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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谢江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外头谢忠扯着嗓子喊:“郎君,找到了,找到了,您看这个行吗?”谢忠提着两个青瓷坛子。

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香浓的酒味。谢忠道:“这可是十年陈的花雕酒。”

“这个好!”谢陵捧着坛子,他记得彭宣说过裴霜是很能喝酒的,而且听说她家中还有位好酒的师父。

谢江却不乐意了,上手欲夺那青瓷坛子:“老子特地藏起来的花雕酒,你小子要拿去送人?不许!我还一口没喝呢。”

“爹,刘太医说了,不让您多喝酒。”

谢江也没别的爱好,平时就爱喝点小酒,心爱之物眼看就要没了,他也不得不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气势。

“老子喝点酒怎么了。我心里都有数。”谢江摊开手,“拿来,这酒不行,换个别的。我房里还有留香酒,去拿两坛子送人就行。这两坛我要留着自己喝。”

说着就行想去拿谢陵手里的青瓷坛子,谢陵后退了一步,把酒坛子往身后藏了藏:“爹,留香酒去凤鸣楼买就行,哪是我手里的两坛子可以比的呀。”

“你也知道是好东西!”谢江急得想跺脚,狠狠瞪了谢忠一眼。谢忠像个鹌鹑一个缩着脑袋,一副无辜模样。

儿子和老子抢东西,这小子真是不孝!

“爹,您就给我吧,送给友人的,您总不能让我丢面子吧。”

酒香随着动作愈发浓郁,谢江舔了舔唇,还是不想放弃:“你到底要送给哪个友人,值得你这么大的手笔?”

谢陵清楚不说出来,他爹是不会让他把酒拿走的,只好垂着头小声道:“裴霜。”

他说话声音太小,谢江怕听错,又问了一遍:“谁?”

“裴霜。”这次听清楚了,字正腔圆。

谢江怔愣一瞬,谢陵还在喋喋不休:“爹,您就让我送呗,您房里那么多好酒,也不缺这两坛子。况且刘太医说了,您的身子不适宜喝酒,要我看着你少喝……”

“好。”

“什么?爹您说什么?”

“我说好!”谢江似是无奈地答应了他,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什么松了口。

多年前在徐府的惊鸿一瞥,他就把人记在了心里,只是等他再回来时,那个窈窕娘子的身份已经高不可攀。

“烦死了,真是的。一天天净想着我手里这点好东西。”谢江嘴里嫌弃着,“你就是向我来讨债的。”

谢陵乐呵着,他是被骂惯了的,这点程度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伤害。

“再给你几个表妹挑几件,等会收拾好了,去给你舅舅家送年礼。”谢江留下这么一句。

“好嘞,马上就办。”谢陵抱着青瓷坛子咧嘴笑,转身随意抓了几个,“忠叔,把这几件包起来。”

谢忠看着怀里的沉甸甸的关公像,满头黑线:“您确定表姑娘们会喜欢这个?”

“呃,您帮着挑挑吧。”谢陵心虚一笑。

谢忠任劳任怨去挑拣东西了,承恩侯夫人死后,谢侯没有再续弦,后院里也没什么女人,这些年,都是谢忠在打理,挑个礼物自然不成问题。

等选好了礼物,父子俩套车出了门,往常送年礼都是年后,今年却有些特殊。

西境战事焦灼,南境南楚方面也有些蠢蠢欲动,熙元帝命谢江过完年就前往南境。

“此次去南境,为父打算带你一起去。”马车上,谢陵才拜别舅舅舅母,谢江如是说。

谢陵点头:“我知道,您

方才与舅舅说的话,我就听出来了。就算您不带我去,我也会主动跟着的。”

谢江欣慰:“我儿真是长大了。”自上次中毒后,谢家父子两个关系缓和不少,要说从前父子两个坐下来安静说话,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谢陵看着脚边的两坛子酒,盘算着待会儿见到裴霜时,要怎么开口。他特意打听了,今儿霍元晦在大理寺上值,不在家。

他应是能与她好好说会儿话的。

“陵儿,陵儿……”谢江喊了两声。

谢陵沉思才回神:“啊,什么事?”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谢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谢江何等眼力,一眼看穿,视线扫过青瓷坛,拍着儿子的肩膀:“儿啊,姻缘天定,讲究缘分。有缘无分是不行的。”

“爹,我知道。”谢陵落寞下来,“我只是想给她送点礼物罢了。”霍元晦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于情于理,也做不出坏人姻缘之事,况且裴霜的心也不在他这里。

“为父陪你一起去。”谢江还是有点不放心。

“啊?不用了吧。”

“就这么说定了。”

谢江没给谢陵拒绝的机会,让车夫即刻往城西去。

行至途中,有一阵嘈杂争执声传来。

“诶,你这店家,当我不识货好欺负是吗?”郦凝枝嘭得一拳捶在案上,震得上面摆着的所有丝线都抖了抖。

“说什么呢,这丝线原本就是这样的!”店家仰着脖子,倨傲道。

郦凝枝虽被面衣遮了大半张脸,气势也不容小觑,只用眼神就盯得对方发虚:“你再说一遍!”

第157章

“我,我再说一遍也还是这样,我们家的都是上好的丝线,你这劣质褪色的丝线不是我家的,我还没说你污蔑陷害呢!”那店家嗓门也大,说着还喊了起来,“大家来评评理,我们云绣坊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何时卖过假货呢!”

“我昨儿就是在这里买的,绝不会记错。是个瘦高个伙计卖给我的,你把他叫出来,我与他对质!”郦凝枝恼起来了,裴蕊娘想打几个络子过年,这才让她来买丝线,谁知她买了些劣质品回去,裴蕊娘劝说算了,她却咽不下这口气。

那店家笑起来:“我们店里呀,就没瘦高个的伙计,栽赃也不把话变得圆呼点。来人,把她赶出去!”

“动手是吧,姑奶奶怕你吗?”郦凝枝仅仅站着,周身人感到无边威压。

店家晃了下脑袋,以为是错觉,就这么个女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上,给我把她赶出去。”

伙计一拥而上,郦凝枝以手做刀,瞬间打倒两个,又抬腿踢飞两个,再拎着冲上来的两个互相一撞躺在地上呜哇哇地喊疼。

“好俊的功夫。”马车里的谢陵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一场“戏”,原本还担心那位夫人受欺负,现在只有看好戏的心情了,他兴致盎然,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僵直的父亲。

谢江死死地盯着窗外,眼眶发着力,不可置信、紧张、慌乱、喜悦一股脑地全爬上来,最后只余浓浓的震惊。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已经死了!

