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心下不解,这些闺秀追求美貌本无可厚非,为何一个个都这般讳莫如深。她永远无法理解,对名门闺秀而言,天然美貌才值得称道,若被人知晓是靠药物,名声便毁了。在她们眼中,名声远比容貌重要。
霍元晦追问道:“夫人可曾服用?”
李夫人摇头,略显赧然:“不曾。我原也想试试,但明净师傅言明此药难制,只够两人份。母亲说雨竹和琪儿待字闺中,更需要此药,便给了她们。是我没这个福分。”
“幸好,夫人这不是没福分,反倒是逃过一劫。”霍元晦正色道,“养颜丸是有剧毒的。”虹丹花难养,想来明净没那么多原料,所以才限量购买。
李夫人闻言大惊,连声否认,对明净的信任比梅夫人更甚。
裴霜不禁暗叹明净手段了得,竟能让这些人对她如此死心塌地。
她与霍元晦摆事实讲证据,并且将蓝窈娘已被寻回却奄奄一息的消息告知。
“夫人若不信,可去蓝家一探,只是莫要惊动蓝家人。”
李夫人表示明白其中利害,蓝家是望族,不好撕破脸的。李夫人身为都司的夫人,身边也是有几个都司派给她的高手。
她吩咐下去让人去蓝家悄悄求证,没多久就传回来了消息。
霍元晦提过蓝窈娘要药蒸的事情,因为这个事情蓝家忙得如火如荼正在准备药蒸的房间,可见蓝窈娘确实病重。
李夫人得知真相震惊许久,当即决定回府,说服李都司出兵。
待裴霜二人回到衙门时,方扬和曹虎也恰好归来。二人将在黎家与邢家查访的情况简要说明。
原来黎家服用此药的是十六娘的生母姚姨娘,她在云居寺求签时结识明净,明净主动提及养颜丸之事。姚姨娘一个妾室,正愁如何争宠,这个丸药简直就是出现在她心坎上。
“巧合的是,邢雯的母亲王姨娘和姚姨娘乃是旧识,她从姚姨娘处得知了养颜丸,主动找到了明净。”
王姨娘从成为姨娘那一刻起,一直是谨小慎微,她自知身份低微,也教导女儿不要争抢,可泥人也有三分性。当邢夫人拿捏着邢雯的亲事,要给她配个年迈之人做填房。王姨娘又急又气,但无法反抗,只能与女儿另谋出路。
她们想出的法子就是让邢雯变得更美,以求觅得良缘,能攀上程佥事也是意外之喜,邢雯变美之后的容貌恰好酷似程佥事的亡妻。
至此,所有的人被串联起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天亮,抓捕明净。
府台衙门,裴霜坐在石桌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盘算着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忽然,一阵香气飘来。她回头一看,霍元晦正端着一碗面走过来。他往屋里望了望,轻声问:“他们都睡着了?”
“方扬和曹虎说完事就倒头睡了,现在估计雷打不动。我守前半夜,后半夜再去叫他们。妙玄累坏了,已经睡熟了。”裴霜解释道。明天天不亮就要行动,今晚是别想睡个整觉了。
她的目光落在霍元晦手中的面上,挑眉道:“这么晚还有人给霍大人开小灶?”
“我哪有那么大面子能让府衙的厨子半夜起来。”霍元晦笑道。
裴霜注意到他袖口的污渍,眼睛一亮:“你自己下厨做的?”
“厨房里还剩些现成的面条,我就拿来用了。只希望明早管厨房的大娘别到处抓贼。”霍元晦把面推到她面前,语气温柔,“饿了吧?吃吧。”
霍元晦从小在云来客栈帮忙,不仅会做饭,会的菜式还不少。
裴霜揉了揉肚子,晚上确实没怎么吃东西,五脏庙早就在抗议了。她舔了舔嘴唇,嘴上却还逞强:“该不会等明早厨房大娘抓贼时,你要推我出去顶罪吧?”
“那你就别吃。”说着就要把碗收回去。
裴霜赶紧按住碗边:“我又没说不吃。”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肉丝鲜香,白菜脆嫩,面汤暖胃,面条劲道,深夜里来上这么一碗夜宵,再熨帖不过。
“你吃了吗?”裴霜嗦面的同时还不忘关心他,他们晚上一直在一起办事,她没空吃饭,他肯定也是没吃。
霍元晦心中一暖,嘴上还是不肯放松:“你还有空关心我?我才不会如你一般,连饭食都不按时吃,我能照顾好自己。”
“谁乐意管你似的。就你那琉璃身子,一顿不吃万一生病怎么办,又惹得郦姨伤心。”裴霜刚觉得这厮有点人样,他那张嘴就又来气人了,他要是没长嘴多好。
霍元晦自知失言,与她斗嘴惯了,条件反射就开始怼人了,这习惯不好,得改。
他反思了一下,温声道:“吃完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场恶战。”
裴霜瞥他一眼:“我自然知道养精蓄锐,倒是你,别明日盯着一双乌黑眼圈耽误我的事。”
霍元晦难得没有回嘴。见她把面吃完了,便默默收拾碗筷离开。
他这一番举动倒是把裴霜整不会了,她以为他会回几句,反击的
词都准备好了,怎么还不按套路出牌呢?
想不明白。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她按时去叫醒方扬曹虎,回屋后看见妙玄睡得正香,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也和衣躺下,很快进入梦乡。
破晓时分,天光像一柄薄刃,缓缓挑开夜的帷幕。远处的山脊最先浮出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弓起的脊背。
巷尾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接着是木桶嗑在井沿的闷响,南江城在这灰蒙色调里,打了个哈欠,慢慢睁开惺忪的睡眼。
城门刚开,一大队人马,从街上列队整齐有序地出去,为首骑马的是正是裴霜,穿着捕快差服。
第56章
夏日的黎明来得格外早,东方才泛起鱼肚白,天色就已大亮。朝阳初升,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给此行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云居寺排队的人群依旧络绎不绝,只是当看见有官兵们上山时,都开始窃窃私语,猜测着发生了何事。
众人将竹屋团团围住,明净推门而出,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捕快,霍大人,前日替二位求的签文可还灵验?”她目光扫过满院官兵,故作惊讶道,“这是又要搜查云居寺?前几日不是已经搜过了吗?对了,妙玄昨夜未归,你们可曾见到她?”
她言笑晏晏的模样,仿佛早已预料到今日局面。那笑容却让在场众人不寒而栗。
“妙玄在府衙,很安全。”裴霜目光如炬,沉声道,“明净师傅,你起的很早呀。”
明净浅笑道:“年岁大了,觉少,睡不着。”
裴霜正色道:“你贩卖的养颜丸实为毒药。明净师傅,随我们走一趟吧。”
“养颜丸?”明净暗自松了口气,昨夜妙玄未归,她便觉不妥。裴霜与霍元晦是她在南江城唯一的熟人,她没回来肯定是去找他们了。看这情形,他们只发现了养颜丸的问题,尚未察觉其他。
她淡然走到众人面前:“好,我随你们去。”
这过分镇定的态度让裴霜心生疑虑。
方扬立即给她戴上镣铐:“老实交代!那些女子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女子,什么女子?”明净一脸无辜,“不是在说养颜丸的事情吗?”
“你还狡辩,买过你养颜丸的人家,几乎都丢失了一个妙龄女子,快说!把人都带到哪里去了?”曹虎怒不可遏,恶狠狠地揪着明净的衣领。
明净脸色微变,转向裴霜:“裴捕快,你们官府办案就是这样恐吓人的吗?”
“曹虎,放开。”
“可她……”
“我说放开。”
曹虎悻悻松开手,仍紧盯着明净。
“邢雯,黎十六娘,赵雨竹,董琪,梅晓琼都认识吗?”
