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鹰气了个倒仰。
裴霜乐不可支,眉眼带笑:“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好戏了。”
霍元晦望着她含笑的侧脸,目光柔和似水。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好不容易等到下面收拾完,重新归于安静,月已上中天。
二人再次潜入屋内,熟练转动香炉。贴着老君画像的墙壁缓缓移动,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石阶蜿蜒通向地下。
裴霜点燃火折子,牵起霍元晦的手:“跟紧我。”
“嗯。”他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待二人拾级而下,墙壁无声闭合,老君画像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下章会有点高能,先预警一下
第96章
拾阶而下,刚踏入密室,裴霜便觉一股浊热之气扑面而来,越往下走,空气愈发滞闷,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通道不长,只两段石阶,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阔。
裴霜指尖微颤,点燃墙角的油灯,地下密室的全貌在昏黄的灯火中缓缓显露。
火光摇曳间,眼前的景象令二人呼吸一滞。她瞳孔骤缩,霍元晦眉峰紧锁,眼底暗流翻涌。
青石地面刻着巨大的五行八卦阵,中央太极阴阳鱼森然盘踞,四周八个方位各置一尊炼丹炉,炉身锈迹斑驳,隐约泛着暗红,似浸透了什么不祥之物。
四角镇守的四大神兽雕像,竟全部逆位摆放,本该威严怒目的兽首,眼眶处却空空荡荡,并非未雕,而是被人硬生生凿去了眼珠,只余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狰狞可怖。
正前方乾位对着处,放置了一座雕像,看打扮,穿着道袍手拿浮尘,是个老君像。
壁龛错落嵌在墙上,有的燃着幽幽烛火,有的摆着青瓷坛罐,阴影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窥视。
裴霜指尖发冷,不自觉地往霍元晦身侧靠了靠,低声道:“这道场……怎么摆得如此邪性?”
霍元晦目光沉沉扫过那些无眼神兽,嗓音冷冽:“神兽剜目镇四方,阴阳倒逆乱八荒夺婴灵为丹引,窃天机作寿粮。他不是在修道,是想逆天改命,妄图成仙!”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尊老君像。
裴霜定睛一看,烛火忽明忽暗间,那雕像的面容,分明是赵老太爷的脸!
盯得久了,那张与赵老太爷一模一样的脸,竟似隐隐……浮出一丝诡笑。
裴霜心头罕见地浮起一丝怯意,但转瞬便被压下。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蜷,又缓缓松开。
霍元晦缓步走近老君像,果然见雕像足下踏着七星阵图。裴霜凑近细看,眉头倏地拧紧:“这七星……为何是倒置的?”她绕至像后,又见五个诡谲符文刻于石座,“这些符号又是何意?”
“七星倒悬欺日月,五鬼挪移瞒上苍——”霍元晦眸色骤冷,声音里凝着冰,“他竟敢如此逆天而行!”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悲悯,“我知晓那些婴孩在何处了。”
“在哪儿?”
霍元晦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八座丹炉,以及壁龛那些青瓷坛上。
裴
霜瞳孔猛地一缩,喉间发紧:“你的意思是……”
霍元晦沉重颔首。
她倏地闪身至最近一座丹炉前,“嘭”地掀开炉盖,声音有些大,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炉内赫然堆着数枚巴掌大的骷髅头骨,森白骨片上还沾着焦黑痕迹。零碎的手骨、腿骨散落其间,底下铺着一层灰黑,隐约能辨出是烧尽了的骨头碎渣。
那是未满月的女婴啊,小小一个,两只手掌就能托起,有些甚至没吃过母亲的奶。
在酣睡时,被投进丹炉,就这么被烧成了一捧炉灰。
有一捧吗?好像没有。
裴霜死死盯着炉内,双目赤红如血,一眨眼,落下大颗大颗的泪水。她扶在炉口的手青筋暴起,连带着整座铜炉都微微震颤。
炉壁残余的温度灼烧着她的掌心,那热意却化作滔天怒火,焚得她五脏俱焚。
她扑向第二座丹炉,掀开炉盖,里头景象如出一辙。她似疯魔般接连掀开第三座、第四座……
霍元晦忍着鼻子发酸,从身后抱住了她:“葭葭,别看了……求你别看了……”
裴霜在他怀里挣扎,目眦尽裂,胸口剧烈起伏:“我要杀了他!定要杀了他!这畜生不配为人!”
那些焦黑的骸骨在她眼中并不可怖,她仿佛能看见她们生前的睡颜,一个个软乎乎,笑吟吟,可转眼间,这笑容便被烈火吞噬,笑声烧成了哭嚎声,震得她心口发酸,发涩,顿顿的疼。
她噌地抽出九罗刀,因身躯受限,剧烈挣扎起来,霍元晦身上本就有伤,哪拦得住她,被重重掼在地上。
霍元晦轻嘶,顾不得肩头剧痛,踉跄起身再次将她环住:“裴霜,你冷静!别忘了你是个捕快!!”
“你是个捕快!”
她深深喘息,渐渐平静。霍元晦手上力道稍松,将她转过来,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此刻……我真恨自己是个捕快。”她闷声道。若只是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客,便可替天行道,斩尽妖魔。
霍元晦一把扣住裴霜颤抖的手腕,声音低沉却坚定:“杀了他容易,一刀了结便是。可然后呢?”他指尖微微用力,似要将理智刻进她骨血里,“他若就这么死了,这些罪孽便永远成了无头公案。那些枉死的婴灵,连个公道都讨不回。”
“他必须活着。”霍元晦抬手拭去她脸上清泪,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副人皮底下裹着怎样的豺狼心肠。”
裴霜只是一时气愤,并非听不懂道理。
她擦了擦脸,仰面,眼有些微微肿,掷地有声道:“该哭的不是我们,是那个畜生才对。此等恶行,天理难容!”
霍元晦握住她的手:“这些罪孽,不会长埋地下。”
出了密室,回到府衙已经是四更天了。天还是如浓墨般黑,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两人却毫无睡意,并肩倚在廊柱下,睁着眼等那轮红日从天际爬上来。
卯正时分,段展源推开房门正要伸个懒腰,却被门口两尊门神惊得倒退半步。
“大清早的,蹲在我房门口作甚?”
段展源狐疑地打量着二人,目光在裴霜怀中的青瓷坛上停留。
“请大人过目。”裴霜将坛子往前一送。
段展源下意识伸手:“这是什么?”
“骨灰坛。”
段展源手一抖,差点摔了坛子,倒退几步,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们……什么意思?”
这大清早的,莫不是要吓破他的胆?
“大人不想知道这是谁的骨灰坛吗?”
“谁、谁的?”
裴霜摇头:“不知道。”
段展源气结:“拿本官寻开心啊?”
“因为这些骨灰,都是未足月的女婴。”裴霜直视着他,声音发紧,“她们大多……连名字都来不及取。所以不知。”
短短几句话,却让段展源心头剧震。他知晓二人在查女婴失踪案,可活生生的婴孩化作骨灰……这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骇人!
他神色凝重:“从何处得来?”
“昨夜我们夜探露落园,从找老太爷房内地下密室取得。”裴霜一五一十道,“那地下密室被他摆成了一个邪祟道场,丹炉中尽是女婴骨灰,像这般大的青瓷坛,还有数十余个!”
霍元晦与裴霜齐齐跪下:“求大人准许搜查露落园!”
