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权归 姥朕子 19743 字 3个月前

周岚清只觉得这孩子真好懂,捏了捏他柔软的小肉脸:“不说的话,姐姐要让人送你回去了。”

话音刚落,她就明显察觉到抱着自己的小身子颤了一下,随即抱得更紧了些,沉默片刻,才闷闷地发出声音:“姐姐骗人!”

周兰清挑挑眉:“我怎么骗了你?”

“你说要等我回来,但是刚刚进了书房,分明没有!”

“谁说我没有等你?我一直在等呀,只不过去了旁殿走动走动,听到你来了,不是马上出现了么?”

听了周岚清的解释,周璟才开始打量起来对方身上的衣服,依旧是自己未曾离开时穿的那件,看来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目光不自觉往上,周岚清也正看着自己,眼神中透着无比的真诚和坦然,让人难以不信服。

至此他又开始觉得是自己太不应该了,竟然轻易就怀疑姐姐,于是连忙放开,站的规整了不少,有些愧疚道:“对不起姐姐,你那么好,我竟然随便说你骗我,我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这番真挚的道歉,不知不觉间似在朝着周岚清的良心开炮,但她还是选择接受自己侄子的这份好意,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姐姐不怪你,早时的那本书还放在里边,现在我们进去将它读完好不好?”

闻言周璟心中的内疚又增加了不少:天底下怎会有像姐姐这么好的人!即便被冤枉还想着自己,他真的是太不对了!

这般想着,还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女子,只觉得她的身姿显得更为伟岸,恍若充满着光辉。

而周岚清并未所有意识,自己已经被一个孩子奉为神明,还想着该如何向这孩子套话。

于是等两人一坐好,她就开始将书拾起来,继续发挥那颇具优势的嗓音条件,期间还似有似无地用余光观察着那孩子的情绪,直到确定了他方才的情绪消散了大半,就将接下来的故事情节精简着快速完结。

合上书,紧接着抓着周璟残留的那抹愧疚的尾巴,悄然地转移话题:“姐姐刚刚想了一点东西,姐姐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璟儿说到自己的母妃呢。”

周璟有些意外,面上开始浮现出几分不自然的尴尬,见周岚清投来好奇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周岚清感觉的了有些许不对劲,皱了皱

眉: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儿?

而周璟见她蹙眉,连忙说道:“母妃最近没时间管璟儿,便让璟儿多来姐姐这儿玩。”

“是么?”周岚清知道这孩子在扯谎,但也没有戳穿:“那就好,姐姐还怕你母妃不高兴你往我这儿跑呢。”

周璟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听她说道:“但是在这宫里老是呆着也没有意思,不如以后等你下了学,咱们出去走走如何?”

周璟听其所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虽明善宫风景宜人,可日日在里头泡着,终归是不能尽兴,但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抹兴奋收敛了些许,紧接着道:“那等璟儿回去问问母妃才好。”

周岚清深知他回去要问的究竟是谁,还是顺着他的意,只言道:“好呀,那姐姐等你消息。”

而周璟也没能让她失望,第二天就兴高采烈地拉着自己的手往外头窜了。

可自一踏出正宫大门的那一刻起,周岚清便敏锐地感受到了四周那似有似无投射过来的视线。

果真天不降佳肴美酒,她收敛了些心思,将目光投掷于因晨雾而显得迷蒙的前方,似要令神思奔跑起来,冲破层层叠叠的宫墙。

且随着她一同往去,大雾散去悄无声息地散去,金銮殿的巍峨姿态显现于诸位之前。

宋青立于众人之中,脸上的随和不再如从前那般完美无缺。气焰之低沉,竟无一人上前与之攀谈。

眼前是乌压压的一片人,令他久违地在朝堂中打量所有人,却找不到一个顺眼的,以至于像是失去了方向。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又该与谁同行?

迷茫,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迷茫。

微微撇过一点眼睛,却猛地定格在一人身上。

霍云祺,那个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现在正站在害死她真凶的脚下,为他俯首称臣。

一股无名之火猛地烧起来,以至于一下朝就将人堵在半路上,霍云祺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男人,皱了皱眉:“宋大人?有什么事?”

“霍大人,”宋青笑得生冷,盯着他身上这套鲜亮的官服,略带讽刺:“宋某还以为不会再于朝中见到你了,不曾想低估了霍大人的能力。”

即便对方的话并不悦耳,霍云祺却不着急生气,反而带了几分和气:“宋大人,过去霍某并无与你有什么过节吧。”

宋青没有领情的意愿,言语之中步步紧逼:“宋某一介破败子,岂敢与风头正盛的霍将军有过节?”

霍云祺早就看这小子不爽了,可奈何从前顾及着周岚清的面子一直假装看不见,没成想现在竟然还蹬鼻子上脸了!面上虚假的和善悉数退去,转而换上真实的不满:“不妨将话再说得更清楚些。”

见面前人褪去那层平易近人的外衣,沾染上些混迹战场留下的嗜血残羹时,宋青不惧反怒,腰板挺得更为笔直:“既然你想听,我也无掩藏之意!殿下才刚走,你假意哭丧几日,便急头白脸地投诚,到底是违逆她赐予你的情意!”

两人平日在一处上早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却皆刻意彼此相错开,从未有过今日这般针锋相对。

霍云祺面色冷冽,眸色沉沉,似在观测着什么,随即出言讽刺道:“殿下与我之间情谊,自是容不得旁人所议论。而你,宋青,你只不过是在她身边的一个幕僚,如今有何资格评议此事?”

“你问我有什么资格?”宋青冷眼相对他的薄情寡义,缓缓开口:“我与殿下相伴数年,洞悉彼此心思,携手同渡难关重重,如今被你个所谓的情人于此地斥责,合适么?”

哟呵!

