觉鼻塞头晕。
又是一阵细碎的咳嗽,咳得他眼尾泛红,连带着脸也红起来。
忽然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抬眼,是裴霜正在用手背试探他的体温,她蹙眉:“糟糕,发热了,你吃药了吗?”
“吃了培元丹,但还是需要退热的草药。”霍元晦懂医术,他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体需要什么。
培元丹也只是补他的气血,药不对症,只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儿去找药。
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泞让他们前行受到极大的困难,更加槽糕的是霍元晦的烧没有退下去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眼见他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晕,裴霜掀开车帘一角,扯着嗓子问方扬:“还需要多久才能到南江府城?”
大雨落在地上噼啪声很响,几乎遮盖了人声:“按我们的速度至少还要三个时辰。”
她又钻回马车,霍元晦闭着眼睛,似乎陷入昏迷,裴霜轻拍他的脸:“醒醒,还能撑住吗?”
他缓缓摇头,虚弱地气若游丝:“不一定,周围,有,能借宿的地方吗?”
他这副模样,三个时辰后估计得烧成傻子。
不行!
裴霜撑伞站在车辕上,四周望了望,发现不远处的山上有座别苑,她果断决定:“到那座别苑大概只需要半个时辰,现在是未时初,你快马回城大概需要两个时辰,应该赶得及城门关时找到大夫,你骑马先行,我和曹虎带着大人先去别苑求援。”
方扬得令加快速度,飞驰而去,一刻不敢停歇。
曹虎驾着马车一路往别苑疾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不能让大人出事。
“冷……”他唇色尽失,双臂抱住了自己。
裴霜从包袱里翻了件大氅出来,盖在了他身上。这大氅还是郦姨硬塞上来的,她当时嗤之以鼻,夏日里要什么大氅,不想这时成了救命的东西。
霍元晦面庞如冷瓷般易碎,额间发了不少汗,她将人搂在怀里让他少受一些马车的颠簸:“霍元晦,你没事吧,还冷吗?”
虽然理智不断告诉着她要冷静,他一定没事,可微微发颤的手还是出卖了她。
直到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她,她垂眸,入目可见的是他努力睁开眼,他声音嘶哑:“葭葭,我没……事。”
“你不准出事!听到了没有,霍元晦!”
“听……到了。”
裴霜鼻头一酸,忍住要掉泪的冲动。
不怪她如此担心,霍元晦从小体弱,发烧不断,酒师父曾经说过,他若是不能立刻退烧,后果远比一般人严重。
“裴霜,到了,到了!”曹虎急切呼喊。
门前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英山别苑”四个大字。
裴霜将霍元晦背下车,曹虎连忙打伞,遮在他们头上,来到门前,大门左右两边各立了两尊石像,只是年久失修,几乎已经辨不出是什么的像,曹虎将门环拍得啪啪作响。
没一会儿有个老仆出来开了门:“来了,来了,门都要被你敲坏了!”
老仆头发花白,眼下皱纹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裴霜言简意赅:“老伯,山路艰险,风雨太大,我兄长偶感风寒发起高烧,性命垂危,不知府中可有草药?”
“有些简单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对症的,你们快些进来吧,雨太大。”老伯见他们还
带着病人,确实困难,热心地将人迎进了门。
裴霜背着人一刻不停,进屋时瞥见院里车马不少。
老伯绕过正堂带他们来到一间干净的屋子,裴霜瞟了眼大堂,大堂内有个偌大的滴漏,灯火通明。
院中停着些车马,这别苑似乎住了不少人。
裴霜纳罕,荒山野岭有座别苑就够奇怪的了,居然人还不少,只是她没心思细细思考,救霍元晦要紧。
“我去拿药,你们等着。”
俄而,老伯拿着一包草药进来,看药材裴霜还是会的,这是一副小柴胡汤,她微笑起来,稍稍放松了些:“正是对症,多谢老伯。”说着塞了块碎银过去。
“不谢不谢,要不了这些钱,平时放在屋里怕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放了许久了,能帮得上你们就行,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老伯摊着掌心,有些不好意思。
“该收的,烦请老伯煮些热水来,再拿一床干净的棉被来,还有带我这位兄弟去厨房煎药。”老伯索性也不再退却,带着曹虎下去。
床上霍元晦的情况并未好转,裴霜只能裹紧大氅,仔细用汗巾擦去他额头和脖颈间的汗,他脖子连同锁骨处都被烧得通红。
霍元晦,千万别出事!这辈子欠他的,还没还呢。
“你这么爱与我计较,还有账没算呢,你一定不会出事的,对吧?”
