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天去过花溪小筑的人都叫来,一个不许漏。”
院中很快乌泱泱站了十几号人。掌柜哆嗦着手指点过去:“一共是两个主厨,两个帮厨,四个切菜工,两个打荷的,四个洗菜的,两个洗碗的,都在这儿了。”
霍元晦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突然停在最末排一个瑟缩的身影上。他剑眉一挑:“你,那日并不在花溪小筑。”他记得厨房里的所有人,这人面生。
裴霜真是羡慕他这记性。
那婆子闻言,当即就吓得腿软,瘫倒在了地上,爬着出来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呐,我不是故意躲懒啊。”
掌柜气得胡子直颤,指着她直跺脚:“黄婆子!我千叮咛万嘱咐,这等要紧差事容不得半点闪失,你、你竟敢……”
黄婆子浑身抖如筛糠,冷汗
浸透了粗布衣襟:“那日老奴突发急症,腹痛如绞,实在起不得身。又怕误了贵人的事,就……就临时寻了个替工。”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替工?”掌柜厉声喝道,“你找的什么人?”
“是、是老奴的一个远亲,也是个厨娘,名叫辜映娘。”黄婆子咽了口唾沫,“她刀工极好,那日正巧来看望老奴,主动说要帮忙。她说分文不取,就是想……想见见世面……”说到此处,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其实是因为那丰厚的赏钱,她舍不得推出去。给贵人做一顿饭,抵得上她一个月的收入了。
那辜映娘与黄婆子身形相仿,再换上统一的粗布衣裳,又因着几分血缘关系,眉眼间本就有些相似。厨房里油烟缭绕,那日又忙得脚不沾地,竟真没人发现换了人。
裴霜眸光一凛,追问道:“她现在何处?”
“知道知道。在、在问花阁当差,就住在那里。”黄婆子忙不迭答道。
问花阁?
这个地点倒是让他们有些惊讶——
作者有话说:线索汇聚
第106章
问花阁厨房内,裴霜与霍元晦直接找上了辜映娘。
这妇人确实如黄婆子所言,生得膀大腰圆,皮肤粗糙,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纹路,显得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唯独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却如一潭死水,平静得近乎麻木。
裴霜找到她时,辜映娘正翻炒着一锅菜,偏头对身旁的小丫头露出个和善的笑,活脱脱一个老实本分的厨娘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绑架孩童的恶徒。
但,干他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以貌取人。
当辜映娘被叫出厨房时,周围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一个整日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粗使婆子,怎会招惹上官府的人?
裴霜冷眼审视着她:“那日在花溪小筑的,是你吧?”
辜映娘搓了搓粗糙皲裂的手,低眉顺眼道:“是,民妇是去替黄婶子帮忙的。”她语气急切,竟先替黄婆子辩解起来,“黄婶子不是故意躲懒,她是真病得厉害。两位大人,您们可千万别怪罪她啊……”
“她的过错,自有福满楼掌柜处置。”裴霜眸光锐利,如刀锋般直刺向她,“倒是你,好心帮忙,却分文不取?辜大娘,这天底下,可没这般便宜的好心。”
辜映娘闻言长叹一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角:“唉,当年我家里遭了难,流落街头时,是黄婶子收留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帮她做顿饭,算不得什么大事。”她抬起布满细纹的脸,浑浊的眼中透着困惑,“这……难道也犯王法了?”
如果宴席上没有发生意外,她们这么做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裴霜眸光微沉:“把那日的行踪,从头到尾细细说一遍。”
“民妇一直在后厨切菜备料,几乎没离开过。”辜映娘掰着粗短的手指回忆,“中间歇了会儿,喝了三大碗水。后来宴席快结束时,听说凤鸾娘子要献艺,大伙儿都溜出去瞧热闹。我在楼里听惯了这些,就没跟着去。”
辜映娘抓了抓手:“后来有位嬷嬷来取点心,我说点心凉了要热一热。等热好了交给嬷嬷后,没多会儿就听见外头嚷嚷,说小娘子不见了。”
“再想想,还有没有遗漏的?”
辜映娘转着眼珠想了想:“哦,我在蒸点心的时候走开了一会儿,上了一趟茅房,这算不算?”
裴霜若有所思,一时间没有说话。
“你们不会是怀疑我绑架了邹家小娘子吧,我来去都没带东西,也没地方藏一个人呀?”
裴霜唇角扬起一个不带温度的笑:“例行问话罢了。您说得很详尽。”她突然转身,“今日就到这儿,您可以回去了。”
辜映娘诧异抬眼,随即很快低头:“那我先走了。”
霍元晦望着她回去的背影,与裴霜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看出来了,这个辜映娘在撒谎。
这个厨娘的破绽太明显了。在当日那般混乱的后厨,她竟能将喝了几碗水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般刻意强调细节,反倒欲盖弥彰。最后补充的如厕一事,更是画蛇添足。
口供看似合理,在他们看来,是漏洞百出的。
还有最后问完话她的反应,并不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而是在疑惑他们为什么不接着问。
因为辜映娘早已准备好了腹稿,他们没接着问,那一瞬间,她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辜映娘若是趁着蒸点心的间隙将邹穗安带走,必定需要同伙接应。她独自离开时两手空空,说明邹穗安当时仍藏在问花阁内。
“有帮凶。”裴霜很肯定那日的火并不是意外,只是拖延时间的障眼法。
她终于想通,泔水桶是烟雾弹,后来的绑架信,其实是为了解除禁令而出现的。因为门口戒严,他们无法把邹穗安带出去,这才伪造信件让官府误以为人已在外,好让段展源解除禁令。
其实邹穗安,是在禁令解除之后带出去的。
裴霜懊悔:“怎么我没早点想到!”
霍元晦宽厚的手掌按在她肩上:“别怪自己。我们抓紧时间把人找到就行。”
谁会是辜映娘的帮凶呢?
正说话间,厨房里传来碗碟轻响。只见辜映娘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吃食递给小丫鬟,那丫头脆生生道:“凤鸾姐姐就馋这一口呢!”
小丫鬟正是凤鸾的丫鬟,她拿了吃的往回走,迎面就碰上了裴霜他们。
“二位大人,你们有什么事吗?”
裴霜笑意盈盈:“凤鸾娘子的琴不是被烧坏了吗?我们是来给她送赔款的。”
“何必劳烦两位跑一趟,来个人叫我去衙门领就得了。”话是这么说,小丫鬟还是带着他们去见凤鸾。
裴霜看着她碗里的东西,似羹似粥,闻着有股咸香味,她笑问:“这是什么吃食?”
“这叫甜沫,是通州府本地的小吃。凤鸾姐姐最喜欢吃了。”
碗里的东西色泽红亮,看着就味道不错,裴霜悄悄记下,想着找时间要尝一尝。
转过回廊,凤鸾正倚在雕花窗前,正挑了些鸟食喂鹦鹉,鹦鹉吃得高兴了,发出些叫声:“黑心,黑心,负心,负心。”
“黑心,负心?”裴霜轻笑,“这鹦鹉会的词儿,怎么是这些?”