若说方才只是刺激霍大人的小试牛刀,现在宋青的一番话宛若劈天惊雷,一瞬间使人炸毛。

只见霍云祺眼中涌上不可控制的怒气,若仔细观看,竟还有几丝杀意环绕其中,刚想要动手,却被突地瞥到其身后来往的人影,只得硬生生忍住:“有些人甚喜肆意夸大自己于他人心中的地位,却忘了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一边指责,一边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现有的富贵。”

说罢,他生怕被宋青气死,也不欲与其多加纠缠,继而往前便走,还不忘撞将人家撞地一踉跄,留下最后一言:“望你仕途顺利,今后还需慎言慎行!”

宋青自没有相让的意思,他还想问当日的情况,只是一回头,就猛地发现其腰间有一个玉佩露出一角,且与周岚清身上那枚极为相似。怔愣一瞬,回过神来,对方就已然气冲冲地行出两里远。

见此只能叹息平复心中波澜,直至紧握着的拳头松开,才走出偏僻之处,却不想迎头遇上两个也要往外走的大臣,口中还念念有词地低声批判:

“按理说那位不在了,其所居的明善宫也该重建不是?”

“正是,若不重建,改名也成。”

“有改有改,现在唤作明仁宫。”

“那也只是说着听听,又出哪道旨意确认了?更何况,听说里面还住了人,长得与那位颇为相似,您说陛下不会是?”

“这哪成!这不是荒谬!”

“这不成!可谁敢说呢…”

宋青停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忽远忽近,先是感到荒诞无稽,随后是愤愤不平;但脑中忽然想到了方才在霍云祺身上看到的那枚玉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油然而生,震得他浑身发麻。

第127章 一毫之差

夜垂风止,月下若隐,虫鸣偶起,愈显幽静。如此景中,一黑影于宫中闪烁,当值的守卫们似有所感地抬头回顾,却只留冷清尔。

周岚清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些许卷轴出神,就在此时却不由得感到些许寒意,随意望去,才发觉远处的窗景不知何时被打开,大抵是寒风所至。

殿内无人,她起身往窗边去,可余光却扫到身边的烛火没有盖头,却依旧挺挺地站的笔直。

周岚清皱了皱眉,走至窗边,映入眼帘的雪景果真多了一串脚印。手刚藏进袖子里,摸到短刃的那一刻,脖子上却抢先体验了一把冷兵器的寒凉。

“你是谁?”

她并没有听到身后人的应答,反倒是

那把兵刃明显顿了一下。于此,周岚清又道:“阁下不畏风雪,今日前来拜访,定是有事相求,既如此,又何必不出言呢?”

来者本想将其立杀于刀下,可眼前的女子所言所行未免于她太过相像,令人不由得恍惚一瞬,只听闻其后一言,他竟然真的随之开口:“你究竟是谁?”

这个声音令周岚清立马捕捉到空隙,紧接着猛地挣开他的束缚,短刃从袖中拔起,却在空中硬是停了下来,代替的是她脱口而出的意外。

“宋青?”

宋青并没有回答,也许是忘了回答。看着面前生龙活虎的周岚清,他只觉得似在梦中。

但是梦会这么真切吗?

“殿…下?”

“宋大人!竟是你!”环绕在两人身边的紧张瞬间荡然无存,周岚清将短刃丢掷一旁,面带点久别重逢的欣喜:“你要来怎么搞这幅行头?”

宋青终于回过神来,只是还有些怔然,以至于整个人显得有些呆呆愣愣的,喃喃道:“你真是殿下?”

“是。”周岚清看着他的表情,瞬间知道对方是真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于是心中的那一点芥蒂瞬间清空,随即将人往里请:“进来说话。”

窗门重新被关上,烛火依旧燃地茂盛,只是并无方才那般竖长,唯余些底子再继续发光发热。

两人既往里走,其景象便能轻易地观览无余。宋青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那些卷轴,但并无多言,只随着女子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好。

但他虽不说,周岚清却看得明白,于是率先开口道:“桌上有些东西,关于朝中事务的。”

宋青面不改色,只是光明正大地将目光重新放在桌案上。

“你不问我?”

宋青的眼睛移开,跟着声音往身边人处看去:“臣不问,只听殿下的吩咐。”

周岚清眸中的情绪微顿,沉默了足有一刻,随即道:“我还以为你知道,故没有派人特地告知你。”

宋青如今已然恢复以往那清清淡淡地做派,听到她的话,也只是微微挑眉:“殿下觉得我为自保,图谋仕途,将您起于此而不顾?”

周岚清突然觉得有点理亏,只得心虚地扯了扯嘴角。

宋青眸色降尘,显得有些灰调:“真是这样,殿下会怪我?”

周岚清认真想了一会儿:“一点点,略微略微。”

宋青有些无奈,只得叹息一口。

见此周岚清又开始说好话:“不过好在还是来了不是?都是误会…”

宋青闻言又将脸转过来面对眼前人:“我有来过,只是并没有找到人。”

“大抵是半月前。”

“是么?”半月前?那不就是自己偷跑出去见霍云祺的那日吗?周岚清心中的不好意思更甚:“那更是误会了,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宋青见其如此,也知其窘迫,便不做纠缠,毕竟如今人安在,自己方向又找着了,那就好了。

他总归是要纵容女子的,不管是哪件事。

想至此,他只觉多了几分安心,整个人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一旁的周岚清见状又道:“那些东西是周治送来的,江南那边出了点状况。”

宋青投去几分好奇,不过对象是周岚清:“殿下想怎么做?”