虽然外面的妇人遮了面容,但她的容貌早已深刻他的骨髓,即使只露出一双眼,他也能认出来。

阿叶……

还要那妇人腰间环着的,他虽看不清,但无端觉得那就是条鞭子。

“怎么,还想与我动手吗?接着上呀。”郦凝枝脚踩着一个挣扎的伙计的背。

店老板哪还有刚才嚣张的模样,慌忙求饶道:“姑奶奶饶命,姑奶奶恕罪!可这丝线真不是我店里卖出去的呀!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从来没卖过这等劣质品。”

他言之凿凿,语气真挚,,郦凝枝心中也繁了嘀咕:“我看你也不像说谎,这样吧,你把昨日招待我的瘦高个伙计叫出来,我与他对质。”她想着说不定是那伙计背着老板私下售卖。

店老板却道:“我店里的伙计,都在这儿了。姑奶奶您认认哪个是?”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堆,郦凝枝一一扫过去,摇头道:“都不是。”她拧眉,“你店里真就只有这些伙计?”

“真的真的。”店老板点头如捣蒜。

这时有路人也开口:“女侠,唐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有口皆碑的,你确定是这家的伙计吗?”

“对呀,确定吗?”

“别找错了铺子,冤枉了人。”

这么多人帮腔,弄得郦凝枝都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又抬头看了眼招牌,在看到招牌左下角的那块脏污后,她确定道:“我没找错铺子,就是这儿!”

只是这消失的伙计,和凭空多出来的劣质丝线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郦凝枝一头雾水时,远处传来轻唤:“郦姨,郦姨——”

郦凝枝如释重负,这下救星可到了!

原来郦凝枝出门后,裴蕊娘就一直不放心,就她那火爆脾气,一言不合就得吵起来,于是让裴霜出来看看。

裴霜在街口就看见了这场面,直觉告她是郦凝枝的手笔,走近一看果然,她一路小跑过来。

“葭葭,你可来了,快查查这桩案子吧。”郦凝枝赶紧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马车里谢陵看见裴霜的身影,开心道:“诶,还真巧,居然是裴霜的家人。”他转头叫谢江,“爹——”

却见他爹怔怔地看着铺子门口,眼神中的情绪,浓厚得他都看不懂。

“爹,爹……”谢陵又唤了两声,谢江才算回过神。

“啊,什么事?”

“爹,你怎么了?”谢陵关心地问。

谢江扶着马车壁,才能止住身体的微微颤抖:“爹好像看见了一个故人。”

不行,他得下去看看,他要看看面纱下的那张脸。

究竟是不是……是不是她……

谢江神情激荡中,那厢裴霜已经火速破了案。

裴霜问清了店老板昨日哪几个伙计当值,一一问话过后,找出了漏洞。

昨日看店的伙计并没有这么多,接近年关事忙,四个伙计根本招待不过来,所以今日老板才叫来这么多人。

伙计少客人多,这就给了不法之人可乘之机。

而且裴霜检查了铺子的布局,发现硕大的柜台,再加上台阶落差,把前后挡了个严实。

裴霜比划着距离,最终在一个地方站定:“郦姨,你昨日是不是就在这儿门口买的丝线?没进铺子。”

“对,就这儿,诶你怎么知道?”郦凝枝好奇。

裴霜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又叫店家去到铺子里面,店家依言照做。

“老板您在里面,可看得到外头的交易?”

“这……确实是看不到。”店老板都踮起脚了,可还是只能看见脖子以上的部分,手上有什么动作,是一点看不清的。

郦凝枝也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他店里的伙计,故意卖给我次品?”

“应该是这样。”

“可那伙计穿的与他们店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呀?”

裴霜:“郦姨你再想想,那人除了是瘦高个,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

“其他记不清了,”郦凝枝回忆着,“哦,他身上穿的衣服,似乎特别不合身,袖子,下摆都短了一截。”

裴霜微笑:“这就对了,他的衣服不是他的,所以不合身。”

她转身对店老板道:“老板,问题恐怕出在你的这些伙计之中。”

店老板也听明白了,这是有人要坏他的招牌呀!

他当即板起脸,怒道:“你们是哪个动了歪心思,趁早交代,现在我还能给你们一次机会,要是真闹到京兆府,就没这么好解决了!”

店老板气势很足,这几个伙计,有迷茫,有惊恐,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有个伙计噗通跪下:“掌柜,我不是故意的,是我那岳家哥哥偷了我的衣服,我不曾参与这件事呀,不曾参与!”

“好呀,原来是你!”店老板一把揪起那伙计的领子。

那伙计也没隐瞒,直说他那大舅哥买了批丝线,但质量太差没有销路,想到他在这里做伙计,又看到了柜台这个漏洞,就想钻空子。

这伙计是不同意的,但有日洗衣服时,他就发现丢了工服,但他怀着侥幸心理没有上报,今儿一听郦凝枝说瘦高个,他其实就猜到了怎么回事,只是一直怕牵连自己没有说。

不料裴霜一来,就把这事理得清清楚楚,他根本无处遁形。

接下来怎么处理,是店老板自己的事情,裴霜没有插手。

“今日是我家姨母冲动了,这些银钱,权当赔偿您的损失。”裴霜拿出银元宝。

刚才打架东西掉了一地,很不好看。

店老板推却道:“不不不,这些东西又没坏,洗洗就行。女郎帮我消除了隐患,是我该谢您。”说着让伙计去拿上好的丝线赠与她们。

店老板这样通情达理,让郦凝枝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把银子放在柜子上:“一码归一码,该赔的您就拿着。当然,丝线我也要。”

“哈哈,女侠恩怨分明,是我脾气急了些。”店老板也真诚道歉。

双方握手言和,其乐融融。

不过裴霜还是提醒道:“您这柜台太高了,要不这一角就

别摆东西,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多谢女郎提醒,原本这柜台没这么高,前些日子修整了一下,我家那口子说加高了气派,不曾想招来这样的祸患。”店老板念叨着,“老话说的真对,这用着舒服的东西呀,就别去动。”

裴霜与郦凝枝带着丝线回家了,路走了一半之际。

两人默契地停了下来,她们相视一笑。

裴霜率先开口道:“跟了一路了,还不现身?”空旷的巷子回荡着她清越的声音。

谢陵从墙角跳出来,拎着两个青瓷坛子:“是我是我,来给你送年礼啦。”

裴霜松了口气:“是你呀,下次别这么鬼鬼祟祟。一个侯府郎君和做贼似的,年礼就不用了,我家中不缺酒。”

酒师父来之后,家里就成了酒窖,见天地往家里搬酒,一开始还奇怪他是哪里来的银子,后来知道了,都是敲诈耿集得来的。

至于耿集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被敲诈,想娶人家师妹,不得讨好一下师兄吗?