凤鸾掩唇轻笑,纤纤玉指点了点那五彩斑斓的鹦鹉:“这小东西啊,好的不学,专记些糟心话。教了半年的‘吉祥如意’死活不会,倒是我念话本子时随口说的痴情怨语,它听一遍就记住了。”
裴霜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鹦鹉:“许是它天生就爱听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可见连鸟儿都有一颗好事的心。”
“二位请上座。”凤鸾广袖轻拂,示意丫鬟看茶。
霍元晦拱手推辞:“公
务在身,不便久留。”说着将银票置于案上。
凤鸾眼波微转,目光掠过房中空荡荡的琴架,上面原本应该有的扬琴,已经在火场付之一炬。她甚至连块残骸都没有留下,因为被官府当作证物收走。
“凤鸾娘子宽心,你会再寻到一架心仪的扬琴的。”裴霜不知该怎么安慰,她知道一个从艺者,遇到一架合心意的琴是多么不容易。
她执起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甜沫:“其实那琴也算不得趁手,不过是年头久了有些情分罢了。"红唇轻抿一口,淡淡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小丫鬟掀开珠帘,裴霜发现旧琴箱旁边有好几个新琴箱。
小丫鬟道:“这些都是凤鸾姐姐的爱慕者们送来的,听说她毁了琴,争着献殷勤呢。”
裴霜挑眉打量那些华贵的琴匣:“看来为了博美人一笑,这些公子哥儿倒是舍得下本钱。”
凤鸾随意点了一个,让丫鬟搬到琴架上,凤鸾手拿持竹:“两位可方便,帮我试一试这些新琴?”
“我?”裴霜失笑,“我这等粗人哪懂什么琴音雅乐。”她朝霍元晦努努嘴,“倒是霍大人或许能品评一二。不过听闻凤鸾娘子一曲十两,我们这些吃官粮的可消受不起。”
凤鸾笑出声,清脆如银铃:“裴捕快说笑了。正因大人率真,凤鸾才想请您品鉴。知音难觅,岂敢谈钱?”
霍元晦看了眼渐暗的天色:“眼下天色已晚,凤鸾娘子若有客人来,我们在此,多有不便。”
“无妨,我已告诉妈妈,说在宴席那日受了惊,她允我三日假,不会有人来的。”凤鸾持竹双手重敲,琴音铮然,两声清越琴音骤然响起,如金戈铁马般震得二人心神一凛。
凤鸾双手敲击越来越快,持竹只能见到残影晃动。琴音如骤雨倾盆,时而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时而如惊涛拍岸震耳欲聋。弦弦急转,声声催心。
忽而曲调一缓,却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屏息。紧接着一串短促的急音骤然迸发,仿佛让人看见孤身陷阵的将士,四面楚歌却仍持剑而立。琴声里透着刺骨的肃杀,又暗藏视死如归的决绝。就在厮杀最酣之际,琴音戛然而止。
余音绕梁,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裴霜与霍元晦仍沉浸在方才的琴境中,半晌才如梦初醒。
这就结束了?没听够呢。
这是裴霜的第一想法。
她心头涌起说不出的怅然。抬眼望去,烛光映照下的凤鸾美得惊心动魄,肩头金凤刺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恍若振翅欲飞。难怪那些公子哥儿趋之若鹜。
霍元晦的目光仍牢牢锁在凤鸾身上,连她开始弹奏下一首舒缓的曲子都未能收回。
裴霜心里酸溜溜的,接下来这首比较舒缓的曲子,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什么意思?一直看人家,这是听曲呢,还是赏美人呢?
她自知不如凤鸾美艳,可她以为霍元晦是与其他男子不同的,前段时间与她许下的诺言,见着绝色美人,就真的抛之脑后了吗?
她不禁心里酸,眼里也酸,肚里也酸,五脏六腑都跟着泛起酸水来。
第二曲琴音终了,霍元晦沉声开口:“先是《十面埋伏》,再是《定风波》,凤鸾娘子好气魄。”
凤鸾这次的琴音,与宴席那日的完全不同,这次更加大胆,外放,琴音中含着畅快,意气风发,似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一个花楼娘子,怎会有这些情绪?
夜色漫进屋内,小丫鬟多点了两盏油灯,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半个时辰。
裴霜“嚯”地起身,差点带倒了身后的圆凳:“曲已听罢,告辞!”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往外走,连个眼风都没扫向霍元晦。
霍元晦还沉浸在思绪中,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凤鸾出来相送,轻纱衣薄如蝉翼,她红唇轻启,呵气如兰,娇媚姿态尽显:“霍大人还想听什么,长夜漫漫,凤鸾今夜只为您一人而奏可好?”
他眼神本在她肩头凤凰处流连,闻言脸上陡然沉下去:“凤鸾娘子不是说歇三日吗?才两日,就坐不住了吗?”他冷笑一声,“抱歉,公务在身。”
霍元晦追出门外,然这条红楼花街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熙熙攘攘,他竟一时找不到她的身影。
他心下焦急,跑哪儿去了?顺着回府衙的路一路找过去,都没看见人。
霍元晦脚步都有些不稳,她会去哪儿呢?
他知道她肯定是生气了,可没想明白为什么生气。
这里也不是青梧,他并不知道她烦闷时会去哪儿,他把人……丢了?
其实也不算,她要是真想躲着谁,还真没几人能找到。
裴蕊娘和郦凝枝的屋子已经熄了灯,她不会在,方扬、曹虎这个时辰估计已经睡下。
难道去了城郊小树林?可离交易的时间还有三个时辰。
他在府衙里乱转,心里怅然若失。
忽然瞟见档案室,灯火通明。
他进去,裴霜盘着腿坐在柜台上,嘴里叼着个梨子,手里哗啦啦翻着卷宗。听见门响抬头瞥了一眼,见是霍元晦,立刻又低下头去,故意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霍元晦看着她这副赌气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跑来这里,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
“霍大人还有空管我做什么呢?凤鸾娘子的温柔乡还留不住你吗?”裴霜酸溜溜地回了一句,咬梨子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霍元晦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原本是压抑的笑声,后来整间屋子都回荡着。
裴霜被他笑得烦躁,一把抓起旁边的书册砸了过去:“笑什么笑!”
书册擦着霍元晦的衣角飞过,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柜面上,恰好将人圈在怀中。裴霜坐在高柜上,晃荡的双腿突然僵住,视线与他平齐。
“你不高兴?”他掩不住上扬的唇角。
这很明显。
“那我可高兴了。”他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这是什么话?裴霜忍住把他踹开的冲动,只轻推了他一下,明明是他盯着凤鸾不放,怎么还如此嚣张?
不该痛哭流涕,负荆请罪,跪下求她原谅吗?