明净思索了下:“赵家与董家娘子我见过,但并不相熟,梅家娘子曾去梅家时见过,其余两个,不曾听过名字。”
她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
霍元晦冷眼瞧着,在裴霜耳边低声说:“问不出什么了,直接搜吧。”
裴霜颔首,她也是这么觉得。明净的心理太过强大,根本无法从口供寻求突破。
他们把明净押在一旁,命官兵搜山。
旁边带着手铐的明净一脸无辜地开口道:“裴捕快,我真没有见过她们,你们是找不到的。”
你们是找不到的。
这句话让裴霜猛然盯住她,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让明净心头一颤。明净陡然一惊,随即又自我安慰,怎么会被个小娘子吓到。
就是这句话,反而让裴霜确定了人一定在这里,因为她察觉到了明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霍元晦提议:“其实可以缩短一下搜索范围,她没有帮凶,失踪的也都是女子,走不了很远,一定在这周围。”
他问方扬曹虎:“那药田在哪?带我们过去看看。”
明净慢慢攥紧铁铐的链子,铁器的冷渗进她的心。
裴霜他们来到药田,药田里一共种了三种东西,左边入目可见的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石斛,开着淡黄色的小花,但更吸引人注目的是中间的花,纯白底色的花瓣上面丝丝点点,像溅了血点子上去,又纯又艳,花茎是红色的,渗着诡异。
而最右边,也是纯白为底,花朵的最边缘出汇聚成绚丽的紫,同时散发出浓烈的香气,美丽又神秘,盯得久了,脑中昏昏沉沉,仿佛能看见花心处生出一个美人正着对你笑。
裴霜脸上浮起笑,竟伸手想去触碰那花。
霍元晦目光森然,随即立即从袖中取出药丸塞入裴霜口中,又把剩下的倒入水囊,使劲摇晃水囊,把水泼在药田旁边,做完这一切,待药的作用起效,大家顿觉神智清明。
眼前哪有娇笑的女子,只有妖异纯白带紫的花。
裴霜尝出口中薄荷味的东西是醒神丹,眼前的花平平无奇,她怎么有种被蛊惑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霍元晦指着紫花冷静道:“此花名为曼陀罗,香气可致幻。”
“这么可怕,你这妖道,居然还养这种花!”方扬骂道。
明净带着欣赏看向霍元晦:“居然还有人认得曼陀罗。”
霍元晦没回应,只是凝望着这片曼陀罗花和虹丹花丛,目光中含着悲悯:“其他地方不用搜了,把这片两片花挖开。”
“你的意思是……”裴霜不愿去想那种可能性。
兵丁们寻来工具,霍元晦又让他们一人服了一颗醒神丹再动手,当泥土一层层被翻开,明净温和的面具终于寸寸龟裂。
“不,别挖,我的花,我的花!”明净挣扎着喊叫着扑向花丛。
裴霜冷漠道:“堵住她的嘴,捆得再严实些。”
泥土翻扬,虹丹与曼陀罗花枝被踩踏,如垃圾般被丢在一旁,明净无声地落泪,可没有人在意。
大家盯着那片土地,很快,一个兵丁的铁锹挖到了阻隔,定睛一看,那是一只还没有完全腐烂的手臂。兵丁吓了一跳,大喊一声。
裴霜看见那只埋在土里的手,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心中一痛。
看腐烂程度,应该是才失踪不久的梅晓琼。
“接着挖吧,大家小心些,慢慢挖。”她忍着伤悲,说出了这句话。
她吩咐完后,兵丁们动作小了许多,直到一具尸体完全被挖出,还有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兵丁们挖了一天,从日出挖到日落,即使累的满头是汗,也不愿停歇,一帮人累了就换另一帮,眼前的景象太过惨烈,钢铁心肠的人都不忍。直到把尸体全部挖出,一共是五具尸体。
有一具已经呈现半白骨化,头骨上一点肉都没有了,裴霜拿出专业素养,将她们一一分好,按照骨骼与尸体呈现的状态,确认了五具尸体就是失踪的五个女子。
裴霜验完尸:“她们都是被捆住手脚,捂住口鼻,活埋而死。”深埋地底的黑暗,一点点感受到呼吸被夺走,她不敢想象这些女子是怎样绝望地等待死亡。
她眼中含怒,一脚踹在明净小腹,明净疼的直打滚,裴霜蹲下,扯出她口中的布:“为什么,她们与你有何仇怨?你要杀人埋尸?”
明净咳出一口血,脸上仍挂着诡异的笑:“无冤无仇,谁让她们都是纯阴之女呢,美貌鲜嫩的女子,是它们最喜欢的。”
“他们?谁?”裴霜有些没听懂。
霍元晦听懂了,沉痛道:“她杀人,是为养花。以尸体为养分,曼陀罗花与虹丹花才能开得更艳。《鬼囊经》有载:‘祭阴女生魂,虹丹圆满逆乾坤。燃少女血肉,枯骨开出曼陀罗。’”
明净看向霍元晦的眼神更加亮了,似在看一个知己:“你知道,你也看过《鬼囊经》!难道不为其中玄妙着迷吗?”
“此等妖邪之物,早被付之一炬。”
“烧了,你居然将它烧了,简直是暴殄天物!”明净闻言骤然变色,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穷尽半生只得到一小部分,你……该死,该死……”
她浑身颤抖,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若眼神能化为利刃,霍元晦怕是已经被她杀死了千百次。
裴霜示意衙役将破布重新塞回她口中,耳根这才清净下来。
尸体和凶手被押回衙门后,官府通知各家前来认尸。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令人心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贺知府对此案告破欣喜异常,特意嘉奖了裴霜一行人,连
连称赞裴霜不愧是闻名遐迩的女神捕,又对霍元晦道:“霍大人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后续事宜交由府衙处置后,霍元晦与裴霜前往蓝家说明先前乔装之事。蓝夫人通情达理,不仅表示理解,还恳请霍元晦为窈娘医治。
他用药蒸之法为窈娘祛除体内部分毒素,使她得以清醒并开口说话。蓝家上下感激不尽。
由于药蒸之法需要间隔七日反复施治,而南江中毒女子众多,霍元晦无法久留,是以霍元晦让贺知府寻来南江几位德高望重的医者,把药蒸之法传授于他们。
明净被收押后,云居寺的和尚也被抓回来审问,和尚不禁吓,一问就问出来签文之事是明净出的主意,除了蓝家那一桩,其余都是请了托。
得到的香火钱,寺里与明净二八分账,明净拿小头。
真相大白后,云居寺山门前排队求签的香客终于散去。
但其他事情和尚并未参与,活埋之事事关重大,明净也不敢让太多人知道。甚至连挖坑这事都是用摄魂散控制了妙玄。
差役从明净住处搜到一本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将养眼丸卖给了哪些人。除了失踪的这几个以外,南江还有其他富贵人家有用这药的女眷。
审问明净时,她得意洋洋说起自己选花肥,也是精挑细选的。
“深闺大院里出来的小娘子最好,皮肉最嫩。”明净回味着,她衣衫沾满了泥土,神色依旧淡然,若非知道她的真面目,还真要以为她是个有些法力的大师。
裴霜用了很大的力气控制自己没有打她,那假模假式,假慈悲,令人作恶。
明净慢慢去结识这些贵妇人,再由她们辐射到家中的其他人,因她女冠的身份,很容易就取得了这些人的信任。
而她动手杀人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虹丹花与曼陀罗花期要到了。
明净轻声笑:“她们苦苦求的养颜丸,是用她们自己的血肉养出来的。这都是因果循环。”
“歪理。”裴霜呸了一口,感觉明净属实是精神有点不正常。
霍元晦冷声道:“不知悔改,妖言惑众。”
明净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不死心追问:“《鬼囊经》真的被你烧了吗?那么玄妙的东西,没有人会舍得把它毁掉。”
“害人之物留着作甚,于你如珠似珍宝,于我弃之如敝履,一本书而已。”霍元晦淡淡道。
他如此平淡的语气,却让妙玄有了情绪波动:“可惜可惜,遇到你这种不识货的。”
裴霜打断她的感慨:“你卖药得来的钱,还有与云居寺分成的香火钱都去哪儿了?”差役们搜她的住处时,并未搜到银子。
明净闭上眼睛,不再做出回复。
任凭他们怎么问,她都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甚至还打起了坐。
这不配合的态度,他们只能作罢。
出了牢房,裴霜问他:“《鬼囊经》是什么?从没听你说过。”
“是一本记载了许多制毒丹方的药典,书中详细记载了许多毒虫毒花的使用方法,上面许多都是禁药,包括摄魂散。”
“又是老头给你看的?他怎么得来的这本书?”
“是,”霍元晦抬眸,“因为这本书本来就是酒师父的祖父所著。”
“嗯?”裴霜倒是没仔细问过酒老头的身世。
霍元晦:“这段往事说来已有多年。毒与药本就一线之隔,当年撰写《鬼囊经》的前辈本怀济世之心,却不想世间恶念难消。自《鬼囊经》问世以来,江湖中觊觎此书者便从未断绝。岁月流转间,原书已散佚小半,明净手中那份残篇便是这般辗转流传下来的。”
“酒师父常说,这等既能救人亦可害人的东西,留在世上终是祸患。他让我将其中要义记下后,便亲手将那残篇焚毁了。”火光中,那些精妙的方子化作飞灰,倒是免去了不少无谓的纷争。
裴霜轻笑:“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县衙对明净的审讯一直没什么进展。
贺大人却忧心忡忡,生怕百姓觉得府衙无能:“这明净的嘴是真硬,大刑伺候都不再吐半个字。若非证据确凿,还真要以为她是冤枉的。”
“她笃定主意装哑巴,不是你们本事的问题。”裴霜分析道,“明净是天知教的人,效忠于天知教主,只是这天知教是何来历,我们还不清楚。”
钱财不见这一点,与之前的灵凡如出一辙,明明大肆敛财,却不见财物的踪影。如果不是这两人不约而同地把钱财藏匿起来,就是都上交给了天知教。
贺大人捋着胡须:“既是江湖势力,那得请彭掌使出面相助了。”
至于后续如何追查天知教,就是这些大人物需要操心的事了。裴霜他们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准备启程返回青梧前,裴霜想再见殷老伯一面,他的罪并不致死,加上他们求情,关上几个月就能出去了。
殷老伯并非江湖人士,被收押在府衙大牢,裴霜提出这个小小请求,贺知府爽快应允。
然而当她提着酒菜前去探望时,却发现殷老伯已经惨死狱中。与此同时,明净也离奇失踪。两边看守的狱卒都死于同种剑法。
贺知府大惊失色,急忙给彭宣送信。祸不单行,此时又有村民来报英山起火,贺知府又慌忙派人前去救火。
裴霜望着殷老伯冰冷的尸体,轻轻擦去眼角泪水:“此事我定会追查到底。”
霍元晦握住她的手:“好,我与你一起。”
彭宣到后查看过伤口,一眼认出:“这不是赤火帮中人所为,倒像是冲霄山庄的霄云剑法。”
庄主孟霄云独创的霄云剑法独步天下,年轻时就是江湖翘楚。
近年来虽有退隐之意,将山庄事务交给几个小辈打理,但其座下四大弟子松、烟、竹、露,以及其他门人都学过霄云剑法。因此此事即便不是孟霄云亲自所为,也必定与冲霄山庄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殷老伯的事情怎么又会与天知教的明净有关系?
