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鹊桥初会
自与周岚清走失之后,周梁清就连翠碧的身影都找不见了,只得于原地徘徊,不过看她的样子好似也并不着急,几经闲散地转悠,竟无意到了鹊桥。
虽现在已是暗夜笼罩,鹊桥却还灯火辉煌,四处皆是新婚夫妻,或是少男少女成双成对。
周梁清到底是头一回见着这景象,映入其眼帘尽是人人三三两两,虽不能看得清每个脸上的神色,可却能够感受处处洋溢着欣喜愉悦。
相衬之下,倒显得她愈发孤寂起来。
皓月凌空,步至桥畔,入目所及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万盏华灯浮于水上,璀璨夺目。更令人惊喜的,实属于不远处鹊桥塔下飘出的盏盏天灯:色彩斑斓,交相辉映于苍穹,和谐之美,难以言喻。
她看了一会儿,不由的看痴了,已经忘却自己已站于鹊桥风景最佳处:各色的灯光夹杂着月光照耀在周梁清脸上笼罩的面纱,更添了几分神秘之意,气质出尘,宛若天仙下凡,引得过路人不由频频侧目。
然而孤身一人不止周梁清,还有不远处立着的新进状元郎。
今年算是戚长安于京城度过的头一个灯元,他谢绝了老师的好意,只为其欲领略这京城城内景色。但让其没有想到的是,自他暴露于众人眼前一刻,便成为京城女子眼中的肥肉。
若是他没有记错,加上方才谢绝那一位姑娘的好意,已经是有二十八个了。
戚大人算是明白京城的女子比温陵大胆得多,于是只得一路逃荒似,走马观花般简单见识了一下京城的繁华,不曾想竟一路来到了鹊桥。
秉持着来了也不得白来的思想理念,戚大人决定前去一探究竟。不想刚擦了把汗要上桥,却被一旁的灌木绊住了衣袖。
待他整理好,抬起头正欲继续行程之时,一阵带着深冬的清风悄然而至,眼睛里映入了一位女子清美的容颜。
鹊桥之上,周梁清整理好被风掀起的面纱,忽地察觉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子,且不断向自己的方向靠近。
可即便如此,也不见她的面容露出半点异色,甚至连身子也不曾转一瞬,只是自然地微微后退了一步,好让自己更融于人群中。
那男子也开始上前几步,直到与少女的距离更近些,才开始行着微小的动作,欲传递给周梁清什么东西,待后者接过便打算悄然离开。
却不想忽而身后好似有人忽然抓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臂,紧接着一句:“你做什么?”的男声便传入二人耳里。
在旁人看不见的视线中,周梁清的神色瞬间降低温度,而那男子脸上也浮现出杀意。
但周遭已有人因动静而将眼神投过来,一时间,两人脑子里都闪过千万种想法。
可当少女转过身
来时,脸上已经换上了并不知晓与惊慌的表情,先是看着了现况,像是确定了与自己有关之后,方才开口问道:“公子这是?”
见其如此,男子也立马掩下了情绪,转而做出一副羞恼模样,全然一副被灌之天大的冤情模样。
戚长安手上的动作并无松懈,他有些怒气地解释道:“方才在下看着了这位不知欲作何拙劣之事,见着竟要靠近这位姑娘,手中更是有动作!”
闻言周梁清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微微攥紧,目光更是扫过那男子,面上露出的一对双眼里已然是带上几分惊吓,问道:“公子可是看清了?”
可还不等戚长安多说什么,那男子就一副不甘愿的神情:“你胡乱说什么?你看到我手怎么了?休要血口喷人!”
戚长安冷哼一声,此时他居高临下的蔑视这男子,无形中竟显现出几分朝野文臣的气势:“在下虽无见你手中动作,可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未经姑娘允许而肆意亲近!”
此言一出,两人心中不由得松下一口气。周梁清目光似无意般流转于男子脸上一瞬,随即上前说道:“小女幸而得公子今日相助,可恰逢佳节,小女实在不愿因此事而坏气氛。”
看着周围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又补了一句:“也不愿因这事而坏在场各位心情。”
戚长安听了她的话,瞬间想起此事有损女子清誉,闹大了是万万不能的,故此只得放开男子,板起脸恐吓道:“今日一事,是姑娘心善放你一马,日后若是再做此等腌臜之事,你且瞧着好罢!”
那男子即便心中无奈,更不想多加停留,只是用莫名的眼神看了一眼戚长安,又在众人指指点点中消失了。
待人散去,周梁清才认真端详起眼前这位好心男子,只瞧着其鬓若刀裁,眉若墨画,面如朗月,目若秋波。
纵使周梁清在画卷与后宫之中见过许多美人,可如这位的却是少见。再看其虽是便服,却已是偏上等的绸缎,更有稍稍显露的气势,想必身份定不是寻常人家。
戚长安此时正因为不知如何开口,从而显得有些慌张。
立在他面对的周梁清迟迟等不得对方言语,只得悄悄抬起眼睛,不想竟直直与其相对,不由得心下一慌,连忙低下了头。
戚长安在与女子对视之时连忙偏过头去,看样子是指望不得戚大人开口了,只能由周梁清开个头:“方才真是谢过公子,还不知公子的名讳,以报方才的恩情。”
戚长安算得上个机敏的男子,时刻遵守着临行前祖母同自己说过,对任何人与事都要保留几分警觉的嘱咐,斟酌道:“在下姓秦,不知能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
而恰好的是,周梁清也是个机敏的女子,只见她面带温和:“小女子姓梁。”
随后两位很有默契般一同立于鹊桥之上,可大抵是初次见面,且与异□□流甚少,竟是相对无言。幸而迎鹊桥而来的是几艘游船,其样式各异,于湖面增添人间烟火,也为两人有了共同的话题。
戚长安余光见少女也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不由开口:“在下以为灯火辉煌之时游于湖上,人之风华胜乎舟楫之丽。”
周梁清微微讶异,此人不仅是个才子,且善于察言观色,笑着问道:“秦公子何以见得?”