“你们竟敢夜探……”段展源指着二人的手直发抖,一时竟不知该夸他们胆大包天,还是该骂他们不知死活。
他们口中蹦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惊雷当空炸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赵家背后的靠山,他们或许不知,段展源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当年赵老太爷曾资助过尚未发迹的两淮盐运使邹同逊。如今赵家能在盐业上风生水起,全仰仗这位三品大员的照拂。
虽说盐运使也管不到他,但人家到底是三品大员,更棘手的是,邹同逊还有个任吏部尚书的岳丈,这层层关系,哪一环都不是他一个知府能轻易撼动的。
段展源将其中利害细细道来,可地上跪着的两人纹丝不动。
霍元晦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段大人,难道就因畏惧权贵,而枉顾这天大的冤屈吗?纵使邹同逊亲临,若敢包庇,下官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要告上金銮殿!让满朝文武都听听这百名婴灵的哭诉!”
裴霜紧抱骨灰坛,眸中寒芒乍现:“大人若不准,卑职便是单枪匹马,也要闯一闯那露落园。这些女婴的冤魂,总要有人来超度。”
“你们……”段展源长叹一声,“本官何时说过不查?”他转身负手,“要查,但需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你们这……”他瞥了眼骨灰坛,“毕竟来路不正。”
段展源并非是非不分的昏官,想当年初入仕途时,他也曾意气风发。只是宦海沉浮,渐渐磨平了棱角。此刻霍元晦的铮铮之言,竟让他久违地忆起了年少时的热血。
而裴霜更令他动容,女子之身,尚不畏艰险,他身为一方父母官,岂能未战先怯?
段展源捋了捋胡子,眼里精光一闪:“赵家的丫鬟尸首,是不是还在殓房?”
裴霜立即应道:“在。”
“她身上可曾发现什么与露落园有关的证物?”他意味深长地问。
裴霜与霍元晦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回大人,”裴霜唇角微扬,“徐北灵尸身上沾有露落园独有的金丹桂花粉。卑职怀疑,此案与露落园脱不了干系。”
段展源拂袖转身:“既然有关,还不速去搜查?”
“卑职领命!”裴霜抱拳起身,眼中燃起一簇炽热的火光。
府衙的差役倾巢出动,连薛迈、李天常等人也奉命随行。
李天常跟在队伍后面,忍不住低声问道:“薛大人,怎么突然这么大阵仗搜查露落园?”
“不知道。段大人下的令,问那么多做什么。”薛迈皱眉摇头,余光瞥见走在最前的霍元晦与裴霜,心头莫名一紧。那两人腰背挺得笔直,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
李天常垂头不敢再多问。
衙门这么多人,队伍在街上也有些浩荡,有些爱凑热
闹的百姓,纷纷跟着队伍后面。
裴霜眼尖,郦凝枝三人赫然在列。邵芳娘一脸兴奋地看向她,她却只能仓皇别过脸去。
她终究没能把她的三丫带回家。
露落园,丹桂的香味还弥漫在空气中,赵老太爷因为昨夜闹腾睡得迟了,差役们到的时候还没醒。
赵鹰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开门见到这阵仗,下意识就要关门。
“奉知府大人手谕。”霍元晦一抖搜查令,“在死者灵芝身上发现露落园独有的金丹桂花粉,特来搜查。”
“大人,灵芝从未踏足过此地啊!”赵鹰急道。
霍元晦根本不管他说什么,曹虎已一个箭步上前将他制住。方扬趁机推开大门,衙役们如潮水般涌入。
赵鹰还在叫嚷,曹虎索性堵了他的嘴。
里间的护卫即便有反抗的能力,看见这些穿役服的也不敢动手。
让几人去丹桂林装个样子寻了一圈后,裴霜带着人直奔主屋。
埋于地底的密室,就这样显露于人前。
赵老太爷被人搀出来时,正看见衙役们抬出最后一座丹炉。炉灰倾泻而下的刹那,老人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众人都被这景象吓得愣在了当地,原本喧闹的人群此时变得雅雀无声。
碎骨与骨灰在院中铺开一片刺目的白。婴儿的骨骼本就脆弱,除了那些尚能辨认的颅骨,其余早已混作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张仵作和小梁也被震惊地久久不能回神,此刻他们懂了裴霜出门前说的那句尸骨数量有些多,需要他们帮忙一起处理是什么意思。
围着的人群先是安静,继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抽泣声渐渐连成一片。
裴霜看见邵芳娘瘫倒在郦凝枝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赵老太爷以婴儿炼丹妄求长生之事,如蝗虫过境,迅速传遍通州。老太爷被羁押回衙门,裴霜却在搜查他房间时,发现了一本眼熟的东西——《天知教义》。
又是天知教?
这教派在青梧、南江,现在又在通州发现其踪迹,装神弄鬼,害人无数,青梧有灵凡,南江是明净,这通州必定也有一个类似的小头目,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还是蛮难受的
拒绝xie教,剧情需要,马上审判坏人!
第97章
灵凡,明净皆是道姑,这不免让裴霜联想到太嘉。他们上灵台观调查之后,露落园就不再收女婴了,如果太嘉也与此事有关,那就可以解释了。
但太嘉所作所为确实没有破绽,没有证据,他们也不能擅自拿人。
天知教之事暂且不提,现下最要紧的是赵老太爷炼丹之事。
公堂之上,赵员外与老父一同受审。赵老太爷身披重枷,颤颤巍巍;赵员外则哭天抢地,直呼老父年迈,不堪刑具加身。
被霍元晦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以婴儿炼丹乃是“不道”,属十恶不赦,即便是花甲老人也难逃罪责。
“年迈岂可枉顾人命?”他一声厉喝,掷地有声。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群情激愤,唾骂之声不绝于耳。
赵员外见卖惨不成,转而狡辩:“那些女婴都是我父亲花钱买来的,既入我赵府为仆,要杀要剐自然随我们处置!”
霍元晦不慌不忙,拿出裴霜先前质问钱里长的理由,买卖人口需有官府明文过所。
赵员外顿时面红耳赤。这等见不得光的勾当,哪来的官府文书?
抓着这一点,这些女婴就还是自由之身,赵老太爷身上还多了一条拐卖人口的罪名,赵鹰,钱玄都以同罪论处。
堂外百姓的怒骂声,几乎要掀翻府衙的屋顶。
赵员外眼见大势已去,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指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厉声喝道:“爹,你就认罪吧,此事丧尽天良,儿实在是心中有愧!”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堂上重重磕了个响头,“青天在上,请大人严惩!”
“逆子!你这个畜生!”赵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松弛的面皮不住颤动。
他猛地扬起戴着镣铐的手就要打,却被赵员外灵活躲开。沉重的锁链带着老人踉跄几步,整个人重重摔在台阶上。
再抬头,地上已经多了几颗牙,和一滩血。
赵老太爷满脸是血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血迹映衬下更显狰狞。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有同情,反而纷纷后退,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赵员外更是后退了几步,将买卖婴儿一事推得干干净净,说他今日之前并不知情。
由于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员外参与此事,无法给他定罪。
霍元晦冷眼看着这出父子反目的闹剧,惊堂木重重一拍,判决即刻生效,赵老太爷打入死牢判凌迟处死,赵员外则当堂释放。
赵老太爷像死狗一样被拖走,赵员外一脸深明大义,嘴上说得冠冕堂:“父亲,即便您犯了如此大罪,终究是我亲父,您放心,儿子定当为您寻一处风水宝地,年年祭扫,以尽人子之孝。”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袖子的遮掩下滴溜溜转着,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更可笑的是,他嘴上说着要送父亲最后一程,那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赵员外节哀呀。”裴霜上前一步,声音里淬着冰。
那些女婴连尸骨都寻不齐全,这凶手还想入土为安?简直是痴人说梦!