“他坏事做绝,到头来却理所当然地要我们为他尽心尽力。”周岚清唇角扬起,显现出一丝冷意:“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

宋青立马领会她的意思,不自觉眯起眼睛:“若是令江南知道,殿下仍为他们筹谋,想必定会…”

“不急。”周岚清也将眼中饱含的情绪迎上去:“在此之前,我还需找到阿澈。”

听到这个名字,宋青原有的斗志平复了些许:“是。”

“我找遍宫中,却未能得寻得一丝痕迹,”周岚清回想起自己边带孩子边找人的这些日子:“如今唯剩大理寺中…”

宋青知道她想问什么:“自那件事情之后,端王殿下就不再有任何消息,就连我多加留意,也并无所获,更别说在大理寺之中了。”

周岚清染上些消颓:“那会是在那里呢?”

又有一盏烛台悄然熄灭了,按理说在满殿之中并不起眼,可它恰恰是在主人的跟前罢工的,还担任的是重要的一方岗位,导致凭空暗了一觉,显得格外显眼。

宋青看着失职的烛台,突然道:“会不会不在宫中?”

周岚清轻巧地抬眸:“或许?”

待人将注意引回来之后,她接着道:“这宫中,我已不能再久留了。从前还有所顾忌,但今晚见了你,应该是没有再理由犹豫了。”

“若宫外寻不得,还望宋大人为我多加留意,待周澈一出现,即可将周治杀之。”

这无疑是比以往的一切都更为凶险的工作,搞不好还会因此而送上性命和所有的名声。但宋青却没有多加犹疑,甚至不因此说出交换的筹码,或许是知道若此事一成,将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利润,也或许是私心。

“是。”

声音随着不断后退的场景变得消减,再定神,已是小半月过去。

清尘收露,周岚清起了个大早,桃春一边帮主子系着衣带,一边用余光看着周遭的人,确定她们没将注意过多放在这边时,才不动声色地往前靠去:“殿下,今日是北疆将帅出征的日子。”

周岚清闻言眸光一动,看了一眼四周,果真增了不少人。随即道:“这几日可有些新进的款式?”

一旁的小翠心领神会:“殿下,是有套刚进的,只不过轻简了些。”说罢,便让人呈上来。

周岚清看了一眼:“行吧。”

只待一切准备适当,原本还好好的桃春突然面露难色,不一会儿就开始站得不稳,小翠见状连忙大声道:“姑姑,您这是怎么了?”

桃春与转过身来的周岚清对了个眼神,苦戚戚地叫唤:“昨日吃坏了点肚子,奴婢失职。”

“算了,”周岚清将目光放在小翠身上:“你回去好生歇息罢,今日小翠陪我就好了。”

桃春像是解脱了一般,强撑着不适道:“谢殿下体恤。”

步出殿内,行出数十步,身后却还跟着一大群人,周岚清只微微侧一点头,立在身边的小翠立马心知肚明,回过身佯装不满道:“你们今日是怎么了?殿下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是没了事儿可做了?”

她的泼辣是满宫皆知的,因此常人并不会与其搭腔,可今日这批中却出了个御前调来,曾在柳莹跟前做事的宫女,自然也将其做派学了一二,眼下面对训斥,立即上前着急出头:

“回姐姐,近日正当转季时节,奴婢们是特奉皇上的旨意,时刻跟在殿下身边伺候的,更何况,伺候殿下不是我们最该做的一大事么?”

好个利嘴,只是缺了点脑子,小翠立即抓住其中漏洞,开口回怼:“是说的不错,可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来宫中有半月了罢,怎么今日才想着要跟着?若说什么转季不转季,前几日怎么不见你的人?”

那宫女显然一噎,还没等她多说,面前的周岚清已然侧过身来,将一双探究的眼眸锁在自己的身上,令人呼吸一滞,顿感千金重。

“奴婢,奴婢是…”她只觉得所有的词汇都已然枯竭,翻来覆去奴婢奴婢地自称听得人深知其的慌乱。

恰逢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些许动静,待众人望去,一个孩子的身影飞驰而来,靠近了些许后,又逐渐慢下来,最终扑进了周岚清的怀中。

“姐姐!”

而在他看不见的视线中,周岚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在其抬头看来之前舒展开来。

“璟儿来了?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周璟牵起周岚清伸过来的手,小脸上尽是得意的神情:“昨日父皇说要璟儿一同去城墙,但璟儿跟姐姐约好了今日去后花园,就不去了。”

“原来是这样。”周岚清一副感动的了然神情,用余光扫了一眼方才的宫女,果真在她面上看到了惊慌失措。

“既然这样,那我们快去罢。”

话音刚落,那些原本跟在后面的宫女们纷纷上前来阻拦:“殿下,外边风寒,还是不宜出门啊!”

“殿下,还是在宫内吧!”

“殿下,今日实在不适合出门呀!”

听着这些话,周岚清也不生气,只是带着些惋惜的眼神投向周璟:“既然是这样,那可能没办法出去了…”

这哪成?周璟恨不得当场上演抓耳挠腮,自己可是推了父皇难得一见的亲近,只为同周岚清去玩儿的,如今岂能让她们这三言两语给搅和了?于是开始大闹起来:“你们莫要再说了,有我在,你们还怕姐姐走丢了不成?”

原本还纷纷劝解的宫女们瞬即噤声,个个睁着眼睛看着小殿下,见他不领情,又将求助的目光看向站在身边的大殿下。

但大殿下自不会好心到哪去,她见现如今这情形,又开始吹耳旁风:“莫要在多说啦,若我

们出去,身后又跟着一大群人,这有什么好玩的呢?”

孩子总是激不得,周璟想象着那场面,立刻跳起来:“不成不成!”说着,还拉着周岚清往外跑:“让小翠姐姐跟着,让奶妈妈跟着就好了,旁人跟不得!”

许是怕她们不听自己的“恐吓”,直接放话道:“我是同父皇说好了的,你们若跟来,我就告诉父皇!”