“在下愚见,只觉其间有吹箫击鼓,高冠华衣,照明烛火,优伶仆从,列坐舟中,虽名为看月者,实不见月之面貌也。舟有楼饰,箫鼓之声与灯火之光相错杂,使人目不暇接,虽名为赏月,实则未睹月之真容。”
“而另一侧有名妓清僧同舟共济,有乐且歌,把盏言欢,曼声放歌。其间箫琴悠扬,萧管和鸣,月下身影,赏月之情,更盼他人观月而观我。”
几句话假借舟上之人赏月,而用来暗讽这几日朝中所遇的那些并不正直的朝臣。
周梁清听出他的意思,笑而言之:“想来公子是个行事坦荡之士,方能说出此番见解。”
说话间,湖面上的光亮更为显眼了些,戚长安问其所言,转头而侧目,将眼睛留在少女的面上,随即自知不妥,但因难掩心中波澜,一时间竟忘了避开目光,也忘了回答。
周梁清并不感到其有冒犯之处,回之浅然的笑容,于轻纱中浮现,如出水芙蓉:“秦公子何不多加览之,或有人值得一看呢?”
至此才使得戚大人回过神,连连称是,随即转头,不想却使得熟透的耳尖暴露于女子眼中。周梁清只觉得有些有趣,却并无多言。
须臾之间,于熙攘之众中,有舟孤然异于他者,帷幔纤薄挂于床,茶几洁净,白瓷碗轻传。约佳人美女,邀月共坐,赴里湖以避嚣尘。尽管在看月,而人们看不到他们看月的样子,他们自己不刻意看月。戚长安见状道:“此船上之人可观之。”
周梁清不改语调,温和声线一如既往:“看来秦公子是清流之士,才得以此船上人共鸣。”
“实为姑娘谬赞了,在下不敢当。”
“但我认为今日之舟皆可观也。”周梁清一改应同的态度,由衷抒发道:“毕竟舟与舟相较,乃得见所欲观之舟。且材质不优之人,愈显品质优良之人之重要。”
闻言戚长安有些吃惊与其见解,也更加确定了眼前女子并不是寻常人家。即便他早已带着敬意,却还是被其言论所折服:“姑娘的见识之准确,使得在下受益无穷。”
“实为公子谬赞,小女子不敢当。”
似是也知时候不早,待群舟散去,周梁清也寻思着该去找周岚清了,于是开口问道:“秦公子可知京城有处最为繁盛的酒楼?”
戚长安自是不喜酒色之类,正欲有所拒绝,但侧头便见女子带着几分期许,于是话头一转:“秦某前些日子才到京城,可是还不知道这等名处。”
周梁清没计较其将酒楼说为“名处”,只是说道:“实不相瞒,今日小女是同阿姊一起出门,可竟不知何时走失。”
“想起阿姊最喜去的便是福庆楼,说是京中最为繁盛的地方,故而才敢猜想,若是去此处,定能与阿姊相见。”
听了周梁清的话,戚长安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一路走来,好似有一处过于辉煌的酒楼,其牌匾上正是雕刻有福庆二字。
于是连忙说道:“梁姑娘,在下方才好似去过此处,若是不嫌弃,不如由在下带你去罢。”
经方才三言两语的交谈,周梁清觉得眼前的戚长安算得上是个信得过的,于是她眉眼微弯:“那就太感谢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文人墨客小情侣是这样的。
其中对话参考张岱所作的(西湖七月半)
第32章 出手多事
福庆楼内。
周岚清才从白楼弃那头出来,就看见面前一个仆从跪在不远处。
只因那通报的仆从是个机灵的孩子,心中似明镜,他拿不准周岚清与白楼弃在里头做了什么事,便以为是打算按照饶了好事来处理,于是人还没出来就在那边跪着了。
周岚清没在意,让他起来后,随即问道:“来的可是三名女子?”
仆从先是一愣,像是仔细细想一番,开口回复道:“禀主子,先来的是桃春姑姑,随后又来了一对男女,其中女子姓梁,说是告知主子即可。最后还来了一位姑娘,跟着桃春姑姑一块去了。”
周岚清听了他的话,便知道这是同她走散的人都回来了,只是这怎么忽然之间多出来一个男人?
“行了,带我前去几位所在之地罢。”
小仆从得了指令,手脚也快活起来,带着周岚清拐了几个弯,眼前瞬间就豁然开朗,酒楼内的热闹景象扑面而来。
因福庆楼设有个内阁,与二楼的雅座是紧密相连,亦是通往楼下的必经之处。
而整个酒楼因白楼弃的退场,大伙也开始四处走动,时不时有酒楼姑娘和贵客于房外勾勾搭搭。
两人一前一后,逐渐进入了酒楼中最为哄闹的走廊。
当周岚清与仆从穿梭于热闹之中时,不知怎的,总觉得好似身后跟着谁一般。
果真,身后传出一阵动静,周岚清虽有所注意,但对此并不多加理会。
不想下一刻竟被踩了衣裙,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前边已然是多了几幅陌生的面孔。
仆从大惊,先飞快看了一眼周岚清的神色,立马往身后走去,但不一会也遭到了训斥。
周岚清微微皱眉,虽不言,但被面纱掩住的容颜已然显现出丝丝不满之意。
为首的男人先是将周岚清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随后竟说道:“敢问小娘子今夜可有郎君相伴?不若同在下同渡良宵?”
此言一出,立在他周围的男人即刻开始发出哄闹之声,引得许多人频频侧目。
周岚清缓缓侧过身,在她施舍的眼神里,领头正是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看似已是大醉姿态,身子摇摇晃晃,面上带着令人不适的淫态。
“尔等可知此为何处?竟如此口不择言冲撞人的兴致?”
这句话足以令稍有神志的人缓过神来:毕竟能够在福庆楼三层走上的宾客皆是权贵之人,如今之事,可是开业至今都鲜少发生的。
几人闻言虽有一瞬间的退却,毕竟他们可都是从二层刚刚上来一观风景,并无在此有位置一座的资格。
如今是因为喝得酩酊大醉,一时间没有顾及到其他,况且在男人看来,眼前这位女子虽被遮去大半容颜,可一双美眸却是勾人心魄,更有如此身段,想必是难得的佳人。
正所谓“酒壮怂人胆”,作为京城富商家的傻儿子,虽平日心性胆小,但今日兴致过高,再加上素来不喜读书,并不能懂得如此实在是流氓之举。
见他隐隐有些动摇,仆从抓准时机又上前连忙劝解道:“这位客官,你瞧着咱们这还有很多姑娘等着您呢!”
