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无可能!”谢陵连连摇头,“十二郎连杀鸡都不敢,怎会杀人?断无可能!”可俞十二的沉默却让他心头渐生不安,“十二郎,你快说句话,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俞十二怯怯地瞥了裴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裴霜语气转柔:“我知道凶手不是你。”
俞十二倏然抬眸。
“但人确实是在你的瓷窑中被烧成骨灰的,对不对?”裴霜循循善诱。俞十二显然并无杀人的胆量,至于真凶何人,她心中已有猜测,只待证实。
“别怕,我们拿人讲求真凭实据。若你果真清白,定会安然无恙。”裴霜语声温和,“十二郎,能否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她语气一软,便格外具有亲和力,让人不自觉放下心防,愿信其所言。
谢陵也附和道:“是啊,既然不是你做的,又有何可惧?”
俞十二心里渐渐有了底,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那日我去作坊,就发现窑炉里温度未退,而且柴火也少了许多。起初只当下人背着我私开窑炉,便也没有去计较。”
“后来我进屋制瓷,发觉瓷土中竟被人掺了些异物,结成硬块。那瓷土本已不堪使用,可我实在舍不得那上好的料子,便将硬块细细研磨碎了,硬是用这批瓷土烧出了几件瓷器。”说到此处,俞十二语气微颤,“谁知……烧成的瓷器竟比寻常的更加莹透清亮。”
“我试着将胎体拉得更薄,竟也未开裂。那时我便意识到,混入瓷土中的硬块,定是极好的制瓷原料。我多方比对各类矿石,却无一相符。直到曾大人的尸骸被发现,大理寺上门查问,再联系此前瓷窑的异状,我才惊觉那东西或许是……骨头。”
他委婉地以“骨头”代称,未敢直言人骨。
谢陵听得脊背发凉:“那你那白瓷茶盏岂不也是……”他顿觉寒意窜体,想起自己曾亲手捧玩,甚至还打算定制一套茶具赠予父亲。
俞十二急忙辩白:“不、不!茶盏是我后来所制,用的是牛骨,是牛骨!”
他解释:“我怎么可能会用……那个骨头,猜测是骨头之后,我尝试了许多动物的骨头,包括猪骨,牛骨,羊骨等,最终发现是牛骨的效果最好。只是牛骨难得,你找我订制茶具,是真凑不出材料了。”
“万幸万幸。”谢陵轻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险些被他吓丢了魂。
裴霜却捕捉到另一处关键:“既然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不将这些异常报知官府?”她目光如炬,直言不讳,“十二郎,其实你心中清楚,那个用了瓷窑,在你的瓷土里加了东西的是谁吧。你在帮他隐瞒。”
“我……”俞十二一声轻叹,辩白之词终难出口。他的确知道:作坊每夜都会上锁,而锁具完好无损。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手中,另一把……则在那人那里。
谢陵见状急道:“你真知道?是谁?快说啊!什么人值得你这般包庇?!俞十二你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吗?”
裴霜摆手:“谢六郎君不必逼他,若是犯案者是你至亲之人,想必你也会与十二郎做出同样的选择。”
谢陵顿时语塞。至亲?那不是俞家人,便是平西侯府的人了。
俞十二猛地抬头,望向裴霜的目光中尽是惊慑,她太厉害了。即便他一字未吐,她却早已猜透。
裴霜心中已有了答案,平静道:“好了,此案我已大致明了。还望两位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曾大人之案,与你们并无干系。”
谢陵立即应道:“我定当保密。”
俞十二却陷入长久的沉默。直至马车将至瑶华堂,他才恍惚抬头,低声问道:“裴副使……他,会死吗?”
裴霜眸光轻动,语气沉凝:“曾大人也有亲人,他们此刻正为他的惨死而心碎。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理昭彰。若易地而处,你会放过凶手吗?”
俞十二默然沉思,最终不得不承认:他做不到。
裴霜看得出他是个良善之人。正因心怀正义,当亲情与公理相悖,他才如此痛苦、沉默。他所能做的,唯有置身事外,静待天理公道。
裴霜半途下了马车,没走出几步,便察觉谢陵一直跟在身后。
她停下脚步,抱剑侧身睨他:“跟着我做什么?”
谢陵紧走两步,嘴硬道:“谁说我在跟你?这路又不是你家的,我不过正好也往这个方向走。”
裴霜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横竖他并无恶意,便随他去了。
转过一条长街,至岔路口时,谢陵率先向左一转,却发现裴霜根本没走这边,反而径直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连忙小跑追上去:“哎,你怎么不回镜衣司?”
“此案由大理寺主办。”裴霜语调轻扬,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现在肯承认是跟着我了?”
谢陵嘟囔:“你这娘子真不讨喜,心里明白就好,何必非要说破。”
被揭穿还要反过来怪她?好没道理。
裴霜转身就走,这一次脚步极快,谢陵直追到大理寺门前才赶上她。
他气息微促:“喂,走这么快做什么?”
“你不必一直追着我,若十二郎没有撒谎,他就不会有事。”她早看透,谢陵一路跟随,不过是放心不下好友。
“可事关平西侯府或是俞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是平西侯府还好些,但若是俞家……”谢陵带着几分探究。
裴霜神色转冷:“谢六郎不必套我的话。案未审结,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当着一点儿都不能透露吗?稍微一点点呢?”谢陵用手指比出微末的高度。
裴霜摇头。
谢陵仍不死心:“裴娘子——”
话未说完,就被一道清润的嗓音打断。
“葭葭,怎得站在门口许久不进去?”
门内走出一人,身着浅绯官袍,腰系银鱼袋,犀銙革带勾勒出清瘦身形。风过袍动,衣袂翩翩。他本就白皙,浅绯色更衬得他如玉如琢。
他眼里含着清浅笑意,眸光微微,只对着面前的女郎,伸手虚扶在她腰间:“仔细吹风着了凉,到时候又嫌药苦。”
裴霜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厮抽什么风?真把她当作风吹即倒的病美人了?
但她很快便知道了。
霍元晦像是才瞧见谢陵一般,温声问她:“这位是?”
裴霜暗忖:还装?那日街上明明见过,这厮记性可比她好多了。
谢陵忙拱手行礼:“在下承恩侯谢六。”
他心底纳罕,此人与裴娘子举止亲昵,绝非寻常同僚关系。
“原来是谢六郎,久仰。在下大理寺寺正霍时。”霍元晦真挚回礼,顺便道,“多谢谢六郎,护送霍某未婚妻回来。”
说话间,霍元晦手指轻巧地穿入她的指缝,十指顿时紧扣。
裴霜还在因为他的话语愣神,再看他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厮分明是吃醋了!