赵员外才擦干硬挤出来的眼泪,大义凛然道:“诶,此事是父亲太过荒唐,我愿意再出每人三两的价格,补贴给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属。”
他说到做到,当日就在赵府门前贴出告示。不过半日,门前便排起长队。
曹虎在院中气得一拳捶在树上:“这些人还有没有心?拿这样的银子,夜里能睡得安稳吗?”
方扬也愤愤不平:“赵家盐行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那赵员外借着这事降了盐价,生意反倒更红火了。”
如今满城都在夸赵员外深明大义,是个难得的孝子。
裴霜长叹一口气,这个场面,老实说她并不意外。她眼中尽是凉意。能卖亲生骨肉的,本就没有几分真情。如今能多得几两银子,怕是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良心不安?
至于买盐的百姓,就更不能苛责什么了,那些森森白骨虽然骇人,可终究是别人家的惨事,再加上盐又是日常消耗品,每家每户都要吃。他们安慰着自己,事都是赵老太爷做的,既然罪魁已经伏法,赵家的盐又有什么错呢?
随后心安理得地去买低价盐,还要暗自庆幸自己捡了便宜。
“我们就真的拿赵员外没有办法?”曹虎咬牙切齿地问。
裴霜眸中寒光一闪:“当然不是。”她指尖轻轻敲着腰间的佩刀,“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徐北灵的案子可还没个定论,还有牢里刚关进去的两个人。
钱玄那日已经被他们审了个干净,榨不出更多有用的来了。而赵鹰在露落园当了三年的管事,赵老太爷年纪那么大了,有些事情不方便亲自动手,他知道的肯定不少。
府衙大牢里,赵鹰一见来人就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大人明鉴啊!小的只是奉命买些女婴,真的不知道老太爷在密室里做什么啊!大人明鉴,我只是按吩咐办事!”说完他往地上磕了三个头,似是在增加他话中的可信度。
裴霜冷笑一声,对这种拙劣的谎言早已司空见惯。
她俯下身,锐利的目光直刺赵鹰眼底:“你说不知情?那每次买来的女婴都由你亲手抱进老太爷房中,之后却再不见踪影,你就从未起过疑心?”
赵鹰身子一颤,额上渗出冷汗:“园、园子那么大,兴许……兴许老太爷又把人抱到别处去了……”
“还敢撒谎!”裴霜一掌拍在牢门上,震得木栅嗡嗡作响。
曹虎适时地冷笑:“看来这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方扬,到了咱们表现了,你说咱们是用水火棍好,还是牛皮鞭妙?”
方扬慢条斯理地卷着袖子,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午饭:“棍子要掌握力道,你下手太重,不行,几棍子下去屁股就烂了,摊在那儿跟死了似的。还是盐水泡过的牛皮鞭好,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第二鞭就能见骨……”
赵鹰不过是个贪财的管事,哪经得起这般恐吓?他瘫软在地,□□已经湿了一片。
霍元晦淡淡补上最后一击:“赵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若说出些有用的,也许可以罪减一等。”
赵鹰被判了流放三千里,不论如何,能减刑总是好的。
他们几个一唱一和,赵鹰的心理防线直接崩溃,跪在地上拖行:“我招!我全招!”
随着他的供述,一桩比想象中更为骇人的罪行渐渐浮出水面。
露落园本就是赵老爷子让建的,目的就是寻求长生。这些有钱有闲的,年纪大了,身体的机能一日不如一日,就开始贪生怕死起来。不知从哪儿知道了以婴孩骨肉炼丹,可延年益寿,以婴孩血蘸馒头,可消灾祛病。
那些婴孩被送入密室后,竟要先割喉放血,待血流尽,再投入炼丹炉中。每三日一次,炼出的丹药老太爷自己享用,馒头要等灵台观送来,说是做过法的更有效,蘸了血之后一半留用,一半送往赵府。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原以为婴孩炼丹已是极恶,没想到还有更残忍的。
放血……
那小小婴孩,被他们吃干抹净,用得彻底。
这些人,不这些不配称之为人,畜生都不如!
地狱修罗都没有他们可怕。
送去府中,是了,府里还有个痨病缠身的赵大郎。这祖父要得道成仙了,不得照拂着子孙?
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终于将赵员外与这桩血案联系在了一起。毕竟,往赵大郎院中送东西,没有赵员外的首肯,怎么可能?
霍元晦眉头紧锁:“单凭赵鹰的供词,还是难以定赵员外的罪。他若矢口否认,我们依旧拿他没办法。”、
赵员外的无赖,在堂上可见一斑,连老父都能舍弃,再舍了痨病鬼儿子,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裴霜沉思:“我总觉得徐北灵的死与他有关联。”
徐北灵是在向赵员外求情之后被放回家的,她手中定是有什么把柄。
她猜测:“徐北灵是赵大郎的贴身丫鬟,那他吃人血馒头之事她会不会是知情人?她以此要挟赵员外放她归家,却不知这正是催命符。”
霍元晦眸光一凛:“很大可能。一个知情人流落在外,对赵员外来说始终是隐患。”
裴霜声音渐冷:“所以他要杀人灭口,伪装成意外。”
她的分析合情合理,但还是那个问题,没有证据。
为寻线索,二人再次来到徐家。徐北良正在修补渔网,见他们到来连忙起身相迎。
“徐郎君,令妹离世前几日,可有什么异常?”裴霜温声问道。
徐北良回忆起来:“你这么一问,确实有些古怪,她被赶回来之后,并未告诉我具体原因,只说是不小心惹恼了主子,我还想让她去找赵员外求情。毕竟在赵家当丫鬟,月钱高也轻松,这么好的活计丢了怪可惜的。”
他声音哽咽起来:“但小灵她一点都不着急,反而笑着说,再过几日,我就再也不用去码头卖力气了。”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我只以为她在宽慰我,也没当回事。那日她背着牛皮包就出了门,出门时高兴得很。”
“牛皮包?”裴霜敏锐地抓住这个细节,“是什么样的?”
“哦,那是我们家中还有富余时,我娘给小灵做的一个小包,约莫这么大。”徐北良用手比划着,“她最是珍视,总把要紧的东西藏在里头。”
裴霜与霍元晦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在尸身上并未发现此物。”
“是在下游水草丛里找到的,”徐北良神色黯然,“带子都扯断了,想是落水时被什么东西勾住的。”
“包在哪?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徐北良转身去找,从柜子里拿出来,呈方形的一个小包,也就她一个巴掌大,装不了多少东西。
裴霜接过仔细端详,指尖忽然一顿:“这里怎么割开了一道口子?”她摩挲着内里的皮面,“有暗袋?”