被拉着跑的周岚清挑挑眉,这小孩竟还会玩借势这一招,真是个不错的好苗子。

几人直至明善宫不远处就不再跑了,一大一小后边还跟着两,就这样悠哉悠哉地进了后花园,周璟看了看身边,湖面都结冰了,花草也没开几支,只剩下白雪皑皑。

周岚清看得出他的扫兴,于是摸了摸他的头:“要不玩个游戏?”

小孩立即仰起头:“什么游戏?”

“你和奶妈妈去躲起来,”周岚清笑得很慈爱:“我和小翠姐姐去找你,怎么样?”

才说完,奶妈妈立即向他们看来,其中含着些许深意。不过当看到周岚清向自己投来恳切的目光时,又愣了愣,终究没说什么。

“好呀!”说起游戏,周璟没有一丝警惕心,上前拉住奶妈妈的手,对周岚清道:“姐姐要慢点找到我们哦!”

“好哦。”

直到面前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周岚清脸上仅存的温情也无影无踪,继而转头对小翠道:“走。”

画面撷取一二,两个女子行色匆匆,不敢有片刻停留,铆足全力往外处奔走,临了,周岚清站在冷宫与外头的交界处,对放哨的小翠道:“真的不同我走?”

小翠知道此次行程容不下太多人:“殿下快走吧!奴婢自有方法圆过去!”

周岚清也知道外头并不比得宫内安稳,于是最后做了道别:“我走了,等我回来!”

小翠亲眼看着主子消失在那交界处,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刚要往回赶去,不想刚走出二三步,一群守卫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她团团围住。

宫外的空气扑面而来,周岚清在竹林中穿梭,就在即将重得天光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来,她似有所感,立即从旁边躲开,只等定眼一瞧,竟是一个守卫,身上还穿着宫服。

不只是一个,在他的身后,无数个守卫涌了上来,将她的所有逃脱的方向封锁,可随即又破开了一个洞。

从洞中走出来的,正是周治。

第128章 计划更迭

竹林之外,直通福庆楼,桃春正于后门处来回徘徊。一旁的秋竹最不如她表现得那么着急,可同样也带急切,时不时往外望去。

再往里边儿,正立着的是妙姑,眼瞅着约定的时间已到,却迟迟未见来人,开口问道:“主子还没来么?”

秋竹打了个激灵,转过身来摇了摇头:“不曾。”

桃春皱着眉,面上尽是焦急之色:“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正于此时,妙姑看着面前楼梯拐角处,一抹白衣默默显现于眼前,还没等她打声招呼,就听其道:“若真是这样,还请桃春姑娘需速回宫中,以免令旁人生疑。”

桃春知道他的意思,只怕是半路被抓了回去,自己在外头,恐会落下口实。但如今一切尚未确定,她也拿不定主意,只得说:“多谢白公子提醒,再等等罢。”

白楼弃也不多言,他也很久没有见到那个女子了,既现无旁事,不若就在此多等等也无妨。

晨光初破晓,却被不约而至的乌云逼近昏黄,城墙之外数十里,尘烟滚滚,似有黑压压一片,待走近一看,竟是前往北疆的铁骑。

为首正是霍云祺,整个行军队伍前进地无比缓慢,微显停滞不前的态势,即便如此,他还时不时地拉紧手中缰绳,往四周望去,似乎在找什么人。

一旁的副将是自己人,却也并不知晓他究竟在看谁,于是上前道:“将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霍云祺看了眼周遭,断定了现以近约定地点,可周岚清并没有前来赴约,令他心声不安,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

于是口中道:“现是几时了?”

“将军,现约莫是巳时。”

“巳时?”霍云祺面露异色:“不该是巳时过半?”

“将军忘了?方才圣上匆匆离席,咱们出发的时间就提早了不少。”

闻言霍云祺心中的不安更甚,勒住马绳:“原地休息!”

“放开我!”

女子一路挣扎,钳固着她的男子面不改色,只是目光愈发暗沉,似在隐忍着什么。

跟在后面的宫人们个个低头看着脚尖行走,看样子恨不得将耳朵也闭上,生怕主子一发怒就将他们都牵连其中。

直至踏入明善宫,面前的殿门将他们都隔绝于外时,众人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周岚清本还想着挣脱身边男人,却不料下一刻就被其甩在地板上,震得她手臂发颤。待回过头看去,只见周治眉峰骤聚,俨然一副暴怒边缘的神态。

“你要去哪儿?”

周岚清的心情好不到哪里去,对于面前人这般少见的姿态,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咬牙切齿道:“关你什么事?”

话一出口,唯余一片死寂待惊澜。周岚清只见面前人的唇角逐渐勾起,转而凝聚成了一潭寒池:“不关我的事?你也说得出口?是不是太过天真了?”

“怎么?”周岚清已然缓神不少,双手随意搭在岔开的两腿之上,如此坐姿显得毫无风度,不过她并不在乎:“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我会跑?”

周治微微眯眼:“不然?”

“你在想什么?”周岚清冷哼一声:“我只不过是出去走一遭,从前就是这样,再说,你不是同意了,如今又发什么疯?”

周治放于侧边的指节微叩:“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周岚清盯着他,丝毫不惧,冷冷道:“我让璟儿去问你,你不是同意了?”说罢,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她将脸侧过去,声音有些发闷:“我还以为你改了点心思,不曾想还是同以前一样,既如此,往后便不必再假好心了。”

“你…”周治听到她后边一句的话,瞳孔不自觉微微撑大一瞬,像是不相信对方在示弱。以至于他即便很快就反应过来,但语气终归是缓和了不少:“是周璟听错了,我没说过。”

但他并没有再听到地上人的回复,女子只是开始将身子倦缩起来,随后抱紧自己,最后将头埋进臂弯之中。

周治见状胸口好似被什么重物压住一般,连带着指尖发凉,突然发现自己居高临下俯视着面前人时,竟说不出一个字,但当他蹲下来平视对方,喉间的声音才得到解放。

“我没说过。”他不由自主地又解释了一遍,伸出手,想触碰缩成一团的女子时,后者却像是闹别扭一般往旁边侧过去,躲避了他的意图。

但正是这一动作,却使周治猛地意识到什么:这难道不是对他产生了除却仇恨才有的期待么?