“真的不要吗,十年陈的花雕酒哦。”谢陵诱惑道,又垂下眉眼,“我就快去南境了,你就收下,全当安我的心。”

裴霜向来吃软不吃硬,他一说软话,再加上边关苦寒,她软了心肠:“那好,酒师父最爱好酒,多谢了。”

她才想伸手,郦凝枝却抢先拿走了,浅浅嗅闻道:“真是好酒。谢谢这位小郎君了。”

郦凝枝一直在观察,这陌生的毛头小子是什么人,从他看裴霜的眼神,终于把他与彭宣提过的承恩侯世子谢陵对上了号。

这位可是她儿子的头号情敌,她当然得守护好葭葭,不给任何人有挖墙脚的机会。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郦凝枝的面衣被吹起,她拉得再快也还是露出了一瞬的侧颜。

郦凝枝淡淡一瞥,抬了抬下巴道:“那边的人还打算藏着吗?天冷严寒,可别冻出了病。”

那儿是风口,冷风吹的最厉害。

谢陵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他爹在想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怪怪的。

谢江此时已经被震慑住了,如冰雕般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仅仅一瞬,他就可以确定,那面衣下的容颜,与他想象中并无二致。

是她,是她!

不知是寒冷侵蚀了他的脚,还是他未从震惊中回神,他踉跄两步,险些摔跤,幸而谢陵一把扶住。

“爹,您没事吧?”

谢江忙捶了捶腿道:“没事,人老了,反应也迟钝。”

“谢侯爷也来了。”裴霜浅浅行了一礼。

谢江的视线却牢牢钉在郦凝枝身上,目光灼热的根本不能忽视。

连谢陵都觉得这样不礼貌,悄悄道:“爹,您有点过了,收着点。”

谢江此时已经什么劝告都听不进去,只看着郦凝枝。

郦凝枝暗道不好,不会是被认出了了吧?可也没听姐姐提起过承恩侯谢江呀。

不过昔年郦凝叶留在盛京做晋国公夫人,而她游历江湖,姐姐认不认识哪些人,关系怎么样,都是裴蕊娘后来告诉她的,裴蕊娘没说的,她还真不怎么清楚。

他终于开了口:“这位娘子很像本侯的一位故人。”

郦凝枝眼神淡漠:“侯爷认错人了,我从前从未来过盛京城。”

疏离的语气,陌生的眼神,让谢江如堕冰窖。

不……她不会有如此冰冷的眼神。

裴霜几息间已经转了数个心思,故意介绍道:“这位是元晦的母亲,之前常住南江,侯爷真的认错人了。”

第158章

“娘子真的从未来过盛京城吗?”谢江再问一遍。

郦凝枝素白的手指搭在臂弯,平静回复道:“没有。”

谢江试图找到她不是那人的证据,看向她手指,瞳孔一缩。

怎么会没有疤?

她手指上的疤,深可见骨,那时他寻了许多灵药也无法祛除那个疤,他愧疚万分,她却笑着安慰他没事。

她……不是她?

“是本侯……唐突了。”谢江机械地道歉,全凭本能做出反应。

他的心空落落的,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他这样失态,傻子都看出了不对。谢陵不是傻子,他追问:“爹,这到底怎么回事?您认识霍元晦他娘?”

“霍元晦……对,他姓霍。”谢江自言自语起来,听裴霜的称呼,她应该是姓郦,爹姓霍,娘姓郦,又长得那么相似,天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她就算不是她,也必定与她有所关联。

是她失去了记忆,还是她的姐妹?

她重现盛京,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替晋国公府报仇吗?

如果是,今日他此举,是否会害了她?不行,他得离开,不能给她带去危险……

他安抚谢陵:“乍一看长得是有些相似,仔细分辨后确实不是同一个人,是爹糊涂了,有些失态。对了,去收拾东西,我们尽早启程吧。”

谢陵虽还是觉得奇怪但他爹实在没什么骗他的必要,也就不再深究。

城西小院内,郦凝枝把买来的丝线交给裴蕊娘,并与她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谢江看我的眼神不对。”郦凝枝肯定道,“他认识姐姐,蕊娘,你知道这事吗?”

裴蕊娘摇头:“不曾。他们相识吗?”如果她早知道,当初就不会把谢江定为嫌疑人了。

“连你都不知道,这事怕是只有我姐姐和谢江这个当事人才清楚了。”郦凝枝苦恼,坐下来扶着脑袋,“难道是姐姐欠下的一笔风流债?”

裴蕊娘轻捶她:“说什么呢你,阿叶对霍珩一往情深。”

“哎呀,我就猜测一番而已。”郦凝枝笑,“姐姐那样的性子,那般的灵秀,又其他人喜欢她不是很正常吗?再说我的意思又不是婚后,是婚前。”

“婚前……”裴蕊娘凝神回想。郦凝叶与霍珩成婚前早已心意相通,为了给郦凝叶一个合理的身份,霍珩特意求了徐崇将郦凝叶收为义女。

就在两人即将订婚之际,霍珩领兵出征,又耽搁了一年左右,霍珩怕夜长梦多,跳过定亲直接成亲。

这中间的一年,郦凝叶除了回无愁门就是一直待在徐府。而谢江的恩师与徐崇是好友,他时常来徐府。

要说认识,也只有可能是那个时候。

“我不爱见外男,没遇见过谢江。阿叶总待不住,兴许是那个碰见过谢江?”裴蕊娘猜测着。

裴霜拉过郦凝枝的手,绕着圈指她手指背的地方:“她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痣啊,疤呀,胎记什么的?”