说罢,便有很多姑娘闻声而至,面上带着足以疏解人心烦的笑容,试图借此阻止男人的无礼举动。
男人此时被许多人围观,心下也清醒了不少,正要打算顺着台阶往下走,可一旁三两狐朋狗友且并不买账,不仅是大手一挥,将姑娘们拨开,更是指着仆从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泼皮烂儿?敢坏我们的好事?若是再多嘴,休怪手脚无情!”
周岚清早已耐心耗尽,此时她的身边渐渐多出了一些福庆楼的面孔,他们皆是听到主子有危险而连忙赶到的,其中几位更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甚至多了些严肃的杀意。
只见随后她猛地一拉自己的衣裙,男人并无防备,险些就此摔跤。可他眼下也生出了退却之意,并不想再做越趄之事,连忙低声对着同伴说道:“不若就此罢了。”
几个人听见男人反倒是自己先起了退堂鼓时,不由的大怒:“你说什么!若不是你有意,我们又如何乱做什么?”
说罢,又仔细端详了眼前的女子,露出了猥琐的笑意:“既你小子不识好货,就让我们自己独享了罢!”
由于是在二楼发生此事,故楼下人是不容易看到的,何山青一口喝去杯中酒,饶有兴趣的朝对面人说道:“外边是起了争执?”
闻言周治下意识往外看去,却猛地停下手中动作,似是怕认错了,还呆呆地看了几秒,而后蹭地站起来,把坐着的河山青吓了一跳。
还未等河山青开口询问,对面人早已夺门而出。见此,他也只得连忙跟上。
河山青没费什么力气就赶上了周治,倒不是他腿脚伶俐,是这条走廊上的人员实在是太过拥挤,以至于两人时不时就被卡在某处。
刚想问些什么,可是看见此时的周治面色难看,也就自觉地闭上了嘴。
周岚清自始至终都未曾出一言,只是最后将些许轻蔑的眼神留给了那几个位闹事的男人,随后转过身去,并微微朝身边给了一个眼神,围观的人群中便不知不觉间变换了许多面孔。
那几位嚣张的公子哥大抵是被美酒迷失了脑子,竟以为周岚清是为此情景吓住而迟迟不敢回来,正欲开口继续他们那滔天的言论时,身后的人已然将手抬起,只会给予他们最后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中向四方震响,一下子将几位的动作和言语都堵了回去。
待人纷纷将眼神传递过去,正在此动静的正门包房前走出一位翩翩公子,身上却仍带着几分弄武的气势,正是霍云祺。
只见他蹙着眉,面上满是轻蔑:“我且说句,能勿在此丢人现眼么?”
闹事的其中一名先是反应过来,大怒道:“与你何干?你是何人!”
霍云祺微微舒展眉头,逍遥自在的靠在门边,挑起了几分笑意:“在下名不改姓,坐不更名霍云祺,敢问阁下又是哪位人物?”
此言一出,几人浑身一惊,瞧着好似酒醒了一半。
众人也纷纷起议论,望向霍云祺的眼神皆是带着几分敬畏。也难怪如此场面,毕竟如今大燕何人不知霍家郎?
但霍云祺的目光却早已被那位妙龄女子所吸引,心底想着面熟,只是对方掩着面纱,一时也没法分辨。
直至对方淡淡瞟过来的眼神,方才猛然想起这是哪位人物,于是连忙对着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几人摆手训斥道:“还杵在此处做什么?我可没有多余的酒供你们喝。”
几人听闻皆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弯腰忙不迭地就要退下。可霍云祺似是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们:“各位可是忘了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全然只当做霍云祺半路劫美色,皆有些不服,看着面前的女子,更是恨得牙痒痒:都怪面前这女子,平白无故出来招摇!
可迫于霍云祺的权势,只得又弯着腰回来,低声下气地对着周岚清连声告歉。
霍云祺则是瞧着她的脸色,立刻将那几个人赶走。
人总算是散去些,他行至周岚清身旁低声道:“此处人多眼杂,望殿下恕臣礼数不周。”
周岚清被他着忽如其来的插手打诨弄得心中有气难消,但又不能对其说出,只得一边向前走去,任由着霍云祺在身边跟着,一边又说道:“霍大人多礼了。”
此语气无任何情绪,既无对方才一事的任何表态,也无似前几次的热络,好似一颗石子沉入海底般平淡如水。
霍云祺只顾着周岚清受人打扰,并不知道方才的具体情形,于是有些奇怪,难不成是自己做错了事不成?
周岚清本以为这个小插曲到此为止,正当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之时,身旁忽而又窜出霍云祺的身影,实打实地把她吓了一跳,迫使她停下脚步,有些惊疑不定地问道:“霍大人可还有要事?”
只见霍云祺虽面上仍旧是恭恭敬敬,可语气里却是带上几分不解:“殿下,可是臣做错了什么事了?”
细细一听,居然还带着不易察觉到委屈。
周岚清采取简单回复策略:“霍大人没有做错什么。”
霍云祺回之纠缠策略:“那为何殿下对臣如此冷淡?”
周岚清看着眼前的人越来越近,心知是避不开了,就不知道明明前几次见还是个举止有礼的人,如今怎么变成身侧这个叽叽喳喳的活宝了?
见无法将他甩开,只得有些恼怒的停下来,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本宫此时还有约会在身,对霍大人没有其他不好的意思。”
霍云祺其实早就知道周岚清这幅样子是有旁的事,可不知怎的,就是对周岚清那副突如其来的冷淡有些不得心意。
但又瞧着周岚清明明心中有气,却不得不憋着的模样,竟又升起些兴然,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见前方有人往此处唤了
一声:“妹妹!”