也难怪明净入狱时抵死不招,她大约猜到会有人来救她,看来明净在天知教的地位不低。
眼下赤火帮与天知教都无从查起,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冲霄山庄。
二人决定先回青梧,再从长计议前往冲霄山庄调查。
临行前,彭宣将一个木盒交给裴霜。她打开一看,顿时热泪盈眶:“这是……那把弓弩,怎么会在你这里?”
“是殷老伯托我转交给你的。”彭宣解释道,“其实他早料到自己会有不测,上次我去探监时,他说若能活着出去,就亲手交给你;若有不测,就让我代为转交。”
说到这里,彭宣叹了口气:“我特意留了两名镜衣司的人看守,没想到还是……还折损了两个弟兄。至于英山别苑那边,你们不必担心。殷老伯预感要出事那天,我就派人去转移了那里的东西。这帮人当真狠毒,竟还放火烧山。”彭宣痛斥着恶人的暴行。
霍元晦叮嘱道:“你要多加小心。他们既知你参与此事,说不定会盯上你。”
彭宣不以为然地笑道:“我待在镜衣司安全的很,周围都是高手,连圣上面前都排得上号,我要是出事,我师父圣上都会追查,哪个不长眼的敢对我下手。倒是你们势单力薄,才该小心些。要不要我派几个弟兄给你?”
霍元晦拒绝:“镜衣卫保护我们成何体统,不必。”
裴霜也宽慰道:“彭掌使不用担心,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护好他。”
“对,葭葭能保护我。”霍元晦不动声色往裴霜身边挪了挪。
“嘶——”彭宣挑眉笑道,“我怎么觉得你被她保护还挺自豪?”
“我们裴女侠武功盖世,能得她保护是我的福气。”他甜蜜一笑。
彭宣被他突如其来的肉麻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溜走了。
裴霜用奇怪的眼神打量霍元晦:“你吃错药了还是忘了吃药?”
“夸你几句不乐意了?”
“有点。”
霍元晦:……
两人的斗嘴一直持续到妙玄上车都没停。驾车的方扬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才对嘛,最近他们俩的气氛实在太奇怪了,他都快怀疑自家大人是不是被人调包了。现在终于找回熟悉的感觉,真是可喜可贺。
——
盛京某处幽静宅邸内,一男子正执笔作画,宣纸上墨色晕染。案前一人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主子,南江之事已处置妥当。此次特意未用赤火帮的人手,绝不会留下把柄。”
男子运笔如故,笔锋在宣纸上勾勒出凌厉线条:“找的什么人,可靠吗?”
“主子放心,是从前江湖上的兄弟,我没说前因后果,他也不知道我替谁办事。”
“嗯,做的很好。”男子微微颔首,“还有,让那帮子装神弄鬼的人安分些,别出了事儿还让我们帮他们扫尾。名单找到了吗?”
跪着的人身子一僵:“这……属下失职,搜遍了英山别苑,仍未寻得名单下落。”
狼毫笔倏地掷出,在来人额上溅开一团墨渍。男子声音寒如冰刃:“废物。”
“主子恕罪!”那人以额触地,“属下定会尽力追查。殷家那老东西与青梧县令、女捕快交好,或许……”
“区区县令和女捕快,能翻出什么浪来?”男子负手而立,窗棂间漏下的光影将他面容分割得晦暗不明,“就算得了名单,终归要交到彭宣手上。彭宣……留不得了。”
“彭宣是耿集的亲传弟子,他出事,耿集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身时袍角翻卷如云:“怎么做到不留痕迹是你的事,我不想在盛京看见彭宣,听明白了吗?至于青梧县的两个,寻个合适的时机处理了。”
“属下明白!”
第57章
裴霜正捏着妙玄送来的杨梅吃得欢实,那杨梅是郦姨她们清早新摘的,个个饱满红润,咬下去酸甜的汁水便在口中迸开,最是消暑解渴。因摘得多了,郦姨特意嘱咐她带些来衙门分给同僚。
“又带什么好吃的来了?”张泉老远就瞧见她拎着竹篮,笑道,“这些日子每到午后,郦掌柜总要送些吃食来。”
自南江归来后,郦凝枝见着他们便连声道“瘦了”,变着法子一日七八顿地给他们补身子。这两日裴霜对着铜镜,都瞧见自个儿下巴圆润了几分。
“喏,新鲜的杨梅,带些回去给嫂子尝尝。”裴霜笑着递过竹篮,“她有孕在身,吃些酸的正开胃。”
张泉接过杨梅,眉宇间却笼着层愁云:“多谢了,她这些时日正害喜,吃什么都没滋味……”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整个人都蔫蔫的。
裴霜这才察觉衙门里气氛不对。往值房里一瞧,连素来精神抖擞的方扬和曹虎都蔫头耷脑地趴在案上,这般景象她还是头回见。
“怎么了,又有案子了?”
张泉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是大人的调令下来了……”
裴霜一路小跑冲进霍元晦办公的房间,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公文:“你要调走,去哪儿?”
她定睛一看,正是调令,调原青梧县令霍元晦前往通州任通判一职。
通判比县令官职更高,乃正六品,霍元晦这是官升两级。裴霜捏着调令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你这升官速度也太快了些?”
常人任县令熬上十几年都寻常,三年能升迁已算快的,霍元晦才任职不到半年,即便他是探花出身,也不该如此之快。
“有人举荐。”霍元晦淡淡道。
裴霜狐疑道:“镜衣司还能举荐其他的官员?”
霍元晦轻笑,似被她天真打败:“自然不是彭宣。他若敢开口,圣上下一刻就要撤他的职。”
镜衣司之人不涉党政,只听命于皇帝,这是铁律。只有皇帝能调派他们,自然也不可能公开与哪个官员走得很近。
“我参加春闱时,有位户部侍郎崔大人很赏识我。前些日子他来信说我在青梧所破奇案已传回盛京,恰好通州有个缺,便举荐了我。”
裴霜虽心有疑虑,却也找不出破绽,霍元晦确实没必要骗她。
“哎,才刚安定下来,你又要换地方。”她叹了口气,转念想到郦凝枝,“那郦姨怎么办,随你一起走?”
霍元晦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她没有继续追问。
“我娘不走。她说她暂时不想离开青梧。”
“此去通州路途遥远,以后相见的日子怕是不多了。”裴霜说着,心里泛起一丝失落。少个人与她斗嘴,衙门怕是要冷清许多。
霍元晦忽然抬眸看她,眼中似有清泉流动:“你会想我吗?”
这直白的问话让裴霜一时语塞,舌头都不听使唤,结结巴巴道:“我……我嫌你还来不及。”
“没有我,你在衙门不会觉得无聊?”霍元晦笑道。
“想多了你,你没那么重要。帮着抓抓鸡鸭,找找牛鹅,每天都是乐子。”她口是心非。
霍元晦轻咳一声:“其实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啊?”裴裴霜一怔,她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通州远比青梧富庶,案子自然更多,确实更合她心意。
裴霜开始盯着他,直到把霍元晦盯到发毛:“你会有这么好心?”
怕目的太过明显,霍元晦赶紧解释:“不止你,张泉、方扬、曹虎若愿去,都可同行。”
“哼,原来我是顺带的。”裴霜抱臂冷哼,却又犹豫起来,“条件确实很诱人,不过我舍不得离开娘。”
霍元晦垂眸,谁又舍得呢?