想通后,丝丝缕缕甜蜜泛上心头。
她觉着甜,却苦了谢陵。
谢陵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蓦地一酸,有些怅然若失。原来她已经定亲了。
他们瞧着,感情很好。
他神色蔫蔫:“谈不上护送,不过顺路一段罢了。谢某尚有他事,先行告辞。”
“谢六郎慢走。”
霍元晦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笑意早已敛尽。
裴霜抱臂侧首,眼带玩味,轻轻晃了晃两人仍相扣的手:“我何时成了霍寺正的未婚妻?”
“自你赠我信物那日起便是了。”他眸光深沉,语气却温柔,“怎么,葭葭如今想赖账?”
“儿时戏言,怎能当真?”
这分明就是要耍赖了。
霍元晦倏地收紧手指,牵着她一路疾行,路上遇见方扬曹虎也没打招呼,径直踏入值房,反手将门“嘭”地合上。
他转身将她困在门板
与臂弯之间,身影如山倾覆,笼罩下来。
随后落下的是他带着薄怒的吻。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耳中只余彼此乱了节拍的心跳,毫无章法。
两人之间已经没有距离,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他的唇舌不似往日温柔,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侵占,把愤怒都揉进了缠绵的吻里。
到底舍不得伤她,重重的吮吻没多久渐渐化作细密轻柔的啄吻。他喘息低哑,虽极力克制,但还是被她发觉。
直至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才缓缓停下。只是仍圈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细吻流连在她脖颈间。
被他触碰过的肌肤又热又痒,裴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被他误读作逃避。温热的手掌轻轻固定住她的后颈,他衔住她耳后细嫩的皮肤,细细舔舐。
她耳根早已红透,只觉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沁出细密薄汗。
实在耐不住这燎原热意,她趁神智尚存推开他:“霍元晦,你什么时候改属狗了?”
霍元晦仰起头,眼中欲色未褪,眼尾带着红,宛若话本里蛊惑人心的狐妖:“葭葭想让我属什么,我便属什么。”
“那可不成,”裴霜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我俩可是同一个属相。”两人同龄,生肖自然一样。
经这一打趣,房中暧昧的气氛稍散。裴霜眸光清亮,解释道:“好端端的,你同谢六吃的什么醋?我与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只当他是个萍水相逢的朋友罢了。”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只是朋友。”
身为男子,霍元晦再清楚不过。谢陵自己或许都未察觉,但那目光中的不同,他看得分明。
可他不能不防。
“葭葭,你该知道,你有多出色,又多引人注目。”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进京之前,我不过是个小小捕快,如今也仅是个副使。在这些权贵眼中,又何足挂齿?”裴霜微微眯起眼,“霍大人真是多虑了。除了你把我当作宝贝,旁人只怕只当我是路边的野草。”
“胡说。”他语气郑重,目光专注,“我们葭葭,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小娘子。”
裴霜表情别扭:“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你的甜言蜜语。”
“受不住就多听听,是我讲的太少,才让你不习惯。”
“可千万别!”她连忙制止,“否则一天到晚,鸡皮疙瘩都不够掉的。”
霍元晦低低笑出声,乖巧道:“好。那我让母亲择个吉日,我们正式定亲吧。”
没名没分的,就是容易被一些不长眼的小子惦记,他必须采取些行动。
“你这算求亲吗?”裴霜不开心,哪有这样的,半威逼半色诱。
霍元晦察觉她的不快,立即软声道歉:“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我会寻一个正式的时机,郑重向你求亲。”
他本以为以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这些虚礼,却忘了她终究也是女儿家,心底自然也期盼着一场浪漫郑重的仪式。
裴霜别扭劲上来,口不对心道:“我才不要答应你的求亲?”
霍元晦握住她的双手,紧贴在自己心口,低声问:“真的……不愿意吗?”
就在这时,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室内氤氲的情意。葛语风的声音透窗而来:“大人,您在吗?属下有急事禀报。”
霍元晦暗自咬牙,她最好,是真的有急事!
第127章
葛语风带来的确实是个紧急消息,她神色慌张,气息未定:“大人,青萍被抓了!”
“怎么回事?”裴霜神色一肃,立即追问。
“就在方才不久。”葛语风定了定神,细细道来。
每日都有人往道场小院送汤药,这惯例本未引起她与白小昀的怀疑。
然而葛语风却从送药小厮走路的姿态中,瞧出了几分不寻常;再定睛细看,那分明是女扮男装的青萍!
青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迷晕了原来送药的人,换上了小厮的衣服,混了进去。
葛语风当即察觉不妙,正欲赶回禀报裴霜,却被白小昀拉住,劝说再观察片刻也不迟。
谁知就观察了一小会儿,便见长发散乱的青萍被人堵住了嘴,那用来伪装男子的幞头早已不知被丢到哪里,由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押着从院内推出,而押送她的人,正是袁二郎。
“白小昀已暗中尾随袁二郎,去寻青萍被关押之处了,”葛语风气喘吁吁道,“我这才急忙赶来禀报大人!”
两人运起轻功,飞快往平西侯府而去。
同时葛语风又说了些查到的青萍身份的信息。青萍是当街卖花时被袁二郎看中纳回了府中,明面上她身份是个孤女,上京来投奔舅舅舅母。
实际一查,身份官籍全是假的,舅舅舅母也都是花钱雇的,卖花自然也是个幌子。
青萍故意打听了袁二郎会出现的地方,凭她的容貌,只要稍加勾引,迷住袁二郎根本不是难事。
但再往后查,就什么也查不到了。青萍的假官籍是在一个造假团伙里做的,那伙人才被京兆府端了。表面上看,青萍最多也就是因为贪慕荣华才策划了这一切,根本无法确定是谁派来的人。
平西侯府,袁二郎把青萍带到了一个地下暗室。
“绑上。”暗室之中有个十字刑架,周围是各式各样的刑具,泛着森寒的冷光。
青萍没有挣扎,她知道,被发现后的下场是什么,冷静地等着审判。
袁二郎一挥手,有人上前扯下她口中碎布,青萍别开脸似是看他一眼都觉得厌恶。
袁二郎掐着她的下巴毫不怜惜地将她的脸掰过来,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下巴。
青萍忍着疼,没有皱一下眉头,目光清冷倔强。
袁二郎笑起来:“有意思。”
“说,谁派你来的!”他笑着,眼神却犹如毒蛇吐信。其实那日紫嫣的话,他表面上没有入心,背地里还是探查了一番。
青萍找的人根本经不住查,袁二郎很快便知她身份有异,一直盯着她的动向,今天她终于忍不住了,结果就是被他抓了个现行。
青萍回答:“没有谁,是我自己贪图富贵。”
他放开手,抚摸着她的脸缓缓往下,一把抽出她的腰带,她身上的男装本就不合身,领口顿时松松垮垮,春光乍泄。
袁二郎把她的衣领扯得更开,粉嫩的小衣显露,胸前的白嫩暴露于人前,暗室内的人都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再不说,你这身细嫩的皮肉还保不保得住,就不一定了……”袁二郎声音阴恻恻的,“可惜啊可惜,爷还没有享用够。”
这小娘子其实很够滋味,在床上怎么折腾都行,他还怪喜欢的。怎么偏生是个奸细呢?