做这个包的牛皮较厚,这夹层做得精巧,是把一层牛皮割开里面掏了个口袋出来,若是不细瞧,还发现不了这关窍。
“我娘的手艺,特意做的。”徐北良又取出一物,“对了,这铜牌就是从暗袋里找到的,上面的字我看不懂。”
裴霜凑上前,发现这字她也看不懂:“这是……篆文?”篆文是先秦字体,距今已经一千多年,甚少有人认得。
好在他们这里有位爱读书的,她递给霍元晦,他指腹轻抚过凹凸的纹路:“是篆文,这三个字是‘鸿运坊’。”
鸿运坊是通州有名的钱庄,这个铜牌应该就是取钱的凭证。
裴霜再次翻看起牛皮小包来,一丝不苟,仔仔细细,倏地她指着一处,笑起来:“找到了,果然有。”
“这不就是一块污渍吗?”徐北良不解,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名堂,总之就是平平无奇。
霍元晦沾了些许在指尖轻嗅:“这是……油墨的味道。”
“没错。”这年头油墨金贵,寻常地方用不起,唯独钱庄开具的存单必用油墨印制。
“这牛皮包里装过存单,但拿走存单的人没有发现信物。”
想来徐北灵开开心心出门,就是为了去取这笔银子。
二人当即赶往鸿运坊查问。
掌柜翻着账册道:“这户头是赵员外新开的,存了一百两。前几日是有个后生来取钱,可拿不出信物,小的就没给。”
“这人你认识吗?”裴霜问了一句,本没抱希望。
掌柜却给了她一个惊喜:“认识。他叫王海儿,在河里捞漂子的。那小子水性极好,专在流纹河上讨生活。”
除了运河,还有一条流纹河径流通州,时常有人不小心跌落水中,漂子就是河里的尸体,水流湍急,一般人捞不上来尸体,这“捞漂子”的行当便应运而生。
专替苦主打捞尸首,收取酬劳。
巧的是,徐北灵的尸体,正是这王海儿捞上来的——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还是蛮沉重的[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第98章
裴霜与霍元晦先是寻至王海儿家中,却扑了个空。又沿着流纹河岸一路打听,仍不见人影。
“那小子啊,”旁边捞漂子的汉子抹了把汗,“好几日没来了。昨儿碰见还说有要紧事要办。”说着嗤笑一声,“浑身湿淋淋的,准是接了私活。”
除了流纹河,也有掉河里,井里的,这些被他们统称为私活儿。
裴霜立即想到了一个地方——徐北灵被捞起来的那条河。
王海儿没找到铜牌信物,定是以为掉在河里了,必会回去重捞。
二人赶到河边时,正瞧见王海儿湿漉漉地从水里爬上来,满脸沮丧地拧着裤脚。他四仰八叉地往岸上一躺,眯着眼晒太阳,显然打算歇会儿再下水。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王海儿睁眼,对上一双锐利的眸子,惊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你们有事?”他手忙脚乱地套着草鞋,还当是来了生意,“要捞哪儿的人呐?”
“不捞人,捞东西,捞一个牛皮小包。”裴霜比了个大小,“这么大的。”
王海儿吊儿郎当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你们是徐家的亲戚?”
裴霜抱臂而立,唇角微扬:“怎么,你找了这么些日子,还没捞到吗?”阳光在她腰间佩刀上折射出冷芒,照得王海儿脸色煞白。
王海儿眼见被
两人前后围堵,慌乱之下竟朝看似柔弱的裴霜方向冲去。谁知他刚迈出两步,胸口便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仰面栽倒在河滩上。
裴霜鞋底与他胸前来了个亲密的接触,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想往哪儿跑?”
王海儿举着双手:“姑奶奶饶命!我错了,不跑,不跑了!”
这哪是软柿子呀,分明就是块铁板。
霍元晦直接问:“徐北灵包里的存单是你拿走的吧。”
王海儿眼珠一转正要狡辩,裴霜脚下骤然发力。他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告饶:“是是是!小的见那存单上写着一百两,就、就起了贪念……”
他说当时发现徐北灵时,牛皮包就挂在她身上。见四下无人,便翻出了存单。虽然认不得几个字,但那“一百两”的数字却看得真切。
一百两啊……有了这笔银子,他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胡扯!”霍元晦冷声打断,“浸过水的存单字迹早就晕染,你如何辨认?”
裴霜脚下发力,王海儿感觉心肝脾胃都要被她踩爆开,忙喘着粗气道:“我说实话!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掉进河里!”
霍元晦使了个眼色,裴霜略略松劲。
“哦~继续说。”
王海儿如蒙大赦,大口喘着气道:“她当时被个男人抱在怀里,我还以为他们俩想干那事呢……”他猥琐地挤眉弄眼,“我就想跟着看……看一看,但后来发现她是晕着的,那男人正要往河里扔,我一时没忍住叫出了声……”
王海儿哆哆嗦嗦地继续交代:“那男人见被我撞破,慌忙丢下她就跑了。”
他还以为徐北灵只是晕了,想去把她叫醒,走到跟前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王海儿本想去叫人,结果被牛皮小包绊到了脚,打开一看,里头竟有张百两存单,于是乎起了贪念。
他拿了存单就把牛皮包随手丢回了河里。
但就这样离开,他怕万一这小娘子的家人发现存单不见了怎么办,然后他想了个法子,把人推到了水里,这样即便是发现了存单不见,大家也只以为是被水冲走了。
“她身上本来就湿哒哒的,上半身都是水,”王海儿为自己开脱着,“我寻思着,人又不是我杀的,还能多赚一笔捞尸钱……”
霍元晦冷笑:"倒是打得好算盘。"
把人推下水后,他便去了鸿运坊,也是去了钱庄之后才知道要信物,于是赶忙回来找那个牛皮小包。
王海儿哭丧着脸:“谁成想取钱还要信物!我这些天泡在水里都快泡发了,就是找不着……”
他那个心急呀,身揣大额存单却不能兑现,难受得他抓心挠肝的。
“那男人长什么样?裴霜突然打断。
“不认识。但我记得他手背上有个大黑痣,指甲盖那么大,很明显。”王海儿道,他仰着脸问,“两位,我可以离开了吗?”
裴霜收了脚,掏出捕快令牌:“还想走?随我回衙门。”
王海儿顿时面如土色,他还以为是那日被人看见了,这两人是来分赃的,哪曾想竟是官差!
他一脸苦涩,生无可恋。
这下好了,一百两打水漂了。
他被勒令取回存单,不止如此,屁股上还挨了五板子,又被罚了一两银子。
他趴在衙门的长凳上,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把那手背有痣的男人骂了千百遍。
曹虎掂量着板子,冷声道:“若非你提供了存单,本该打你十板子。”
王海儿顿时噤若寒蝉,捂着火辣辣的屁股,一瘸一拐地挪出了衙门。
——
再临赵府时,裴霜气势如虹,将铜牌信物与存单重重拍在赵员外面前。
“赵员外当真慷慨,”她语带讥讽,“对一个偷窃的丫鬟,竟舍得给一百两银子。”
赵员外眼角余光扫过身后护卫,面不改色道:“区区百两,权当是赏她伺候大郎的辛苦钱。”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这话真让人生气,尤其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出来,他们这些富得流油的人当然不会觉得多。
裴霜险些被这傲慢态度激怒,却敏锐地注意到赵员外方才的眼神示意。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那个护卫,五官端正,皮肤黝黑,他贴身保护着赵员外,想必是他的心腹。裴霜视线往下,主要想看一看他的手背。
但他衣袖有些长,遮住了,看不见。
裴霜观他下盘稳健,应该有些功夫在身上。
电光火石间,裴霜突然抄起茶盏朝赵员外面门掷去!
赵员外大惊失色,他身后的人果然动了起来,一把接住了茶盏,的茶水泼洒间,露出他手背上那颗醒目的黑痣。
赵员外叫起来:“裴捕快这是什么意思!”
裴霜没有理会他的盛怒,反而趁机扣住他手腕,猛地撸起衣袖,手臂上赫然有着几道指甲划过的伤痕。
“这伤怎么来的?”她寒声质问,“若说不清楚,就随我去衙门说个明白!”