裴霜还在纠结,裴蕊娘直接替她做了决定:“葭儿,你跟着元晦一起去通州。”
她知道她娘的这个决定时很震惊,因为裴霜没开口,是裴蕊娘知道调令后主动提出来的。
裴霜震惊不已:“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吗?”裴蕊娘满眼慈爱,“葭儿,娘支持你去更广阔的天地闯一闯。”
“可我舍不得您。”裴霜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头撒娇,“我会担心您的。”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能照顾好你自己吗?”裴蕊娘轻抚女儿的发丝。
裴霜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娘,我可以的。在外面饿不死。”
郦凝枝在旁边打包票:“葭葭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有我在,你娘不会有事的。”
“我自然是信得过郦姨的。”裴霜展颜一笑。
郦凝枝又叮嘱道:“你们出门在外,记得少吵架,要互相扶持才是。”
霍元晦恭敬应道:“儿谨记。”
裴霜却嘴硬:“我大人大量,懒得与他计较。”
霍元晦抿嘴微笑,转而说起正事:“此去通州,正好顺路去一趟冲霄山庄。”
裴霜却有顾虑:“我们贸然上门,冲霄山庄的人能说实话吗?”
江湖中人素来不喜与官府打交道,何况还涉及命案。
郦凝枝忽然插话道:“说起来,我们无愁门与冲霄山庄还有些交情。”
“有交情,那感情好呀。那直接上门询问,孟庄主会坦言相告吗?”裴霜眼前一亮。
郦凝枝摇头:“不一定。多年前酒师兄曾帮过孟霄云一个忙,但物是人非……谁知道他还认不认。”
二人点头称是。其实他们对无愁门了解并不多,只知门中有五大弟子,实则只有四人,酒师父身兼九罗刀和五毒散人之名,鲜有人知他们是一个人。郦凝枝当年的名号为七杀鞭,武器是一根精钢做的七节鞭。
其余两位他们没见过,酒师父说,他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世。
裴霜幼时曾见过郦凝枝使过一次七杀鞭,那凌厉的鞭法令人胆寒。谁能想到。如今青梧县云来客栈泼辣爽利的老板娘,当年竟是叱咤江湖的女侠?
裴霜从未问过郦凝枝为何收敛锋芒。或许是想过平静的生活,又或许是为了保护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为了他们好。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裴霜,顿了顿道:“孟霄云此人极为正派,颇有侠气,你们
可以试一试。葭葭,别忘了你可是九罗刀传人。元晦也算是五毒散人的徒弟。”
“他还是七杀鞭的儿子呢。”裴霜调皮地补充,又笑道,“郦姨你足不出户,江湖上的消息倒是一点儿没错过。”
“好呀你,开起我的玩笑了。”郦凝枝做势去掐她,裴霜机灵地往裴蕊娘身后一躲。
——
霍元晦要调职的消息一出,县衙上下,众人皆对霍元晦与裴霜的离去依依不舍。衙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时朝县令书房张望,脸上尽是不舍之色。几个老衙役更是摇头叹息,直言霍大人这样的好官实在难得。
他当众许诺,愿随他同赴通州者,必当厚待。衙门众人一时踌躇难决。捕快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想去又担心家中老小,有人则顾虑路途遥远。虽知霍大人是难得的清官,但青梧乃生养之地,背井离乡,多数人终究少了这份胆气。
霍元晦亦不强求,全凭自愿,要离开青梧,他也很舍不得。
他将各项公务一一交接与蒋主簿,郑重道:“官已上书举荐你为县丞。青梧暂不设县令,望你能担此重任。”说着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我整理的青梧政务要略,你且收好。”
蒋主簿闻言,当即跪地叩首,双手接过册子时微微发抖:“大人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他已过不惑之年,在主簿之位苦熬多年,本以为此生无望,不想竟得此机遇。
霍元晦轻拍其肩,语重心长道:“望你言行如一。青梧百姓,就托付与你了。”
回到书房,方扬、曹虎、张泉三人早已候着。曹虎背着鼓鼓的行囊,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大人,我回家与爹娘商议过了。他们连夜替我收拾了行装,让我跟着你,说跟着你有出息。”说着拍了拍胸脯,“我曹虎这条命,今后就跟着大人了!”
霍元晦轻笑:“不会让你送命的。”
方扬抱拳行礼,沉稳道:“我方扬愿随大人赴任通州。”
不由得心中一暖,颔首道:“好,你们愿意就好。”他心知二人做出这个决定殊为不易。
张泉站在一旁,眼眶泛红,深深作揖道:“大人,我……不能随你们去通州了,我夫人有孕,实在离不得人。还望大人见谅。”
霍元晦上前扶起张泉,温言安慰:“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们,青梧很好,以后还要劳烦张大哥看顾一下云来客栈。”
“这还用得着您吩咐,我一定会护好云来客栈中人。”
他们四人离开时,在云来客栈摆了送行宴,青梧百姓闻讯而来,送行者络绎不绝,客栈门口排起长队。
虽然霍元晦才上任几个月,可比前任赵孙旺不知多得了多少民心。
裴霜也很舍不得她那些小萝卜头们,她蹲下身,挨个摸着孩子们的脑袋,一一叮嘱他们日后若受欺负可寻张泉相助。又特意嘱咐小伍子:“你最机灵,要好生看顾客栈,照应弟弟妹妹们。”
出城那日,晨曦微露,送行百姓却早已等候在城门口。众人尾随至郊外长亭,方才止步。亭中,郦凝枝备了践行酒,裴蕊娘含着泪为女儿整理衣襟。四人辞别青梧父老,踏上赴任之路。
行至中途一处岔道,裴霜与霍元晦勒马停驻。二人转道前往冲霄山庄,命方扬、曹虎先行,约定半月后在庭阳镇会合。
二人虽觉蹊跷,却也不多问,显是对他们绝对信任。方扬只是郑重抱拳:“大人保重。”
曹虎则咧嘴一笑:“我们在庭阳镇等你们!”
此举实属无奈。无愁门之事不好说破,知晓太多反对方扬曹虎不利。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裴霜轻叹一声,与霍元晦调转马头,朝另一条山路疾驰而去。
行至山巅,向下俯瞰,恰逢山间云雾渐散,冲霄山庄的轮廓在云霭中徐徐显现。裴霜望着那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不由赞叹:“好生气派!翻过这座山便到了,倒叫人有些期待。”
“此乃江湖名门,底蕴深厚。你收敛点,孟霄云武功深不可测,莫要失了礼数。”
裴霜轻哼一声:“用的着你提醒,我又不傻。”
眼见日影西斜,二人加紧脚步,终于在落日余晖未尽时抵达冲霄山庄。
未及叩门,便觉庄前气氛异样,守门弟子较往常多了一倍有余,个个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二人整了整衣衫,上前拱手道:“在下无愁门弟子霍元晦,携师妹特来拜谒孟庄主,烦请兄台通传。”
“无愁门?!”等守门弟子答话,庄内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只见一位蓄着短须、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大步走来,守门弟子连忙行礼:“纪师伯。”
来人正是冲霄山庄四大弟子松烟竹露之首的纪言松,他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二人:“无愁门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绝迹江湖,如今武林中年轻一辈鲜有人知。二位当真是无愁门弟子?”
裴霜闻言,右手慢慢地按上刀柄。这细微动作却让纪言松瞬间警觉:“你要做什么!?”
“纪堂主何必紧张?”裴霜轻笑一声,缓缓抽出佩刀,“既然您心存疑虑,不妨将此刀呈予孟庄主一观,真假立判。”
纪言松身为戒律堂堂主,素来威严深重,此刻却被这把看似普通的刀鞘中藏着的玄铁宝刀所震慑。刀身寒光凛冽,隐隐透着血色纹路。他虽未亲眼见过传说中的九罗刀,但眼前这把神兵利器,想来也相差无几。
再看二人,霍元晦气度不凡,眉宇间正气凛然;裴霜虽看似跳脱,却内力浑厚。纪言松暗自点头,终于放下戒备。
“二位小友,请随我去见家师。”
“多谢纪堂主。”
踏入庄内,只见弟子们神色紧张,来回巡视。裴霜忍不住问道:“纪堂主,庄内这般戒备,可是出了什么事?”
纪言松也没隐瞒,叹了口气:“水云剑派大弟子葛越华前来参加聂老前辈寿宴,暂住本庄。谁知昨夜竟离奇死于房中。”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此事蹊跷,二位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裴霜闻言,轻啧一声。难怪方才纪言松那般戒备,刚死了个人,任谁都会对突然上门的陌生人起疑。
她暗自思忖,自从当了捕快,这命案倒像是认准了她似的,一桩接一桩地往跟前凑。
既然碰上了,不查个水落石出,岂不辜负了这天意?
她悄悄用余光瞥向霍元晦,对方立刻会意。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霍元晦便读懂了她跃跃欲试的心思。
他无奈地微微摇头,眼中却带着几分纵容,真是拿她没办法。
裴霜得了默许,立刻打听起了细节道:“葛少侠是被人谋害?可有怀疑对象?”