“滚开。”她语气不好,“别盯着我看。”
霍元晦没动,只觉得她嗔怪的模样甚是可爱:“我喜欢看你。”
她眉毛一拧,正要斥责,霍元晦见她气得脸颊绯红,终于不再逗她:“我没看凤鸾,只是在看她肩头的花绣。”
“那不还是在看她。”裴霜浅浅猜到另有隐情。
“呵,”他轻笑,心情大好,“凤鸾肩头的花绣,似乎是在掩盖什么东西,大概率是伤疤。”
“她肩上受过伤?”裴霜气已消了大半,“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霍元晦见她气消了些,却仍故意板着小脸,忍不住低笑出声。他伸手轻轻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葭葭,我心里头就你一个,旁的什么女子全都看不进眼,琴音在曼妙,我的心中也只有那个月下舞刀的人。”
“哦。”她回应淡淡,眼神却乱瞟起来,双脚又晃起来,还有压不下的嘴角。
霍元晦轻笑:“葭葭,我很高兴,你为我吃醋。”
“谁吃醋了?我……唔……”她依旧嘴硬。
只是这次唇瓣被人摄住,把她口不对心的话堵在了喉间。霍元晦环住她的腰,使得她贴近自己,细细品尝着眼前人的唇,又温又软,哪有抢白时的半点强硬。
裴霜被突袭了个彻底,齿关也被撬开,他温柔却又强硬,扫过她口中的每一寸地方。她腿有些发软,蹬不到地,没有着力点有些难受,下意识环住他的腰身,却让两人贴得更近,几乎严丝合缝。
那咬了一半的梨子滚落在地,骨碌碌地在地上转了几圈,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作者有话说:亲了亲了,好激动好激动。
我们葭葭吃醋啦~
第107章
“唔……”她无意识轻哼,手推着他的肩膀,妄图夺回呼吸的自主权。
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强拉着环上自己的腰。霍元晦步步紧逼,将她抵在身后的书架上,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撑在墙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身后的是冰冷的墙,身前的胸膛火热。
裴霜脑中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人,此刻哪来这般强势的力道。
他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厮磨,舌尖扫过
她敏感的上颚,惹得她浑身轻颤。直到两人都气息紊乱,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额头抵着她。
“确实没吃醋,”霍元晦眸色幽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很甜。”
裴霜顿时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羞得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衣襟。
这厮到底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讲出这些羞死人的话的啊?!
啊啊啊!
羞死了!!!
她要脸,他是真不要啊!
“你……闭嘴。”她气息不稳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从柜子上跳下。
脸上火烧火燎的,连指尖都在发烫,她现在必须离这个危险的男人远一点。
霍元晦却早有预料,长臂一伸就将她捞回怀中:“还生气吗?”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葭葭,不生气了好不好?”
“不气了,你放开我。”裴霜别过脸去不看他。
霍元晦听话放开,却仍捉住她的手:“不敢放,怕你又跑了。”
“说了不跑。”她无奈地放软语气,像是在哄个执拗的孩子。
“哦。”依旧不放手。
裴霜无奈,只能任他牵着。
霍元晦修长的手指拂过摊开的案卷,问:“有关于辜映娘和凤鸾的吗?”
基本可以确定辜映娘就是那日的绑架者之一,她来自问花阁,很容易就怀疑凤鸾是帮凶。而且凤鸾那日在前厅是离台子最近的一个,她想要做点什么手脚,很轻松。
只是辜映娘为什么要绑架邹穗安呢?她与邹家有什么渊源吗?想知道这些,就得查一查辜映娘的身份。
“有辜映娘的,凤鸾的,暂时没发现。”裴霜拿过一册案卷。
辜映娘是通州府本地人,她的资料好找,凤鸾是鸨母从外地买回来的,很多身份资料都不全,只知道她的年纪,外加父母双亡。
辜映娘今年三十六岁,母亲早亡,父亲一个人开旅店把她拉扯大,长到十八岁,嫁给了父亲的徒弟,也是店里的账房先生。婚后,两人生下一子,辜父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一家人好不惬意。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大火烧毁了旅店,丈夫、父亲与住客尽数葬身火海,她的儿子更是下落不明,辜映娘因为出门买布躲过一劫。
当她抱着新扯的布回来,满心欢喜地想给家里人做新衣服,留给她的只有一片焦土和几具烧焦的骸骨。
她痛不欲生,差点没跟着去了,但想到失踪的儿子,靠着这个信念,她勉强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辜映娘一直在坚持找儿子,年年来官府报道,谁都知道希望渺茫,但也谁都不忍破坏一个母亲的希冀。
辜映娘厨艺不错,问花阁给的价钱又高,而且她觉得三教九流之处,打听消息会快一点。问花阁多有外乡人,她便拿着儿子的画像让人认,希望某天能得到好消息。
辜映娘在问花阁做工已经有七八年,而凤鸾是几个月前才来的问花阁,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深情厚谊,能一拍即合做下这绑架的大事呀。
案卷中还夹杂着一张辜映娘儿子的画像,裴霜左看右看:“也不像凤鸾呀。”
霍元晦哭笑不得:“你怀疑凤鸾男扮女装?这想法也太荒谬了吧?”
“我也就是猜测一下。”不然怎么解释她们两个在短时间内就能如此信任彼此?
“凤鸾是不是女子,你不该更清楚吗?”
诚然,外表能通过装扮,但骨骼走势是没办法伪装的,男子与女子的盆骨形状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
凤鸾每次见他们穿的衣服并不厚重,裴霜能很清晰地看清她的身形,确实是女子骨架没错。
凤鸾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两人相对无言。辜映娘在问花阁做工七八年,凤鸾却是数月前才至。素不相识的二人,怎会突然联手犯案?
裴霜凝视着那张泛黄的画像,指尖轻轻描摹孩童稚嫩的轮廓。十年光阴,若那孩子尚在人世,想必已出落成翩翩少年。
“这案子还是李天常办的,他要是还在,倒是能问问。”裴霜注意到结案报告中的名字。
这些天都在忙邹家的事情,李天常这桩案子还没什么头绪,也只能暂时搁置。
窗外更漏声声,子时将近。
方扬小声嘟囔着:“那邹夫人不是信不过咱们吗?咱还去干嘛?”
裴霜用力拍了一下他脑门:“十个被绑的肉票,能囫囵回来的不过二三。邹家小娘子才多大?你们忍心她就这么没了?”她利落地束紧袖口,“曹大哥,你与方扬盯着辜映娘,我去会会那绑匪。”
他们自然是清楚的,曹虎点头道:“裴妹子说得对,我们要去。”
三人兵分两路,霍元晦很有自知之名不去添麻烦。
月色如洗,裴霜如狸猫般掠过屋脊,很快隐入城郊树林,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躲好,她听见周围草丛中有不少呼吸声,大概是邹家派来的护卫。
她轻笑,傅湘绮说得大义凛然,到底还是不敢一个人来。
说到底,就是不太信任他们官府。
裴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等,子时还差一刻钟时,傅湘绮坐着软轿到了这里。
一万两银子被她换成了等价的金银珠宝放在包袱里,傅湘绮来到约定好的地方,让下人们都回去,直到周遭只剩下她一个人。
夜风习习,傅湘绮穿着披风倒也不觉得冷,她就这么站在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裴霜倏地觉得有些不对,不应该啊,现在的傅湘绮,看着太镇定了。
从她们短暂的接触,她可以肯定傅湘绮是个自大且易怒的人,有些唯我独尊的娇小姐脾气,情绪都写在脸上,这样的人,在即将要面对绑架犯时,不可能会是这个反应。
子时正,那个唯一的入口,依旧没有人来。
又过了一刻钟,林间依旧寂然。傅湘绮转身欲走时,唇角竟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不对,这不对。
裴霜不再躲藏,从草丛里闪身出来。
“什么人!?”傅湘绮惊得倒退两步,手中包袱险些落地。暗处霎时窜出十余名家丁,将裴霜团团围住。
“是我,衙门的捕快,傅夫人不必惊慌。”裴霜抱拳一礼,月光下那双杏眼格外清亮。
傅湘绮认出是她,面色稍霁:“是你啊,你还是来这儿了,这里没有你想要抓的人,请回吧。”
“夫人怎么知道我想抓的人不在这儿,”裴霜追问,“您知道什么?”
“我……我能知道什么?”傅湘绮眼神飘忽,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裴霜放缓语气:“夫人,我是来帮您救人的。”
傅湘绮拔高声音:“不必!安安已经回家了。”
嗯?已经回家了吗?那她为何还要来此?