他似乎听见了,睫毛微颤,努力睁开了一半眼眸——
作者有话说:下一个案子并不是女子失踪案,路上还要经过一个案子之后才是
第40章
“你……好吵……”
裴霜没忍住眼泪瞬间充盈眼眶,她喜极而泣。
她知道,有他这句话,他就死不了。
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他们尚年幼,裴霜因为上次吵架她落了下风,心里不服气,便买通霍元晦的同窗骗他夫子需要他课后留下来,有要事商量。
哪知道那天忽然下起了雨,霍元晦久等夫子不见,在空旷的学堂内,趴着桌子睡着了,等裴蕊娘发现不对,到学堂找到人时,他已经发起了高烧。
那是裴霜见过他病得最凶险的一次,也是阿娘第一次真的打她。
她清晰地记得树枝落在她身上的疼痛感,还有,阿娘边哭边说出了一件鲜有人知的往事。
“你知不知道,他身体弱,是因为他娘亲怀孕的时候中了毒,那毒,本是冲孕中的我来的,他娘亲替我挡了灾,他替你挡了灾,你们平时打闹就算了,可葭儿你要知道,我们母女永远欠他们。”
那时他醒来,第一句话也是说她好吵。
裴蕊娘声泪俱下的言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霍元晦病好之后,她不再与他作对,可反倒让霍元晦不习惯了。
没办法,只能找他吵吵架,他们的掐架,也仅限于嘴皮子。
少顷,老伯拿来干净的被子,口中抱歉:“这英山别苑不常有人来,屋子都没打扫过,日常用具都收在库房里,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和我说。”
“方才路过院内,车马并不少。”
“他们啊,与你们一样,都是来借宿的客人。”老伯擦了擦桌子上的积灰。
似乎是太久没与人讲话,他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情,他说自己姓殷,原本就是在别苑做管事的,然二十年前官家老爷获了罪,家产都被查封,遣散了仆人。
这个别苑后来被卖给一个商人,他本就是无父无母之人,无处栖身,留在了别苑做工。那商人生意做的不错,后来举家搬去了盛京,搬迁前念老仆在别苑管事多年,别苑又地处偏僻,不是什么值钱的,便做主将别苑赠与了老仆。
“平日里,这地方就我一个人,外面的人都是这几天陆续来山间游玩的。”殷老伯絮絮叨叨地讲着。
霍元晦听着故事,努力让自己不睡过去,终于等到曹虎煮好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柴胡汤喝下去,他陷入沉睡。
殷老伯笑嘻嘻道:“能喝下药就好,我去做晚饭,一会儿喊你们吃饭。”
“多谢殷老伯。”
裴霜真诚道谢。
霍元晦脸色渐渐好转,曹虎感慨:“幸好遇上了好人,不然大人凶多吉少。”,
“他呀,是祸害遗千年!”裴霜随手擦去他脸上发的汗,笑容轻松,不复之前的紧张之色。
雨势渐渐变弱,雨滴拍打在芭蕉叶的声音也减小了些。外头有了些许亮光,不过还是很阴沉,聊胜于无罢了。
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裴霜和曹虎同时抬眸,望向门扉。
“谁?”她鼻尖闻到了牡丹香味。
门“吱呀”推开,只见一妇人站在门外,乌发如云,肌肤莹润,一看就是花了心思保养的,眼间细碎的纹路暴露了她的实际年岁,应该比她看上去更大些。
妇人提着壶热水,温柔笑道:“我来替殷叔送热水,他还在做饭。”说着便自来熟地进了门。
妇人行走间杏色衣裙翻飞,眼神直望床上瞟,床边昏暗,霍元晦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请问您是?”裴霜站在床前。
妇人的视线忽然被阻隔,她小退一步,转了个方向,踮起脚迅速往里又看了两眼。
“我姓潘,你喊我潘姐姐就行。”潘丝云染着蔻丹的手拂了下鬓发,娇笑道,“一眼都不让人看呀,殷叔说生病的是你哥哥,我看,是情哥哥才对吧。”
蓦然被打趣,裴霜轻咳了声:“潘姐姐莫要说笑。”
曹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笑。
“哎呀,我就是听殷叔说,来了个俊俏的小郎君,想来瞧瞧,放心,我这年纪呀,都能当你们的娘亲了,看不上这乳臭未干的小子。”
乳臭未干?