想至此,他整个人立即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占满,竟不自觉有些兴奋起来,只能不断压制着,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与之相谈:“是我一时心急,才将人的话听错了,是我错怪了你,莫要生气,以防坏了心情,好不好?”

话刚落地,就见面前人的一动,他耐心等待片刻,终于如愿看到女子露出一张美得动魄的脸,眼中竟还有略微湿意,紧接着朱唇微张,带着女儿家固有的不满随之吐露:“你吓到我了。”

这一幕,令周治恍若在梦里,他那股病态的悸动不断攀升,化作千万条毒蛇将心脏盘绕。左侧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住的颤动,却因不敢惊扰面前人而死死握住。

忍得生疼。

“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往前靠近了一点点,再一点点:“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乱跑。”

兴许是他对目前呈现出来的画面太过得意,才没能看清周岚清眼底的一片寒光。她总对那日若兰的话心存疑虑,但如今一见,竟无法再承认事实的虚妄。

当意识到这点,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措随之迸发,仿佛不久前充满利刺的自己,又再一次出现在面前,用同样的眼神对她求救。

“你说什么都答应我,是真的?”

“真的。”

周岚清眸中开始有丝丝亮光在悄然生辉,衬得她愈发贴合周治梦寐以求的模样,可就在他即将沉溺其中时,女子那自带蛊惑的声线再次响起,却如冷水般,浇了自己个透心凉:

“那你告诉我,阿澈在哪里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他。”

就在一瞬之间,周岚清见跟前人的原本有些迷蒙的眼神猛地转为了无限清明,是要与她划清所有的

界限般,变得格外冷淡。

“说呀,”周岚清只觉得脸上的伪装快要支撑不住了,唯余意志强忍着恶心:“怎么了?”

周治那双眼睛彻底没有了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人,只有几分痛意强勾着两人最后的关系。

半晌,他暮地伸出手,周岚清想也没想,下意识往后退开,眸中来不及隐藏的杀意,令方才的一切温弱仿佛是错觉。

周治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迟迟不回头的女子,才讪讪缩回了手,紧接着便是叹息,他听到自己又在妥协:“不是说了,我不会动他么?”

周岚清盯着地板上的青砖,只因她快装不下去了,对面前这人的怨念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每次同他说一句话,每次与他对视,都是抒发内心压抑不住的情感表达。

可偏偏还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人还捏在他的手里。

原来,留给她的还有浩瀚无垠的不甘。

“可我想见他,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究竟是想见他,还是根本就不信我?”

听到这句话,周岚清彻底忍不下去了,抬起头,那双带着热烈且早已刻入骨髓的恨意似波涛巨浪,真切地冲进周治的眼中。

“你还有什么值得人相信的么?一个连自己父兄都下得去手的人?你算计一切,有没有想过为自己留后路?周治,你真该死,真的…”

男人原本静静地立着,无声回应着这些现实的咒骂,却不想在某一刻竟忽然间嘎然而止。睁开眼,周岚清不再言语,面色甚至有些缓和,复杂地将目光投在门口处,随之望去,原来是周璟,他的儿子。

周岚清不知自己的话被那孩子听了多少,只知道现在不宜再让他呆在这里,正要开口劝导其离开时,面前这个疯子却抢先自己一步开口:“过来。”

直至那孩子的肩膀被周治握在手里,周岚清才有所触动,郁郁地凝视着面前人,而对方也同样注视着她,紧接着幽幽开口:“这孩子不错吧。”

周岚清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可周璟却已然遭受不住肩上力量的加重,微微颤了一下。

周岚清敏锐察觉到他的动作,上手拨开周治,转而将孩子揽到自己怀中:“你又在发什么病?”

周治看着那双玉手抚着孩子的肩膀,握在袖中拳头加紧又了几分,但面上却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意:“你要是喜欢这孩子,就放在身边养。”

失心疯。

周岚清瞪大双眼,一个无可救药的失心疯。

她一边想,一边将孩子的耳朵捂起来:“你给我滚。”

城外,一个身影驾马逐渐逼近众人视野,身边的副将警惕地起身,却被霍云祺拦下,待人愈发近了,模样愈发清晰,是个姑娘。

他心中的那份紧张还来不及放下,却发现不对劲,不是臆想中的人,而是个陌生的面孔。

夏然下马来,往前行了个标准的礼数,随即道:“将军,殿下令我前来同你说,事已败露,恐此次不能如约而至。”

“怎会如此?”霍云祺皱眉:“发生了何事?”

夏然将主子事先安排的话术进行阐述:“殿下发现端王爷未曾出宫,只是发现太晚,来不及同将军告知,之后一切,殿下会亲自写信向您阐明。”

半以为事情到此便会办妥,不想她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男人转身就走,随后跨上马,对身边杵着的副将道:“你先带着往前走,我随后就到。”

夏然立马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立即上前,以身挡在马前:“将军!您不能去!”

霍云祺看了眼夏然,之后就将目光投掷皇城的方向:“不必相拦。”

还不等夏然多解释什么,他就戳穿了其方才的隐瞒:“我不追究你的身份,劳烦避让。”

夏然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霍云祺竟这么快就识破自己话中的意图,但眼下人就要从眼前跑了,使她不得不做出判断,于是只得道明了真相:“将军!您且听我一言!”