赵培奋力挣扎,却惊觉这女捕快的手劲大得惊人。
“这是前日与窑姐儿闹腾,抓伤的。与灵芝无关。”
“哦?”裴霜眉梢一挑,“我何时说过与灵芝有关?”
赵培被发现那抓痕心就慌了,忙着狡辩却不想说多错多。
“你说是窑姐儿抓的,窑姐儿花名叫什么,在哪家花楼?我现在就把人带过来,如果口供对不上,可就是欺瞒官府的大罪了……”裴霜笑得恶意满满。
赵培支支吾吾半天,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这谎话编得仓促,哪里经得起推敲?
赵员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群蠢货,简直是在要他的命!
“赵培!”他突然厉喝一声,“你与灵芝有私情为何不早说?老爷我岂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
裴霜几乎要为这急智喝彩。都到这份上了,还能编出这么个理由。
赵培立刻会意,扑通跪下:“属下不该瞒着老爷。确与灵芝两情相悦,这伤口是我与她欢好时抓的,如今她已香消玉殒,属下实在不忍坏她名节。”
“放屁!”裴霜拍案而起,“灵芝分明还是处子之身!你这话才是真真正正污她清白!”真当他们衙门的仵作都是吃白饭的吗?这种错漏百出的谎也敢撒。
眼见赵培的谎言被一个个戳穿,赵员外的脸色越发难看。
“你这人简直就是谎话连篇!”裴霜指着他,“灵芝就是被你杀的!你杀死她想抛尸与河中之际,被人撞破,你不得已弃尸而逃,却不想那目击证人看见你手上的大黑痣!”
她抓起他的手,把手背暴露与人前。
有王海儿的证人证词,还有赵培手上的抓痕,他杀害灵芝之事已经是铁证如山。
令人意外的是,赵员外竟未作任何阻拦,反倒配合得很。
大牢里,任凭曹虎鞭子甩得震天响,赵培始终咬死是私人恩怨:“是我觊觎灵芝美色,她不从,一时失手将她溺毙……与赵家其他人毫无干系!”
“他娘的!”曹虎擦着汗骂道,“这狗奴才嘴比铁还硬!”
走出阴冷的大牢,几人在院中围坐。裴霜眉头紧锁:“这个赵正辉,是我小瞧他了。”竟能养出这般死心塌地的走狗。
霍元晦抬眼看她,声音低沉:“这次……恐怕真的奈何不了他了。”
明知真凶是谁,却苦于证据不足,这种无力感令人窒息。
“快别愁眉苦脸的了。”郦凝枝端着月饼走来,甜香瞬间驱散了阴霾。圆圆的月饼上,“团圆”二字格外醒目。原来不知不觉,已是中秋。
裴蕊娘将一块豆沙馅的月饼塞进裴霜嘴里:“这可是你最爱的,快用些。”
绵密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裴霜狠狠咬了一大口,仿佛要将满腔愤懑都嚼碎咽下。
方扬吃得满嘴渣子,含糊不清地夸赞:“您这月饼做的真好吃!”
“好吃好吃。”
甜而不腻,连素来不喜甜食的霍元晦,也默默吃完了一整块。
正说笑间,薛迈提着食盒阴沉着脸走来。
裴霜挑眉:“呦,薛州判稀客呀!”
霍元晦问:“薛大人有事?”
薛迈脸色不是很好看,没说话,只是打开了食盒,食盒里也有着一碟子月饼,有一个被咬了一口,剩下的都被掰开了。
曹虎探头:“您就送这个?”要送也得是没吃过的吧,这算什么?
薛州判已经讨厌他家大人到这种程度了吗?连面子情都不愿意做了?
霍元晦仔细瞧着月饼,手指轻轻拨开一个,月饼里的馅料露出来,金光闪闪。
“哪个这么豪爽,用金子做馅?!”郦凝枝轻呼。
裴蕊娘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少说几句,两人很有眼色地走开了。
薛迈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脸色难看至极:“赵家刚才送来的。”
霍元晦展开字条,内容大致就是不要让赵培受苦,在允许的情况下,为赵培减刑。
裴霜眼神一亮,这不正好,赵正辉行贿,牢饭是跑不了了!
“是赵家少夫人送来的。”薛迈的话再次浇灭了她内心的小火苗。
“谁?梁娇娘?”
怎么又扯到了她?
赵家内部的关系还敢再乱一些吗?
他们只好去查赵培与梁娇娘的关系,这一查,还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原来梁娇娘与赵培竟是青梅竹马,幼时便相识。后来赵家家道中落,赵培背井离乡,两人就此断了联
系。多年后,梁娇娘与赵家大郎定下婚约,她是不愿意嫁的,毕竟谁愿意嫁一个痨病鬼呢,但梁家父母贪财,为了给三个儿子存彩礼钱,毫不犹豫卖掉了梁娇娘。
梁娇娘心如死灰嫁过来,却在府里遇见了幼时的好哥哥赵培,久别重逢的两人,很快便如干柴烈火般旧情复燃。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两人的奸情被贴身丫鬟灵芝撞破。
梁娇娘便想出了污蔑灵芝偷盗的法子,打算将其发卖出去。不料赵正辉竟出面作保。
“我没想要灵芝的命,许是培哥觉得不保险。”梁娇娘哭着道。
后面的事情都是梁娇娘交代的,她打听到此案由霍元晦负责,又知道薛迈与他不对付,于是想出了贿赂薛迈的办法,这份深情,倒也算得上用心良苦。
证实梁娇娘对赵培杀人之事确实不知情后,就放她离开了。
最终,梁娇娘自请下堂,赵正辉答应了,也许是因为自家儿子的病,他并未追究梁娇娘偷情一事。
而就在梁娇娘离开赵家三日后,缠绵病榻多年的赵大郎传出了离世的消息。
中秋的满月高悬,清冷的银辉洒满通州城。家家户户都飘出团圆饭的香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唯有赵府门前,惨白的幡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透着说不尽的凄凉。
赵正辉独坐灵堂,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棺木。月光透过窗纱,将棺底那个“奠”字映得格外刺目。他望着院中那株开败的丹桂,恍惚间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同一轮圆月下,有人守着棺木独尝苦果,也有人围坐桌前共享团圆。
府衙后院。
“刚出锅的炸肉丸来啦——”郦凝枝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盘从灶房出来,话音未落就瞧见裴霜正偷偷往嘴里塞了一个。
“嘶——好烫!”裴霜被烫得直跳脚,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张着嘴拼命哈气。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鲜香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睛。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她转头望去,只见霍元晦立在月光下,清冷的银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偷吃也不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赵员外的下场后续还有哈,不会这么简单让他逃脱的,只是现在还不能动
下一章大概就是揭开身世了,求评论呀,感情戏大家不会觉得腻吧?
第99章
郦凝枝抿嘴偷笑,她这书呆儿子,也不全然木头嘛。
妙极妙极,这门亲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她缓步轻移到裴蕊娘身边,悄悄道:“蕊娘,我早说过,我们注定要做儿女亲家的。”
裴蕊娘眸光温柔地望向远处,唇边噙着淡淡笑意:“这两个孩子当年针锋相对的架势,连我都给瞒过去了。”说着她目光汇聚在霍元晦身上,轻叹道,“元晦这孩子心思太重,顾虑太多。这般畅快的笑容,你我有多少年未曾见过了?”