幸好霍元晦此时昏睡,不然定要与她论个十句八句。
裴霜闻言笑起来,故作狐疑:“潘姐姐惯会夸张,您分明比我大不了几岁,哪里就是当我阿娘的年纪。”
“哈哈,许久没遇到你这样嘴甜的小娘子。”潘丝云掩唇娇笑。
裴霜若拿出十分本事来哄人,那是谁也没法子抵挡的。
潘丝云觉得与她说话很有意思,于是坐下攀谈了起来。
谈话间,裴霜知道了她与殷老伯是旧识,此次来青山别苑一是为赏景散心二就是来看望殷老伯,故而没带仆从,她来别苑已有七八日。
潘丝云问起他们来此是作何,裴霜只说是去南江府访友不料路遇暴雨,特来避雨。
“真是巧。”潘丝云感慨。
床上霍元晦忽然间翻了个身,发出点响动。
裴霜害以为他要醒了,结果只是换个姿势,继续睡。
她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
“这么俊俏的郎君,你看得紧些也是应该,妹妹真是好福气,不像我,男人死的早,只留下我一个弱女子在世上。”
潘丝云自动带入他们两个是小情侣,完全无视想要解释的裴霜。
外头又有人敲门,殷老伯去开门,进来两个打扮体面的中年男子,看穿戴像是游商。
一人以发遮半张脸,似是面容有损,从他露出的半边脸来看,与另一人的五官有些相似,应该是一对兄弟。
两人浑身湿透,也是因为路遇大雨,不得已上门求助。
殷老伯也热心地请他们进来,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潘丝云望着人离开的方向说了句:“这几天真热闹,又来两个借宿的。”
“这几日来的?”
潘丝云抬抬下巴:“是呀,有个官老爷,今
晨到的,还有个年轻人,昨日便来了。”
此地杳无人烟,也并无好景,暴雨借宿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专程来这儿的?