纪言松面色阴沉:“凶手手段极其残忍。葛师侄被人拦腰斩断,上半身留在床榻,下半身却悬于房梁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更骇人的是,那双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少说也有数十道。”——
作者有话说:这章稍微过度一下,下一案江湖上的案子,会比较复杂
第58章
往正堂去的路上,裴霜忽然瞥见一个月白身影。那男子领着弟子巡视,面容如精雕细琢的白玉般清冷俊逸。他下颌线条分明,眉宇间凝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寒意,整个人宛如终年不化的雪山,透着疏离淡漠的气息。
瞧他身上的衣着,就能推测出他并非普通弟子。
裴霜难得见到这般出尘的美男子,眼神饶有兴致,不自觉把他与霍元晦对比起来。
霍元晦气质没他那么冷冽,他更有些生人勿进之感,霍元晦会更加柔和一些。
月白衣袍男子往这边走来,眼神在裴霜二人身上游移:“纪师兄,这两位是?”
纪言松拱手引荐:“这位是无愁门霍元晦少侠,这位是裴霜女侠,前来拜见庄主。”又转向二人介绍道:“这是我家二
郎。”
“在下孟栎白。”
来此之前,裴霜二人早已对冲霄山庄做过详尽了解。当年孟霄云兄弟二人共创山庄基业,可惜二爷英年早逝,只留下孟予怀、孟栎白两位郎君。而庄主孟霄云膝下仅有一女孟语尘,因先天体弱,常年以轮椅代步。
江湖传闻,大公子孟予怀剑术天赋卓绝,冲霄剑法使得炉火纯青,孟栎白虽稍逊兄长,却也是年轻一辈中难得的剑道高手。
“巧得很,我正要去寻大伯,不如同行。”孟栎白举止温雅,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风范。裴霜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挺拔的身影,这般品貌气度,确实令人赏心悦目。
霍元晦心头警铃大作。这丫头向来对美色没什么抵抗力,该不会真对孟栎白另眼相看?想起往日斗嘴时,她每每因他这张脸而手下留情,如今孟栎白的相貌气度丝毫不逊
思及此,霍元晦不动声色地横移半步,恰好挡住裴霜视线。见她不满地瞪眼,又往旁边探头。
霍元晦咬着后槽牙,脸色不是很好看。这么感兴趣,是一点儿也没想着藏。
他悄悄拉住她的手臂,眼神示意,收敛些。
裴霜敷衍地眨眨眼表示知道,仍旧继续看。
霍元晦脸色愈发阴沉。
裴霜心中纳闷,她不过多欣赏几眼美人,这人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莫名其妙。
二人这番无声的交锋并未引起前方二人的注意,一场暗潮汹涌的较量就此落幕。
“二位请在正厅稍候,容我去请师父。二郎,劳你代为招待。”
孟栎白微微颔首,广袖轻拂做了个请的手势:“霍少侠,裴女侠,两位请坐。”
随即吩咐侍女奉上香茗,温言解释道:“大伯醉心剑道,每日这个时候必在后山练剑两个时辰,恐怕要让二位稍候了。”
裴霜含笑道:“无妨。孟庄主这般年岁仍勤修不辍,正是我等晚辈该效仿的典范。”说话间,她的目光又不经意地掠过孟栎白清俊的侧颜。
霍元晦突然重重咳嗽一声,引得众人侧目。
裴霜挑眉:“嗓子不舒服就多喝茶。”
霍元晦确实是故意的,因为他注意到孟栎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裴霜身上。不过他误会了,孟栎白看的其实是裴霜手中的刀。
孟栎白状似随意地问道:“无愁门隐世多年,此番是要重出江湖吗?”
霍元晦立即否认:“不,我们此行是为一桩私事求见孟庄主。”
孟栎白很有分寸地没有问是什么事情。
见他视线仍落在刀上,裴霜拿索性抽出宝刀,玄铁寒光在厅内一闪,她微笑道:“二郎似乎对我的刀很感兴趣。”
“九罗刀乃不出世的神兵,”孟栎白抱拳致意,“幼时听父亲和大伯提起九罗刀法与冲霄剑法不相上下,一直无缘得见,故而好奇。冒犯之处,还望裴女侠见谅。”
裴霜淡笑,轻抚刀身:“神兵难得一见,二郎好奇也是难免,不打紧。至于九罗刀法……”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冲霄山庄,想必没有我发挥的余地。”
“裴女侠说笑了。”孟栎白礼貌回应,那笑容却让霍元晦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好在孟霄云终于到来,这位庄主天庭饱满,蓄着短须,双目炯炯有神,看起来比旁边作为徒弟的纪言松还要年轻几分。
裴霜与霍元晦站起来行礼:“见过孟庄主。”
孟霄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九罗刀上,又在他们脸上细细打量,似在寻找故人的痕迹:“二位小友不必多礼,请坐。”
他笑起来,看着很和善,不是装模作样的假客气,而是从心底里透出的。
裴霜不禁开始好奇,当年发生在酒师父和孟庄主之间的故事,应该很精彩。
“能让我看看这把刀吗?”孟霄云提出请求。
裴霜递过,由纪言松转交:“自然可以。”
孟霄云端详着刀,指着刀锋上的一处缺口,轻笑道:“这道缺口,是我留下的。”
裴霜眉毛一挑,微笑:“酒师父倒没提过这事。”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孟霄云笑着回忆,“当年我与他切磋,不小心挑落他的腰带,让他在师兄妹面前丢了好大的丑,他恼了,追着我砍跑过两座山。”
“哈哈。没想到老头儿年轻时还要脸面。”裴霜听着他们年轻时候的趣事,忍俊不禁。当年的老头儿,脸皮还没有现在硬,如今为了讨酒喝,早把脸皮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孟霄云慈爱地看着她:“你的性子,倒与七杀鞭很像。”
“郦姨也常这么说。”
孟霄云转而问起霍元晦:“霍小友师承无愁门哪位?”
霍元晦:“五毒散人。”
孟霄云噗嗤一笑:“哎呀,他真的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引得纪言松和孟栎白纷纷侧目。裴霜与霍元晦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孟庄主显然也是知道五毒散人和九罗刀就是一个人。但此事乃无愁门绝密,他不便说破,看纪孟二人的反应,应该都是不知道的。
孟霄云果然信守承偌,亲近之人也不曾透露。
寒暄过后,他们提及来意。将南江府大牢里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不过并未透露他们在官家的身份,只说殷老伯是他们一位亲厚的长辈,犯了点错入狱。
裴霜补充道:“此人除了剑法之外,轻功应该也不错。否则瞒不过镜衣司的人。”
孟霄云知晓来龙去脉后当即表态:“此事我定会查哥水落石出。若庄中人真与赤火帮恶贼有所勾连,我定严惩不贷。”
他吩咐下去:“言松,你和关露一起查查这件事,看有哪些甲等弟子那段时间不在庄中。”
关露是负责的聚英堂是管理各级弟子的,冲霄山庄分甲乙丙三等弟子以及外门弟子,从裴霜方才的描述,犯案的人必定是甲等及甲等以上弟子。
孟霄云安排完正事,和蔼地说道:“两位就在庄里安心住下。甲等弟子人数不多,想来三五日内就能查清。有什么需要尽管找玉烟,她会安排妥当。说来也巧,五日后正是我岳父的六十寿辰,届时江湖上的朋友都会来贺寿。二位若是有空,不妨一同赴宴,也好热闹一番”
四大弟子中的莫玉烟是唯一的女子,掌管庄中内务。
“能受邀参加聂老前辈的寿宴,实在是我等的荣幸。”霍元晦礼貌回应。
孟霄云娶的是伏兽谷聂金磐的女儿聂叶芳,两人门当户对,成婚时也是江湖上的一桩美谈。
裴霜还惦记着葛越华的事情,不经意提到:“听闻庄上也出现了一桩命案?”
提起这事,孟霄云眉头紧锁:“葛小友在庄中暂住,不想殒命于此,死状还那般凄惨。我愧对与他师父,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责无旁贷,偏生至今查不出头绪,他师父明日就要到了,我这心里着实难安。”
裴霜弯起唇角:“或许我能帮上忙。不知可否让我查验一下葛少侠的尸身?”
孟霄云一抚掌,恍然道:“瞧我这记性!怎么忘了酒兄精通验尸之术。”他面露喜色,“如此,就烦请裴小友去验一验了。”
“您帮我查人,我帮您破案,不过是还您的情而已,说不上劳烦。”裴霜洒脱地摆摆手。
葛越华的尸体被储存在冰室,孟栎白给他们带路,他一路都没什么话,非常符合一开始的冷言印象。
裴霜暗自好笑,这冷若冰霜的模样,倒和霍元晦有几分相似,活像谁欠了他们八百两银子似的。
沿途遇到的婢女们远远瞧见孟栎白,都慌忙低头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一个穿着杏色衣裙的女子,不闪不避地走近,看打扮也是个婢女。
说来也怪,那女子一出现,孟栎白周身的寒意顿时消融了几分。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的冷峻已然柔和了许多。
“有客人呀?”那姑娘歪着头打量裴霜和霍元晦,“你们好呀。”
玖瑶生了一双圆眼,鼻子小而挺翘,一笑起来脸颊上就浮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是个精致可爱的小美人。
“你好,我是裴霜。”裴霜向来对美丽的小娘子没什么抵抗力,忍不住打趣道,“小娘子胆子倒大,不像其他人那般。”
玖瑶乐呵呵的:“她们有些怕他。”这个他指的是孟栎白。
“你不怕?”