袁二是真觉得可惜。
“二爷若喜欢我的身子,今日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我接着伺候您。”她作势给袁二抛了个媚眼。
“呵——”袁二一声轻嗤,“啪”地一声扇了她一个耳光,动作快得都没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
青萍的脸登时高高的红肿起来,脸上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像你这样的女子,爷要多少有多少。”他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假面全部被撕下,露出残忍阴鸷的本性,“快说!是谁派你来的,闯入道场小院想做什么?”
浸了盐水的鞭子本狠狠抽在她身上,青萍忍不住痛呼。几鞭之后,血痕遍布她全身,发丝凌乱,额头出着汗,好不狼狈。
“还不肯说吗?”袁二眼中哪有半分怜惜,似在看一个死物。
青萍嘴里都是血沫子,一张口就嘴角流血,却还是放着狠话:“哼,我身后的人,是你得罪不起的。我劝二爷还是放了我,不然这平西侯府,还保不保得住,就说不准了。”
袁二有被她的话唬住,不过只是一瞬:“别把爷当成三岁小娃,谁会为了这么个婊/子,得罪我平西侯府?”
“根本用不着我主子出手,你们自己做的腌臜事,就能令你们陷于万劫不复之地。”青萍目光坚毅。
“你知道什么!”
“那要问二爷做了什么?”青萍轻笑,“再不放了我,你们平西侯府的秘密很快就会传遍全城。”
袁二掐住她的脖子,手臂青筋暴起,足以见他力道之大:“你有同伙!是谁!”
青萍一时承受不住他如此大的力气,竟然被掐晕了过去。
袁二面露烦躁:“把她泼醒!”
外面,白小昀终于等到了裴霜与葛语风,他指着假山处道:“那儿有个机关,里面有密室,青萍已经被带进去许久了。”
葛语风:“怎么办,大人,要救吗?”
白小昀道:“方才又加了一层护卫,想救人不是那么容易的。裴副使,青萍与此案无关吧?我们真的要救她吗?”
他们并不清楚青萍是谁的人,也不知道她为了什么而来。若是简单顺手救也就救了,但现
在明显救人很困难。
“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她一个女娘,落在袁二手里,哪里还有好果子吃?”葛语风指责他。
裴霜:“小昀说得对。”
葛语风微微睁大眼:“大人……”
“我们尚未摸清青萍的底细,贸然出手相救,只怕反将自身置于险境。”裴霜语声沉凝,目光恳切,“语风,行事须得谋定而后动,万不可只凭一时意气。你看青萍外表柔弱可怜,可曾想过她对待紫嫣时又是何等手腕?”
葛语风心头一凛,顿时想起那日青萍是如何故作可怜,最终害得紫嫣被禁足受罚。她垂下眼眸,将裴霜的告诫深深记在心里。
“不过人也不是不能救,就要看她有没有值得救的价值了。”裴霜若有所思,青萍几次三番想进道场小院,还有那每日不断的补血汤药。
那道场小院里难道藏了个受伤的人?
如果是,那会是谁呢?
想要搞清楚这一切,怕是得探一探这道场小院。
“不行啊大人,太危险了!”葛语风当即反对,“小院里不知有什么,万一被发现……”
“放心,今夜恰是最好的时机。”裴霜微笑,“才刚有人闯进去,他们反倒会放松警惕,认为不会有人去第二次。”
白小昀也有些担心:“裴副使,不如我去请掌使来?”
“不用,彭宣要忙西陵来使之事,就别给他找麻烦了,我一个人够了。”
年关将至,西陵使臣来朝拜见,皇帝着鸿胪寺主理,镜衣司督办,彭宣忙得脚不沾地。
裴霜嘱咐二人:“晚上你们替我看着外面。”
两人见劝不动,也只好答应。
——
密室内,青萍被折磨许久也没有吐口,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的表现倒是让袁二心底有些打鼓。
难道她身后真有什么不得了之人?
“二郎,侯爷找你。”下人来报。
袁二指着半死不活的青萍:“继续审。”
十字架上的青萍气息奄奄,朦胧中看见袁二的身影越来越远,她难道真的要死了吗?
爹,你究竟在哪?
女儿还能见到你吗?
她心底还存着希望,然身上的剧痛折磨着她,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书房内蜡烛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平西侯脸色阴沉,负手立在窗边,袁二进来感受到父亲周身低沉的气压就知道他在发怒。
“那女人招了吗?”
袁二小心翼翼:“还没有,不过快了。”
平西侯眉毛倒竖,陡然拔高声音,怒斥道:“废物!我早说过你的好色会害死你,可你依旧还是死性不改!这回好了吧,奸细都爬到你床上去了!”
袁二额头冒了些汗:“儿子对她早有防备,不过是想看看她想做什么。她虽混进了小院,可连里间的门都没摸到就被儿子拿下了。我保证她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
听到这番解释,平西侯的怒意稍缓:“此次算你补救及时。若再有下回……”他语气骤沉,威压尽显,“我的儿子,可不止你一个。”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说到底,还是你太过自负。带进府的女人,竟连底细都不曾查清。若你能有你大哥五分稳妥,我也不必如此为你操心。”
这话像一根冰刺,狠狠扎进袁二郎心里。他猛地一悸,随之涌起的是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懑。他始终明白,自己从来不是父亲属意的继承人,不过是长兄亡故后,那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再清楚不过,父亲向来心狠,眼中只有有用的棋子。若他失了价值,身后还有五弟、六弟,乃至那些尚未长成的庶子。平西侯的选择,从来都很多。
平西侯又问:“密信找到了吗?”
“没有……”这个回答,就显得没那么足了。
“真是没用!我都请了太嘉真人出手,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找不到!”
“那暗格里根本就是空的!不是儿子不尽心呀!”袁二觉得十分冤枉,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撬开了曾述的口,结果找到的却是个空的暗格,当时险些没把他们气死。
曾述这个老狐狸,还留了这一手!
“我们的人把曾府几乎翻了个底朝天,”袁二道,“会不会是曾述在撒谎,密信根本不在他手中,还是在林庆梁那里。”
平西侯摇头道:“不会。无人能抵挡太嘉真人的摄魂大法,曾述所言,必是实话无疑。”
“如今林庆梁与曾述皆已毙命,那封密信还有必要再追寻下去吗?”
“让你找便找,何来这么多废话!”平西侯厉色瞪向他,“若实在寻不到,便多派些人手,赤火帮闲着的,全都撒出去找!”
“可上一次赤火帮行动已引起镜衣司警觉,儿子是担心……会招来彭宣的注意。”
“西陵使臣来访,彭宣眼下分身乏术。吩咐下去,行事谨慎些,不会出纰漏。”
“是。”袁二应声欲退,犹豫片刻又转身禀道,说了青萍在密室中的表现,“爹,你说她会不会是成国公的人?”