裴霜觉得,这别苑透着些不寻常。
“这间屋子为什么不能进?让开!”是个男人的声音。
“里头没什么东西,这间屋子不能住人的。”这是殷老伯的声音。
潘丝云柳眉微蹙,一脸担忧道:“听动静似乎是戴郎中的声音。”
“戴郎中?”想必就是那个官老爷。
“说是个水部郎中,他们一来呐就摆足了架势,让他两个护卫把他住的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里面的用具也换上了他惯用的,有些不好相与,不过当官的嘛,讲究些也是正常的。呀!”她轻喊了声,“殷叔要是与他吵起来,定会吃亏的,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也去。”裴霜不忘吩咐曹虎看好霍元晦。
吵闹声是从西边传来的,裴霜他们的屋子在东边,过去需要穿过大堂和几道游廊,幸而雨已经转小,两人撑着油纸伞走过去。
到了地方看见殷老伯张开双手挡在一间屋子面前,雨滴落在他头上,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狼狈。
屋子前聚集了一堆人,除了潘丝云刚才说的姓戴的官员和他两个护卫,左侧离得稍远处站了个年轻郎君,他身后有个抱着长剑的剑客,倚在廊柱上,似乎是年轻郎君的护卫,殷老伯身边还有个未提到的中年书生。
中年书生也张开了手臂,妄图与殷老伯一起阻止门被打开。
离他们两步远的是才进来的两位游商,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衫,垂着手看热闹。
殷老伯扯着嗓子喊,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里面没什么,都是些杂物,不能进呀。”
“哼,你这老头,里面没什么东西为何不能打开房间看看,难不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戴缙摸了摸胡须,一脸不信,“夜风、夜寒,拉开他。”
“这……里面是我老主人的遗物,没什么好看的,真的没什么,打开,会出事的。”殷老伯有些为难,可是他已年迈,哪反抗得过两个身强体健的小伙子。
中年书生想帮忙,被一个侍卫挥手臂挡开,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
那间屋子门缝上贴了四张四大天王像作为封条,从画像的褪色度和上面的灰尘来看,确实是很久没人打开过了。
殷老伯挣扎着,可夜风夜寒将他钳制的死死的,眼见戴缙就要撕下其中一张画像。
潘丝云躲在裴霜后面,想帮忙却又有些怯生生。
裴霜秀眉拧起,大喝一声:“戴郎中在旁人家中做客,是否该有些礼数!”
她一边说一边上前扶起中年书生,悄声问:“没事吧?”
她才发现,这个中年书生清俊儒雅,眉目俊朗,留着浓密的髭须,修剪的十分整齐,有些类似于何秀才,不过远胜何秀才许多。
潘丝云明显是认识他的,也关心了一句:“汪兄可有大碍?”
汪颍扶着腰站起来,龇牙咧嘴的,却还是摇了摇头:“没事。”
他一起身,还是继续劝道:“戴郎中,如此行径,是否有失体统?”
戴缙冷笑一声:“哪来的小娘子和落魄书生,多管闲事。”
他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继续逼迫殷老伯:“把钥匙交出来,开门。”
殷老伯神色为难:“真不是我不打开,这间房不能开,之前出过事。若要打开需摆香案,天王同意了才能开门,否则天王降罪,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天王,你这老头子神神叨叨的,本官不信鬼神,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不是呀,小老儿说的是真的,里头供奉着四大天王,之前有人未经过天王同意就进门,当时就摔断了腿,还有残废的,死的,老小儿不让您进,是为了您好。”
年轻郎君闻言变了脸色:“那还是别开了,万一惹恼天王,降罪于我们就不好了。”
潘丝云一脸惶恐,甩着帕子:“还是别开了!”
面容完好的商人道:“哪有什么天王,不过故弄玄虚。老人家,这位大人要开门就让他开吧,里面若真是杂物,他看了也好罢休。”
剑客抱着剑一言不发。
鬼神之事,信的人很相信,不信的人完全不信。
裴霜眼神冷冷扫向那对商人:“殷老伯好心让你们进来避雨,你们还帮着别人来为难他,恩将仇报的东西。”
“诶,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那么难听,你……”齐坤想与裴霜理论,却被齐乾拦住,齐乾微微摇头,遮着脸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动起来,脸上伤疤若隐若现。齐坤只得算了。
戴缙耐心告罄,摆手示意两个护卫强行破门。
只听两声闷哼,钳制着殷老伯的两个侍卫忽然倒地。
裴霜悄然出现在殷老伯身边,托着他的手臂,替他遮雨。
一直看戏的剑客眼神闪了闪,站直了身体。
戴缙神情愠怒,对裴霜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没好气:“你这丫头非要与我作对是吗?”