她晃了晃脑袋,可爱俏皮:“不怕,我是二郎的通房丫鬟。”
裴霜,霍元晦:!!!
这话也能随便说吗?这小娘子忒语出惊人了些。
孟栎白耳
根微红,连忙握住玖瑶的手:“你别闹。”随即正色介绍:“这是在下的未婚妻,玖瑶,她平时胡闹惯了,两位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裴霜笑出声,她觉得这小娘子挺可爱率真的。
霍元晦也笑,默默安下心,原来已经有了未婚妻,看来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玖瑶却抽回手,噘着嘴道:“谁是你未婚妻?我还没答应嫁你呢。”当着外人,她依旧不给面子。
孟栎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有恼,柔声道:“好,你说了算。”
“你来找我有事吗?”孟栎白轻声问,玖瑶一般待在他院子里不出门的。
玖瑶从袖中摸了个东西出来,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塞进孟栎白手里:“喏,送你。”
“什么东西?”孟栎白脸上带笑,张开手,是一个香囊,中间穿了个镂空的铜球,闻着有股淡淡的香味。
他眼中闪过惊喜:“你自己做的?”这还是她第一次送他礼物。
“不是,集市上买的。”见孟栎白神色一黯,她又补充道:“不过流苏穗子是我自己做的。”
孟栎白顿时眉开眼笑,当即佩在腰间:“多谢,我很喜欢。”
裴霜低头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冰坨子也能变暖炉。
裴霜见状打趣:“好别致的香囊,还有吗,我也想要。”
“我房里还有呢,待会儿给你送去。”玖瑶答应的很爽快。
孟栎白急忙阻拦:“你不许送别人。”
玖瑶纳闷:“为什么?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挺喜欢裴霜的,一见就觉得有眼缘。
又送别人,哪能体现出他的特殊来,偏碍于面子,他又不能直说。
玖瑶是个直性子,拐弯抹角她是听不懂的。孟栎白有些干着急,想把她拉到一旁好好说道说道。
霍元晦出来拯救他,胳膊怼了下裴霜:“你差不多行了。”
裴霜见这小娘子似乎还真是个认死理的,于是道:“真要给我啊,玩笑罢了,怎好要你们的定情信物。”
又一句玩笑话,玖瑶没什么大的反应,孟栎白却是一甜。
孟栎白对玖瑶道:“你先回院子里吧,我还有事。”
“好,那你办完事快回来。”
孟栎白揉了揉她的脑袋,温柔道:“好。”
裴霜看得蛮开心的,若不是还有事,她倒是真想多看会儿,看这两人就像看话本子似的,有趣有趣。
玖瑶蹦蹦跳跳离开后,三人继续前往冰室。
霍元晦注意到香囊中的沉水香,赞道:“玖瑶娘子很用心,沉水香有安神静气的作用。”
孟栎白垂眸浅笑,冷峻面容柔和了许多。
冰室内,葛越华的尸体被放在一个棺材内,周围铺满了冰块。从冰块储存量就能看出冲霄山庄的财大气粗。
尸身放的有些潦草,上下两半只是按照位置随意摆了下,没摆正还有些错位,显得格外凄惨。
裴霜戴上手套,指尖轻轻拨开尸体上凝结的冰霜。她检查得极为细致,从腰间的切口到下肢的伤痕,每一处都不放过。突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蹙:“啧——”
霍元晦立即凑近:“发现什么了?”
裴霜用手指轻轻按压一处伤口边缘,缓缓下结论道:“凶手应该是两个人,而且其中一个是左利手。”
“何以见得?”孟栎白追问——
作者有话说:新案子开始
第59章
“何以见得?”
裴霜指着尸体上的两处伤口:“不同时间形成的伤口,在尸体上会有不同体现。你看这两处,一处皮肉翻卷的明显,一处却更加平滑。是因为葛少侠在受第一刀时人还活着,而另一处,则是已经濒死。人快死之时,血液会停止流动,所以这两处伤,至少间隔了一个时辰。”
裴霜直起身,摘下手套道:“他身上的伤可分两层。第一层集中在下半身,双腿、腹部,尤其是……”她顿了顿,“鼠蹊部受损最为严重,手法相当阴毒。而且用的武器也不是寻常的刀剑,这种武器小却刺得深,更像是暗器之类的。”
她若有所思地问:“江湖上可有专攻下盘发射暗器的武功?”
孟栎白略一思索:“似乎没有。那另一层伤是第二个凶手所为?为何断定是左利手?”
“没错。”裴霜示意他靠近,指尖虚划伤口走势,“伤口边缘的肌理走向骗不了人。右肩这处伤口,明显是从左上往右下斜切,这是典型的左利手发力轨迹。”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且两个人的剑法路数截然不同,一个狠辣果决,一个却显得有些匆忙。”
霍元晦沉吟道:“两人作案约隔一个时辰,更像是第二人在帮前者遮掩。”
“我也猜测是这样。”裴霜点头附和,“第二个人下手完全没有章法,只是胡乱的在全身砍刺,再剖开尸体,最后将下半身悬吊起来。”
孟栎白郑重点头:“裴女侠的发现极为关键,对我们有很大帮助。我们这就去查近期江湖上是否出现左利手剑客,以及专攻下三路的武功路数。”
验尸完毕,三人走出冰室。裴霜回想起葛越华□□的惨状,若有所思道:“可能是情杀,不知葛少侠可有相识的女子?”
“这……我与葛兄交情不深,对其私事不甚了解,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怎么说?”
孟栎白有些犹豫:“实不相瞒,葛兄在山庄借住,实则是来与我三妹相看的。来相看的男子,都做过一定的调查。”
见二人疑惑,孟栎白解释,聂金磐这次邀请各路豪杰,名为寿宴,实为招婿。孟语尘已经到了适婚年纪,只是因腿脚不便,亲事有些艰难。作为外祖父,聂金磐自然是很关心的。
裴霜了然。孟家三小姐即便行动不便,但若能娶到她,就等于同时得到冲霄山庄和伏兽谷两大靠山。更何况听说孟小姐容貌出众,想必求亲者不在少数。
孟栎白引着二人来到葛越华生前居住的厢房。裴霜正要迈步,忽然注意到庄内所有房门都没有门槛,刚才进正厅也是这样。
“这是为了方便三妹出入。”孟栎白出言解释,“大伯命人将庄内所有门槛都锯掉了。”
霍元晦由衷赞叹:“孟庄主真是舐犊情深。”
踏入房中,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一大滩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房梁上也沾染着斑驳血痕,想来是悬挂尸体时蹭上的。绑下肢用的是葛越华的裤腰带,就地取材,倒是省事。
裴霜仔细勘察,屋内并无打斗痕迹。她忽然问道:“葛少侠武功如何?”
“尚可,水云剑法虽比不上冲霄剑法,但一般宵小也是难以近身的。”孟栎白沉吟道,“我们也猜测过,凶手会不会是偷袭,否则葛兄不会不反抗。”
裴霜摇头:“从伤口来看,他多是正面受袭。我认为凶手应该是他的熟人,亦或者是他认为对他没有伤害的人。”
孟栎白看向裴霜的眼神带了些赞赏,果然厉害,这番推理鞭辟入里,凶手的范围就缩小了很多。
暮色渐沉,孟栎白拱手道:“劳烦裴女侠了,为了庄上的事情耽搁你这么久,已为二位备下晚膳,请随我来。”
二人步入厅中,只见众人早已入席。孟予怀携妻儿坐在一侧,孟霄云端坐上首,身旁坐着一位年长女子,未挽妇人髻,想必是执掌内务的莫玉烟,而不是庄主夫人。
“两位辛苦了,快请入座。”孟予怀起身相迎,朝着霍元晦伸出手,“不想九罗刀传人如此年轻,改日定要讨教几招。”
霍元晦淡笑致意,却并未伸手回握。
孟予怀正自疑惑,裴霜幽幽开口:“想必是天色昏暗,让孟大郎君看走了眼。我师兄这双手,可不是使刀的料。”
厅内烛火摇曳,孟予怀这才看清裴霜手中握着的九罗刀,一时尴尬。
孟栎白在身后悄
悄指向裴霜,示意这位才是正主。
孟予怀很快恢复从容,爽朗笑道:“是在下以貌取人了,裴女侠莫怪。”这也难怪,孟霄云只道是五毒散人与九罗刀传人到访,并未言明谁是谁。
任谁见了这对璧人,都难将那位娇俏可人的小娘子与威震江湖的九罗刀联系一处。
裴霜并未着恼,这样的误会实属寻常。倒是孟予怀这般磊落认错,反叫她心生好感。
孟予怀的夫人祝氏抱着孩儿出来打圆场:“他一到晚间就眼神不济,二位千万别介意。”
她怀中两岁的小儿虎头虎脑,煞是可爱。裴霜素来喜欢孩子,忍不住伸手逗弄,笑道:“我真没放心上。”
霍元晦望着她逗弄孩童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似一泓春水。
裴霜环顾四周,问道:“怎么不见孟三娘子和庄主夫人?”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没什么女儿家不能见外男的规矩。
祝少夫人开口道:“夫人回伏兽谷张罗寿宴的事情,至于语尘,她性子清冷,素来不喜这等场合。”
二人会意,各自入座。孟栎白将裴霜验尸所得线索一一禀明孟霄云。
孟予怀听完后有些忿忿,音量不自觉提高:“这两人手段如此狠毒,若不早日揪出,日后必成江湖大患!”