见被自己拦住的霍云祺面上开始显露不悦,她连忙将说道:“将军!奴婢是六公主手下的奴婢,方才一言也并未作假,殿下现在并无危险,主子定会从中周旋,请将军切不可因一时性急,使殿下所谋之大事成一场空啊!”

“将军,您可以不信奴婢,却不能不相信殿下啊!”

头顶没有再传来声音,可马蹄欲前的姿态却不再继续,场面少了很多杂音,像是在聆听青年的抉择。

第129章 扬州女子

冬日已做道别,雪融化后与草木相拥,令宫内四周内的空气带了些许咸湿,万物就此步入复苏。

今日是若兰出冷宫的日子,她真如自己所料那般,在冷宫中风光地走出去,特别是皇帝在近期还曾来看望过,这令其日子过的愈发滋润。

站在殿门口,许多宫人争先恐后地往里进,只为将她的物件收拾收拾,更重要的是,要让主子看见自己的衷心,好让她在回宫洗牌之后赐个好职位。

若兰观赏着重新戴上的护甲,只觉得比上一副更为金贵,心情随之好了不少;一旁的清荷则帮她拢着外衣,虽不言,可脸上的颜色却好看了不止一两分。

本是一切向好,但若兰扫了周遭一眼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便问:“璟儿呢?怎么不见他来见本宫?”

清荷从来就与主子呆在一块儿,哪知道周璟到底去了哪里,只得回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听说大殿下这几日都泡在书院,想是在用功读书呢。”

“是有多用功?”若兰还是有些不满:“就连本宫都忘了来探望?整日都粘着他那个奶妈妈,待多过些日子,也该令她出宫去了。”

清荷没忘了周璟一直以来在主子面前的日子,她是打心眼里心疼这孩子,于是两头找补道:“奴婢方才去问过御书房任职的公公,说是皇上这几日召了殿下多次,想必是殿下这几日用功,才…”

话说到这里便适时而止,可留下的悬念却令若兰仅存那一丝不高兴一扫而空,甚至有些得意的偏了偏头,而清荷看着主子勾起的唇角,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不过片刻,前边开始窸窸窣窣地涌进来一些人,若兰抬眼看了一眼,没发现常喜的身影,就又顺其自然地无视了来的人,继续欣赏着手腕上皇帝新赐的翡翠镯子。

来的正是柳莹,她上回言语冲撞了若兰,不知为何被皇帝知道了,冷落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挽回了点,今日又被派来送旨,心里老早憋了一口气。

如今看见眼前女人这般轻视,原有的不畅快更甚,可偏偏又忌惮皇帝的脾气不敢再趾高气昂,于是强压下那口气,而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道:“仁妃娘娘,咱们收拾收拾该回澜顺宫了。”

听到这话,若兰才舍得分出一点目光,随即轻巧地落在面前人的身上,场面沉寂了片刻,她忽然冷笑出声:“怎么,竟是你来了?”

不待人回复,她又继而道:“想来是有些人不知廉耻之心,尊卑之意,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那些处事,进而让皇上看清了真面目吧?”

不过三言两语,就全然扎进了柳莹那藏在最深处的自尊心,但回想起皇帝那日的不悦眼神,到嘴边的讥讽又不得已咽了回去,面上陪笑脸:“从前是奴婢不知天高地厚,眼里无珠,这才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大人大量,别同我一个奴婢计较才是,以免坏了身子。”

“本宫自然不会同一个奴婢过不去,只是若是人人都如此,今后这宫中不是乱套了?”若兰扯着嘴角,将目光转到了身边的清荷,后者明白了主子的想法,正要行动,却被她猛地拉住。

随即在她们身边的两个嬷嬷受到了旨意,毫无惧色地往前去,

在接触到柳莹投来略带威胁的眼神后,也并不买账,而是在原地等候主子的号令。

“不要打脸,”若兰的眼中开始染上些怨毒,她清楚柳莹在皇帝身边扮演什么角色:“赐她腰间二十板。”

就在柳莹再也憋不住,正要奋起之时,又立马被嬷嬷们压了下来,而在她身后跟来的人本就不多,又顾忌着仁妃复宠,装模作样地上前阻拦了几下,就乖乖地顺势被拦在一旁了。

紧接着,院内传来的惨叫声不绝与耳,传到若兰的那里却宛若乐章,她闲适地往一旁的贵妃椅上一坐,对身边的清荷道:“这贱人当日辱了我,又欺负了你,如此一遭,也该她受得。”

清荷依旧是那拘谨的模样,但手中伺候的动作不免更为轻柔,余光扫过前方哀嚎着的柳莹,同样露出了几分快意。

二十板落完,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若兰懒懒地站起身来,看也不看一眼奄奄一息的人,正要掠过她时,裙摆却忽的扯住,清荷一见便要上前将其拨开,却不料柳莹立马开口道:“感念娘娘今日放奴婢一命,奴婢无可回报,只有一言送与娘娘。”

若兰这才肯将注意放在地上,而在柳莹那已有迷蒙的视线之中,一双带着浓厚不屑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藐视着她,足以令其的另一只手因不甘,深深陷入尚身下那仅存不多的积雪之中。

“大殿下,大抵自后少见娘娘了。”

此言一出,若兰的眉头瞬间皱紧,更是一手扯过裙摆,不耐烦中带着点恼怒:“什么意思?”

“明仁宫内近来又热闹了不少,娘娘若是感兴趣,不妨去问问发生了何事。”

清荷看着主子的怒气又开始升起来,心中暗道不好,急忙安抚道:“娘娘,有何事咱们一查便知,莫要听信旁人闲言碎语,谨防有人要害咱们呀!”