“是你无礼在先,为难老汉。”
“真的不能开,天王会降罪的。”殷老伯有些心力交瘁,只剩下这一句话。
戴缙显然不信,指着门上的画像:“你说这纸糊的天王,我倒要看看,他能发什么怒?”说着迅速撕掉了门上的画像。
“你你你……”殷老伯捂着心口,受不了这个刺激,几欲晕厥。
“殷叔!”汪颍忍着身上疼痛过去扶着他,痛斥戴缙,“你算什么官,强逼老人,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吗?”
汪颍如此不畏强权,裴霜很是钦佩,今儿这闲事,她还就管定了!
“有我在,你今儿就不可能拿到钥匙。”裴霜手按在腰侧长刀上。
戴缙轻蔑一笑,发号施令:“小娘子好大的口气,夜风夜寒,上。”
夜风夜寒一左一右冲上来,殷老伯和汪颍顿时有些后悔将裴霜牵扯进来:“小娘子快跑吧!”
裴霜站定,微微笑起来,手指一动,佩刀在手,刀却并未出鞘,她握着漆黑的刀鞘,稍稍矮身躲过他们的拳头,长刀横向一扫,“啪啪”两声,两个侍卫就已经倒在地上哀嚎。
众人都没来的及看清裴霜怎么出手的,唯有剑客清楚的知道裴霜刚才击中了两个侍卫的腰部,那两下蕴含了内力,才使人疼痛不堪。
她力道掌握得极好,又不至于过重打断人的腰椎。
戴缙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侍卫,怒骂:“废物!都是废物!”他目露凶光,面目都变得狰狞起来。
恰此时雨下得更大,一道闪电闪过,将院中照得如同午后烈日般明亮。
众人都在这亮光照射下意识遮了遮眼睛,瞬息间,戴缙抬脚踹向了门:“什么天王降罪,胡说八道!”
门框年久失修,他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老旧的户枢从臼窝中脱出来,门直直地往后倒去,带起一阵灰尘,中间的锁还完好无损。
等尘土消散些,屋内的陈设一览无余,众人面色皆变。
昏暗的屋里足够的亮光,四尊天王像直愣愣地撞入视线,怒目圆睁,獠牙毕露,彩漆剥落的嘴角翘得诡异。
“轰——!”雷暴炸响,天王像张着獠牙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屋里向他们扑来,似要将所有人吞没。
“啊——”有人高声尖叫。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众人宁可被雨点打湿也不肯踏进眼前的屋子。
殷老伯哭喊着:“完了,天王要发怒啦!大家快离开此地。”
戴缙抚摸了下心口,平静下来:“什么狗屁天王,就几个木头雕的人偶而已,你这老汉叫什么叫!”
方才发出喊声的是潘丝云,她死死抓着裴霜的衣袖,不敢看向屋内,被吓坏了,口中念念道:“天王恕罪,天王恕罪!”
裴霜长舒一口气,也看清了那几个天王是做得十分逼真的木偶,乍一眼看配合上不明亮
的光线确实很骇人。
那声惊雷响得恰到好处,把他们这些人都唬住了。
屋内角落里结着些许蛛网,四个半人高的木偶悬挂在房梁之上,四个方位分别挂着一个。
东方持国天王,青白面色,怒目微嗔,短须,手持碧玉琵琶。
南方增长天王,靛青脸膛,竖眉暴睛,虬髯戟张,手持青光宝剑。
西方广目天王,赤红脸如重枣,三目圆睁,手缠赤龙。
北方多闻天王,金面长须,丹凤眼微眯,手持宝幢。①
木偶的脸上的彩漆因为岁月的侵蚀剥落地到处都是,但失去颜色的木偶仍栩栩如生,足已见匠人技艺的高深。
制作之人十分用心,连持国天王手中抱着的琵琶都是用的真玉石,琵琶弦一根不少安在上面。
增长天王的青光宝剑也是真的,大小就如同一把匕首,小巧精致。
屋子不大,除了四个木偶吓人了一些,其他还真没什么特别的,放着些板凳桌椅,木马木桶等,还有些做木工的工具,看着确实是间杂物房,杂物上都蒙了一层灰。
“有病,把这些木偶吊在房梁上。”里头没什么特殊的东西,戴缙顿觉无聊,觉得殷老伯小题大做。
“本官饿了,快些做晚饭。”撂下这么一句话,戴缙就和没事人一样地回屋了,夜风夜寒给他撑着伞。
把门踢倒,纵容侍卫伤人,就这么过去了?