裴霜瞥了他一眼,孟予怀与孟栎白五官是十分相似的,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弟,只是长相比起孟栎白更加粗犷一些。此刻义愤填膺的模样,倒是一身正气,颇具说服力。
她接话道:“左手利的高手应该不多,想必很快能有消息,明日我再去问问葛少侠这些日子接触的人,也许还能找到其他线索。”
话音未落,孟霄云忽然打断:“已经烦扰你许久,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裴小友不必挂心。”
裴霜和霍元晦都看了他一眼。
裴霜与霍元晦对视一眼。她刚要开口,忽觉桌下被轻轻踢了一脚,是霍元晦在提醒她别忘了来之前说过的收敛锋芒。
裴霜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下,淡淡道了声:“也好。”
晚膳过后,莫玉烟已命人备好厢房,唤来婢女提灯,亲自引着两人过去。
莫玉烟对着他们道:“若是短了缺了什么的,尽管告诉我,下人们伺候的有不尽心的情况,也只管和我说。”
裴霜观她举手投足,行事干练,吩咐下人时自有一番威严,不知情的怕要误以为她才是庄主夫人。
“多谢莫姑姑。”裴霜学着下人的称呼道谢。
莫玉烟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两间厢房相邻而设,中间以花丛相隔,既方便照应又顾及男女之别。裴霜房中还特意备了浴桶,这般细致周到。
她心中评价,这位莫姑姑心思缜密。
霍元晦正要回房,裴霜突然拉住他。确认四下无人后,她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孟庄主的反应有些蹊跷?”
“不让你查案就叫奇怪?”霍元晦挑眉。
裴霜轻捶他肩膀:“和你说正经的呢。”
霍元晦神色一肃:“确实反常。”
“那你还拦着我?”裴霜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她还以为他没看出来呢,不让她查,她偏要查。
霍元晦太了解她了,扫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劝道:“我们到底在人家的地盘上,孟庄主不让我们查,肯定有他的考量。”
劝完之后,他再看她,就知道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得,白说。
他是犟不过她的,轻叹道:“你行事谨慎些,别被发现。”
裴霜唇角微扬:“放心,我自有分寸。”
霍元晦尚在担忧裴霜的举动会惹恼孟霄云,谁知深夜突发变故,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皓月当空,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夜空。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这声尖叫显得格外刺耳。裴霜与霍元晦本就未睡,闻声立即夺门而出。裴霜提着九罗刀,二人循声疾奔。
沿途已有不少弟子也在赶往同一方向。“是纪堂主的院子!”有弟子高声喊道。
待众人赶到时,眼前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只见纪言松手持双锏,正狠狠劈向一名瘫倒在地的婢女,口中厉声喝道:“妖女,还不受死!”
那婢女满面惊恐,浑身颤抖,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裴霜正要出手相救,忽见一道月白身影如闪电般掠过。剑锏相击,发出“铮”的一声锐响,震得在场众人纷纷掩耳。
孟栎白眉头紧锁,高声喝道:“纪师兄,清醒些!”
纪言松满身酒气,眼前一片模糊,竟将孟栎白错认:“师父……别拦我,让我杀了这妖女。”
婢女身上血迹斑斑,见孟栎白出手相救,急忙哭喊道:“二郎救命啊!我不是妖女,二郎救命!奴婢是小香啊,是修剪花枝的小香!二郎,纪堂主他疯了!”
“妖女休得胡言!”纪言松晃了晃脑袋,双目赤红,又要举锏劈下。
孟栎白确认对方确是婢女小香,当即挥剑再挡:“纪师兄,你喝糊涂了!我是二郎,不是什么师父。她也不是妖女!”说罢朝外喊道:“快打桶冷水来!”
这一声厉喝似乎让纪言松找回些许神智。他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眼前之人:“二……郎?”
“对,我是二郎。”孟栎白沉声应道,目光如炬地紧盯着纪言松手中的双锏,随时准备出手夺下。
“是二郎啊。”纪言松紧绷的双手渐渐松缓,眼神中的戾气似乎也消散了几分。就在孟栎白暗自松了口气,准备上前夺下武器时,变故陡生。
纪言松倏地捂住心口,面容瞬间扭曲变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口中吐出血来。
那双沉重的铁锏咣当一声坠地,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孟栎白惊呼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纪言松:“纪师兄!”
此时,孟霄云、孟予怀,以及松烟竹露剩下的三人都已经赶到,围了过去。
纪言松双目圆睁,他的手臂在空中徒劳地前伸,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下,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身侧。
霍元晦挤入人群探脉,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松开手,沉声道:“已经断气了。”
清冷的月光下,纪言松的面容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痛苦扭曲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又没一个,哈哈
第60章
纪言松的死太过令人意外。
婢女小香被带到堂前受审,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只有她清楚了。
小香的手臂还在流血,霍元晦简单给她包扎了下。她手臂上只是擦伤,看着血流了很多,其实没有伤到筋骨,算是万幸。
孟霄云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言松怎么会突然对你出手?”
刚才发生的事情让小香心有余悸,她默默捂住自己的伤口,手腕上的铃铛镯随着动作轻响,声音颤抖:“我……不知道啊,他追着……追着要杀我。”
大概是
孟霄云气势太过凌厉,小香说不出更多有效信息。
裴霜见状缓缓走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道:“别怕,这里没有人要伤害你。你慢慢说,这么晚了,为什么会出现在纪堂主的院子里呢?”
她仿佛天生就有让人相信的能力,小香感到心安,慢慢道:“我是去修剪花枝的。莫姑姑体谅我们,说白日里日头太晒,修剪花枝可以在晚上做。”
莫玉烟从看见纪言松死之后便泪水涟涟,眼泪根本止不住,四人中她与纪言松感情最深,未拜师前就已经相识,他的去世给她很大打击。
即便伤心,她仍保持理智,证实了小香的说法。
小香说自己就是正常的在修剪花枝,纪言松房间的门没有关,她还能看见纪言松在喝酒。
就在她继续做事时,纪言松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拿着双锏就攻击她,她一心慌踩到了泥里,滑倒在地反而因祸得福让纪言松劈了个空。但手臂还是被伤到,疼得她尖叫出声。
众人听到的那声尖叫正是由此而来。
小香拼命逃跑,纪言松或许因醉酒动作迟缓,但追上她这个不会武功的婢女仍不费吹灰之力。她惊恐过度,没跑几步就腿软栽倒。
之后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事情发生得极其突然,并无复杂缘由。
裴霜仔细检查过纪言松的尸体,没有发现任何外伤。
霍元晦诊脉后,确认他是死于心痹之症。
对于这个结果,莫玉烟不是很能接受:“纪师兄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会突然心痹发作?”
霍元晦追问:“敢问纪堂主是否酷爱饮酒?而且是冷酒。”
“是,纪师兄嗜酒如命,而且最喜冷酒,因他内功属火,即便寒冬腊月也是会饮冷酒。”莫玉烟含泪回答。
纪言松的屋内摆放着酒坛,酒坛置于盛满冰块的铜盆中,显然他今日又饮用了冰镇酒水。
霍元晦神色凝重:“酒虽为五谷精华,却不可贪杯。常年酗酒者经脉日渐脆弱,纪堂主仗着内力深厚不以为意,实则埋下隐患。今日这坛冷酒,或许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这也太倒霉了!”孟予怀感叹。
莫玉烟拭泪,后悔道:“我早该劝他少饮些的。”
孟栎白蹙着眉没有立刻开口,若有所思:“此事会不会另有隐情?”