裴霜还想再问什么,傅湘绮已经没有耐心,坐着软轿回去。
她不及细想,快步跟上傅湘绮的软轿。
邹府灯火通明。傅湘绮满心欢喜进屋,脸上喜色瞬间凝固,厅中只有邹鸣父子,哪有安安的身影?
她环顾一圈,声音发颤:“安安呢,安安还没回来吗?”
邹鸣道:“没呢,莫说安安,同逊这会儿都不见人影。”
傅湘绮双腿一软,若非丫鬟搀扶几乎栽倒。
“怎么会,夫君还没回来,怎么可能?”傅湘绮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绑匪明明说过,给了银子就放人的!他们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裴霜对这位尚书千金的天真感到无语,都这会儿了,还信绑匪的话。
她抓住傅湘绮的胳膊:“夫人!邹大人是不是去了别处交赎金?地点在哪?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傅湘绮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邹鸣见状代为解释:“两位走后不久,又来了第三封信,要同逊带五千两去花溪小筑。”
裴霜一路疾驰,衣袂翻飞如夜蝶,轻功运用到最极致。
可还是来晚了,邹同逊被人开了胸膛,挖了心,睁着眼睛,
仰面躺在榻上。
衙门的人很快就到,霍元晦带着她的工具箱。
他大致瞥了眼榻上血淋淋的尸体,胸口那个熟悉的血洞:“与李天常一样的死法?”
裴霜穿戴好:“要验过才知道。”
她检查完毕,一边摘手套一边道:“确实与李捕头死法一致,而且凶手这次下刀更加果断,也更有经验。不过这次并没有发簪扎入的痕迹。”
之前因为被肋骨挡住位置而留下的刀痕,现在都没有了,凶手精准地取下了心脏,从下刀的手法来看,两桩案子的凶手必定是同一个人。
“他的心脏不见了。”裴霜指着邹同逊的胸口,这是与李天常一案最大的不同。
李天常的心脏弃之如敝,邹同逊的却被带走了?凶手为何区别对待呢?
“大人!找到了。找到邹小娘子了!”曹虎洪亮的声音打破沉寂。他抱着熟睡的邹穗安大步进来,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对周遭血腥浑然不觉。
裴霜急忙示意他退到外间:“别熏着孩子。”
邹穗安恬静地睡着,这么大的动作也没有惊醒她。
曹虎道:“人就在失踪的屋里,在榻上睡得香甜。没有见到其他人。”
霍元晦搭脉片刻:“迷药效果还没退,明日就会醒。”
“那就好。”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傅湘绮跌跌撞撞冲进来时,发髻散乱,在看到曹虎怀中安然无恙的邹穗安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她颤抖着接过孩子,泪水决堤:“我的安安啊,总算回来了。可把娘亲吓死了。”
孩子才离开她身边两天,却像是过了几辈子。
她将脸深深埋进女儿细软的颈窝,肩膀剧烈耸动。
可当她抬眼看见内室榻上那具熟悉的尸体时,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扑向榻上,好在裴霜把她拉住。
“夫君!”她尖叫一声,大喜大悲之下,居然晕厥了过去。
“带下去好生照看。”霍元晦叹息着吩咐。
对傅湘绮来说,这一幕确实有些太残忍了。
裴霜在窗台边上又发现了三息香,邹同逊应该是一进这间屋子就被迷晕了,甚至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外面的护卫都没有察觉。
裴霜问方扬:“让你们盯着辜映娘,有异动吗?”
方扬摇头:“没,我俩一眼都不敢错,她一直待在问花阁没有出来过,炒炒菜什么的。”
难道是她想错了?
“不对。”霍元晦指着皱巴巴的第三封信道,“信中的时间是亥时,那会儿我们正在问花阁听曲。”
是了,裴霜是回了衙门后才让方扬曹虎去盯人的,照着这封信上的时间,他们过去的时候,辜映娘很可能已经作案完毕。
他们再盯,自然是看不出问题。
翌日清晨,邹府门前白幡猎猎。段展源望着高悬的白灯笼,只觉得头顶乌纱帽重若千钧。
邹同逊的死讯很快传回盛京,通州出了这么一个挖心魔,还害死了一名五品官员,兹事体大,后来不知为何,连圣上都知道了此案,特遣大理寺少卿温远与镜衣司掌镜使彭宣共同督办。
第108章
通州府离盛京不过一两日的快马路程。
段展源在府衙内来回踱步,愁眉不展,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完了完了……”既盼着大理寺和镜衣司的人来接手这烫手山芋,又怕他们来了自己乌纱不保。
霍元晦与裴霜为了耳根清净,索性出门查案,剩下一个薛迈被段展源抓着大吐苦水。
邹府门前白幡飘荡,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两人决定先在外头等一等,便在街边找了个小摊坐下。
摊子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裴霜瞥见招牌上写着甜沫二字,正是凤鸾爱吃的那道小吃,当即点了一碗。
等吃食的工夫,裴霜低声道:“这挖心魔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李天常一案或许还看不出端倪,但邹同逊的死却处处透着蹊跷,绑匪大费周章绑走邹穗安,却毫发无损地把她送了回来,而且并没有拿走赎金。
“像是从一开始,目标就是邹同逊。”霍元晦接上她的话,“绑孩子,不过是为了引他入局。”
邹同逊不好靠近,挖心魔没办法向他下手,所以要绑孩子。
裴霜点头:“凶手算准了傅湘绮爱女心切,必会与官府起冲突。第二封信引开我们,第三封信才是真正的杀招。”
她继续道:“若辜映娘是凶手,她怨恨李天常这么多年没有为她找到孩子,所以下手杀了他。这也勉强说得过去,但她与邹同逊,根本一点儿交集都没有啊。”
两人虽然都是通州府人,可邹同逊是文人,辜映娘是商人,人生轨迹如同平行线,何来深仇大恨?
霍元晦沉思:“辜映娘家中之前是开旅店的,或许邹同逊去店里住过?”
“辜映娘的旅店开在城里吧,离他家也没多远,邹同逊为何不回家会投诉旅店呢?”这可能性不大。
辜家的旅店开在哪儿来着?她有些记不清了,回去再翻翻案卷吧。
店小二端着青瓷碗过来,笑吟吟道:“客官,您的甜沫儿。”
甜沫儿还泛着热气,裴霜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入口中,却不想这东西一碰到舌头,她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她强忍着没吐出来,硬生生咽下去后,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怎么味道这么奇怪啊?又咸又酸又辣,甜沫儿怎么不是甜的?”
小二忍俊不禁:“娘子是外乡人吧?咱们通州这甜沫啊,名儿是甜的,味儿却是咸的。喜欢的当它是心头好,不喜欢的怎么都吃不惯。”他指了指碗里红亮的羹,“您再尝尝?说不定就品出滋味了。”
裴霜又试探着抿了一小口,立刻吐着舌头把碗推开:“看来我是真没这个口福。”
霍元晦轻笑一声,从容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裴霜凑近盯着他的表情,只见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慢条斯理地咽下后点头道:“滋味确实非同一般,但细细品味,自有一股妙趣。”
“这位郎君是个懂行的!”小二笑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裴霜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可惜,他吃了都有半碗时,脸上不见勉强之意。
“真喜欢?你口味什么时候这么怪了?”
霍元晦将勺子递还给她:“其实吃到后面,能尝出一点甜味。”
“真的?”裴霜将信将疑接过勺子。
“千真万确。”他一脸诚恳。
裴霜鼓起勇气又尝了一口,顿时被那股酸辣咸冲得直吐舌头:“霍元晦!”