“哼,除了罗成旭,还能有谁!”平西侯袁伯洪眼中寒光骤现,“这些年来,他可没少给我们侯府找麻烦。”
袁伯洪与罗成旭当年同在霍珩手下效力,但两人的表现可是天差地别,袁伯洪屡次让他爹给他擦屁股,罗成旭却凭借着出色的突袭能力崭露头角。
两人的恩怨,从军中就结下了,回京后,更是针锋相对多年。
“那他是否也得知密信之事?派青萍前来,莫非就是为了窃取密信?”袁二推测道。
“绝无可能!”袁伯洪斩钉截铁。
罗成旭要是知道密信的事情,必定闹个天翻地覆,绝不可能是悄悄派人来。
袁二不明白他爹哪来的底气如此确定,但他也不敢问。
“密信之事知情者寥寥,如今还活着的、真正知晓内情的,除你我父子之外,便只有……”袁伯洪话音稍顿,压低声音,“那位了。绝不会再有旁人。”
“那位大人……”袁二话还没说完,袁伯洪摄人的目光看过来,他忙低头,再不敢试探。
每次父亲提到那位大人时,总是讳莫如深,他不明白,父亲连成国公都不怕,却偏偏害怕那位,那位究竟会是什么身份呢?——
作者有话说:这案子快完结了
第128章
是夜,天空黑如墨洗,一丝月光散落。
裴霜换上一身轻便的夜行衣,身形没入夜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如灵猫般轻捷,悄无声息地避开守卫,利落地翻入了道场小院。
隐在暗处的葛语风看得心头直跳,忍不住低声赞叹:“大人的身法真是漂亮,怕是连彭掌使也未必能及。”
白小昀一向坚决拥护彭宣,但裴霜的表现确实出众,他一时也有些拿不准,只含糊道:“我们彭掌使……也不差的。”
葛语风没心思与他争这个,塞给他一支信号烟。白小昀接过细看,诧异道:“这不是我们镜衣司的?”
“这是大理寺的。霍寺正给我的。”葛语风总觉得夜探平西侯府太过凶险,便悄悄去寻了霍元晦。
霍元晦并未阻拦,只交给她两支信号烟。
“若大人遇险,放出此烟,大理寺的人便会以追凶之名制造混乱。我们便可趁机救人。”
白小昀不由一笑:“霍寺正考虑得真是周到。”
“是啊,”葛语风点头,“所以彭掌使是没机会的。”
白小昀:“???”
这丫头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
葛语风与霍元晦见面虽不多,却能清晰感觉到裴霜在他面前的不同。两人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仿佛谁也插不进去。
“人家可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打住打住——”白小昀赶紧打断她,“彭掌使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好吗?”
“那他为何还特意为大人备下院子?”葛语风不太相信。彭宣对裴霜多方照拂,连官职据说都是他代为争取的,这般用心,怎会无意?
白小昀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裴副使这样的女子,大约也只有霍寺正才能招架得住。”
“嗯,你知道就好。”
白小昀:“……”
——
道场小院中,太极阴阳图在夜风中掀起一角,无声飘动。
里间的门并未上锁,裴霜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点燃火折子,微光摇曳,映出室内的布置。
正堂墙壁中央写着一个巨大的“道”字,左右各悬一幅三清画像,下方设着香案,案上摆有黑瓷莲花纹香炉,正中供着一柄赤金如意。乍看之下,俨然是一处寻常道场。
可既然一切正常,又为何严禁外人进入?越看似寻常,反而越透着一股诡异。
裴霜借火光细察地面。地砖被打扫得极为洁净,但她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
在一间常有人行走的房间里,经常被踩踏的地砖与少人经过的截然不同。常走的砖块难免出现裂痕或细纹。当然,平西侯府绝不会容许地砖开裂,一旦发现必会更换新砖。而新砖与旧砖往往并非同批,成色质地自有差异。
若不细看,极难察觉。裴霜却辨出了哪些砖被更换过、哪些已有细密纹路,再结合常人行走的习惯,隐约看出一条从门口延伸至左侧墙边的路径。
她立即走到那面墙前,蹲身再次确认,砖块的更换痕迹恰恰到此为止。
裴霜唇角微扬,指节轻叩墙面,传来的却是低沉坚实的回响。
她蹙起眉头:这确是一面实墙。难道是她猜错了?
裴霜凝神屏息,再次抬手叩击墙面。四角、中心,每一处都不放过。
终于,她察觉到了异样——敲击中心区域时,回响与四周截然不同,声音更为浑厚沉实。这说明此处结构更为密实。可同一面墙,怎会有厚薄之分?必有机关暗藏其中。
然而,开启墙面的机关却并不在墙上。
她立即环视四周,一双明眸在黑暗中锐利如星,仔细搜寻每一处可能。
院外,葛语风紧张地抓住白小昀的胳膊:“有人快巡查到那院子了,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拉信号?”
只见一队护卫提着灯笼缓缓行来,方向正是道场小院。
葛语风心急如焚,手已按在信号烟的引信上。白小昀一把按住她:“别慌,再看看,夜里有点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楚,还未到万不得已之时。”
“对,不能慌,不能慌。”葛语风强自镇定,喃喃自语。
眼看着护卫推门而入,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白小昀也全身紧绷,严阵以待。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缓缓流逝。许久之后,入内巡查的护卫竟原路返回,径自离去。
葛语风长长舒出一口气,难以置信地低语:“大人她……居然没被发现?!”
白小昀也面露惊异:“莫非她找到了什么密道?”
葛语风语气中满是骄傲:“大人果然是大人,当真厉害!”
与此同时,霍元晦的值房内灯火通明,门户大开。他提笔伏案,正在书写着什么。
温远走近一看,不由轻笑:“心既不静,又何必强练?字迹歪斜,实在算不上好看。”
霍元晦随手将纸揉碎,换上一张新宣:“夜已深,温少卿不必特意留下。”
温远捋了捋两撇小胡子,笑道,“你既已调集大理寺半数人手严阵以待,我这个少卿想装作不知也难。”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了然,“担心便是担心。若换作我夫人要去闯那龙潭虎穴,我怕是同样彻夜难眠。”
温远早已成家,与妻子感情甚笃,对此自然感同身受。
再看霍元晦笔下,反复书写的皆是同一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我总得为她做些什么。”他不能与她并肩而战,但至少,要为她守住后方。
——
道场小院内,裴霜自然也听到了护卫整齐逼近的脚步声,心头一紧。电光石火间,她瞥见右侧三清画像下方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毫不犹豫伸手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似是机关启动。
她迅速环顾,四周却毫无变化。脚步声越来越近,已至门外!情急之下,她无意识向后一靠,整面墙壁竟陡然翻转!