第33章 两两相见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线,周岚清只觉得整个人恍若陷入了一片沼泽之地,心中不断祈祷着不要是所想的那个人,可期望还是在抬头那一刻砰然倒地。
而霍云祺闻声望去,却正好与与前来的周治对上了眼,转而又瞧了下周岚清,心下了然,连忙行礼。
到底是在外头,也不好声张,他便低些了声音:“殿下安康,臣竟不知两位殿下原是一块儿的,多有叨扰了。”
听至此周治的脸色竟稍稍有所缓和,但很快在其身后的何山青也探出头来,与刚刚直起身子的霍云祺也来了个四目相对。
两人虽是算不上什么过节与交情,可两位的父亲却有着死磕到底的阵仗,便也只好连他们也带着染上了些相互瞧不惯的性情来。
且不管这群男人们心里的动态,周岚清的面上却是已然不大好了:先是被些个破皮无赖碍了道路,这回又迎面赶上自己那惹人烦的二哥,使得她不由得认为今日出宫是没看好黄历。
她叹了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经意往旁边看了一眼,就顺带把一旁的霍云祺也看得过不了眼,将其方才的话认作了倒戈周治的话。
但毕竟在场还有这旁人,面上的话自然是要说得好看些,只见周岚清语气平和,甚至带上些轻快:“真没想着二哥今日竟也来了,真真是巧了不是,早知出了门就差人去知会,好做个伴。”
话虽好听,但话里话外却带着客套和疏离,让有眼力见的河山青有些尴尬,微微偏开头假装往外边的风景。
而同样有眼力见的霍云祺一下子就发觉了不对劲,可是不好判断形势,正要低下头装聋作哑之时,周岚清却没有放过他。
只见少女露出的眼睛转而望向霍云祺,方才的所有冷漠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眼睛里都染上了点点星光,不仔细看也能瞧出带了几分仰慕。
见此,后者猛然升起不好的念头,可还来不及细想,少女就开口了:“皇兄有所不知呢,方才若不是霍大人,我怕是被那些个无赖给欺负了去,现在可要去请霍大人杯酒吃,不知霍大人能否赏我个脸面?”
霍云祺下意识看了周治一眼,只发现他的脸色真是沉地可怕,好似还有隐隐压抑不住的不满。
唤作是旁人,面对面前这个炙手可热的皇帝候选人,大多是会避其锋芒,更何况近来霍家的处境确实是不安宁。
可霍云祺又犯了一个英雄会犯的错误,当他不自觉看了一眼周岚清期许的眼神时,嘴边拒绝的话就陡然一转:“方才只不过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既是殿下邀约,臣是必定要赴的。”
周治至始至终看着周岚清的眼神都是平静中带着几分柔色。听了其所言,将自己的目光移至霍云祺时巧妙的失去那抹温柔,语气正是冷淡得可怕说道:“那真是感谢霍大人出手相助了。”
霍云祺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不由摸了一下鼻子:这两兄妹关系这么好的么?
酒杯碰撞,灯光摇曳间,周治与河山青已被两人拋掷身后。周岚清忽然放慢了步子,连带着霍大人也走起了小碎步。
二位自方才至今都是没有发表什么言论,但找话王霍大人总能找到话:“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话还没说完,周岚清就来了个横打叉:“方才真是谢过霍大人,待往日有空之时,我定会言谢!”
这又将霍云祺打得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得错愕道:“殿下这是又赶我走啦?”
周岚清也是头一回跟霍云祺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按理说以自己的身份,此言已是表明了自己认下一个人情给他,再说方才泼皮之事本就是他贸然出手,若是别人,此时也应该退下了。
但就霍大人方才种种行为来看,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至此周岚清也没由来有些恼怒:“霍大人可是还有事?”
霍云祺这下也不称劳什子尊称了,只是委屈又坦然道:“殿下不是邀请我喝美酒么?”
这下请也不是,赶也不是。若是请了,免不得被周梁清一顿调侃;但若是赶,说不准自己到头来又被冠上个忘恩负义之类的荒谬名头。
周岚清终是体会到什么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两位皆是惯于摸爬打滚于勾心斗角中的人,此时竟像幼稚孩童一般斗起嘴来。
她突然记起,二人虽是算着有些青梅竹马之谊,可这人儿时在宫中的性子分明那般内敛,怎么和如今大不相同?
就在此时,周梁清想着周岚清迟迟不出现,不免有些担忧起来,提出要前去一探究竟。
而戚长安放心不下一单薄女子于这鱼龙混杂的酒楼里独自行动,起身同她一并前去。
果真两人一踏出门槛,虽有仆从引领,但来来往往有的是醉汉。周梁清微微一侧目,就见到有一只手并不明显的悄然抬起抬落,皆是戚长安默默为其遮挡去那些险些要碰着她的意外。
行至几步,便见了周岚清往这里走,虽看不清神色,却能从其现在的举止可知晓,此时正有些气恼。而在其一边却是气定神闲的霍云祺,看模样到还有些欣然。
周梁清连忙迎上去道:“阿姐,你可让我好找!”
周岚清见其反常,还来不及说什么,又见其身边多了个俊哥儿,或许是怕霍云祺这人没头没脑地将自己的家门报了去,便先着说道:“出府前倒是唤你跟紧了我,桃春和翠碧可是找着了?”
见周梁清点了头,这才将目光投掷于这俊俏的郎君。一旁的霍云祺瞧着周岚清的眼神移过去,不经开口道:“这不是戚大人?”
戚长安听到男子唤他,有些诧异,又看了几眼对方,不确定地开口道:“莫不是霍大人?”
周岚清先是看看周梁清,随后又看看戚长安,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面上有了些其他的颜色,和气道:“可是这位大人帮了你?”
可回过神来的戚长安此时却有些局促起来,眼神忽闪忽闪,时不时偷偷落在周梁清的身上,后者虽没有多加注意,却落尽了周岚清的眼睛里。
看来两人在这路上是有什么故事了,周岚清笑着说道:“我与阿清是自抚州进京落户,妹妹自小身子弱,是不大出府的。想必今日是劳烦了大人,阿青,还不快谢过大人。”
周梁清这回是明白过来周岚清的调侃之意,可却也只得悄悄地嗔视了她一眼,转身对着戚长安道谢:“大人恩情,梁清感恩不尽。”
可怜戚大人本应是舌战群儒的口才,此时却只得憋出一句:“姑娘言重了。”
周岚清这信口胡诌的本事让霍云祺叹为观止,可他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添了一把火:“戚兄有所不知,这两位可算的上在下的表亲。”
此话说的竟也没错,周岚清张张嘴,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言语。但眼下此处人多吵杂,实在算不上是谈论的好去处,于是道:“阿清是怎么遇到戚大人的?”继而转向一旁的仆从问道:“去备些贵酒佳肴。”
周梁清拉着周岚清的手道:“阿姐,已然吩咐了,就等你与”这个词到底是没叫过,使得其先是卡了一下嘴,又看了一眼霍云祺,继而说道:“表哥。”
接着几人移步房中,几杯下肚,也是放开了些拘束,从刚开始礼客相待到后来的高谈阔论,更有丝竹声声,美人歌舞相伴,好不快活
而戚长安却一直忧心周梁清会对自己的隐瞒有所芥蒂,于是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对其解释
道:“梁姑娘,方才一事是在下有所隐瞒,还请你莫要放在心上。”
所幸周梁清就如自己所想那般善解人意:“小女子理解您,也自然不会多想,”说着她举起酒杯,酒杯里乘着清茶:“让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随着两杯轻轻碰撞,戚长安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而看似无意与此处的周岚清,却早已悄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才刚勾起一抹弧度,一旁的霍云祺就凑过来:“殿下看什么呢~”
闻此声音周岚清一脸无奈的拿起桌上酒杯塞进对方的手中:“霍大人不是说一人能抵千杯醉?怎么不喝了?”