“有!”裴蕊娘想起来了,“她这里是有块月牙形状的疤,很深,怎么都祛不掉。”

“姐姐这里有疤,我怎么不知道?”郦凝枝完全不清楚。

裴蕊娘:“你可能没注意,是在我家中受的伤。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受伤的,等我发现的时

候,她已经受伤好几日了,我只能拿些伤药和祛疤膏给她。但伤得太深,几可见骨,后来伤痕愈合之后,就成了个月牙状的疤。”

“葭儿,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裴霜答道:“方才谢侯一直盯着这儿看。”

裴蕊娘轻皱眉:“这怕是真有旧。”郦凝叶手上的疤不大,一个指甲盖大小,非特意看,应该是不会注意的。

谢江此举,大概率他知道这个疤是怎么来的。

“我又闯祸了?”郦凝枝已经在盘算着掳走谢江有多大把握了。

裴霜一眼看穿:“谢侯不日要去南境,不能动他。”

郦凝枝立马歇了心思:“那怎么办?”

“也不必过于杞人忧天,我瞧着谢侯的模样,不像是有仇的。”裴霜安慰她们。

郦凝枝:“我看着也不像。”

裴蕊娘还是有些担忧,但又不能不管南境安危,只能自我安抚道:“他若是远离盛京,倒也不妨事。”

谢江像是知道了她们的谈话似的,没过两日,他就出发前往了南境。

裴蕊娘总算安心。

这天是除夕,大年夜大家围在一起守岁,耿集也来了,方扬曹虎看见指挥使大人来家里,差点眼珠子都瞪出来。

他们何德何能能与这般人物同席,争相敬着酒,似要验证其真实性。

城西多是寻常百姓家,街巷间满是孩童与老人的欢声笑语。人人都穿着崭新衣裳,有的在放烟火,有的在扔鞭炮,处处洋溢着年节的喜庆。

裴霜买来大包糖果零嘴,被一群孩子欢快地围住。她笑着分发:“别急别急,每个人都有。”

霍元晦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孩子们很是乖巧,接过糖果后纷纷说着吉祥话,无非是“年年有余”“新年快乐”这些听惯的贺词。

但裴霜丝毫没有厌烦,眉眼含笑地——回应。待糖果分尽,人群也逐渐散去。

今夜无月,但满街红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通明。裴霜独自坐在墙头,望着渐渐安静的街巷出神。

霍元晦悄然来到她身边:“大过年的,就别想案子了。”

“谁想案子了?”裴霜睨他一眼,“我是在想小伍子他们。这是他们离开我后,过的第一个年。”

宫中的嫌疑人排查了一圈并无结果,驿馆密道倒是有了新线索。耿集请来一位老师傅,查验后说这密道已有二十年之久。

而驿馆建成不过十余年,说明密道在驿馆建造前就已存在。老师傅还提到,现发现的密道是填埋后剩余的部分,原本的规模更为庞大,具体通向何处,尚需时日仔细探查。

“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长大了总要出去闯荡的。”霍元晦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这般操心,待将来我们的孩儿出世,还不知要为你添多少白发呢。”

裴霜抽回手,托着腮轻笑:“婚都还没成,就想着孩儿了?霍元晦,你整日里都在琢磨些什么?”

“琢磨葭葭何时能嫁给我。”霍元晦说得认真,嘴角荡开笑,若春日暖阳。

他情话张口就来,裴霜听多了有些免疫,却仍觉得心头暖暖。

她戳着他的脸颊肉,轻佻如纨绔:“从前怎么没发现霍大人这张嘴如此甜呢?”

霍元晦按住她乱动的手,顺势捉住她手腕,把人拉近,两张脸瞬间收缩了距离,近在咫尺,他顾盼神飞,语气低哑,口中随着说话轻轻喷出白汽,却更添几分魅惑:“那裴女侠,想尝一尝吗?”

既相邀,哪有不应之理?

裴霜遂享用。

烟火满城之际,有人深情相拥。

两人吻得忘情,一时失了重心,差点从墙头栽下去。幸而裴霜手疾眼快,重新稳住了身子。

对视一眼,还心有余悸,又不约而同笑起来。

裴霜:“若真栽下去,可是丢了大丑。”

霍元晦:“下次还是挑个安全的地方吧。”

裴霜望着脚下,忽而问:“你怎么上来的?”

“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太晚了?”霍元晦指着墙角的梯子,“还不许人有过墙梯了吗?”

裴霜狡黠一笑:“那你自己下去吧。”说完纵身一跃,灵巧下了墙。

霍元晦无奈摇头浅笑,正准备从墙角下去,远远地看见街头来了一顶轿子。

即使轿子只用了四人抬,可从这顶轿子的做工以及装饰来看,里面坐着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此地多平民,怎么会有大官来这儿?显然不对劲,而且穿过巷子后,这边就只有他们一户人家。

他变了的神情,立刻引起了裴霜的警觉:“怎么了?”

未等霍元晦答话,院门外忽现一道人影。

那人原本抬手欲叩门,见院门未掩,一眼便望见立在院中的裴霜,轻咳一声道:“请问,女郎是主家人吗?”

裴霜见来者是位老者,衣料讲究,气度不凡,似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她目光微凝:“老人家是寻人还是迷了路?除夕夜不在家中守岁,怎的顶风冒寒出门?”她并未直接应答,反而出言相探。

程义拱手道:“天寒地冻,想向女郎讨杯热茶暖暖身子。”

讨茶喝?这个借口是不是有点太拙劣了。

短短交谈间,裴霜已察觉对方气息沉厚,步履稳健,分明是位顶尖高手。她心生戒备,侧身半步:“老人家当真只为讨一杯茶?”

会是谁派来的高手?

幕后之人吗?难道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因为前几日郦姨上街吗?

电光石火间,裴霜心念急转,指尖悄然抚上九罗刀柄。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覆在她手上,她抬眼,是霍元晦。

霍元晦移步挡在她身前,侧脸如玉,朗声道:“前辈还是请您家主人移步相见吧。巷口风急,易染风寒。”

“这……”程义猛然被戳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朝里望去,看到了想见到的身影后,暗暗肯定,确实就是这儿,没找错地方。

“两位稍后,我这就去请我们家老爷。”程义欠了欠身,小跑着走了。

裴霜蹙眉行至院门,向巷口张望,可惜转角遮挡,看不分明:“这是怎么回事?”

霍元晦望向院内:“怕是耿指挥使招来的。”

“耿指挥使?”