她立刻闪身而入,就在护卫推门而入的前一瞬,墙面悄然恢复原状。
踏入密道,裴霜心神紧绷,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洞内空间远比想象中宽阔,壁上油灯昏黄,映出生活痕迹。密道中另有岔路,显然通往不同去处。她敛息凝神,循着药味向深处潜行。
通道中极静,只余她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
裴霜尽量放轻脚步与呼吸,贴壁缓行,几经转折,终于抵达密道尽头。
尽头里,是一间小屋,小屋的木门紧闭,只从木板的缝隙中透出些光亮来,隔音并不是很好,她能听到从里面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听声音,是个男人。
裴霜继续靠近,忽觉足下一陷,前掌踏着的砖块悄然下沉!
“不好!”她暗叫一声,却已不及。
两侧机关骤响,无数箭矢疾射而出!裴霜瞬间抽刀格挡,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箭阵如雨她左右翻转腾挪闪避,身姿矫若游龙,裴霜屏住呼吸一个旋身疾转,箭尖擦肩而过,划破衣袖。
万幸,未伤及皮肉!
如此大的动静早已惊动屋内之人。一声警觉的喝问传出:“外面何人!”
眼见木门就要被打开,裴霜迅速做了决定,蹿进了密道的一个岔口中,往前奔去。
奇怪的是密室中的人似乎并没有追来,但她也不好再回去,只能继续往前。
裴霜不再贴墙而行,每一步都极尽谨慎,生怕再触机关。前方再现岔路,她驻足细思片刻,最终选择了右侧通道。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她听见了呼吸声,而且是很多人的呼吸人,再加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娘们嘴真硬,我都打累了,还是不肯说。”
“歇会儿吧,等二爷来的时候挥两鞭子就行。”
“你说二爷也真是舍得,这么个美人,下这么重的手,啧啧……”
“你可别打什么歪心思,美人窟英雄冢啊……”
“不会不会,这样的女人,我可不敢沾。”
打手的对话清晰可闻。
裴霜浅浅勾唇,还真是相通的,她运气不错。
方才她便猜想这地下密道四通八达,或有一条通往关押青萍之处,故而选了密室大致的方向。
裴霜通过呼吸声判断了一下,大概只有四五个看守,如果都是一般人,她能够应付。
都到这儿了,索性再乱一点吧,不带点什么走,岂不是白来这一趟?
裴霜打定主意,出手果决,休息的人还没看清,之见黑影一
闪,她用刀背拍晕近处的两个。
“什么人!?”
另两名看守在另一侧,见同伴倒地,慌忙抡刀扑来。裴霜矮身扫腿,尘土飞扬间一人踉跄跌倒,再用刀柄在倒地之人的太阳穴上狠狠一击,那人霎时白眼一翻晕厥过去。
裴霜脸上蒙着黑布,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在外面,剩下那人被她凌厉一瞪,手抖了下,却还是压着惧意冲了上来。
裴霜站着一动不动,在那人将要到面前时,飞起一脚,只击来人胸口,那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出去,重重落下砸碎了一条板凳。
青萍早已气若游丝,唯有颊边微颤的发丝昭示她还活着。她迷蒙中听见有打斗声,但眼皮太过沉重,她努力睁开,也只能撑开一条缝。
青萍彻底陷入昏迷前,最后映入眼中的,是一双盛满担忧的清澈杏眸。
裴霜迅速将青萍从十字架上解下,她软软倒下,已无力支撑。
“还能走吗?”裴霜低声急问。
青萍无法回应,伤势过重,意识模糊。裴霜毫不迟疑,当即背起她,迅速寻路向外撤离。
在假山外吹了半夜冷风的葛语风与白小昀,终于看见那道熟悉身影自假山暗处闪出,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急忙跃下接应。
三人迅捷离去,待平西侯府内人声鼎沸、乱作一团时,他们早已远遁无踪。
裴霜直接将青萍带至霍元晦处。
葛语风眼见青萍浑身是伤,不忍道:“他们下手也太狠了……身上竟没一块好肉了!”
霍元晦正凝神施针,青萍身上伤痕交错,皮开肉绽,鲜血几乎浸透床褥。
“接下来交给你了,我已行针护住她心脉。”霍元晦收针,语气沉静,“帮她换身干净衣服,以免感染。”
“好。”裴霜应道,走上前掀开青萍的杯子,目光在触及某处时,忽然顿住,“霍元晦,你过来看。”
霍元晦不明所以:“你换衣服,我看着不合适吧?”
“快过来!”裴霜催促。
霍元晦转身,裴霜指着一处地方,他顺势看过去,也怔愣住了。
一夜过后,亮起鱼白肚,青萍再有意识时,只觉浑身剧痛,周身滚烫,但总算恢复了一丝气力,艰难地睁开双眼。
阳光刺目,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嘶——”
青萍躺在床上,转着眼珠子左右环顾,不再是那个逼仄阴暗的密室,这间房宽阔明亮。
她这是在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女子端着药碗步入屋内,目光触及床上,顿时面露喜色:“你醒了!”
青萍努力回忆,认出这位圆脸杏眸的姑娘正是那日看戏时见过的镜衣司女使。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裴霜忙上前轻按:“慢些,你还发着烧,先把药喝了。”
裴霜声线轻灵,语气温柔,青萍不由怔住:“你……为何要救我?”
“想救便救了。”裴霜淡然耸肩。
当真没有所图吗?青萍不信。
她目光转冷:“需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恰在此时,葛语风与白小昀一同进来,她听见这句,顿时不悦:“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家大人好心救你,一夜未眠,你竟——”真为昨日的心疼感到不值。
“语风,无妨。”裴霜止住她,仍对青萍温声道,“现在最需要的,是你把药喝了。身子若不养好,说什么都是徒劳。乖乖的,先把药喝了。”
“你……”青萍鼻尖蓦地一酸,泪水滚落。
乖乖的呀,她再也找不到人对她说这句话了。
“怎么哭了?”裴霜对她的眼泪有些措手不及。
青萍吸了吸鼻子,把药一饮而尽:“我知道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但我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潜入平西侯府,是为了找我爹。”
“他们囚禁了我爹。”
裴霜垂眸静默片刻,想到昨夜给她换衣服时的发现,轻声问道:“青萍娘子,你可是姓曾?”
“曾?!”葛语风失声惊呼,“难道你是曾述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大家猜到了吗?再猜一下密室里是谁吧。
第129章
“不,我爹并非曾述。”青萍轻声否认。
“你们是此前投奔曾述的那对同族父女。”裴霜语气肯定。
青萍略显讶异:“大人猜得一点不错。”
葛语风才从记忆残存处记起这两人,对裴霜更加佩服:“大人,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假官籍。”霍元晦自门外缓步走入,径直上前为青宛诊脉,片刻后对裴霜道,“已无性命之忧。”
裴霜唇角轻扬:“那便好。”
葛语风有些无语,这俩又开始打哑谜了,她追问:“什么假官籍?”