听了清荷的话,若兰才止住杀心,瞪了地上人一眼,最后道:“本宫看你一点记性都不吃,看来身子骨还挺硬,就在此处跪上一时辰再回去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一两宫人将柳莹架起来,好让她在跪得更标准些。

澜顺宫中,周璟拉着奶妈妈的手,就在殿外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面上即带着些雀跃的期待,又难免夹杂着不安,终于在立了许久之后,宫妃的步辇才映入眼帘。

紧接着一个贵气的女人搭着清荷的手走下来,不过脸上些难言的不快,却又在看到周璟的那一刻缓和了不少。

周璟快步迎上去,又想起上回母妃的怒斥,整个人又及时刹住车,捎上些喜悦道:“母妃,您回来啦。”

若兰将他揽过来,眼睛在他身上扫过一圈,挑挑眉:“母妃几日不见你,怎么脸色还好了不少?”

周璟一愣,还不等他听懂女人的意思,就听见身后的奶妈妈被召过来,随后头顶上的声音又响起:“看来本宫不在的日子里,你倒是将皇子照顾得不错啊?”

奶妈妈诚惶诚恐地连连弯腰,曲着的背正说明着她的不安:“是殿下吉人天相,又有娘娘的挂念,方才…”

话才到一半,就被若兰打断:“本宫就奇怪了,你一个奶妈妈,是怎么让一个母妃不在的皇子长得愈发好的?”

话中的冷意骤然而出,打得在场人都措手不及,周璟也知道这是母妃要发怒的前兆,正要壮着胆子去拉她的手,却不想下一刻那只手忽然间抬起来,随后就扇在了奶妈妈的脸上。

“母妃!”周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六神无主,连连后退了几步,反应过来后,就立马要往跌倒在地的奶妈妈那处走去。

“站住!”若兰气不打一出来,一声喝令制止了他的举动,而后对颤颤巍巍的奶妈妈怒斥道:“贱人!你这几日都带皇子去了哪里!”

奶妈妈闭了闭眼,没有选择回答,而是将头低下去。

见此若兰原有的犹疑被打得七零八落,喘了好几口气,随即将手指重新抬起来,指着奶妈妈道:“给本宫赶出宫去!”

“母妃!”周璟一听急眼了,也顾不上她会不会收拾自己,一下子扑在奶妈妈之前,转头对若兰道:“不可以这样呀母妃!算儿臣求您了!儿臣再也不去了!”

若兰就此平静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璟,唯有那发抖的手指证实着她的愤怒:“你们一个个的,胳膊肘都往外拐了?”

她才进去了几月,一出来孩子都跟别的女人跑了,还是害她到那般地步的女人?

而自己平日里给了几分脸色的,千挑万选的奶妈妈,竟还是带着孩子一块跑的始作俑者?

想至此,她冷笑了几声,正要说些什么时,却见不远处,常喜身边的小儿子急匆匆跑来,看到四周都围满了人,气也不敢喘,随即道:“娘娘您这是干什么呢,莫要纵容这些宫人在此处堵着啦,皇上等会就要来看您呢!”

听此,若兰眉头一松,也不管苦哀哀的儿子和他的奶妈妈,甚至连看都没看上一眼,提着裙子就往里进。

周璟呆呆地看着反复无常的母妃,只有些无措和涩然。

相较于此处的鸡飞狗跳,明善宫就显得安宁了许多。

据上回出逃失败,至今已有三四天,周岚清却依旧不畅快,一门心思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前行。

恰逢此时,书房处传来了些许声音,她下意识以为是周治又来讨嫌,眼中逐渐凝聚起一股股抗拒的寒意,可当看清来人时,却又怔愣一瞬,甚至张了张口,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而来者一见到她,亦是惊在原地,一双手更是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巴,似是怕自己的呼声扰了眼前这难辩真伪的场景。

周岚清刚站起来,就见眼前的女子脚步由慢至快,她也连忙绕出书桌,任由其投入自己的怀抱。

“姐姐!三姐姐!真的是你!”

周云清一开口,眼泪就顺着下来了,哽咽的声线正与紧蹙的眉头相适配,构成一幅声情并茂的美人垂泪图。

周岚清心中何尝不感怀?她将眼前人通身看了一遍,只觉得其不再如以往那般跳脱,反倒沉稳了不少。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她接触到对方递来的眼神时,这句话又藏回了肚子里,转而伸手轻握住妹妹的手:“是我,好妹妹,你怎么来了?你又怎知…”

“是路过的宫人,”周云清拭去眼角泪水,连忙打断她的话:“要不是我偶然间听见了,我都以为姐姐你…”

话至此已不再多说,重逢的喜悦早已大过了一切。周云清也不是那喜欢拉拉扯扯的性子,压了压情绪,随即看了一眼四周的人。

周岚清一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定是有话要说。果真,对方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两人一对视,周岚清便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书桌边,上边正是摊开的字。

“时间真是过得极快,从前你我总是喜欢看些小人书,现在呢,你还看么?”

周云清听了她的话,将目光放在桌上的书上,口中应着:“偶尔也看着呢,”说着,还将手指在书上的字指定:“若是姐姐也还看,那就好了。”

周岚清看着她所指出来的字,连在一块儿正是:幽兰已被

疑。

看来是周梁清托她来说明情况的,周岚清绷着一口气,继而道:“我也看些,若是你往后来,就来我这儿那就好了,我们交换着看。”

周云清也盯着姐姐的手指动向,话音刚落,正落在一个字上:安。

“那就太好了,过几日我还来!”

周岚清再看到对方指出的“尚安”时,才送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说了三两句话,不远处又出现了一个身影,周岚清甚至不知道其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正要警戒起来时,身边的周云清却制止她的动作,还压低声道:“姐姐,我该走了,过几日再来。”

周岚清本觉得有些奇怪,可在看清来者之时,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那时在花园中见过的侍卫。

“即是你的人,那我就不留你了。”

不知是那句话戳中了周云清的心思,她那张小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随即点头已掩饰心绪:“过几日我还来,届时就不必遮掩了。”

“我知道,我有办法。”周岚清安慰道,随后看着周云清被那侍卫拦腰抱起时,眉头暮地一皱,不过也很快就舒展开来。

这妮子,也长大了。

而他们刚一消失,桃春就将门重新打开,见主子站着,虽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只上前道:“殿下,该回上茶了么?”