“是我们对不住他。”郦凝枝收敛了笑意,眉间浮起一丝愧色,“叫他走上这条路。现在葭葭那里也瞒不住了。”
“她早晚要知道的。”裴蕊娘温声道。
自裴霜执意要做捕快那日起,她便知晓女儿这一生,不会像她预计的那样平淡顺遂一生。
那孩子骨子里就带着侠义心肠,见不得不平事。
有些事情注定要说,早知道总比晚知道要好。
不远处,霍元晦正色道:“段大人已明令禁止私下买卖婴孩,违者流徙三千里。且已上书刑部陈情,刑部尚书闻大人已准其所请,新律不日即将颁布。”
裴霜闻言双眸一亮:“太好了!”虽知此事难以根除,但能迈出这一步已是难得。
被卖的女婴无一存活,邵芳娘自然也没有找到她的三丫,不过她仍旧与钱大志和离,自己接些缝补浆洗的活。与她情况相似的女子们不少,见着她也愿意帮她一把,有些也鼓起勇气与丈夫和离。
霍元晦大手一挥通通判离,虽有好事之徒指责这些女子不守妇道,但只要明眼人提起那些女婴的遭遇,反对之声便戛然而止。
邵芳娘的小铺面,竟也渐渐有了规模。
晚膳过后,裴霜为两位母亲收拾好床榻。
腹中忽又咕咕作响。
桌上还摆着几块白日剩下的月饼。她拈起一块豆沙馅的,就着清茶细细品味。杏眸微阖,唇角不自觉扬起:“豆沙月饼虽好,却也想念庆芳斋那口鲜肉月饼了。”
她正这么想着,鼻尖忽然嗅到一缕熟悉的香气,油酥混着鲜肉的咸香,还裹着刚出炉时腾腾的热气,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嗯?
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睁开眼,只见五个金黄酥脆的鲜肉月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酥皮上还泛着诱人的油光。
端着瓷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如玉。顺着那手往上看,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趁热吃。”
“哪来的?”
裴霜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热腾腾的肉汁瞬间在唇齿间迸开。三肥七瘦的肉馅烤得恰到好处,油脂融化成鲜美的汁水,浸润着细嫩的瘦肉,每一口都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鲜肉月饼是南江特产,通州不可能有,更何况这还带着热气。她记得郦凝枝是不会做酥皮的鲜肉月饼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裴霜舔了一下唇瓣,杏眸明亮:“你做的?”
“某人甜的吃多了,就会想着咸的,哪年不是这样?”霍元晦语气淡淡,眼底却藏着温柔,“做月饼确实不简单,揉面、调馅都有关窍,要不是为了某只馋嘴的猫儿,我才不学。”
庆芳斋的东家欠他个人情,这才将独门手艺倾囊相授。
看她吃得两颊鼓鼓的模样,便觉得什么都值得。
裴霜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眼前人还在絮絮说着揉面的讲究、调馅的诀窍,眉宇间却不见丝毫厌烦。
若是从前,她定嫌他唠叨,然后捂着耳朵走开。
可此刻听着他清朗的声音,忽然想起幼时最讨厌念书,夫子便让霍元晦追着她读。说来也怪,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经他口念出来,竟如珠玉落盘般清脆悦耳,让她不知不觉就记在了心里。
她怔怔望着他,蓦地发觉,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唠叨,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霍元晦察觉到她的目光,眉头微蹙:“怎么不吃了?不合口味?”他分明尝过,味道应当没错才是。
修长的手指突然探来,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取走了她手中咬了一半的月饼,他低头,就着她留下的牙印咬了下去,薄唇沾上些许油光。
“明明很好吃。”他抬眸看她,眼底映着烛火的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霜只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霍元晦待她的好,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从前总将这些特殊当作是他天性温和,其实不是,那是独属于她的。
青梧县多少富贵人家的小姐对他暗送秋波,他永远都是彬彬有礼地婉拒。她常笑话他眼高于顶,难不成真要娶个天仙?
那时他是怎么答的?
似乎是笑着望进她眼底,轻描淡写地应了声“是”。
她暗骂他异想天开,却忽略了那双眼眸里藏着的,分明是化不开的深情。
就像此刻,他这样看着她,那目光烫得她心口发颤。
“这块……我咬过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他唇角微扬,又补了句,“我故意的。”眼尾挑起一抹得逞的狡黠。
“你……”裴霜脸颊浮现绯色。向来飒爽的裴女侠,何曾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这人骨子里的无赖劲
儿半点没改,还是一样的不要脸!
从前用在和她作对上,如今用在谈情说爱上,竟是一样的奏效,让她节节败退。
裴女侠不服输的劲冒上来,努力压下心中翻腾,她眼波流转,冲他娇俏地眨了眨眼:“我还未问过你,是何时对我动了心思的?”
敌人已经进攻,一昧的防守哪里是她的性格,自然要主动出击才是。
这一眼犹如一记重锤,把霍元晦砸了个晕头转向,他见过她执剑时的英姿飒爽,见过她查案时的沉着冷静,却许久未见这般娇憨灵动的模样。
什么时候对她动了心思?
这题他还真不知道怎么答,大概是童年病弱,总有个身影挡在他的面前,说,这是我罩着的小弟。
明明比他小,却总喜欢逞大姐大的威风。
她说护着他,那就是实打实的护着。
只是大人对他过度的关心,让她心有怨怼,开始看他不爽,心里不开心极了,还是忍着没欺负他,最多嘴上念几句,可偏肚里没墨水,骂架也输。
那次她红着眼睛说再也不要理他,他站在风里,连呼吸都是疼的。
再后来知晓了身世真相,他不得不疏远她。她远走的那三年,他守着这个秘密,熬过了一千多个日夜。
“这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怕是要用一辈子来讲。”
她听得耳热,听出他话里的陷阱,这就要她听上一辈子了?
“太久,不听。”裴霜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却掩不住发红的耳根。
霍元晦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当年是谁说要护我一辈子的?缺了那三年便罢了,余下的年岁可不许再赖账。”
“我护过的人多了去了。”她故意撇嘴。
“旁人我不管,”他指尖收紧,“我这里,不行。”
裴霜忍不住笑出声。这厮仗着记性佳,竟拿她儿时的玩笑话作筏子。她哪知道当年随口一句承诺,会招惹上这么个甩不脱的“麻烦”。
霍元晦的手指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的瞬间,眼底漾着细碎的光,嗓音忽然软下来:“葭葭,你真的要食言吗?”
其实本可以把他一掌拍开,但是……她舍不得。
正要开口,门框突然被叩响。
郦凝枝与裴蕊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葭葭,元晦,可在里头?”