表面看来,先是纪言松酒后失常追杀婢女,继而突发心痹暴毙。但这两桩意外接连发生,实在太过巧合,令人不免生疑。
裴霜上前一步,冷静分析道:“尸体表面已无异样,倘使想有更多的线索,只有剖尸再验,但不保证会有其他线索。”
“这……”孟予怀不是很赞同,“感觉没有这个必要吧。”老话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剖尸这个行为,若非必要,还是有很多人介意的。
莫玉烟也摇头:“师兄既已离世,就让他安详体面地离开吧。”
在事实基本明朗的情况下,众人拒绝剖尸的决定,完全在裴霜的预料之中。
孟霄云最终拍板定夺:“既如此,就不必再验了。莫师妹,你从账上支取一百两银子给小香,权作医药费与精神抚慰之用。”
小香起初惶恐推拒,裴霜温声劝她:“这是你应得的补偿,收下银子,庄主他们才能安心。”
见话已至此,小香这才收下银两。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
裴霜扶着小香回房,出门时,余光瞥见了站在角落的玖瑶。
玖瑶探着脑袋,想看见更多,却被身前高大的弟子挡了个严实,表情有些气恼。
当然眼神好的不止她一个,孟栎白也注意到了她的身影,连忙跑过去。
霍元晦见状笑道:“二郎与他这位未婚妻感情真是不错。”
裴霜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他有点窃喜?
因着小香受伤的关系,莫玉烟周到地给小香安排了个单人的房间,不用与其他婢女挤在一块。
小香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房间,有些感动,不禁感慨起来:“纪堂主死得太可惜了。”
“他要杀你,你不恨他了?”
小香道:“他喝多了,也不能怪他。纪堂主虽然冷着一张脸有些凶巴巴的,但其实对我们这些下人挺好的,不会为难人。再说人都已经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怨的,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
裴霜眼中闪过赞许:“你倒是豁达。可是自幼在山庄长大?”
小香把头上碎发别到耳后,腕间铃铛轻晃:“不是,我是两年被买来的,家中遭了灾,爹娘都没了。是莫姑姑心善,买下了我,给我口饭吃。”
裴霜指着她手腕上的镯子,夸赞道:“你这个镯子倒是精巧。”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如今也只有这点念想了。”小香轻抚银镯。那镯子虽是用廉价的老银打造,纹路却刻得细腻,最特别的是缀着的三枚铃铛,随动作发出清脆声响。
裴霜轻抚她的发顶:“你要好好活着,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嗯!”小香用力点头。
见小香情绪尚稳,裴霜略感安心。她今日受到了死亡威胁,表面无恙,内心往往伤痕累累。裴霜曾见过这样的受害人,没有及时排解,后来每每夜不能寐。
所幸小香心性坚韧,倒比预想中坚强许多。
霍元晦又交代了些伤口的注意事项,这几日不能碰水,要忌口等,交代完后两人才离开。
次日一早,他们起身出门后,发现山庄内外已经布置了白幡。
莫玉烟是个很好的管家,一夜之间就置办地如此停当。
他们还看见有个上好的棺材抬往戒律堂,纪言松的尸体照例要停三天的灵,他门下弟子在为他守灵。
裴霜与霍元晦正想着要不要也去上一炷香,就见一个妇人冲进了正堂,在她身后还有一个中年男子跟着。
她看见这满院的白纷纷,怒不可遏,口中喊着:“莫玉烟,你给我滚出来!明知道我父亲过两日要过寿,是成心与我过不去吗?!”
两人这才知道此妇人正是庄主夫人聂叶芳,她才从伏兽谷回来,还不知道纪言松已死的消息。
孟霄云背着手走出来,面色沉肃:“吵什么!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聂叶芳愤怒地指着他:“都是你授意的吧,没有你同意,她也不敢这么做,孟霄云你非要给我找不痛快是吗?”
孟霄云本就因为纪言松的死心情不畅,聂叶芳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令他更加恼怒:“闭嘴!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一通指责。聂叶芳,这里不是伏兽谷,收起你的大小姐脾气。言松昨夜心痹去世,我真的不想与你吵架。”
聂叶芳不料会听到这个消息,满口想骂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目诧异:“言松,死了?”
孟霄云失望地看了她一眼,似不愿与她多作解释,拂袖走了。
“诶,妹夫你别生气,叶芳不是故意的,你……”聂叶芳身后的男子站出来想拦一拦孟霄云,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没碰到。
聂叶兴看了眼孟霄云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妹妹的表情,宽慰道:“你确实冲动了,不过没事,不知者无罪,他不会真的与你生气的。”
聂叶芳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说,叹了口气。
裴霜与霍元晦不想能看到这么一出,看来孟霄云与聂叶芳的关系,并不如传闻般和谐。
孟栎白不知何时过来的,他衣袖上沾了树叶,应该也是在角落里待了一会儿:“让两位见笑了。”
“孟庄主和庄主夫人……”
孟栎白望着屋内:“长辈之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只是自记事以来,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经常吵架?”
“不,”孟栎白轻轻摇头,“正相反,他们连交流都很少。”
裴霜暗忖,如此说这两人的关系都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了,应该是很差。如果是吵架证明两个人还在意对方,但连交流都没有,那真的是很不愿意搭理对方,甚至已经到了厌恶的程度。
看来即便是江湖大拿,也不见得能处理好家庭关系。
吵完架聂叶芳才看见了外面站着的人,孟栎白给她介绍了裴霜和霍元晦的身份,聂叶芳即刻摆出一副庄主夫人的架势,礼貌对待二人。
聂叶兴听到他们是无愁门之人,也开口相邀道:“再过几日就是我父寿宴,两位一定要来。”
无愁门虽不是什么宗门大派,可每个弟子
都身怀绝技,武功绝世,拉拢总是没错的。
聂叶芳对着裴霜道:“庄上都是粗人,怠慢了裴女侠的地方还请多担待,语尘院子里的荷花开得正盛,两位可以去赏荷吃茶。”
裴霜微愣,这话听起来很合理,但让她一个人去也就罢了,带着霍元晦这个外男算怎么回事?
不过当她看见聂叶芳看向霍元晦的眼神时,她就明白了,感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是看上霍元晦这个女婿了。
没办法,这厮皮囊生得好,不了解他的人,极易被他表象所疑惑。
孟栎白也看出了聂叶芳的意图,试图阻拦:“语尘素来喜静,身子又弱,恐怕……”
“赏荷又不是什么多费心力的事情,”聂叶芳打断了孟栎白的话,又转身笑着对裴霜他们道,“语尘会乐意的。”
裴霜勉强挤出个笑回应她。
孟栎白知道劝了也多半是这个结果,大伯母做事向来是这样的。不过这次她的算盘估计要落空,霍元晦的心思明显都在他师妹身上,又怎会看上语尘。
聂叶芳和孟霄云才吵完架,孟栎白又跳出来反对她,惹得她看孟栎白有些不顺眼:“你房里的那个丫鬟送走了吗?”
孟栎白表情一僵:“大伯母,我说过了,玖瑶是我的未婚妻。我会娶她过门。”
“胡闹,你身为冲霄山庄二郎君,怎么能娶个丫鬟!!”聂叶芳皱眉,万分不赞同。
裴霜他们还没走就又被砸了一个重磅消息。
玖瑶居然真的是丫鬟!!
他们还以为玖瑶只是爱玩闹才穿了丫鬟的衣服,说那样的话,不成想她说的都是真的。
主要是玖瑶与孟栎白的相处很大程度地误导了他们,因为两人相处时的状态完全就是热恋的小情侣,丝毫看不出是主仆。
“大伯母,大伯说过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做主。”孟栎白清冷的脸上难得有一丝不耐烦。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被个女人迷得晕头转向。”聂叶芳把对孟霄云的不满也连带着发作了出来,“你们孟家的男人,没一个省心的。”
聂栎白一言不发,随她骂,骂出的话他都当成耳旁风。
聂叶兴像个老好人似地还劝了几句。
裴霜二人趁着关注力不在他们那,默默退出了房间。
现在是孟家内部的家事,他们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虽然裴霜很想多听一些。
她不满地撇撇嘴道:“聂夫人也太在意门第之见了,我看得出来孟二郎很喜欢玖瑶的。”
霍元晦淡淡分析:“没关系。她左右不了二郎的婚事。”孟栎白毕竟不是聂叶芳亲生的,是隔了一房的侄子,虽然孟栎白没有母亲,可孟霄云还在呢,有他的承诺,聂叶芳就算不满也改变不了什么。
裴霜微弯起唇角:“孟二郎确实不错,能坚持自己喜欢的。”
这么多年都没听到她夸一句自己不错,面对个才认识两日的人却毫不吝啬夸赞。
霍元晦承认自己吃醋了,酸溜溜道:“是呀,情深意笃。”
裴霜没品出他话中的酸味,反而说起其他的话题:“不过今日见到聂夫人,我倒是更好奇起孟家这位三娘子了。”
她挑了挑眉,调侃道:“人家可是看上了你做女婿,不去看看?”
霍元晦本没有这个念头的,但被她这副态度一激,抓住她的手腕,微笑道:“好呀,那咱们一起去会会这位美若天仙的三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