今夜守岁,除却他们几人,酒师父未曾出门,彭宣需在宫中值守未能前来,能结识这般显贵人物的,恐怕也只有耿集了。

“黄和德回房了吧?”裴霜不放心地问。

“早回去了,酒师父看着呢,放心。”除夕夜特意放他出来吃了顿团圆饭,这会儿又给关回屋里了。

“那就好。”裴霜朝里走去,“是不是来找耿指挥使的,让他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她连忙唤出正围着郦凝枝打转的耿集。耿集一脸茫然:“怎么会有人来这儿找我?”

霍元晦一直在门口等着,当他看见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的老者时,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恭敬准备下拜:“下官……”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程义托住了手臂,程义笑眯眯道:“老爷微服至此,不宜声张。”

霍元晦低声应:“是。”

耿集原本的嘀咕在见到来人时戛然而止。他震惊地瞪大双眼:“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老者轻抚胡须,叹息道:“耿指挥使始终未给老夫一个准信,心中实在焦灼,只好出此下策,跟着你寻到此处。”

耿集心绪翻涌,百感交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缓缓望向里屋,又转头看向裴霜。

裴霜静立原地。自看清老者面容那刻起,她便怔住了。

老者面容清癯,眉发花白,眼角布满细密纹路,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那眸中透出的熟悉感,令她心弦微颤。

院中愈发寂静,静得仿佛只剩几人的呼吸声与风声。

一声轻唤打破了这片静谧:“葭儿,”裴蕊娘含笑走来,“元晦,怎么都站在院里?饺子煮好了,正等你们呢。”

她的笑容在望见门边那人时骤然凝固。不远处的身影既近又远,恍惚间竟觉身在梦中。

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似乎在远离她,直到感

受到颊边凉意。

裴蕊娘下意识伸手触碰,指尖沾上一片湿润。

曾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次的重逢,当真来临之时,竟是这般平静,又这般猝不及防。

她终于唤出那个暌违已久的称呼:

“舅舅。”

这一声,沙哑哽咽。

第159章

“蕊娘——”徐崇一开口,眼泪就淌下来了。

他想再说什么,但张开嘴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连脚下也如同生了根,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积压多年的情绪如山洪般喷发,眼泪流得更凶,在布满沟壑的脸上凝结成冰。

裴蕊娘却已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瘦削的身躯:“蕊娘不孝,让舅舅……担心了……”

徐崇用力地回抱住她,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分离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摸着她的发间,嘶哑道:“是舅舅不好,舅舅没用,没能救下你们……”

“这不是您的错,您当时也自身难保。”裴蕊娘泪眼婆娑。

“饺子都快冷了,你们还吃不吃啊!”郦凝枝带了些抱怨的语气飘出来,却在看见院里的场景后呆愣当场。

她不明白,蕊娘怎么会在一个老者的怀里哭。

而徐崇微微瞪大了眼:“阿叶……你也没死。”

这位老者显然是认错人了,不过能叫她姐姐阿叶的也没有几人,再结合裴蕊娘的神情,她很快猜出了这位老者的身份。

“徐相安好。”

北风严寒,霍元晦轻咳了两声,裴霜悄悄拭去眼角的泪:“外面冷,进屋说吧。饺子……都快凉了。”

徐崇在裴蕊娘的搀扶下走进去,仍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他看向屋内,圆桌上摆着几碗白胖的饺子,上头还漂浮着翠绿的葱花。

程义扶着徐崇坐下,侍在一旁:“表姑娘,您是不知道,老爷这些年又多伤心,您既然活着,怎么也不透个消息?”他语气是有些责怪的。作为老仆,他是清清楚楚见证了这些年徐崇为裴蕊娘流的泪。

“程叔,是我不好。”在这件事上,纵使她有再多的理由,让亲人伤心,就是她的不对。

“程义,说什么呢,蕊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徐崇连声重复,他什么都不计较,只要人活着。

裴霜塞给她娘一个手炉:“娘,把这个给外舅公暖暖手吧。在风口那么久,别受寒了。”

“对,你看我都高兴忘了。”裴蕊娘接过放进徐崇的手心,“舅舅,暖暖手。”

“她,她叫你娘?当年的那个孩子,你生下来了?”徐崇今天知道的惊喜可是太多了,“可太医不是说,那是个男胎吗?”

裴蕊娘笑道:“许是当年她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太过活泼,太医误诊为了男胎吧。”她捏了捏女儿的手背,“快,给你外舅公行个大礼。”

“外甥孙女裴霜,见过外舅公。”裴霜撩袍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个叩首的大礼。

“快,快起来。”徐崇赶忙去扶,满脸堆笑,“裴霜,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老爷您忘了,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的那位女神捕,就叫裴霜。”程义在旁补充。

“对呀!”徐崇恍然,“京中赫赫有名的女神捕,居然是蕊娘你的女儿,当真想不到。我找来找去,没想到原来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他本以为蕊娘会选择低调隐藏,不想是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他想不到,京中其他人也想不到。

“阿叶怎么不说话?多年不见,连声义父也不想叫了吗?”徐崇瞥向一直安静的郦凝枝。

裴蕊娘忙解释:“舅舅,她不是阿叶,阿叶……已经没了,她是阿叶的孪生妹妹。”

“阿叶……当真不在了吗?”徐崇垂眸,声音低沉,“我还以为……你们当初是一起逃出去的。那阿叶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霍时,拜见义外公。”霍元晦如同裴霜方才那般,郑重行了大礼。

“这是……阿叶与阿珩的孩子。”徐崇深深凝视着眼前青年,“好啊,是个男儿,一表人才。不过倒不太像阿珩,反而有几分太子的风范。”

裴蕊娘轻笑:“阿珩也是儒将风骨,您这么说,他若听见怕要不服气了。”

“我倒是盼着他能像从前那样,再来我面前争辩几句。”徐崇又叹一声,语气唏嘘,“当年之事,发生得太快……快得我们都来不及应对。”

沉默片刻,徐崇又问:“对了,你们当初是如何假死脱身的?不是说你中毒了吗?那半株养神芝,薇儿可曾送到你手中?”