裴霜不肯罢休,手握长刀上前一步,正欲理论:“戴……”却被殷老伯抓住了手臂。
殷老伯摇了摇头,示意算了:“小娘子,没必要为了我哥老头子得罪权贵。”
他算个屁的权贵,就算在南江府也不够看!
裴霜安慰殷老伯说不用担心,但殷老伯还是有些害怕。
她细想了下,万一日后她离开,这狗贼再来报复殷老伯怎么办,于是只得作罢。
热闹没了,大家也就散开。那个剑客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裴霜一眼。
裴霜早就察觉到他的眼神,她能感觉得出来,剑客是个有丰富经验的江湖人,而且他手中那把剑,似乎有些眼熟。
要是霍元晦醒着就好了,他记性好,一定知道是什么。
殷老伯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先去检查那被踹坏了的门框。
幸好,木制的门臼并未完全损坏,只是裂开一些,只要把门臼插入臼窝中便好,修这点东西对裴霜来说非常简单,三下五除二就把门框装了回去。
殷老伯连声道谢:“今天真是多亏裴小娘子。”
汪颍也竖起大拇指感谢道:“裴娘子真乃女中豪杰。”
“客气,还老伯赠药之恩。”
不过裴霜还是蛮好奇,为什么要将四个天王木偶挂在房梁之上。
“是此地的习俗吗?”她问。
殷老伯没有隐瞒,很爽快地告诉了她:“非也。这是我老主人的遗作。”
他说他老主人喜欢做木工活,这间房原是他的木工房,老主人信佛,雕过许多菩萨像。后来他从一个做木偶的匠人那里学会了做木偶,就做了这些木偶,这四个天王木偶,是他去世前最后做的。
“所以并没有什么天王降罪,只是您不想有人动您老主人的遗物而编造的?”
“不不不,确有此事。”殷老伯一脸惊恐,“这别院易主后,新主人想此屋腾空作为他用,只是那仆人刚解下木偶,就脚下一滑跌了半身不遂。”
其他碰过木偶的人,也都因为各种意外,不是死就是伤。后来,请了高僧来看过,说是这几个天王木偶做得太过逼真,已经生出了灵性,把这间屋子当做了他们的庙宇,凡人若是打扰他们清修,天王便会降罪,不过这事只有宅子里的人知道。
那高僧还指点了法子,就是用天王的画像作为封条,不再开门,便可相安无事。若要开门,需得摆上香案供桌,让天王吃得开心了,方可进入。
殷老伯说:“我是好心救他性命。”
汪颍甩了下袖子,正气凛然:“如此不可理喻,狂悖无礼之人,若是天王真的降罪于他,也是他该受的。”
“此门已开,潘娘子,汪先生,裴小娘子你们还是快快离开吧。”
裴霜狐疑:“您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况且开门的又不是我们?”