霍云祺不再多言,转而笑嘻嘻地将手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直至离别之时,戚长安借着醉意大着胆子问道:“梁姑娘,在下可能否在见你一面?”
清风月下,周梁清扶着翠碧的手正上马车,闻声回过头,大抵是饮了酒的缘故,此时她也不似平常般冷淡,反倒是染上了几分灵动。
只见着佳人嫣然一笑,轻启玉唇道:“倘若日后有机会。”
言罢便钻进了车里,只剩戚长安还立在原地久久不得回神。这时霍云祺搭上青年的肩,调侃道:“戚兄莫不是?”
戚长安回过神,经过今晚接触,两人已经初步建立了友谊的小桥。只见他耳尖染上些嫣粉的颜色,宛若娇俏的小媳妇:“霍兄可休要胡言!”
说罢,竟还将头如乌龟一般藏至一边。
面对此举,霍云祺自有破解之法:“我还未说什么呢!”见戚长安又要恼羞成怒的奋起,他又连忙说道:“不若,在下还是可以帮忙传传信什么的”
戚长安立即一改神色,立马反握住霍云祺手,面如春风:“那真是有劳霍兄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覆水难收
马车从辉煌热闹的大街,逐渐进入静穆庄严的皇宫中,坐于其中的人也从欢愉吵杂的环境中脱离出,待兴奋的尽头一过,扑面而来的只剩疲惫。
因明善宫离得近些,周岚清就在半路与周梁清告别。
一下马车,桃春正扶着主子往下走,身边就有离宫期间掌事的宫女上前耳语禀告,看样子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周岚清微微抬起眼皮,桃春立马道:“殿下,四殿下来了。”
一进内殿,就看见周澈正一人独坐于此,殿内虽是烛火通明,可好似将其隔绝开来似的,一盏清茶,两三交椅,乘着月色,显得孤寂。
周澈听到了声响抬起头来,见周岚清只身一人前来,身上还带着些烟火气,凑近了还能闻到胭脂和酒气。
“今日怎么得空来到我这?你不是和皇兄一块过去了么?”
周澈像是喝了许多的酒,多少有些醉态,只不过并没有丧失神志,反而有些过度清醒,整个人显得有些消颓。
听了周岚清的话,似是被勾起些许不好的回忆,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是怎么了?”周岚清以为是他那诗人的性子又上来了,又在感伤世间不公,所幸松散地靠在周澈一旁的另一把椅子上:“不过是今年特殊些,不同你一块儿过,这就不高兴了?”
久久未见回答,周岚清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直起身来,将眼睛落在对面人的脸上,便瞧见周澈一副憔悴的模样,皱眉问道:“可是何人欺负了你?”
周澈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幽幽吐出一口气:“阿姊,我”
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样子,周岚清的脸色逐渐染上些复杂的肃然。
“到底是怎么了?若是不说,怎么这样晚了,又要来找我说话?”
周澈背靠椅子,光亮照在他的脸上,显现出几分迷茫,斟酌一番,终于开口。
“阿姊,若是若是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到底该怎么办?”
周岚清心中一个咯噔,尚维持着的平静差点被打破,幸好面前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于是立即调整了心态,装作没事人一般笑道:“阿澈这是长大了?也有心仪的女子了?”
见周澈像是被塞了一拳的表情,周岚清还是呵呵道:“是谁家的女子?又发生了什么事?不若说给我听听?”
“不是”周澈忽然打断周岚清的话。
“是么?”周岚清笑了一下,原本还有些和善的表情随着周澈严肃的态度而逐渐被压下了许多:“那是阿姊猜错了。”
按照以往两人的性子与处事的方式,到此也应该止住话题,而不是接着再说下去了。
可对于周澈而言,他实在是忍得有些过度辛苦,心事早已像一颗颗石子,聚齐成一座大山,压得他彻底喘不过气来。
他急需发泄,他必须找一个人诉说。
而这个人不仅应是他信任的人,还应该是具备能够解决此事能力的人。
于是他最终还是看着周岚清,而他接下来的话也将撕开周岚清不断维持的体面。
“阿姊,我实在没办法在隐瞒了,其实这个人,你我都认识,可是”
其所言意指的到底是什么,周岚清早已猜到,而此事对她何尝亦是不知如何开口。
一时间,二人皆陷入了沉默的境地。
半响,周岚清语气里全是沉重:“你不能你知道么?”
见周澈依旧是垂着头不搭话的怂样,与平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大相径庭,没由来的染上了些怒意。
“有人同我说,宫中有男子间情愫交织,非独乐府、宦官,亦有尊贵之身。”
周澈浑身一颤,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有些难堪,又似是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又下意识嘴硬道:“又是何人胡言乱语?”
“情爱之语,秘而不宣,然其情深厚,亦不可忽视。”
她的话令周澈忽热心中一颤,似是想到什么,就连手脚有些发软。
周岚清自然颇为生气,不过还是一直压制着,站起来道:“阿澈,事已至此,你还不同我坦白么?”
此时她已至其跟前,看着周澈还是一副哑巴吃了黄连不开口的样子:“阿澈,断不得乱做事。”
周澈偏着头没有看她:“我没有。”
“既是如此?你今日又为何来?”周岚清语气里的愤怒夹杂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即来了,又为何不肯直面与我?”
周澈神情怔愣,呆呆的仿佛被抽离灵魂的人偶,半响忽热说道:“是他”
刚刚说出口,又马上回过神来似的,立马否认:“不是”
晚了,周岚清的巴掌稳稳地落在周澈的脸上,清脆的声音在这个大殿中格外响亮。
“你想做什么?想做什么!”她怒其不争,两手抓着周澈的肩膀,:“你到底在想什么!”