“昨晚我连夜查了暂住曾府的那对父女,发现他们入京所用皆是伪造的官籍。”霍元晦办案向来缜密,顺手一查,竟真查出蹊跷,“而那假官籍上所载女子的名字,正是曾青萍。”
裴霜直视她:“曾娘子真名叫什么,为何与令尊隐瞒身份?”
“唉……我本名青宛。我们父女用假官籍我们父女用假官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青宛长叹,索性也不再隐瞒他们。
“我自小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本是靠街头卖艺为生,却因我的容貌,招来乡中恶霸惦念。那恶霸与县官勾结,妄图强占我,我爹为护我打伤了恶霸,被诬陷入狱。”
“为了救爹出来,我无奈只能委身与恶霸。爹出狱后,愤恨交加,再次重伤恶霸之后,带着我逃离了家乡。那恶霸不肯放过我们,让县官发了海捕文书,好在父亲会一点易容之术。我们改换面目,到了盛京实在是山穷水尽。我爹突然想到有个同族做了大官,便带着我一起去投奔。”
青宛平静说着:“一开始我还以为当真遇上了善心人,收留了我们。殊不知他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裴霜:“什么目的?”
“在曾府住了些时日,我发现爹总是背着我与曾叔叔商量事情,我问爹,他也语焉不详,明显不想告知我真相。于是我就留了个心眼,一日跟踪了我爹,看见他进了曾叔叔的书房,再出来时——”青宛大喘了一口气。
“发觉他竟然扮成了曾叔叔的模样!”
裴霜与霍元晦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葛语风更不用说,已经张大了口。
“你爹易容成了曾述?!”裴霜眸光一闪,霎那间想通了什么。
曾述在找替死鬼!
林庆梁说过,曾述很聪明,有他都比不上的急智。曾述应该是感觉到自己有危险,于是在这对父女上门时,欢喜迎接。
青宛父亲的年纪与身形,与曾述相似,再加上易容术,便可以假乱真。
“对,我爹易容后还与府内人交流,无一人认出他是假的,除了我……”青宛说起爹,情绪有些激动,“他走路时略微有些外八字,这习惯不
是一两日就能改的。”
“我不知道曾述许诺了他什么,但我知道这很危险。我劝他离开,他同意了。但我没想到他只是应付我的权宜之计。”青萍抽泣起来,“他把我迷晕,自己回去找了曾述,我醒来后,连忙去曾府找人,却正好遇见曾述出门。”
“他们去了平西侯府。”
“他们?”霍元晦疑问。
“我爹扮做老仆跟着曾述一起去的,我在平西侯府门口一直等到傍晚,没有见到我爹出来,只看到扮做老仆的曾述。”
裴霜沉声道:“他们二人应是在里面交换了身份。”
“我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你就以为平西侯把你爹当成曾述囚禁起来了?”
青宛点头:“对,应该就在那道场小院内!”
霍元晦朗声问:“你爹是否与你一样有六根脚趾?”
“你们怎么知道!”青宛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六指多为遗传,昨夜给青宛换衣服的时候,裴霜就发现了,猜测她是曾述女儿,但青宛供述之后,大致可以确定她与曾述只是同族,没有其他关系。
青宛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做局入侯府,根本没有时间关心京中发生的案子。
裴霜微微不忍,还是如实相告:“前几日发现了一只断脚,断脚上正是六趾,且在断脚周围发现了焚烧过的尸骨。我们之前还以为是曾述,现在看来……”
“不!不会是我爹的,不可能!”青梧非常激动,掀开被子要站起来,无奈伤势太重,腿上无力,从床上跌下来,裴霜赶紧扶住她。
青宛紧紧抓住裴霜的手臂,声音嘶哑破碎:“不是我爹……对不对?不是他……”泪水不断从她面颊滚落,双眼通红,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青宛,你先冷静些。”裴霜轻声劝慰,鼻尖也不由发酸。
青宛口中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可她心底深处再清楚不过,那具尸体,极有可能就是她苦苦寻找的父亲。
老天为何待她如此残忍,竟要夺走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葛语风上前帮忙将青宛扶回床上,温声劝道:“曾娘子,身体要紧,千万保重。”
“我要认尸。”青宛一字一句,语气异常清晰坚定。
霍元晦立即阻止:“不可。你如今的身体,受不得这般刺激。”
“我要认尸!”她情绪激动,执意坚持。
霍元晦拧眉,却无法对这位不听话的病人说出重话:“此时绝非良机。你心绪激荡,极易再度有性命之忧。”
白小昀也在一旁劝道:“青宛娘子,您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宜前往。”他本想再说“尸体又不会跑,好歹养好些再去”,可转念一想,若换作是自己至亲生死未卜,他又岂能听得进这般劝慰?
“去吧。用过朝食,我陪你一起去。”裴霜忽然道。
霍元晦看向她,正欲说话——
裴霜抢先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但她若不去亲眼确认,也绝不会安心养伤。让她去吧。”
霍元晦垂眸,轻叹一声。
青宛闭了闭眼,泪珠簌簌滚落:“多谢……!”
她听话地把葛语风端来的清粥小菜吃得一干二净,换好衣服,裴霜与葛语风一左一右扶着她一步步踏向殓房。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宛若在刀尖上行走,身体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心被一寸寸撕扯着。
走了一路,泪流了一路。
当殓房的门打开,那只断脚静静地躺在验尸台上,因为低温保存,几乎没什么腐败,那六只脚趾非常清楚。
只一眼,青宛便嚎啕大哭,扑在验尸台上,哭得肝肠寸断。
葛语风也眼眶湿润,这对青宛太残忍了,她委身恶魔,受尽酷刑,如今却得知苦苦寻找的父亲已然遇害,无异于在她心尖扎上刀子。
连裴霜都忍不住想为她寻一个借口:“或许是曾述,他也是六指……”
青宛泪眼朦胧,伸手似乎是想碰一碰那断脚,裴霜急忙攥住她的手腕:“不可,有尸毒。”
“这是我爹的脚……六指与六指,亦有不同。”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寻常人的六指,多是小趾旁歪斜生出,形态蜷曲难看。可我爹的六指……却形如天生,端正自然,是极难得的……”
即便心中万般不愿,此刻却也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裴霜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正欲再劝,青宛却身子一软,再度晕厥过去。她立刻将人抱起,疾步奔向霍元晦处。霍元晦早已备好金针,静候多时。
待施针完毕,裴霜急切问道:“她如何?”