“不不不,此木偶眼上的漆已经掉落,大师说这样天王就成了瞎子,他若发怒,辨不清人的。”
“还有这种说法,那岂非容易误伤好人。”
“是呀,所以你们快些离开吧。”
殷老伯话还没说完,雨就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众人连忙腾挪到屋檐下。
“这天公不作美,况且我们还有个病人,无法启程。”裴霜婉言拒绝了殷老伯的好意。
汪颍和潘丝云都说雨大难行。
“哎,劝不动你们,记得夜间锁紧门窗,大家去大堂等着吧,饭菜一会儿就好。”殷老伯长叹一声。
几人来到大堂,齐乾齐坤兄弟,年轻郎君与剑客也在,滴漏此时来到酉时。
裴霜心中想着,方扬应该已经找到了大夫,只是雨天路滑,他可千万要当心。
堂内燃了火炉,暖气熏了会儿,潘丝云摁了摁太阳穴,觉得有些头晕:“汪兄,裴妹妹,我有些不舒服,回去躺一躺,让殷叔把饭送来我房里吧。”
“可别是着凉了?找殷老伯要碗姜汤吧。”裴霜关心道。
“无妨,是方才情形太过可怖,我有些被吓着了,回去躺躺就好。”潘丝云打过招呼就回屋了。
很快传来饭菜的香味,殷老伯端着饭菜上来,裴霜问道:“老伯可有留一些,等会儿我给屋中的兄弟送去。”
“有的有的,厨房里还有,温在灶上,放心吧。”
“怎么不见潘姨娘?”
“姨娘?”裴霜对这称呼有些意外,只是错愕一瞬,便道,“潘姐姐淋了雨有些不舒服,还要劳烦您待会儿给她送些饭食和姜汤。”
“可别着凉,正好我煮了些姜汤。”
众人围坐过来吃饭,戴缙也伸着懒腰从后门微微地晃过来。
堂内只有一张圆桌,他瞬间就不爽了:“本官岂可和庶民同席,老头,去搬张桌子来,单独给我摆一桌。”
殷老伯点了下头就要去,裴霜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轻蔑一笑:“戴郎中那么有本事,怎么还要使唤人,自己的侍卫使唤不动吗?”
“你……”戴缙本想开骂,可方才裴霜显露的功夫明显不简单,他只有两个侍卫,对付不了她,能在官场上混出名头的,自然也不是傻子,懂得什么叫做识时务。
戴缙只好叫自己的侍卫去搬来桌椅,殷老伯还是不敢将人得罪狠,摆了些饭菜过去。
戴缙吃饭十分讲究,用了银筷,每吃一道菜都要侍卫先行试菜,他才敢放心吃,他还取出自己带来的美酒,斟上一壶,故作姿态,朗声道:“好酒。”
齐坤舔了舔唇,有所意动,被齐乾瞪了一眼老实了。
年轻郎君低声道:“此等跋扈之人,居然官居水部郎中,远不如当年……,真是世风日下。”
汪颍附和,举杯道:“应郎君所言极是。”
应览与汪颍遥相举杯,剑客沉默一直吃着饭。
齐乾问道:“在下齐乾,与弟弟齐坤来南江府做些生意,途径英山,来此避雨,叨扰了,方才舍弟多有得罪,望老伯不要介意。”
“没事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这兄弟二人,明显齐乾处于主导地位,也更圆滑。
裴霜没有参与寒暄,不动声色地夹菜,别说,殷老伯手艺还不错。
推杯换盏间,年轻郎君也介绍了下自己,他名叫应览,家中颇有祖产,到处游山玩水,立志写出一篇传世游记来,至于那个剑客,是家中人不放心雇来保护他的。
“您这是什么?”裴霜发现殷老伯并没有喝酒,另给自己煮了一壶茶。
殷老伯掀开茶壶盖,里面有许多的药
材,最显眼的是菊花:“药茶,年纪大了总有些毛病,这茶你可喝不了。”
“老伯还是要保重身体。”裴霜关心了句。
吃完饭,裴霜去厨房拿了些饭菜给曹虎和霍元晦送去。
屋内,曹虎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霍元晦。
门外传来一点动静,他立刻拔刀,严肃道:“谁?”