裴蕊娘答道:“中毒的不是我,是阿叶。她误饮了我的茶。当时情势危急,我怕先皇不肯救阿叶,才谎称是我中毒,想着我腹中毕竟是皇家血脉,先皇总会顾忌几分。”

“薇儿赶到时,已经太迟了……药刚熬好,阿叶就撑不住了。”

裴蕊娘指向酒师父:“那位是阿叶的师兄,您从前见过的。是他救了我们。”

酒师父连忙收起平日散漫姿态,端坐正色。

徐崇望向酒师父:“我记得你,当年送阿叶出嫁的就是你。记得你医术颇佳?”

“相爷好记性。”酒师父淡然一笑。

裴蕊娘缓缓讲述着当年耿集与酒师父如何偷天换日将她们救出府,这些年来身在何处,又做了些什么。

烛火剪了三回,茶不知换了几盏,往事如烟,缓缓铺陈。

“蕊娘并非不想告知舅舅实情,可敌在暗我在明,舅舅好不容易做到左相之位,我们万一牵连了您,那才是大不孝了。”

“说什么牵连不牵连的。”徐崇由衷说道,“好啦,不说那些了,你们还活着,那就是再好不过了。对了,阿叶那孩子的墓在哪里,我也好去祭拜。”

“阿叶……并未立墓,当时情况实在凶险,我们来不及带着她的尸体出来。”裴蕊娘面露不忍。

霍元晦掩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忽然有温热握住了他,他抬眸,是裴霜。

裴霜捏了捏他的手,给他安心的力量。

徐崇垂着脑袋,似是在伤心,程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爷,莫要再悲伤,珍惜眼前人呀。”

徐崇整理好了心情,复抬头:“你们此来盛京,是为翻案吧。”

“蕊娘,听舅舅一句劝,放弃吧……”

“放弃翻案,好不好?”

众人眼神一时间齐齐汇聚于徐崇身上,不解,疑惑,惊讶,还有那一点点的怀疑。

“舅舅,我理解您身在其位,有自己的难处。但太子府与晋国公府,上

百人无辜送命,阿谦被逼自尽,阿珩含冤而死,阿叶口吐鲜血惨死在我的面前!我怎能放弃!我怎甘心放弃!”裴蕊娘情绪激动,眼泪迸发出来,“我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为他们在洗刷冤屈,还他们清白!”

“舅舅,你今日来看我,我很开心,但这案子,我非翻不可。您放心,绝不会牵连到您和小薇,还有徐府上下。”

“蕊娘你说的什么话!舅舅是怕被牵连吗?”徐崇也情绪激动。

程义帮腔道:“表姑娘这话就有些没良心了,老爷被贬甘州,吃了多少苦,还落下了病根,天一寒膝盖就一阵一阵的疼,不都是因为当年为你们求情吗?”

“程义,住口!”徐崇厉声。

裴蕊娘眼泪簌簌落下,泣不成声,情绪太过激动,头有些眩晕,身子都软了下去,裴霜赶忙扶住她娘:“外舅公,娘为翻案执着多年,眼见就有了希望,您此时劝我们停下,谁会甘心?我们当然知道您是疼爱我们的,可多年夙愿,我们总要试一试。”

徐崇泪光闪闪:“我岂非不知你们心中所愿?”

“相爷既知,就请不要阻止。”霍元晦请求道,“我们为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担心的是你们的决心吗?”徐崇焦急起来,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翻案无异于飞蛾扑火,即便你们一个个都送了命,也不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我难道要看着你们去送死吗?!!”

裴霜眼中一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知道什么?”

程义在旁劝慰,拍着他的背顺气:“老爷注意身子,消消气。”

徐崇渐渐情绪平稳,看向耿集:“耿指挥使,老夫之前说的,您没有告知蕊娘他们吗?”

“这……我觉得您说的,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耿集并未把那日徐崇说的小心陛下告诉他们,这是他自己的私心。

徐崇并不意外:“也对,陛下是你的奶兄弟,你自然是不信的。”

要说这屋中,与熙元帝关系最好的,不是裴蕊娘也不是徐崇,而是耿集。耿集的母亲是熙元帝的奶娘,当初生完耿集的妹妹之后就入了宫,后来太后宽仁,把耿集与他妹妹也一起接进了宫。

耿集比熙元帝大几岁,可以算是从小一起长大。

当年耿集会出手救他们,徐崇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相爷,您说这话可要有证据,陛下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您这样怀疑他?”耿集不服。

“舅舅,十七弟他当年还小,甚至因此被先皇斥责禁足于王府,他怎么会……?”裴蕊娘不愿相信。

徐崇声音嘶哑,抚着心口含泪道:“他是薇儿的丈夫,若非有切实证据,我也不愿相信。你们姐妹,从前是最要好的。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开心。可是我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阿姐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还那么小……”后面的话淹没在了无尽的悲伤中。

霍元晦也不免红了眼眶,他掷地有声地问:“究竟是什么证据,让您如此笃定?”

徐崇垂首凝视着自己的鞋尖,目光浑浊:“这些年来,我从未忘记这桩旧案。自起复后,便一直在暗中查探。此案的所有证物始终封存于刑部,直到有一次,借着查办其他案件的机会,我终于找到了当年的卷宗,见到了那几封信件。”

裴霜追问:“可是诬陷我爹与霍伯父通敌叛国的往来书信?”

“正是。”徐崇望向裴蕊娘,“那几封信,用的无一不是江平纸。蕊娘,你该知道,这个习惯,有哪些人清楚。”

江平纸!

这个消息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蕊娘心头,将她方才的笃定与从容击得粉碎。

她身子一晃,若不是裴霜与郦凝枝及时搀扶,几乎软倒在地。

裴霜焦急询问:“娘,江平纸怎么了?这纸有何特别?”