“哀思过重,五脏郁火攻心。”霍元晦神色凝重,“能否熬过这一关,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他已竭尽所能。
裴霜望着榻上面无血色的青宛,满目疼惜:“让她好好歇息吧。”
屋外温远、葛语风与白小昀已经等着,青宛的话让他们再度取来曾述的鞋子与断脚做对比,事实证明是不匹配的。
之前只以为是六指就确认了,但其实并不完全一样,断脚的六指均匀分布,曾述的鞋里第六指留下的痕迹明显比其他的要小。
“曾述没死,那他会在哪?”温远问。
裴霜从头把事情全部梳理一遍,倏地眼睛一亮,想到一个地方。
“温少卿,此时还需要你帮忙。”
温远:“帮什么忙?”
——
平西侯府,密道尽头的暗室内。
袁二郎亲自提着食盒,见到躺在榻上休息的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真人,药已经熬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太嘉身披道袍,缓缓从床榻上坐起来,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伸出手拿药碗,手上的皮肤异常白皙,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他将汤药一饮而尽,随即蹙眉抿唇,取过细帕轻拭嘴角,一举一动皆从容优雅。
袁二郎始终维持行礼之姿,未敢擅动,目光悄悄投向一旁的袁伯洪求助。
袁伯洪以眼神示意他忍耐,暗自咬牙,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不过一个臭道士,若非对那位尚有用途,岂容他如此拿乔……
“二郎君不必多礼。”太嘉仿佛才见他仍躬身,缓声道,“真是折煞贫道了。”
袁二郎强压心绪,直起身来,面上已换作温煦笑意:“真人为曾述之事动用摄魂大法,损伤气血,说到底皆是为助我父子二人,何来折煞之说。”
“正是,您万万受得起。”袁伯洪连忙赔笑附和。
太嘉以帕掩唇轻咳数声:“贵府二郎行事终究不够沉稳。此番若非他手脚不净,又何至于招惹大理寺与镜衣司注目。”
“真人教训的是,他已知错了。”袁伯洪忙向袁二郎递眼色。
袁二即刻奉上一支小竹筒:“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请您过目。”
面对那位的指示,他丝毫不敢懈怠,展开纸条,看过内容后,歘地变了脸色,阴沉如墨。
袁伯洪见他神色有异,急问:“出了何事?”
“曾述没死!”太嘉一字一顿,声冷如冰。
“这怎么可能!”袁二郎失声惊呼,“我亲手将他的尸身塞进窑炉,烧成灰烬,绝无生机!”
袁伯洪也说:“我们可是亲眼看见他断了气,那夜您也是见到了他的尸体的,这怎么可能……”
太嘉把纸条给他们看,两人一看,顿时明了,脸色铁青,袁二更是骂出了声:“好个狡诈的曾述,居然早已准备了替身!”
他愤然道:“真人、父亲放心,此次我定叫曾述死得透透的,绝无后患!”
太嘉眸光幽冷,缓缓告诫:“务必要问出密信下落。若他不肯吐露,动手便是;若有人阻拦,杀了便是。切记隐匿身份,行事干净利落,上次那样的纰漏,绝不可再犯。”
这“有人”,指的自然是碍事的大理寺与镜衣司之人,尤其是裴霜与霍元晦。
太嘉还记得那次在灵台观的见面,那女子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明白。”袁二转身而去,势在必得。
太嘉胸口忽传来一阵钝痛,他抬手捂住伤处,眼中掠过一丝戾气。若非裴霜与霍元晦屡屡作梗,他也不至于身受如此重创。
摄魂大法本需配合摄魂散方能施展,可他们竟捣毁了炼制此药的虹丹花。虹丹花一年一开,错过花期便只能苦候来年。他手中摄魂散早已用尽,然从曾述口中逼问密信下落刻不容缓,他不得不冒险在无药相辅之下,强行发动摄魂大法。
原本也不至伤得如此之重,岂料曾述心智竟异常坚定。当他终于从曾述口中逼出暗格所在时,自身也遭反噬,内伤昏迷。
更可恨的是,他们费尽心机得到的暗格——竟是空的!气得他当场呕血,只得藏身侯府密室之中,静养疗伤。
第130章
京兆府内,温远与京兆尹相谈甚欢。
京兆尹笑道:“既然是温少卿有所请,本官岂有不应之理。”随即唤来衙役,“来人,带诸位大人前往牢房。”
“多谢。”温远郑重道谢,与裴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裴霜悄悄竖起拇指
,霍元晦见了并未吃味,反觉她这小动作灵动可爱。
衙役引他们前往京兆府大牢,温远心中愈发钦佩裴霜的机敏。
裴霜说的有事求他帮忙,便是来京兆府大牢找人。温远假托有个犯人可能被关进了京兆府,此等小事,京兆尹自然会与他方便。
曾述与青宛的父亲交换了身份,极有可能也拿了他的官籍,而青宛父亲的官籍是假的,再加上这些日子城门口严查官籍。
如果他们运气好,说不准能在牢中找到曾述。
大牢里犯人不少,见到他们一行人都伸出手喊着冤枉,有个人喊着再也不敢了。
“都安分点!”衙役厉声呵斥,“又想挨板子了不成?!”
牢内顿时静下,有人下意识捂住臀部,旧伤未愈,可不想再受刑。
温远召来狱卒,查阅名册后,青宛父亲所用的化名果然在列。
霍元晦轻笑:“我们运气不错。”
按着名册上记档,狱卒带他们找到了对应的牢房,却没在牢房里看到相应的人。
裴霜蹙眉:“怎么回事?人呢?”
狱卒也茫然,反复核对着名册:“是这间没错啊……怎会没人?”
霍元晦凑近细看,指尖点向同牢另一人名录:“此处记载‘吴四’今日当受板刑。此牢共关九人,现下只剩八人。”
他蓦然抬头,扬声道:“吴四何在?”
一名年轻人怯怯出列:“在!”
裴霜心下一沉,骤然提高声调:“速带我们去刑房!”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狱卒后知后觉,怕是提错了人!顿时冷汗涔涔,急忙引众人赶往刑房。
裴霜的预感终究成了真。
刑房内,一道身影软软趴在刑凳上,下身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温远大惊,急忙撩开人犯凌乱发丝查看,那人满口溢血,已然没了气息。在牢狱中这几日已经让他的易容伪装全部掉落,此人是曾述无疑。
温远抬眸,对着其他人摇了摇头。
曾述死了!
裴霜气得银牙紧咬,指节攥得发白,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怒焰。
为什么!为什么!
总是只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
他们的对手为何总能抢先一着?林庆梁如此,曾述亦是如此!
裴霜死死盯着曾述的尸体,似要把他盯活过来。她身子微微发颤,愤怒却不是她最重要的情绪,而是无力,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葛语风看出她的不对,轻声问:“大人?”