霍元晦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肩膀都跟着颤动。
——
日头西斜时,邹府门前终于清静了些。
接待他们的是满脸倦容的邹同逾,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家父受不了打击,犯了旧疾。弟妹更是昨夜发起了高烧,折腾到近天明才退烧,现下也是起不了身。”
“请节哀。”裴霜他们恭敬上了香。
祠堂内,邹同逊的遗体静静地躺在灵柩中,胸口那个可怖的血洞已被寿衣遮盖。香炉青烟袅袅,却掩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祠堂内檀香缭绕,本该是族长才能享有的停灵殊荣,如今破例给了邹同逊。那口楠木棺材上雕着繁复的缠枝纹,漆面光可鉴人。
可人既已作古,这些体面又给谁看?
邹同逾很悲伤,更多的却是愁,他们邹家全靠邹同逊才得以鸡犬升天,现在人就这么一下子没了,邹家族内又没什么争气的后辈。
以后可怎么办呢?难道邹家就是昙花一现的命吗?
邹同逾越想越伤心,长叹一口气:“哎——”
“爹爹别叹气,还有孩儿呢。”邹六郎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小手拽着父亲的衣角。
邹同逾心头一暖,将幼子搂进怀里。他的小儿子与邹同逊当年是一个师傅,那师傅亲口说过,邹六郎是邹家年轻一辈最有天赋的孩子,颇有乃叔之风。
但邹六郎还不到能顶事的年纪,邹同逾不禁责怪起了棺材里的人,要是再晚十年死该多好。
“六郎,这儿阴气重,去找你大哥,三哥玩。”他揉了揉孩子的发顶,示意嬷嬷将人带下去。
这番低语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裴霜耳中。她冷眼旁观,心下嗤然,人走茶凉,竟凉得这般快。
霍元晦的目光扫过祠堂中林立的牌位。邹同逊的灵位被供奉在最显眼处,香火不断。这般做派,倒像是要把生前欠的体面,死后一并补上。只是这尊敬不是由心而发,又有什么用。
傅湘绮不能起身,他们也没什么好问的。
两人预备离开时,邹同逾叫住了他们:“霍大人,不知我二弟的心,何时可以寻回?”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下葬都讲究个全尸,邹同逊胳膊腿没缺,唯独缺了最重要的心。
“抱歉,目前还没有头绪。”霍元晦歉声道。
“大师说,二弟若不是全尸下葬,恐怕他魂灵难安,还望二位尽心,找到我二弟的心脏。”邹同逾拱手道。
霍元晦回礼:“自当尽力。”
才出门,就撞上了来找他们的方扬:“大人,大理寺温少卿和彭掌使已经到了!”
霍元晦诧异:“来的这么快?”从京城到通州,竟不到一日就赶到了。
三人匆匆赶回衙门。正厅里,段展源正陪着两位贵客。左侧坐着温远,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圆眼本该显得稚气,却被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衬出几分沉稳。右侧的彭宣一身飞鱼服,腰间挎着不离身的绣春刀。
“见过温少卿,彭掌使。”霍元晦抱拳行礼。
彭宣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神给他,在外人面前,两人还是装作不熟。
温远含笑抬手:“霍大人不必多礼。”目光落在裴霜身上时,眼中闪过赞赏,“这位就是屡破奇案的裴捕快了吧,久仰大名。”
他竟主动抱拳,裴霜眉梢微挑,回礼道:“大人过誉。”
温远开门见山:“段大人已简述案情,但还有些细节不甚明了,劳烦二位再详述一番。”
“自当效劳。”"霍元晦正要开口。
彭宣出声打断:“我说温孝直,你能不能歇歇,这一路上水都没喝上一口,我这五脏庙都闹脾气了,吃完饭再聊案子行吗?”
“你要吃便吃。”温远声音清朗。
“你不吃,别人还要吃呢。”彭宣意有所指地看向裴霜二人。
“身为镜衣司掌使,连这点饥饿都忍不得?”
“人是铁饭是钢,又不是行军打仗缺粮少饷,我肚子饿想吃饭不行吗?”彭宣抱臂冷哼,,心里无比怨气,“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们刚从外头回来,肯定也饿着肚子。温少卿这般不通人情,难怪大理寺都传你是黑面精。”
“我哪里黑!你才是黑面精!”温远一贯平静的声线终于起了波澜。
裴霜默默往霍元晦身后挪了半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位朝廷大员斗嘴。彭宣每句话都带着刺,温远则见招拆招,倒让她想起自己从前和霍元晦针锋相对的日子。
说温远是黑面精实在是冤枉,他肤色白皙如玉,反倒是彭宣,不知是不是常年在外奔波,比上次见面时又黑了几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段展源连忙在事态还没发展起来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赔笑道:“两位,不然还是先吃饭吧,天色确实已晚,咱们边吃边聊可好?”
温远瞥了眼裴霜单薄的身形,终是颔首:“也好。”
段展源赶紧命人摆上酒菜,席间,小厮刚捧上酒壶,温远便抬手制止:“查案期间,不饮酒。”
段展源正要让人撤下,彭宣却扬声道:“拿来给我。”
“查案乃大事,怎可喝酒误事?”
小厮拿着酒,一时不知道是该进还是退。
彭宣没管他,径自站起身来,从小厮手里拿过酒壶:“查案有温少卿就够了,哪用得着我呀?”说着豪饮了一口酒,咂摸道,“段大人,好酒啊,好酒。”
段展源额头沁出冷汗,干笑着应和。这两位祖宗哪是来查案的,分明是来拆他府衙的。
温远皱眉看彭宣,还是一贯的粗俗做派,看不惯,索性不看他。
随即问起案情细节,霍元晦淡声解释着,温远的疑问一一都耐心解答,并且将他们现在怀疑到的人与事,也捡着重点说了些。
裴霜只一昧地往嘴里塞吃的,段展源准备的可都是好东西,好几道菜就是那日宴席上她没吃到的,这次终于有机会,可不得大快朵颐。
而且她也是真饿了,在小摊上坐了一天,霍元晦还吃了一碗甜沫儿呢,她肚子里可是什么都没有。
温远在听到两具尸体的伤口走势相同时,不禁发问:“仅凭伤口,就能确定两桩案子是同一个凶手吗,不会有模仿作案的可能吗?”毕竟两桩案子相似的地方很多,但不同地方也很多。
霍元晦看向正专心对付一块蜜汁火方的裴霜:“这问题,还是让验尸的裴捕快来解答吧。”
裴霜吃得认真,没听见,被霍元晦用手肘轻碰才回过神来。她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没看见我在吃饭吗”。
霍元晦朝温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才意识到是让她解答,她随意擦了擦嘴:“不会。两具尸体的伤口走势,是差不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譬如拿筷子,”她指向温远交叉的筷尖,又指了指彭宣平行的筷身,“二位大人,同样都是夹菜,拿筷子的方式却不同。”
温远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与彭宣执筷的差异。他的食指用力,筷尖交叉;而彭宣则是拇指发力,双筷平行。
“用刀亦是如此。”裴霜手腕一转,筷子如执刀般斜切而下,“下刀角度、收势走向,都会在伤口留下独特痕迹。就如笔迹一般,人的笔迹有独特性,凶手留下的伤口也有。”
温远眼中闪过惊艳,两撇小胡子随着笑意翘起:“受教了,裴捕快竟有如此精湛的仵作之能。”他夸完还没停,“不知可愿来大理寺任职?我们正缺这样的验尸好手。”
彭宣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霍元晦停下筷子。
第109章
“怎么这般小气,请裴捕快去大理寺,怎么也得给个寺正的位置才像话。”彭宣抓住一切怼温远的机会。
温远难得沉默一瞬,仵作乃贱籍,很少有人主动从事这行,一般都是家传或者迫不得已,优秀的仵作很难得。
温远也是起了惜才之心,可裴霜的查案天赋也不逊色,去大理寺只当个仵作,确实是埋没了。
霍元晦轻声解围道:“寺正乃从五品京官,彭掌使这话可为难温大人了。况且……”他声音微沉,“本朝尚无女子入仕的先例。”
“恁多规矩。本朝虽无女子入仕,却也有女兵,说不准裴捕快能开这先例呢?”他话锋一转,又开口相邀,“不如来我镜衣司做掌镜使?我们这儿可有不少女镜衣使。”
竟是当面开始争起来了。
裴霜眼神透着无语,别闹了好吗?