“我。”裴霜脚踢开门,旋身进来,反脚又带上了门,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一惊一乍的,别那么紧张,饿了吧,快吃饭。”
“哎。”曹虎憨憨一笑,又看了眼霍元晦,“大人还没吃呢。”
裴霜走过去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烧已经快退了,她心下放松。
霍元晦呼吸平稳,嘴唇也在渐渐恢复血色。
“他睡着,别吵他了,休息最重要。”
曹虎点点头,安心吃起饭来。
屋外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大。听着雨打芭蕉声,裴霜有些犯困。
“裴妹子,累了就眯一会儿吧,我守着你们。”
“谢谢曹大哥。”曹虎没方扬机灵,但胜在稳妥,交代的事情与做的事情基本不会有出入。
裴霜确实有些累,胳膊撑着脑袋,闭目浅眠。
曹虎靠墙而坐,慢慢眼皮也有些沉重,小憩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猛然传来巨响。
裴霜曹虎霎时惊醒:“外头好像出事了。”
裴霜出去查看,她到大堂时,不止她一个人出来:“你们都听到了巨响?”
“听见了,出来瞧瞧怎么回事。”应览回答。
殷老伯穿好蓑衣预备出门看看。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在外面,此时雨稍微小了一些,众人撑着伞提着灯笼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许多碎石挡住了上山的路。
“呀,暴雨导致了山石滚落,下不得山啦。”
汪颍道:“这起码得清理两天。”
“那怎么办,我们岂非被困在了山上?”齐坤担忧道。
“我们人在山上,不好传信呀。”殷老伯一脸焦急。
裴霜靠近看了眼,碎石是从高处滚落,此地许是没经历过如此的大雨,土质松软,这才遭此灾。
“幸好没伤到人。”裴霜安慰道,“殷老伯不必担心,我有一同伴先行去了南江府,约好来此地相会,他回程发现此地落石,定会寻人来救。”
裴霜的话让殷老伯放下心来:“那就好,吃的倒是不用担心,干粮管够。”
就在众人都准备回院子时,向是要证明裴霜的话似的,乱石那厢传来喊叫声。
“曹虎,曹虎——裴霜——”
这声音是方扬的,裴霜连忙喊话回去,大致意思就是霍元晦已经没事,让他不要担心,可以休息一下,等明日一早,回南江府求援,找人把路上的乱石清理干净,救他们出来。
方扬得令,又下山去了。
大堂内,戴缙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脸上有被吵醒的不悦:“谁呀,大半夜不睡觉,打扰本官安眠。”
裴霜开口就怼:“老天爷,老天爷看不过去让暴雨冲垮了山,下山的路被石头堵了,有能耐找老天爷算账去。”
论阴阳怪气,裴霜自诩没几人是她的对手,霍元晦算一个。
戴缙被刺得脸青一阵白一阵,还是只得生受了这气,心里盘算着下山后,定要把这丫头片子折磨一番。
“潘娘子怎么不在?”汪颍发问。
裴霜环视一圈,这才发现少了个潘丝云。
这么大的动静,潘丝云就算不出门,屋里灯也是要点的吧,然潘丝云的屋里漆黑一片。
“我方才给她送饭她也没开门,我以为她睡下了,就没打扰。”殷老伯说。
裴霜有些担心:“她要是受了寒,发烧烧糊涂了起不来身怎么办?”
“那赶紧去看看!”
她的猜测让殷老伯紧张起来。
汪颍,殷老伯和她一起来到潘丝云屋门外,开始敲门:“潘姐姐,潘姐姐……”
没把潘丝云叫起来,倒是把隔壁的曹虎喊出来了,他开门探头看着外边。
“会不会出门了?”汪颍猜测,这么喊都不醒不大可能。
“不会,门是闩着的。”裴霜推了下门,纹丝不动,“我怀疑潘姐姐可能出事了。”人在屋内,却喊不应,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赶紧破门吧,我去寻工具。”
“不必。”裴霜运起内力,一把拍在了门上,门闩应声而断。
灯笼里的烛光照亮了房间一角,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潘丝云确实出事了,她死了。
死状让人惊惧,她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脑袋向后倾斜,脖颈间缠绕着染血的丝线,深陷皮肉呈紫黑色——
作者有话说:新一个案子开始啦~
昨天忘记更了,今天双倍字数
①四大天王描述来源于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