霍元晦尚存理智,将记忆中关于江平纸的信息缓缓道来:“江平纸产自南江,外观与寻常宣纸无异。唯一不同的是,此纸沾上酒液会呈现粉红色。”

“所以呢?这江平纸出问题了?”裴霜还是一头雾水。

裴蕊娘扶着桌子缓缓坐下,语气死气沉沉:“出问题的不是纸。纸谁都能拿到,而是习惯。阿谦素来只用白宣,唯有与阿珩通信时,用的是江平纸,知道此事之人寥寥无几,除了我与阿叶,只有陛下。”

这个习惯,连徐崇都是后来才得知。那时裴蕊娘被软禁前好不容易送了消息出来给徐崇,裴蕊娘告知了他这个习惯,想要以此证明那些通信是假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裴蕊娘那时还奇怪,为何消息送出去后,反而是徐崇被贬。若先皇听信了此消息,却得到验证,不想想象他会有多么愤怒,无异于是加速了宁谦与霍珩的死亡。

“不,不,这不是真的。”耿集扶着脑袋,只觉头疼欲裂,几欲崩溃。

郦凝枝望向他的眼神如冰:“耿指挥使若是不愿相信,就请离开。”

“凝枝……我……不可能,不可能是陛下做的,他那么敬重太子殿下,他视太子殿下如父啊!”耿集试图为熙元帝解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一定有误会。那几封信肯定不对,或者会不会有其他人也知道这个秘密,是其他人泄露出去的。”

“好了!别为你的好陛下开脱了!”郦凝枝听得噪火从心起,恨不得给他一鞭子。

“凝枝——”

“滚!”郦凝枝严重燃烧着熊熊烈火,手按上腰间,那是准备挥鞭的姿势。

“我——”耿集才动半步,七杀鞭破空打过来,他不闪不避,闭上了眼,准备硬生生受了这一鞭。

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耿集睁眼,意外道:“酒兄?”

“庞九,你非要和我作对是吗?”

“师妹,你现在不冷静。”酒师父神情严肃,他又对耿集使眼色,“还不快走。”

“可是……”

“你留在这里只会徒增烦恼,快走吧,等她们冷静下来,再说后面的事情。”

耿集握了握拳,还是接受了酒师父的建议,他最后留下一句:“我一定会找到证明陛下清白的证据的!”

第160章

这个除夕,始于欢声笑语,终于激烈争执,徒留满地狼藉。

突如其来的真相,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如果幕后之人当真是熙元帝,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林庆梁为何丢失密信后便自尽身亡,为何那么多官员会在短时间内相继暴毙。

从前他们不愿深思,不敢置信,才让这近在咫尺的真相如雾里看花,始终朦胧。

送走徐崇与程义后,裴蕊娘独坐出神,仿佛陷入深沉的冥思。

他们的对手,是这普天之下权势最盛之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这案,还能翻吗?

假使对手是任何高官权贵,或许尚存一线希望。可那人是皇帝……显然已无可能。

徐崇说的对,不仅无法翻案,反而是白白送命。

裴霜将魂不守舍的裴蕊娘送回房中。母亲目光空洞,仿佛失去了焦点。

“娘,今夜我陪你睡吧。”裴霜忧心忡忡。

裴蕊娘却忽然开口:“不,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娘……”

“葭儿,听话。”裴蕊娘机械地轻拍两下她的头。

裴霜还想再说什么,霍元晦从背后托住她的手臂,几乎是裹挟着把她带出了门。

“你做什么?”来到隔壁屋中,她终于能提高声量,“娘现在状态很不好,为何非要拉我出来?”

“有我和酒师父在,蕊姨不会有事。只是她此刻的心结……”霍元晦顿了顿,“谁都帮不上忙,只能靠她自己慢慢化解。放心,蕊姨远比你以为的要坚强。”

“嗯,我相信娘。”裴霜心下稍安。这些年来,裴蕊娘与郦凝枝带着他们生活,始终是全家的主心骨。一个能从当年

绝境中逃生,又隐忍二十载的女子,其心性之坚韧,可想而知。

裴霜对熙元帝本无多少感情,先前也曾对他起疑,因此真相揭露时,并未受到太大冲击,而裴蕊娘却是与熙元帝朝夕相处多年,一时接受不了打击也是正常。

可若说幕后黑手真是熙元帝,虽能解释诸多疑点,却也生出很多新的矛盾。

霍元晦沉吟道:“他为何会纵容赤火帮与天知教?”

赤火帮还勉强可以解释,是江湖势力,历代皇帝都对江湖中的势力很是忌惮,他想制衡一下也无可厚非。

但天知教却是明晃晃的邪/教,任由其在晟国滋长,无异于自毁江山。

对这一点,裴霜猜测道:“兴许他觉得自己可以控制住天知教,即便失控也不要紧,大不了如滇州一般,派兵剿灭便是。”

裴霜轻叹:“帝王一念之间,受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

“好在如今天知教的事情被我们翻到明面上,滇州的大本营已经清剿,太嘉、明净等核心人物已死。剩下的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裴霜冷笑:“这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若当真尽数充入国库,那可真是……”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评判这般行径。

骗取钱财却又用之于民,这究竟算是什么?

平心而论,熙元帝确算得上一位明君,肃清先帝遗留的贪官酷吏,整顿吏治,大力发展民生,令国库充盈,百姓安居。

莫说他们如今尚无能力推翻熙元帝,即便真有这般能耐,又当真要这么做吗?

眼下西境战事正酣,朝堂又因漕运之争相持不下,可谓内忧外患。若在此时揭穿熙元帝的真面目,边关将士该何等寒心?

尤其西境神翼军,多是霍珩旧部,万一被西陵趁虚而入,危及的将是整个晟国江山。

徐崇临别时语重心长之言犹在耳畔:“蕊娘,我劝你莫要翻案,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天下苍生计。望你三思。”

是为小家,还是为大家?

裴蕊娘枯坐一夜,次日早间郦凝枝来喊她吃朝食时,发现了她满目的红血丝。

“蕊娘,歇一歇吧,我担心你身子受不住啊。”郦凝枝轻声劝道。

裴蕊娘面色惨白,神情空洞:“你还说我,你眼下的青黑可不比我少,也没睡好吧?”

“唉,这漫漫长夜,辗转难眠的,又岂止你我二人?”郦凝枝叹息道。

这时霍元晦与裴霜从门外进来。裴霜轻轻偎进母亲怀中,将脸颊贴在她肩头,语带哽咽:“娘,无论如何,您都要保重身子。您还有我呢。”

裴蕊娘失血的容颜憔悴不堪,脆弱得如同檐上冰棱,稍不留神便会碎裂。

她轻抚女儿面颊,将凌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嗓音沙哑:“娘不会倒下的。还没亲眼看见我的葭儿风风光光出嫁,娘定会好好活着。”

见母亲眼神渐渐凝聚,终于恢复几分生气,裴霜心头的重石方才稍落。

昨日那般情形,她真怕母亲承受不住这残酷真相,不仅是翻案无望的绝望,更是遭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

从裴蕊娘偶尔流露的往事片段里,依稀可见当年他们与熙元帝情谊何等深厚,信任何等坚定。

可偏偏就是这个最信任、最疼爱的弟弟,在他们心口狠狠扎下了这一刀。扎得鲜血淋漓。

裴蕊娘吃完了朝食,脸上的气血恢复了一些,她拿着调羹的手微微垂着,倏地抬头:“凝枝,若我选择放弃,你会不会怪我?”