温远却是一本正经地和她道起了歉:“裴捕快,对不住,方才说话未及细思,非冒犯之意。”他眉眼间的诚恳不似作伪。
裴霜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温大人不必道歉,只是玩笑话,我并未入耳。”
“不过我是真心相邀。”
彭宣趁机插话:“我也是认真的。裴捕快,早在青梧,我就邀请过你了。可得分个先来后到。”
他冲裴霜眨眨眼,换来一记眼刀。
突然,彭宣面色扭曲地弯下腰。低下头,裴霜感受到腿边生风,心下有数,是霍元晦动脚了。
“二位大人,”霍元晦声音清越,“裴捕快如今还是下官的下属。通州府衙人手本就不足,还望高抬贵手。”
这话一语双关,彭宣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
彭宣揉着膝盖,拖长声调:“是是是,绝不夺霍大人所——爱——”最后一个字咬得格外暧昧。
这语气,裴霜恨不得再补上一脚。
温远笑意清浅:“哈哈,霍大人爱才之心,当真令人动容。”
霍元晦垂眸掩去眼底波澜,余光却将裴霜温婉的侧颜尽收眼底。这“爱”字,他认。
残羹撤去,众人移步案卷室。
辜映娘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她的资料又被拿出来过了一遍。
“这……居然是那儿,难怪。”裴霜指着辜家旅店的地址,面上惊诧之情尽显。
霍元晦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也微微怔愣。
温远已经把案情梳理了大半,亦看出了关键。只剩彭宣不明所以,他挠着头问:“哪儿啊?”
“辜家旅店的旧址……”裴霜声音发紧,"就是现在的花溪小筑。”
“竟是这样!”彭宣半张着口。
邹同逊暴毙于花溪小筑,天底下岂有这般巧合?
温远注意到:“这案卷上写着那场大火还烧死了一家人,是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尸骨是由妇人的父母收走的,这个妇人的夫家为何没有出现?”
一般出嫁女都会由复家收敛骸骨,除非是夫家没有人或是入赘。
妇人名叫龚善静,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是一对龙凤胎,死的时候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案卷记载,龚善静是洛州人,来通州是寻她丈夫,在旅店暂居。辜家旅店平素也没什么人,火灾发生的那晚,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投宿。
“怎么没有关于她丈夫的信息?”裴霜翻找着。
霍元晦:“此案未涉及龚氏的丈夫,没有提及也正常。”
温远点着案卷上潦草的字迹,眉间蹙起一道深深的沟壑:“漏洞百出,证词不全。这般案卷若呈至大理寺,怕是要被退回来重写三遍。”
彭宣调侃:“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吹毛求疵?”
不过这案卷写得确实简单了一些,只写了布料掉进炭盆导致起火,当时正值深夜,那晚还刮起了风,吹得火苗更大,旅店内全部人都在熟睡中,所以无一生还。
“验尸录也写得不清不楚。”裴霜翻动着泛黄的纸页,指尖微微发颤。她先前未曾细看,如今检视之下,发现每位死者仅得三言两语,潦草得近乎轻慢。
但这并非刻意为之。裴霜记得初入衙门时翻阅过的青梧旧案,那些无甚争议的案子,验尸录大多也是如此简略。
“这案子不对劲啊。”彭宣忽然道。
温远斜睨他一眼:“彭掌使还能看出不对劲来?”
彭宣反驳:“我怎么就不能看出不对劲?事关江湖的那些案子,哪个不是我破的?”
“盛京城里的不是你破的。”
“非要提这茬是吧?那往后江湖人犯案,你们大理寺自己去追捕便是!”
裴霜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给两人腾出交锋的空间。从这番唇枪舌战中,她总算明白这两人之间的龃龉从何而来。
按律,江湖案件归镜衣司管辖,京城案件由大理寺督办。但常有凶手是江湖人却在京城犯案的情形。
每每这时,大理寺与镜衣司就需要合作,大理寺内武功高强之人并不多,需要依靠镜衣司的力量,而镜衣司查案缉凶的能力确实弱于大理寺。一般情况下,都是大理寺的人分析出了凶手,镜衣司只管抓人就行,抓到人后带回镜衣司受审。
久而久之,两边的矛盾就出来了,大理寺觉得前期都是他们累,到了后期镜衣司的人就出来抢功,实在是不公平。镜衣司认为他们抓到凶手也不容易,毕竟江湖人是出了名的难缠,若是没有他们抓到人,案子破不破不都一样嘛。
两拨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这股火药味在温远与彭宣之间尤为浓烈,日常擦出火星来。
“二位,能歇歇吗?”裴霜冷不丁开口,虽然她看戏看得颇有兴致,但破案要紧。她抬眸看向彭宣,问道:“彭掌使,你说的不对劲,具体是指什么?”
“起火的地方不对劲。”彭宣正色道,“这里提到龚氏带着孩子们是住在旅店二楼的,而辜家人作为店主是住在后院。前院与后院相隔有些距离,就算是二楼起火,烧到后院也要些时间。但这里邻居的口供却写着,看见火时,前后都已经着了起来。”
“还真是。”温远仔细扫了一眼案卷,难得没有抬杠,反而略带意外地瞥了彭宣一眼,“原来你也不是只会使用武力的莽夫啊。”
“我现在很想动一动拳脚。”彭宣眯起眼,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裴霜见状,迅速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无奈道:“既然案子有疑点,不如重新查一查,或许能借此摸清辜映娘的动机。”
霍元晦翻了翻案卷:“若要查清此案,恐怕得去一趟洛州。”
“我去。”裴霜毫不犹豫地开口。
温远立刻摆手:“哎,裴捕快是女子,长途跋涉多有不便,还是让他去。”说着,眼神往彭宣身上一瞟。
“刚到通州就给我安排差事?不去,我浑身还酸着呢。”
裴霜唇角微扬,笑意浅浅:“温大人不必担忧我的安慰,我自有自保的能力。”
彭宣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揶揄:“嘿嘿,温孝直,以貌取人了吧,裴捕快的身手在我之上。”
这倒是有点出乎温远的意料了,目光在裴霜身上细细打量,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当真?”能让彭宣承认武功比他好的人不多。
裴霜淡然颔首,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温远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我与你一道去吧,路上有个人,也好照应。”
“怎么哪儿都有你?”彭宣呛他。
霍元晦适时开口:“温大人与彭掌使刚到通州,车马劳顿,不宜远行。不如由我与裴捕快同去洛州。”
“也好。”温远揉了揉眉心,显然不愿再与彭宣纠缠,“明日我再走访当年火灾的见证者。”说罢便转身离去,衣袂间带着几分倦意。
夜色渐深,彭宣却跟着霍元晦来到住处,望见屋内还没熄的灯。
他突然有些踌躇起来,止住了脚步:“太子……不,裴夫人,与郦夫人,都在里面?”