而少年被打得偏向一侧的脸倔强着不摆正,低着头一言不发。
见此周岚清心底有突然涌上无尽的无力和复杂的情绪,她放开周澈,缓缓立起来,似是喃喃自语:“父皇和母后都不知道。”
随后又心一狠:“你若是不想那该死的心思令众人皆知,就赶紧掐灭这些荒唐!”
周澈忽而瞪大双眼,似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少女,立即大声道:“阿姊!你想做什么?”
周岚清回头时面上带着是一丝狠绝:“母后向来偏爱于你,若是让母后知晓此事,又或是令旁人得知,你觉得皇兄不会被受到任何影响,还能稳坐太子之位么?”
听到这里,周澈皱
着眉,眼里尽是伤心和不可置信:“阿姊,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周岚清逼近周澈:“如若有一日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有想过该怎么办么?”
见对方脸上染上无措,她只觉得面前的弟弟天真地可怕,冷冷哼了一声,一副“我不管了”的姿态,转身就要送客。
可下一秒,周澈猛地跪下,双臂环抱住了女子的腿,像是怕极了周岚清去告诉皇后,带着急切和哭腔悲戚地喊了一声:“阿姊!”
周岚清被这道声音喊得浑身一颤,愣愣地立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恍然。
半晌,她才从口中飘出淡淡的言语。
“你总是如此,阿澈。”
总是如此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仿佛身后永远有人在为你兜底,好似世间所有自由都能任你享受。
周澈将面前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又断断续续地往嘴里迸出些字眼:“我今日,实在是心里难受但是又无人倾诉,故而才来叨扰阿姊与旁人无关的”
周岚清扬起头来,今日圆月悬空。
她本可如其一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却酿成了如今这副境地。
想至此,心底仍存的今夜玩乐所残余着的欣喜,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无尽的迷茫。
世上血脉相连,关系最为密切的姐弟如今倒好似闹了什么大矛盾,虽是紧紧挨着,这一刻却好似有着无尽遥远的距离。
周澈心中不解阿姊为何今日要生得如此大的气,明明从前她总是那么尽心的为自己和皇兄谋划,更是那么温柔劝解自己难解的心事,为何今日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漠呢?
周岚清不明白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明明如此聪慧,为何深陷泥潭,好端端将自己的好前程拱手让人。
于此,她又不得不稍稍地埋怨起那人来,为何不拒绝得更决绝些,好让这傻子断了那大逆不道的心思?
可若是这样,又总是不好的,毕竟他是宅心仁厚的人,倒不好伤了彼此情谊
过了好大一会儿,终是回身,擦去周澈脸上点点泪光,这次,她还是选择了帮助弟弟护住体面。
少女温柔又残忍道:“阿澈,今晚是阿姊误解了你,你别怪阿姊。好不好?”
“阿姊只是怕,被有心之人知晓了,对你,对他,都将是万劫不覆之地。”
见他垂着头,算上是默认了,又将其扶起柔声说着,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假象:“今日之事,往后莫要再提了,也莫要再想了,慢慢将自己脱离出来,好么?”
周澈起身来,悄然脱离周岚清扶着自己的手,勉强扯出些笑容,再也不敢重复刚才的事情:“好。”
周岚清收回手:“心中可怨我?”
周澈却没有半刻犹豫,只是有些苦涩道:“我怎会如此呢?天色已晚,阿姊快去歇息罢。”
说罢,没等对方有什么举动,逃也似的就离开了。
人夹杂在关系的中间,总难免是会左右为难。周岚清自诩是干脆利落的人,这个道理她总是铭记于心。
可血缘至亲总能打破冷静情形之人心中恪守的枷锁。
于周澈,她向来狠不下心。
如今只立在原地没有上前去追,怔怔地看着周澈离去。
到底是舍不得,好在从尚敞开着的门陆陆续续闯入些宫女,迫使冷清的宫殿多些人气,才能让周岚清缓缓叹出一口气,松了松紧握着内衣袖子的手。
“出了宫去,便会好的。”她心里悄悄地想。
第35章 封王授地
以大燕的规矩,封了太子,其他皇子封王亦是必然的。封了王,也应该赐给王府,分封出宫去快活了。
但出了宫,班却是不能不上,故而高祖皇帝灵机一动,便在京城也安排了府邸供王爷居住。
由此总流便是:先封称号,领旨去封地安排事务,回来之后基本就在京城的府邸居住,日常上班上朝领工资。
后来大概怕是封地处“无人管辖”,皇帝“贴心地”安排了钦定的大臣“协同管理”,但实质就是监视。
随着海顺公公一阵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是周治打了个头阵,得到的是贤王的称号,落座京城的奢华府邸一座,靠海富饶杭州封地
到底算得上皇帝喜爱的儿子,才有如此大的手笔。
周治一如往常,笑盈盈的让人看不出什么心思的接下来旨意,毕竟在这皇宫里,除却一人,他心中并无所念。
被封为端王的周澈,听到“端”一字之时,在场众人的眼皮皆是一跳,都能想到是皇帝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下达的,大抵是有警醒的意思。
周澈倒是没听出什么不对,但在听到自己的封地在广州之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一时间连接旨的事都给忘了,直愣愣跪在原处。
直到身边的云逸小声提醒,才好不容易地将眼睛对焦回来,最后归至海顺公公手上的宣旨,半响,才木木地接了旨。
接着是老七周城,说是被封了康王,不去富得流油的洪州,却自请远在西北的潼州,身为其母妃的娴妃却无多加阻拦,只是心大的表态:“孩子愿意出去闯闯也好。”
最终便是周殊小兄弟,皇帝还是经过他人提起,方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孩子。既不受宠,又无母族的加持,加上没什么政绩,皇帝就随意把建州封给了他。
至于封号同样也是没有多加思索,就这样,周殊获得了人生中第二个名字:恭王。
海顺公公宣读完最后一位王爷的册封,将旨意放入了周殊的手里,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这位恭王殿下,只见他尚年幼,身上也比旁人更加消瘦些。
可不知怎的,这位却是有着和另几位很大的不同,但到底是什么,他混迹于皇宫那么多年,竟也说不出来。
直至这位举止谦顺的恭小王爷抬起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与海顺公公对上眼的一瞬,不由得使其心底生气一股莫名的情绪,这情绪来得猛烈,也使得他心慌。
到底是人精,他不敢多加表露,连忙挤着笑容告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了,海顺公公脑子里回想着方才恭小王爷,不由得直愣愣地立在原地。只因他竟凭空想起一个人,还碰巧是个有着滔天罪过,大逆不道的人。
身后的干儿子小李子心里头不知装着什么心事,光顾着埋头走路,却没瞧见咱们海顺公公忽然停下来脚步,一下子扑向干爹的后背,当场就来了个父子情深的场面。
海顺公公本是被方才脑海中的想法惊得还没缓过神来,小李子这下可是险些没把他吓傻,缓过神来指着小李子又来了个泼天盖地的责骂,也将刚想着的东西给忘得一干二净。
这生气的可不只是他一人,只见这边的周澈脚步匆匆,正憋着一肚子怒意往皇后处赶,行至殿前又狠狠地压下情绪,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原打算是这头拜见了母后,回头再去明善宫兴师问罪。不料一进去就见着周岚清竟也在现场,一瞬间表情有些破裂。
而周岚清分明见周澈本就不太上扬的嘴角更是往下弯了一个弧度,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皇后见其来了,立马站起来道,心情甚好:“本宫听闻今日是授封王位的日子,怎么到母后这里来了?”