此话一出,裴霜与霍元晦瞬间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不翻案,也就意味着郦凝叶白死了,不能为她报仇。

郦凝枝长叹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准备:“我为什么要怪你,这不是你的错,你同我一样,失去了至亲/至爱之人。如今这情形,我又怎会苛求你?姐姐要是泉下有知,估计也会同意你的选择。”

他们这些人,把家国看得比自己重要。

说实话郦凝枝没有他们的心胸,她的心很小,只想护着她想保护的人,可这个国家,是她想保护之人想护着的,爱屋及乌,她又怎舍得不顾他们的意愿。

“娘,先别急着做决定。”裴霜若有所思,“兴许真如指挥使所说,这其中有误会呢?”

“你当真能肯定,江平纸的这个秘密,除你们之外,再无旁人知晓吗?”

裴霜的问题,让裴蕊娘又燃起一点希望。她只能肯定她没有告诉别人过,宁谦,郦凝叶,霍珩,以及熙元帝,都有可能或许在无意中透露。

霍元晦也道:“我们不能仅凭这一点,就确定幕后真凶。”

查案要有多方佐证,人证,物证,以及逻辑链需要闭合。

从结果来看,熙元帝是获得了皇位,但当年夺嫡有多凶险,连他们这些远离京城的人有有所耳闻。

熙元帝怎么能笃定自己一定能打败几位权势滔天的哥哥继位,从而去害他如日中天的皇长兄。

五王与八王和熙元帝的关系都并不好,当时的情况,只有宁谦上位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怎么想,熙元帝都没有足够的动机。

裴霜:“除非,他有不得不除掉爹的理由。”

两人对视,霍元晦:“找到那个理由,这案子才算完整。”

——

新年伊始,在大家都忙着走亲访友时,裴霜与霍元晦来到了驿馆。

袁伯洪之死还没搞清楚,可能查清了这个案子,也就知道了那个“理由”。

他们现在也只能从密道入手,大过年的,几个工匠也想在家中好好歇息,无奈裴霜用丰厚银钱诱惑。

有银子拿,原本不情愿也变得情愿了,而且效率比之前更高。

几乎是一天内就查清了密道走向,只是这结果却令他们大吃一惊。

密道通往一处废宅,而那座废宅,正是太子宫。

“怎么会是这样?”裴霜站在萧瑟的废宅门口。

霍元晦道:“从密道的规模来看,绝非一朝一夕的工程量,说明你爹出事前就在挖了。”

裴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不解:“既然已经准备下手,挖地道又是什么意思?心软了?”

“他或许……也很纠结。”

一面是至亲,另一面是非杀不可的理由。

这个结果,对熙元帝并不利,反而加重了他的嫌疑。

密道的线索也仅仅到这里,再无法知悉更多,两人决定还是回到宫内调查。

大年初五,熙元帝给众臣的年礼刚送出宫门,他们便入了宫。

陈公公热络地迎上前:“两位大人真是勤勉,假期还未过完就来了。”

按例官员可休至初六,他们却是等不及了。若非宫门初五才开,只怕来得还要更早些。

“咦,彭宣呢?”裴霜环顾四周,未见其人。

“二位不知么?彭掌使告病还家,已休养数日了。”陈公公答道。

裴霜微怔,随即颔首:“瞧我这记性。”

也不知那小子是否故意躲着他们。转念一想却也能理解,他深受熙元帝信任多年,如今却得知恩人实为仇人,内心煎熬恐怕不逊于耿集。

“德清确实该好生静养。”霍元晦沉声道。

陈公公吩咐小太监奉茶。茶盏端上时,底下皆垫着红纸包。

裴霜讶然:“这是……”

“过年讨个吉利,拿回去压压岁。”陈公公和蔼笑着,眼角的细纹都堆起。

霍元晦推辞道:“怎好收公公的礼?”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老人家给你们晚辈的小礼物,霍大人难道嫌弃咱家?”

“不敢不敢,晚辈绝无此意。”霍元晦连声解释。

“多谢公公。”裴霜笑吟吟收下,朝陈公公行了个万福礼,“祝您新年顺遂,福寿安康!”

“哎哟,承裴大人吉言。”陈公公就喜爱这般落落大方的孩子。

霍元晦也起身行礼,拜了个年:“愿您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刚才已经惹得陈公公不快了,拜年词他可不能落下。

“好好好!”陈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

笑谈过后,几人方谈及正事。先前排查的三批人选,他们虽已做过初步判断,却总觉得谁都有嫌疑,又谁都不像真凶。

“可有办法不登记便潜入天牢?”裴霜提出疑问。

陈公公道:“一般情况下是绝无可能的,除非……”他欲言又止。

裴霜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手持陛下圣谕,或是得了咱家的令牌。”陈公公解下腰间令牌递与二人细观。

但见令牌纹饰繁复,中央嵌着翠玉,工艺精绝,这般宫造之物,几乎无法仿制。

“公公,您的令牌片刻不曾离身吗?”霍元晦问。

“自然不曾,便是沐浴就寝也随身携带。”

“案发当日亦是如此?当时您在何处,令牌在何处?”

陈公公凝神回忆:“那日情形咱家记得分明。袁伯洪方才收押,陛下余怒未消,又传来黄河凌汛冲毁大半漕船、漕粮尽没的噩耗。今年本就多处歉收,这更是雪上加霜啊……”他长叹一声,续道,“陛下震怒,当夜急召左右二相、工部尚书等重臣入宫,命他们立时商议出补救之策。”

“那夜上书房灯火通明。我们这些伺候的个个提心吊胆,生怕触怒天颜。”陈公公轻拍心口,至今犹有余悸。

然而河运改海运之争连日未决,一夜之间岂能扭转?加之沙船的事故,便想改走海运也无船可用。

能怎么办?只能维持现状。

陈公公说那夜陪着众臣熬了近整宿,又累又困,腹中更是饥馁。

“若非皇后娘娘体恤,命素问姑姑送来夜宵,咱家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当众出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