霍元晦轻笑:“怎么?不敢见她们?”
从前总盼望着见,现下真能见到人,心里还真有些说不明白的感情。
裴霜拍着他的肩膀:“我娘和郦姨又不吃人,有什么好怕的,进去吧。”她动作迅速,在彭宣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把将他推进了门。
“诶——”
屋内裴蕊娘正在给裴霜做新衣,郦凝枝则是认真擦着她的七节鞭。
一时间,两人的目光全落在彭宣身上。
彭宣理了理衣襟,撩袍跪下:“臣见过太子妃殿下,晋国公夫人。”
他并不知晓郦凝枝是双生姐妹的事情,还当郦凝枝是已经死去的郦凝叶。
裴蕊娘放下手里针线,浑身透着温柔,走过来拖着他的胳膊扶起他:“这就是德清吧,都长这么大了。”
彭宣的年纪比裴霜他们大几岁,没出事的时候,裴蕊娘也见过小时候的彭宣。
“臣怎担得起……”
“诶,”裴蕊娘打断他的话,声音清越,“往后莫要再喊刚才的称呼了,我们与你父母也算故交,就称我们为伯母吧。”
太子妃……太陌生的称呼,已经有二十年,没有人这么称呼过她了。
“这……”
“什么这那的,你刚才怼温大人不嘴皮子挺伶俐的吗?在我娘面前,倒成了个结巴。”裴霜调侃。
“葭葭!”裴蕊娘提高了音量,又轻拍彭宣的手,“她的话挑着听就行,快坐吧。”
彭宣身子更加紧绷,找了个下首位坐下。
裴霜见状轻笑:“娘,你别碰他了,瞧他胳膊腿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彭宣脊背上都是冷汗,幼年的记忆,他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记得她娘有时候会带着他去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玩,殿里有对夫妇,男子爽朗,女子温柔,都是神仙似的人物。
如今这神仙到了他面前,他怎能不紧张?
郦凝枝哈哈笑起来:“耿集那老家伙怎么把你教成这性子?一点儿都不像他,不过不像他也好,他呀,最精了。”
“郦伯母与我师父关系很好?他从未提过。”聊起自家师父,彭宣的紧张缓和了一些,“师父的确实智慧远非我能及。”
“年轻的时候常约他打架来着,互有胜负吧。”郦凝枝简单说。
彭宣兴奋了:“郦伯母有如此身手?改日定要切磋一番。”
“好啊,也试试他的徒弟。”郦凝枝随声应和。
霍元晦无奈:“娘,怎么说着说着又要打。”
他仍旧喊她娘,即便得知了身世,但生养都是恩,郦凝枝担得起。
郦凝枝心虚:“他先说的。”郦凝枝虽然武功不错,身上却还是有些旧伤,霍元晦一直在帮她调理,除非必要,是不建议她动手的。
她也无语啊,不像养了个儿子,像是养了个爹。
霍元晦轻叹气,这个娘亲真是不省心。
霍元晦问:“说说你这段日子查到的东西吧,假失踪是怎么回事?追杀我们和你的是同一帮人吗?”
第110章
彭宣神情严肃起来:“应该是一帮人。”
当时他尚未返回盛京,便突然遭到来历不明的杀手伏击。这些刺客手段狠绝,一旦被擒便立即自尽,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很快意识到必是那份名单惹来的杀身之祸。几番交手后,他意外发现其中部分死士竟出自赤火帮。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赤火帮与朝中权贵有所勾结。
江湖与朝廷暗中往来本不足为奇,但赤火帮乃是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若其背后真有朝中大人物撑腰,那此人的权势与野心就太过可怕了。
更令人心惊的是,追杀一波接着一波,对方似乎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情急之下,他立即飞鸽传书请示师父。在耿集授意下,他借一次刺杀之机,佯装落水身亡,实则暗中潜回盛京。
回到盛京后,在镜衣司的庇护下,这场无休止的追杀才终于停歇。
“在暗中调查时,我循着线索查到城东宣平坊。但宣平坊权贵云集,一时难以确定是哪户人家。”彭宣略作停顿,“直到收到元晦的来信……平西侯府就在宣平坊。”
裴霜眸光一凛:“你是怀疑平西侯就是追杀我们的幕后黑手?”
“没错。”彭宣叹气,“可惜苦无实证。这些人一入盛京,就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霍元晦沉声道:“莫急。心怀鬼胎之人,终会露出破绽。”
郦凝枝冷笑连连:“袁伯洪这个废物,能捡个侯爵已是祖坟冒青烟,竟还敢兴风作浪,当真活腻了!!”
“娘,认识平西侯?”
“当年你爹出征西陵,袁伯洪之父是他麾下大将,他不过是个混军功的副将。”郦凝枝语带讥讽,“论心性谋略,比他爹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爹苦心为他铺路,他却连半点军功都挣不到。”
她眼中寒光更甚:“后来你爹入狱,西陵的军功全便宜了他手下的将领,这才得了平西侯的爵位。若是他爹在世,倒还勉强配得上这封号。至于袁伯洪……”她冷哼一声,“也配得上‘平西’二字?”
“袁伯洪当年在军中,会不会就是他泄露了军机?”裴霜敏锐地追问。
郦凝枝抿唇道:“以袁伯洪的职位,根本接触不到军机要务。若是他父亲袁忠啸倒有可能。袁忠啸此人素来刚直,但……”郦凝枝在记忆中搜寻那些残存的片段,摇了摇头“人心难测,实在不好妄下论断。”
彭宣:“袁忠啸因为旧疾发作已经去世多年,要查清此事有些难度。”
裴霜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我们查的案子哪一桩不棘手?再难,查就是。”
“还有一事。”彭宣补充道,“回京后我本想按名单寻人。可这些官员因流官之制早已分散各地。我派心腹暗访,却发现名单上的人竟相继暴毙。更蹊跷的是,我查了吏部档案,发现当年在南江任职的其他官员,即便不在名单上的,也陆续遇害。”
霍元晦面色微沉:“看来是追杀之人杀不了我们,就想着除掉名单上的人,但因为不知道谁在名单上,索性都杀了。”
“好狠的手段,好大的势力。”裴霜紧紧皱起眉,那幕后之人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吞噬。
能赶在镜衣司前面杀人,这人的势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简直不能细想!
她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当今世上,除了那位,谁还有这般通天本事?!”
堂内众人皆是一凛,自然明白她指的是谁——那地位至高无上之人。
“绝不可能是他!”裴蕊娘斩钉截铁地打断。
“娘,您为何如此笃定?”裴霜并非存心怀疑,只是若真牵扯到那位,这案子恐怕永无昭雪之日。
虽说当年皇帝年仅十四,看上去并非皇位的竞争者,但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确实是他,从结果来推测……
“葭葭,你没见过他们兄弟相处,不知道他们的兄弟情谊。你父亲待幼弟如珠如宝,皇帝敬重兄长如父如师。”裴蕊娘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往昔,看见兄弟俩相处的场景,“若你见过,就不会有此疑虑。”
裴霜默然。她出生太晚,自然体会不到母亲口中的兄弟情深。但皇家的手足之情,在她看来总要打几分折扣。
她并非不信母亲的直觉,只是在这桩案子里,她宁愿保持怀疑,或许母亲正是被往昔的情谊蒙蔽了双眼。
——
第二日一大早,裴蕊娘与郦凝枝殷切地给他们收拾起了衣物与吃食,一如在青梧那般。
“郦姨,快别往包袱里塞东西了。我们这次是骑马,不是坐车,要轻装简行,你这个装法,马背都要被压弯了。”
郦凝枝一边往她包袱里装东西,一边道:“不多不多,这哪里多了。去洛州路上可没什么驿站,你们吃得不好怎么行?”