周澈却没有回答,看了一眼周岚清,面色有些古怪:“阿姊怎么也来母后这里了?”
周岚清也表露出疑惑:“我自灯元后就住在母后这里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闻言周澈先是一愣,紧随着表情更加难看,他压抑着情绪,用听起来还算平常的语气又啰嗦了一句:“阿姊怎么来母后这里,也不知会我一
声?”
周岚清像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她先是与同样感到不对劲的皇后对视一眼,而后开口试探地问道:“阿澈这是怎么了?是吃了醋了?”
至此,周澈缓了一口气,低低的说道:“父皇已受封我为端王,授地广州,过几日启程。”
话音刚落,皇后立马道:“广州?”随后一想,又道:“广州还是不错。”
周岚清却是皱了眉:“怎么分到广州去?”说罢,看了皇后,又看了看周澈,面上有些忧虑:“怎么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周澈观测着二人没有表态,落到皇后眼里,以为其不满,又细细想了一通,到最后竟叹出一口气:“是远了些。”
周岚清见状,转头又问周澈道:“二哥呢?他封的是何处?”
在得知是离得近的多的杭州,面上的不满更甚:“父皇莫不是偏心?定是那陈贵妃近来吹得枕边风!莫不得使得阿澈去到那般偏远的地方去!”
像是越想越气,竟又转过头来同皇后道:“母后,不若让女儿去同父皇说”
果真,一提到陈贵妃,周岚清话还没说完,皇后就立马打断:“既是已然昭告的旨意,怎会因你一两句来随意修改?”
说罢,又是叹了一口气,安慰周澈:“广州虽是远了些,可算得上是富饶之地,且治安各项的都算得上是顶好的母后去同你舅舅说说,让你表哥同你一块儿去,你父皇那头,也由母后来说。”
周岚清还想说什么,可一旁的周澈回答道:“母后所言即是。烦您费心了。”
此一句,也算是应允了安排。
待周岚清望过去,只有周澈挂着不知咸淡的神色,只得将话细数憋了回去。
大抵是此一行至少也要大半年,周澈于皇后宫中也停留得比以往更久。
时间流逝飞快,一转眼就到了该告退的时间。
周澈站起来,按照大燕皇室礼数,子女出了远门之前都要向父母行三叩九拜之礼。
周岚清作为其姊妹,自然是不宜坐着的,于是马上起身立在一旁。
而周澈则是稍稍理好衣着跪下来:
一叩首,三拜以明行将远游之实;
再叩首,三拜以报母亲心忧之恩;
三叩首,三拜以明自身此行之志。
行礼之间,犹能互诉父母;礼毕之后,唯余两地相隔,互忧互念的现实。
周澈缓缓抬起头来,座上的皇后早已泪眼婆娑,只能悄悄地用衣襟擦拭着眼角的水渍。
而一旁的周岚清也是红了眼眶,她瞧着周澈一下又一下郑重的叩首,心里剩下酸涩的不舍外,忽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受。
“去罢。”皇后语气哽咽,仿佛此时她不再是那个多年来披荆斩棘的后宫之主,而是一位心系孩子的慈母。
似是不忍多言,也是怕多言多流涕。
她又轻轻拂了拂手,连带着的华贵衣袖,才稍稍掩去眼前即将远行的孩子的面庞,仿佛这样才能稍稍遮掩去她心中的感伤。
周澈心中自是百感交集,往皇后处又行了礼,才低着头辞退了。
他一步往一步外走,先是母后,而后是阿姊,最后他想到了皇兄。
那个于他而言,既狠心,又仁慈的人。
自始至终,周岚清都没有说一句话。
此前,她一直兢兢业业地充当着一位敬爱父母的好女儿,在兄弟姐妹之间又算得上是一个团结兼爱的好角色,可如今,她却像一名局外者,清醒的观望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若是她坦诚些,她就会很快地知晓,自己早在周澈叩首辞退之时,甚至是更早些,自己就会后悔。
周岚清拂了拂身道:“儿臣想去送送阿澈。”得到应允,将忧伤的母后交给了静秋姑姑,自己就转身往周澈渐行渐远的身影去了。
行至前殿离宫的花园,周岚清与周澈皆无话,眼看着路到尽头,后者突然道:“阿姊,你说我将广州封给我,只是父皇所想么?”
闻言周岚清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开口反问:“那会是谁?”