霍元晦轻轻揽住裴霜的肩,对温远道:“我先带她出去透透气,她需缓一缓。此处便有劳温大人了。”
“好,你们去吧。”温远不明白裴霜的情绪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波动,但猜想或是真相近在咫尺却被骤然斩断,打击太大了吧。
葛语风下意识想跟上,却被白小昀轻轻拉住:“让霍寺正陪着她吧,此刻我们不宜打扰。”
葛语风止步,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才初冬,树木不是挂着枯叶就是早已秃成了光光的枝条。北风没有放过枯黑的树叶,毫不留情吹着,试图截断叶与枝最后一点联系。
白蜡树的叶子死死扒住枝干,却终究敌不过凛冽的寒风,如离弦之箭般被卷向空中,又零落散在屋檐、地面与行人的发间。
霍元晦伸手,为她轻轻摘去发梢的一片枯叶。裴霜眼圈泛红,在他面前终于不再强压情绪:“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在我们看见一线希望的时候,一切又被生生掐灭?”
这已是第二次了,每当他们即将触及旧案真相的边缘,便会被一记无形的重击打回原形。
仿佛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始终逃不出那幕后之手的掌控。
霍元晦知道她不是在质问自己,而是不公的命运。
他一把将她的脑袋按在他的肩头,柔声安慰,却没发觉自己的嗓音也有些发抖:“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们会再找到别的线索的。”
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温热的湿意浸透他的衣襟。
良久,裴霜抬起脸,睫毛上沾的泪水还没干:“这不对劲。我们刚得知曾述未死的消息,他便立刻死了,太巧了。”
哭过之后,她依旧是那个坚韧不屈的战士。
霍元晦亦有同感:“确实太过巧合。”
“我就不信,抓不到他的破绽!”裴霜攥紧拳头。
两人回去找温远,他已经审问过狱卒与刑房的捕快,问题出在名册上。
刑房与监狱各有一本记录入狱之人的名单,名单上有姓名与年纪,而刑房的这一份,吴四的年纪被添了几笔,从二十六改成了四十六。
恰巧那牢房中唯有曾述是这个年纪,狱卒未加细核,便直接将人提走。
至于行刑则是因为之前欠下的,买假官籍需杖责五十,但鲜少有人直接受得了五十杖,官府历来“人性”,允准分期受刑。
“行刑的捕快已经抓起来了,但他一口咬定是正常行刑,打死是意外。”温远皱着眉,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下了死手。
是意外吗?当然不可能是。
有证据吗?没有证据。
甚至就连那个打死人的捕快,他们也只能治他一个失职之罪。
好像没有一点办法了。
忽然,裴霜抬头,问温远:“曾述找到并且死亡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吧?”
“没有,他们只以为死了个普通的犯人。”
“很好。”裴霜眼中渐渐重聚光华。
霍元晦立刻会意:“你是想……”
“不错。”裴霜望向他,唇角微扬,“谁说曾述死了?我们这儿,可正有一位妙手回春的神医。”
——
“快,快抬稳当些!”裴霜指挥着几名差役,将血肉模糊的“尸身”匆匆抬出刑房。
白小昀满心疑惑:“大人,他不是已经……抬个遗体何需如此急切?”
“他未死绝。温少卿先前查验有误,霍寺正细察脉象,发现尚有一丝生机。”裴霜目光扫过二人。
葛语风闻言一拍手,喜形于色:“真是万幸!”
“却也未必能乐观,”裴霜神色依旧凝重,沉声提醒,“切记,曾述生还的消息,务必严守秘密。”
葛语风与白小昀郑重点头:“明白!”
大理寺一间僻静偏房被迅速收拾出来。霍元晦踏入其中后,便是昼夜不息的灯火与紧闭的门扉。
“大人,您用些膳食吧,一整日都未进食了。”葛语风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
裴霜愁眉苦脸:“里面的情况还未明,我吃不下。”
“好歹吃一些。”葛语风再劝,“后厨才做的鸡丝面,香着呢。”
鸡丝的鲜香不断钻入鼻中,裴霜揉了揉空瘪的腹部,终是轻笑:“倒真是饿了。”
她接过筷子便吃起来,边吃边问:“白小昀呢?”
“他说镜衣司有事,先回去处理一下,等会儿再回来。”
裴霜吃面的动作顿了顿:“要不还是让他回去吧,这般两头奔波太过辛苦,彭宣那边的事务想必也不少。”
“裴副使这就要赶我走了吗?”话音未落,白小昀便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
裴霜抬眼:“你回来了?彭宣那边无事了?”
“掌使说他那边人够用,让我先来帮你们。”白小昀笑眯眯掀开食盒的盖子。
葛语风率先叫出声:“你居然买了鼎食楼的百味鸡!这可是他们家招牌菜!我就吃过两回,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
裴探头看去,顿时口舌生津:“闻着便知是美味。”
“掌使说裴副使查案辛劳,特意让我带些好吃的来犒劳你。”
裴霜立刻夹起一只鸡腿。鸡肉紧实入味,咬下去满口生香。见葛语风那馋涎模样,她又夹起一块塞入她口中:“一同吃吧。”
葛语风咬着鸡肉,笑得满足。
两人正吃得欢畅,待盘中鸡肉只剩最后几块时,裴霜却按住了葛语风再次伸出的手:“留一些。”
葛语风望了眼那扇依旧紧闭的门扉,顿时了然,默默去打水净手。
她们刚擦净手,那扇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霍元晦疲态尽显地走
出,步履甚至有些虚浮。裴霜赶忙上前扶住,目光紧张:“你可还好?”
“无碍。”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曾述……救回来了。”
“太好了!”葛语风大喜过望。
“他如今受不得风,你们需将门窗悉数加固,切记,一丝风都不可透入,否则前功尽弃。”霍元晦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
白小昀与葛语风即刻领命,仔细检查并加固每一处门窗缝隙。
裴霜搀扶着霍元晦,轻声道:“先用些吃食吧,晚间还有要事。”
霍元晦似乎是累极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裴霜的手悄然移到他腰间,暗暗掐了一把。
正经些!
霍元晦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回以无辜的眼神:我很正经了。
夜色渐深,更漏声声,北风愈发凄厉,拍打得窗棂不住颤抖,发出木头相互撞击的哀鸣。一扇老旧的木窗终究承受不住狂风持续的冲击,“啪嗒”一声,窗棂断裂,仅靠几枚铁钉勉强维系着最后的体面。
当铁钉也终于支撑不住时,整扇窗户轰然向内倒塌!寒风瞬间呼啸着灌入屋内。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破裂的窗口悄无声息地潜入室内。
黑影目标明确,直扑床榻。然而一靠近,他便察觉不对,锦被之下并无应有的起伏。
他猛地掀开被子,心下愕然:人呢?
难道已被转移?绝无可能!
不好!
“你在找谁?”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在这漆黑死寂的屋内,黑影绝望地闭了闭眼。
下一刻,屋内烛火次第亮起,瞬间驱散黑暗,将他的身影彻底暴露在光明之下。
他僵硬地环视四周——裴霜、霍元晦、温远,还有那个望着他,满脸失望的人——
彭宣痛心疾首,声音沉痛:“小昀,为何……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查案必然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