裴蕊娘把刚做好的新衣放进去:“你与元晦一人一身。不许抢!”她点了点裴霜的鼻尖。
“哎呀娘,你还把我当小孩子啊。”
“谁让你小时候抢人家衣服来着。”
“你都说了是小时候。”裴霜吐了吐舌。
霍元晦谢过裴蕊娘,收好衣服,也加入翻旧账的行列:“是呀,不知是谁,知道裴姨只给我做了衣服,就把衣服偷偷藏起来。”
也不是不给裴霜做衣服,只是她爱动弹,衣服上三天两头出现破口,裴蕊娘做得来不及她破的。衣服破了,又不是不能穿,裴蕊娘就加些绣花盖上去,显得裴霜穿新衣服的次数不多。
其实细数,她的新衣明显数量比霍元晦更多的。但那时候的裴霜,算数不好。
“东西是抢着才香,说明娘的手艺好。”裴霜丝毫不脸红地拍起马屁来。
彭宣来送他们,身后还跟着不请自来的温远。
吓得裴霜赶紧挡住她娘与郦凝枝的容貌,眼神有着责怪。
裴蕊娘与郦凝枝的相貌并未做修改,虽然隔了二十年,但盛京城里的人认识她们的也不少。
她怕温远有印象。
彭宣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一脸无辜。
温远礼貌见礼:“两位伯母好,这次还要劳烦霍大人与裴捕快了。”
郦凝枝大方道:“没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在其位谋其政,他们该做的。”
裴蕊娘:“他们年纪小不周到,还望温大人多担待。”
“没有没有。二位很有能力。”温远见着裴蕊娘与郦凝枝的容貌后,小小吃惊了一瞬,但转念一想,能生出裴霜与霍元晦这两位的人,又怎会是平庸之辈,便也释然。
见温远对两位的相貌没有特别的反应后,裴霜稍微松了一口气,把彭宣拉到一边:“你怎么随意带着他来,万一被他认出来?”
“他?你多虑了,他那会儿才多大。”
“嗯?”
“你不会觉得他留着胡子年纪就很大吧。他比我还小一岁呢。”
彭宣说完轮到裴霜吃惊了:“看着不像。”
彭宣悄声道:“他若是剃了胡子呀,怕是瞧着和你
一般年岁。就是故意留着胡子装老成。”
裴霜想象了一下温远去掉胡子的样子,他一双圆眼,本就显小,没有胡子,威严程度确实会降低,难怪要留着了。
收拾好包袱,裴霜趁郦凝枝不注意偷偷拿了一些出去,没办法,照着郦凝枝的装法,马是真得走不动。
霍元晦瞧见她的小动作,没有揭穿,也跟着丢下一些。
等郦凝枝发现墙角的东西,两人早已逃之夭夭,她只得叉着腰大喊:“饿死你们算了!”
已经出了城的裴霜与霍元晦当然是听不见的。
洛州毗邻通州,两人一路疾驰,在第三日的午后赶到城内。
洛州知府得知他们来意,立即派了人帮他们一起调查。
龚氏父亲在女儿死后不久就经不住打击去世了,好在母亲还在世,住在老宅里,三人顺着地址找过去。
龚家门庭不算显赫,却也是小有余资,洛州的捕头上前叫门,很快出来个管家模样的人把他们带了进去。
穿过幽静的庭院步入正堂,裴霜注意到这座宅邸里伺候的下人寥寥,唯有几个年迈的老仆在默默洒扫。
龚母虽已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眼神清明。提起当年女儿与孙儿们的惨案时,那些画面仿佛仍在她眼前鲜活地跳动。
“我那可怜的女儿啊,命苦啊,我孙儿孙女,长得都唇红齿白,个顶个的漂亮,那场该死的大火,把他们烧的……烧的就只剩下那么一点……”老太太提起旧事,依旧悲痛,浑浊的泪水很快蓄满了她布满皱纹的眼眶。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整个人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悲恸笼罩着,连堂内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裴霜心下不忍。若非案情所需,她实在不愿让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再次撕开血淋淋的伤疤。
她轻声问道:“您女婿为什么从头到尾没出现呢?”
“这就要从头说起了。”龚老太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拐杖在地上轻轻叩着,“老婆子说话絮叨,您二位可别介意。”
“不会,您慢慢说,我们洗耳恭听。”霍元晦温声道,声音如春风化雨。
老太太的目光渐渐飘远,陷入回忆的漩涡。她说龚善静出生时,她与夫君已过而立之年。那时龚家经营着药铺,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温饱无忧。唯独子嗣一事上,任凭他们如何求神拜佛,终究只得了善静一个女儿。
她与夫君遍访名医,最终得知因她幼年落下的病根,再难有孕。龚老太太自觉愧对夫君,甚至主动提出要为他纳妾,却被他断然回绝。
“他说,没有儿子也没关系。咱们就把女儿当男儿教养,以后招婿。”说到此处,老太太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执着她手轻声安慰的夫君。
龚善静长大后便接手了家中产业,但她行事果决,常在外抛头露面,这般性情的女子本就不易招婿。冰人介绍的不是年岁大的,就是那什么都不懂的粗俗汉子,龚善静都不喜欢,一来二去,年纪就拖大了。
听到此处,裴霜嗤之以鼻:“男子在外闯荡便是天经地义,女子经商反倒成了过错?世人总是苛求女子,世间女子千万种,没有规定女子必须是怎样的。何须为了迎合世俗眼光委屈求全?”
龚老太太闻言,眼中泛起欣慰之色:“阿静若还活着,定会引裴捕快为知己。她也是这么说的。”
龚善静全然不顾坊间闲言碎语,任凭旁人议论她年岁已大、不够温婉可人,她只愿觅得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将就。
老夫妻俩心知肚明,女儿偏爱文质彬彬的书生。可但凡把儿子送去读书的,都是希望儿子撑起门庭,谁又愿意让儿子入赘?
就在二老为女儿的婚事忧心忡忡之际,天意弄人,竟让他们在城外的河滩上捡到了一个书生。那日他们途经河岸,无意中发现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郎君。
那书生下半身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双臂死死抱住一块礁石,这才没被湍急的水流卷走。后脑的伤口仍在渗血,当时水匪横行,老夫妻猜测他定是遭了劫难。见他尚有一息,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人带回家中医治。
后来的故事便水到渠成。养伤期间,那书生谈吐不凡,满腹经纶,很快便与龚善静两情相悦,互许终身。
“令婿身世如何?家中竟舍得让他入赘?”霍元晦一针见血地问道。
老太太轻叹:“说来惭愧,我们至今不知他的来历。那场重伤让他撞坏了脑袋,醒来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大夫说脑中瘀滞未散,不知何时才能恢复记忆,只得暂时给他起了名字,唤作庐生。”
“失忆?”裴霜挑眉,这情节既合乎情理,又透着几分话本子里才有的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