裴霜慌忙抽手,扬声应道:“在呢。”
霍元晦望着骤然空落的掌心,暗自叹息这两位来得真不是时候。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来。
“等等。”裴蕊娘开口阻拦,“元晦,你留下,我们告诉葭儿往事,你一并留下。”
“往事?您……想好了?”霍元晦难掩讶异。
裴蕊娘看向女儿:“她该知道了。”
裴霜郑重点头:“我想知道。”
烛火摇曳,郦凝枝仔细阖上门窗,确认四下无人。屋内三人神色俱是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裴霜无端觉得,接下来要听到的事,可能会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裴蕊娘深吸一口气,清冽的嗓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天盛十八年,河东裴氏嫡女裴蕊娘奉旨入宫,嫁与太子宁谦为妃。次年春,太子妃诊出喜脉。”
裴霜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烛火在她瞪大的眼眸中剧烈晃动。
桌上蜡烛的烛芯已被剪过三回,烛泪堆积如血,裴蕊娘的故事也终于说完最后一个字。
“所以……”她声音发颤,“我爹是……”
话未说完,泪水已决堤而下。她猛地扑进裴蕊娘怀中。
哽咽声如孩提。
先太子、晋国公、谋反、满门被诛,那些陌生的字眼化作锋利的刀刃,将她的心剐得鲜血淋漓。
她从未想过那些听说的遥远的故事,居然是身边人的切身经历。
裴蕊娘轻抚女儿颤抖的脊背,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先帝不听劝诫,执意将你爹打入天牢,霍将军班师回朝的当日,等来的不是论功行赏,而是满门抄斩的圣旨”
二十年前的腥风血雨,在这一刻撕开血淋淋的真相。
天盛十九年,太子宁谦奉旨江南巡查河道,监督漕粮征收,谁料当地官员联名上奏,说他利用漕运,中饱私囊。把调往豫州的赈灾粮贪污大半,致使灾民死伤无数,民怨沸腾。
晋国公霍珩与宁谦是多年好友,宁谦下狱之时,他正在西境的战场上,与西陵的兴陵军厮杀。
裴蕊娘继续道:“搜查太子府时,他们‘恰好’发现了私盐账册,还有……”她喉头滚动,“你爹与霍将军的‘密谋书信’。”
信中两人密谋,霍珩领兵回朝后便与宁谦里应外合,改朝换代。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毕竟宁谦当时已经是太子,皇帝百年之后皇位就是他的,何必急于一时。而霍珩就更没有这个必要了,他已经授封晋国公,权势滔天,即使他与太子宁谦关系斐然,他造反得到的好处比风险大得多,他又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
“荒谬!”裴霜猛地站起身。
霍元晦按住她发抖的手:“但先帝信了。”——
作者有话说:交代一下他们的身世,不过很多人应该也猜到了
第100章
先帝急诏霍珩回京,彼时大晟与西陵战事胶着,正是生死存亡之际。霍珩若弃三军于不顾,非但前功尽弃,数万将士必将血染黄沙。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暂且扣下传旨钦差。
岂料这一片赤诚,落在帝王眼中竟成了谋逆铁证。龙颜震怒间,一杯鸠酒便赐予了宁谦。
“那时我与元晦母亲皆怀六甲,却不得不为夫君四处奔走。”裴蕊娘说到此处,眼中泛起泪光,“先帝下旨,凡求情者以同罪论处。几位仗义执言的朝臣,转眼便被革职流放。到后来,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她声音微颤:“我心力交瘁之际,竟遭人暗算,那盏毒茶本欲取我性命,阴差阳错却被元晦母亲饮下,导致她早产。”话音哽咽,“酒师兄拼尽一身医术也只救下孩子。所以元晦出生就体弱多病,不能习武。葭儿,我们欠霍家良多。”
“等等,”裴霜突然惊醒,“若元晦生母已逝,那郦姨是……?”
“其实,我应该是元晦的小姨。”郦凝枝嗓音沙哑,仿佛沉在往事里,“我与姐姐乃一母双胞,她与霍师兄情投意合,放弃了逍遥江湖的日子,选择嫁入晋国公府。”
原来无愁门赫赫有名的七杀鞭,实为双生姐妹,而那神秘的大师兄三尖枪,正是霍珩。
她们姐妹二人一同习鞭,配合默契,一招移形换影使得炉火纯青,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有两个身影,也难以分辨她们姐妹。
唯有那个执三尖枪的男子,无论她们如何伪装,总能一眼认出心上人的模样。
姐姐能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相守,郦凝枝本该替她欢喜。可谁曾想,那暗流汹涌的朝堂,竟生生吞噬了这对璧人。
后来,太子府与霍家满门抄斩,血
流成河。郦凝枝与酒师父在几位故人的暗中相助下,伪造了裴蕊娘毒发身亡的假象,又谎称郦凝叶难产而死,这才偷偷救下了裴蕊娘和两个孩子。
为了两个孩子健康成长,大人们约定先不告诉他们身世,并让郦凝枝做霍元晦的母亲。
郦凝枝低叹:“我们本想瞒你们一辈子,让你们做个寻常百姓,安稳度日。可八年前,酒师兄醉酒失言,让元晦窥见了一角真相。”
酒师父素来克制,极少醉酒。唯独那一夜,是郦凝叶的忌日。
他醉得不成样子。霍元晦自幼聪慧,仅凭只言片语,便拼凑出了残酷的过往。
霍元晦得知身世之后,他便立誓科举入仕,誓要翻案雪冤,还亡者清白!
裴霜瞥见霍元晦眼角的泪光,破碎而隐忍。她心尖一疼,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渡给他些许力量。
他早就知道,却苦苦撑了数年。
“你们,不该瞒着我那么多年……”裴霜哽咽,“这对元晦不公平。”
出生时他就替她挡了劫,如今却让他独自背负秘密这么久。
他心里该有多苦,他该多难呀……
霍元晦眼睛闪着光:“不苦。这是该走的路。为父母报仇,怎样都不苦。”
他嗓音微哑:“我知道这念头痴妄,可无论多难,无论要耗多少年,我都会走下去。”
他无法在听完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后平静,那些枉死的冤魂,不该被人遗忘与尘世间,他们的父亲也不该背着满身污名。
裴霜毫不犹豫:“我陪你。”
“葭葭,”霍元晦怔然,苦笑,“前路未知,连我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证,你当真要与我一起?”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仇,不是你一个人的案。我也要为我的父亲洗冤,我们的命早已不是我们自己的了。我不怕这一路的风雨,只怕没有人同路。”
裴霜泪眼朦胧,与他十指相扣:“霍元晦,我们一起,生死不弃。”
“生死不弃。”他再也抑制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无声的誓言在彼此心间流淌,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定。
——
“当年的首告是谁?”裴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霍元晦眸色沉沉:“林庆梁,彼时的南江知府,联合殿中侍御史高家滔,以及南江的两名通判,上告太子贪污漕粮。先帝震怒,特遣巡院使与镜衣司指挥使彻查,核查了各处仓场,发现南江与通州的仓场居然空了大半。一万石粮食不翼而飞。”
“林庆梁……”裴霜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忽而瞳孔一缩,“当时爹不就在南江吗?他区区一个知府,他怎会有机会告上盛京?”
“恰逢黄河决堤,监察御史潘永怀奉命赴南江调粮赈灾。林庆梁私下诬告,说南江粮仓已空,根本无粮可调。且太子正密谋除了来调粮之人,潘永怀大惊之下连夜逃回了盛京。”
监察御史可直接向皇帝奏报重大案情。
一开始皇帝也是不信的,宁谦的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而且正巡查河道,怎么会明目张胆的做这种事。
先帝准备把太子召回在问,可一连派去两个信使,都没有回音,反而有人在南江河道发现了信使的尸体,凶手直指太子宁谦。林庆梁与高家滔趁机煽风点火,太子贪污漕粮传言甚嚣尘上。
先帝终于动了真怒,镜衣司的镜衣使连夜扑向南江。
再后来,便是太子锒铛入狱,霍家满门倾覆。
裴霜听着这一连串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忽然脊背发寒:“这些人,可还活着?”
霍元晦讥诮地勾起唇角:“林庆梁在案子结束后就调任了盛京入了吏部,如今已经是吏部侍郎,高家滔在两年后被山匪截杀,其余两名通判一个因病去世,一个失足坠崖。”
“除了林庆梁,都死了?呵——”裴霜突然笑出声,眼底却凝着冰,“好一个死无对证!这般环环相扣的杀局,岂是几个地方官能谋划的?”