言罢,似是想到什么,她停下脚步,将眼神定在了周澈平静的脸上。她忽然发觉,其虽面色如常,可周身所压抑的气氛却是真实存在的。
“我刚开始原以为是阿姊,竟也生些不满。”周澈低着头,像是在盯着地上的什么,“但现在看来,倒好像是皇兄。”
说这句话时,又将头抬起来转向眼前的女子,周岚清看着他眼里闪烁,好似泪光。
“可我知道后,却将不满化作了愤懑,最后也只是无力。我竟不知,他居然这样狠心。”周澈又说,同时也收回了目光,自顾自往前离去,只留了一句:“回去看看母后吧阿姊,不必相送。”
周岚清没有追。
她自周澈转身离去时面色就彻底消沉下来,张张嘴,口中之言险些脱口而出,但又猛然咽了回去。她疲惫的合上了眼,随之而来浮现的是近日的那段浅显却有深刻的记忆:
那日,周岚清是算准了时机,特地出现在周靖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的。
待到人来了,又恰巧的出现,待对方惊喜的问起来,又一如平常的回复道:“这几日都住在母后的寝宫之中,今日不知怎的,生出些出来散散心的心思,不想却是在这里碰见了皇兄。”
虽长宁宫与东宫确实离得相近,如此说来也算得上是合乎情理。但周岚清却刻意在面上做出些不自然的神色,好让周靖看出些什么不对来。
果真,周靖看着周岚清脸色不对劲,却也不忍急于求知,而是说道:“自被封为太子以来,莺儿倒是鲜少与我走动了。”
周岚清抬起凤眼,直直对上面前的男子,故作气恼的娇嗔道:“皇兄倒是也不曾邀我前去东宫,我怎的有机会与您想见?”
“若是你乐意,随时都可以来。”
周岚清字青莺,亲近且居高位之人才会叫她“莺儿”,而除却父皇和母后,也只有周靖会如此唤她。直至如今他已然是贵为东宫之主,那份真挚的情谊亦没有改变。
见周岚清还没回答,周靖便开口道:“此时我正要回去,若是现下无事,不如同我一块?”
周岚清回过神来,露出了一个精心处理过的笑容:“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到所处,周靖便看着周岚清道:“莺儿,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周岚清倒是将装傻充愣的绝技发挥到了极致,看得她虽语言上否认着,但面上却是隐藏不住的忧愁和烦闷。
推脱到最后,她只得讪讪道:“皇兄怎知”
周靖缓缓叹出一口气,“你总是这般单纯,怎藏得住事?自你我见面时,便可以看得出你心中忧虑,”话说到一半,本想就此打住,但还是道出最后一句:“本想着你自己说出来,可如今看来,若我不问你,怕是别想知道了。”
周岚清连忙道:“皇兄莫怪我这般,实在是因为阿澈”
像是一时说漏嘴,又立马止住了话头。
周靖却像突然有些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有些收紧:“可是阿澈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我本是不太敢来找皇兄的,可实在是憋在心里头难受,也不能是让旁人知晓”
周岚清一副慌张且无措的一边拐着弯,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身旁人的神色:周靖虽面色如常,但细微处的神情却是看得出来他如今情绪的紧绷。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就想去找母后了”
此言一出,惹得一向冷静自持的周靖彻底坐不稳了,眼见他快控制不住,周岚清见此话头又一转:“可又觉得此时是断不得令她知道的。”
“可是发生了什么?”周靖始终没有改变语气,可一口气迟迟未舒,悬在上端实在难受。
周岚清此时却好似是受了莫大的难处一般,一狠心就说道:“阿澈他,像是喜欢上了宫中的哪位,而那位好似好似还是身份不合的。”
周靖面不改色道:“哪位?”
在他注视的目光下,周岚清还是道:“我也不知,只是好似是乐府”
说罢,又转向周靖道:“皇兄,你日日同周澈一处,你可知灯元那夜,阿澈可有去见谁?”
周靖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响才回复道:“那日我身体不
适,未晚便已经是同他分别。”
夕阳下落,周岚清从东宫出来时,也卸下了面上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挂上了无悲无喜的表情。
入耳几声雪落至地面作响的声音,倒是敲醒了她的心力憔悴。
回想至此,睁开眼,引入眼帘便是不知何时在开在寒冬里的花,是什么花?她不认识。
搭上桃春的手,漫天的雪花仓促地将花覆盖,见此,她也只得发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感叹:“竟然又下雪了。”
第36章 渐生情愫
近来多雨,浇灌着皇宫中娇艳盛开的花团,万物新生,大有往事翻篇迹象。
皇城里外正迎合这趋势,并无大事发生,无非是官眷家中发生的大小八卦,又或是后宫廷妃之间时常发生的小打小闹,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自周澈离开至今也过去几月有余,周岚清随之清闲了不少。
若说有什么新奇的事情,那便是皇家马场里又来了一批新马。
周岚清一有空就泡在马场里,在骑术之事也算得上有些建树,但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骥。
旁人自然不敢在此有所苛待,而是她总觉得没有自己十分称心的,再加之不着急寻找,事情也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闻讯而来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黑得发亮的骏马被人从远处牵来,在日光下尤为高大漂亮,从上而下来回打量了几番,越发的看过眼。
牵马而来的是平日教导周岚清的驯马师,见了她后恭敬地行礼。
“臣见过殿下,此马是霍大人特地献给您的。”
“霍大人?”
周岚清一侧头,便看见霍云祺骑着一匹白马往这边来。
霍云祺很快就来到少女的跟前,下马来:“臣见过殿下。”
周岚清思绪不由得有些飘忽,少年的面庞与上回酒楼中的模样重合,只不过与当时的风流随性不同,此时的他整个人充满了朝气。
“许久未见霍大人,我还要谢谢你送来的马了。”
听了她的话,霍云祺显然很高兴:“臣一见到这批马,就想到了殿下,如今殿下喜欢,也算是了却臣的心愿。”
周岚清一见到这匹马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这番好意,当即赐名:“此马确是契合我的心意,就喊做黑子罢。”
许是没想到会以这么潦草的名字,配在面前这威武的大家伙身上,霍云祺愣了一下,随即加深了几分笑意。
“殿下满意就好。”
周岚清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妥,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霍大人今日怎会有空来这马场?”
毕竟若单是送马来,是不必本人亲自到场的。
霍云祺像是早知道对方会问到这个问题,眨巴了两下眼睛:“是端王殿下在临行前特地嘱咐,让臣前来陪伴殿下练练骑术。”
听言周岚清瞬间在脑海中复现周澈那有些颓丧又不忘将为这些琐事的样子,抽了抽嘴角。
但她面对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倒也没说出拒绝的话。
刚开始两人时常在马场中见面,在这你来我往的过程之中,关系也在此悄无声息地拉进了不少。
可不过几日,霍云祺的业务又加了一项:帮助戚长安送信。而通过周岚清转交就是最好的一条渠道,毕竟两人时常见面。
新一日到来之时,桃春前来告知霍云祺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就连周岚清不自觉道:“这戚大人怎么日日都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