漕粮案不过是块敲门砖,真正的杀招是后续搜查太子府时“偶然”发现的私盐账册,以及那些被精心伪造的、与霍珩的往来密信。
“你猜的不错。”霍元晦眸色幽深,“此人不仅在朝堂上布下天罗地网,连军中也有他的暗棋。”
当年霍珩与西陵一战虽胜,却是用血肉堆出来的惨胜。
“父亲在狱中留下的手书提到,他们本在漳靖谷设下埋伏,可西陵军却似未卜先知,反将他们困死谷中。若不是父亲率百余亲卫以命开道,找来援军,怕是早死在了西境战场上。”
裴霜倒吸一口凉气:“能在军中安插如此暗桩,此人必是权倾朝野之辈。如今可有眉目?”
裴蕊娘与郦凝枝对视一眼,缓缓道出两个名字:“当时的成国公与承恩侯谢江。”
五皇子乃先帝贵妃所出,素来与宁谦势同水火。成国公之女正是五皇子正妃,其世子当年更在霍珩麾下的神翼军中任职,可谓明晃晃的五皇子党羽。
承恩侯谢家是开国元勋,到谢江这一代已是青黄不接。唯独谢江在军中闯出名堂,镇守南境手握重兵,当年朝野上下,唯有他能与霍珩分庭抗礼。更微妙的是,谢江的亲妹,嫁的正是八皇子。
二十年前,五皇子,八皇子在朝堂上成三足鼎立之势,宁谦虽是太子,可是政绩还不够突出,先帝让他巡查河道,便是在给他立威造势,五皇子与八皇子都是想尽办法给他使绊子。
若说谁最希望宁谦出事,非这两人莫属了。
宁谦死后,五皇子与八皇子的争斗愈演愈烈,朝堂上明枪暗箭,闹得乌烟瘴气。也都怪先帝太能活了,且在宁谦死后他没有册立太子,这两位皇子更是急红了眼,明争暗斗不断。可惜这两位机关算尽,最终谁都没能如愿以偿。
当今圣上在那些年年岁还小,本没有机会夺嫡,反而避开了斗争。这么多年折腾下来之后,他慢慢长成,先帝回头一看,儿子里面争气的也就是他了。
成国公如今已传爵位于其子罗成旭,自己深居简出;谢江也早交还兵符,在盛京颐养天年。
不过具体谁是幕后之人,都只是猜测而已,没有直接证据。
裴霜倾身向前:“所以我们现在的突破口,就只有林庆梁。”
“正是。”霍元晦颔首,“半年前贾正清贪污入狱,德清在审问他时,意外从他口中知道了一个线索。”
南江乃漕运重地,历任知府无不中饱私囊,暗中克扣漕粮已成惯例。底下一众官员得了好处,自然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帮漕运上下的官员,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的贪污流程。
宁谦的到来,险些让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暴露。
贾正清作为林庆梁的接任者,在一本秘密账册中,曾看到过他的名字,但更多的事情,还没等贾正清透露,他就暴毙在了狱中。
“漕运积弊,非一日之祸,你爹其实早就知道,但他当时还是太年轻,在巡查河道之前,他就提出要用海运替代漕运。他南下的这一路,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刺杀。”裴蕊娘面露悲切。
宁谦此举无异于断了漕运官员的财路,彻底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这些蛀虫岂能容忍他人掀翻他们苦心经营的贪腐盛宴?即便是当朝太子,他们也敢联手除之而后快。
裴霜轻叹一声,握住母亲微凉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她忽然想起:“我们在英山别苑得到的名单,是不是有用?”
当时只觉得触目惊心,不想此事居然与他们切身相关。
“殷大人留下的名单我已经分析过了,其中大半人都因为各种事情,或是辞官或是革职,基本都已经不在朝堂了。”他轻叹,“不过还是有一两个有用的线索,我已经让德清帮忙查了。”
那名单还引得杀手追杀,必定是有重要意义的。
她抬眸望向霍元晦:“彭宣也是当年的受害者吗?”
“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北乡书院的历史时,科举舞弊案由一个姓彭的学子揭发?”
裴霜眸
光一闪:“是彭宣的父亲?”
“对。”
彭父在舞弊案后就进入了官场,时任翰林学士,但因为在谋反案中帮宁谦与霍珩说话,就被革了职,流放岭南。
却在流放的途中,遭遇暗杀,横死他乡,彼时彭宣才将将五岁。
当时的太子党,都经历了不同程度的打压与清洗,如今还在朝堂上的寥寥无几。
霍元晦科举进京之后,一直试图联络当年旧部,但收获甚微。
“那你是如何与彭宣取得联系的?”
霍元晦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不用联系,他的师父耿集前辈,就是当年救我们的几人之一。”
“现今的镜衣司指挥使耿集?”裴霜讶然。
彭父死后,耿集便将彭宣收入门下,带入了镜衣司。
裴霜眼中泛起光彩:“霍元晦,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霍元晦回以微笑:“是。”
他们相信,只要坚持下去,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终将重见天日。而他们要做的,便是蛰伏待机,去到盛京,静候那个接近林庆梁的契机。
——
这一日,段展源将薛迈与霍元晦唤至跟前,让他们都做好准备,两淮盐运使邹同逊不日即将回通州祭祖。
“邹大人怎么会突然回乡祭祖?”霍元晦眉头微蹙。
“还不是托你们的福。”段展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原来女婴案传到盛京后,赵家恶名远扬,连带着裴霜与霍元晦也在京中声名鹊起。
此事徐相得知缘由后,当即勃然大怒,召邹同逊回盛京痛斥了一番,说他识人不明,还罚他停职一月。
这事盛京都传遍了,邹同逊颜面尽失,也不回扬州了,索性借此机会回乡祭祖,也算是暂避风头。
“那赵家的盐引……”霍元晦欲言又止。
段展源冷笑道:“赵正辉把他牵连成这样,你觉得他还会给赵家盐引吗?”
霍元晦拱手:“下官明白。”
没有盐引的赵家,败落不过是早晚的事。
虽说邹同逊被停职,但只要官印未丢,就仍是五品大员,地方官员自然要尽心招待。通州府衙为此忙得人仰马翻,连栏杆都要擦得锃亮。
府衙难得搞起了大扫除,“呸!”曹虎将抹布重重摔进水盆,“擦这么亮作甚?难不成盐运使大人要睡在栏杆上?”
裴霜连忙示意他噤声:“你小点声吧,万一被李天常听见,又去告你的状。”
“老子还怕他告状?”曹虎不屑地哼了一声。
“放心,他今天不在府衙。”方扬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他呀,去了问花阁。”
“啊?我们在这儿干活,他居然跑去寻花问柳!”曹虎顿时火冒三丈。
裴霜好奇道:“哎,你怎么知道的?”
方扬撇嘴:“哪用打听?是他自己大肆吹嘘,说问花阁的头牌凤鸾娘子的鹦鹉落在了他肩上。”
说起这凤鸾娘子,乃是问花阁新来的头牌,不仅容貌倾城,一手扬琴更是出神入化。
只是她有个古怪规矩,就是每次的客人得她自己挑,她养了一只虎皮鹦鹉,每次这只鹦鹉停在谁身上,谁就是她今晚的入幕之宾。
被凤鸾选中的人,可免费听一支曲子,后面再听,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那听完免费的走人不就行了?”
方扬摇着手指:“非也,非也。凤鸾娘子一曲天籁,没有不想听第二曲的。”
裴霜不禁心生向往,这凤鸾的琴艺当真如此神奇?——
作者有话说:这章人名比较多,写的有点痛苦,基本就是后面的主线了,通州应该还有1-2个案子就完结,要去盛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