此言是周岚清用来意指有暗客造访,她舒了一口气:“上茶。”

第130章 策划骗局

茶香才刚溢而出,房内脚步声就随之而至。

“殿下。”宋青解开外袍,放于门口不远处,以免上头的风尘扰了原本的清明。

视线顺势朝前看去,女子立在里处,听到了动静声,也看向了自己的方向。

“你来了。”周岚清示意他往里走:“一路而来,可还顺利?”

“顺利。”宋青回想起路上险些被明善宫周围的巡卫逮住的场景,并没有想要如实禀报的意思,只觉得对周岚清的管束愈发严格了。

可当他看向对面之时,眼前的女子并无颓色,或许早已是被剥了千万层皮,整个人的气质越发沉稳凌厉。

“殿下,今日来,是为向您澄明朝中局势。”

他原想着周岚清出宫去,便有旁人与其阐明,可现在既无法离开,那也只能另走一条道。

而周岚清正有此意,她亲自将泡好的茶送到对方的跟前:“有劳了。”

宋青先是垂眸,紧接着将所见所闻倾泻而出:“朝中来了许多新人,而邹大人自新帝上位之后,已沉寂不少;杨甫原先请辞,被拒后,于近日与新帝私下见了一面,之后便调转了不少态度;何明等人风生水起,一时风光无限;还有魏源…”

说到这个人,他明显停顿了一瞬,在看清周岚清没有表现出多大的触动后,方才接着说道:“他是除何明外,第一个倒向新帝的人。”

周岚清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不过她倒也不奇怪,魏源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不过:“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这世间,唯有永利,并无永敌。”

宋青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有林家。”

“林家?”周岚清有些意外:“国公府?”

“是。”宋青明白她的不解,毕竟这国公府自上皇时就力求靠边站,再加上平日并无结交旁枝,又怎会在这时候分上一杯羹?

“林家嫡长子今日入朝,他这个人,同老侯爷处事大不相同。”

“是么?”周岚清默默记下这个不算熟识的故人,转而问道:“江南如何?”

“对于新帝而言,还是个问题。邹家不愿帮忙,更有甚者言当日新帝手刃离王之所为,有失偏颇。”

“周治做的哪一件事是正道?”周岚清冷哼一声,停顿一刻,随即又道:“如今他得了皇位,可并非人心所向,但大多又无可奈何,毕竟阿澈现在背负着罪臣之名,而我早已死了。”

她边说边想:“恭王呢?他在干什么?”

这回倒是问住宋青了,他想了片刻,方才回了个含糊的答案:“大多不在朝中,听闻是封地常出差错。”

话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屋内迎来了短暂的沉寂。两人端起茶杯,细细地品尝着初春来之不易的鲜茶,一时间,几分惬意萦绕其中。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打算呢?”

屋内总是充盈着热气,即便不远处的窗口并无遮拦,也还是维持着温暖。

周岚清的视线穿过卷起的落叶,最终被宫墙挡住了向前的意图。

“兴许还得让我好好想一番吧。”

她有些累了,这种疲倦是不知不觉降临的,而对于时刻紧绷着的人来说,却是久违的救赎。

宋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呆在原地,正好,他也有些累了。

周岚清盯着高高耸起的宫墙,有些感慨道:“宋大人,竟没想到,你我之间竟能搭桥走到今日。”

宋青放下手中茶盏,语气不改:“我也没想到。”

“或是缘分?”

“或许吧。”

两个人利益至上,争权夺势的人,竟也能维持着这并不坚固的联盟。

兴许是这一路的患难与共,为同行添加了筹码。

一盏茶毕,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周岚清从一旁搬出两箱小物件,模样轻巧玲珑,看样子很好携带:“这是初春的茶,宋大人带回府去罢。”

宋青转过头,将手伸向了只装有茶叶的那一箱:“谢过殿下了。”

周岚清将另一箱装着金子的往前挪了挪:“现在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些,还望宋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听言宋青抬眸,任凭女子的目光撞入眼底:“近日转季天寒,连带着腿脚有些不方便,所携之物当以轻简为主。”

“来日待伤病离去,定不与殿下客气。”

“如此,”周岚清笑了笑,也没再将东西往前推:“那我就不多言了。”

人走后,茶盏也紧随其后的离去,一切又恢复了寂然。周岚清依旧坐在原位,瞧着窗外出神。

而就在此时,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喊。

定眼一瞧,霍云祺正于不远处的门口处朝自己挥手,见到自己投去了目光,便往这边走来。

“你怎么来了?”

她听见自己说。

但是青年并没有回复,只是带着笑颜逐步朝着这边快步而来。

周岚清只觉得整个身心皆逐渐放松下来,甚至想踩着椅子从窗口爬出去,毕竟她知道,对方一定会接住自己。

可不过眨了一下眼睛,在霍云祺的身后又探出来一个人,是周澈。

又或是几年前的周澈,当时的他脸上还常带着笑意,看上去很跳脱。

周岚清止住了呼吸,呆呆的看着他,心中已经逐渐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唤了声:“你这小子,到底在哪里?”

而周澈也没有应答,只是在原地站着不动,笑着看着自己,但若是细看,眼中好似含着晶莹。

憋住的那口气还是呼了出去,母后的身影开始清晰起来,紧接着是大哥,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知道他们站在一块儿,正朝她招手,像是在示意自己过去。

她好想动,却动不了。

身体已不受控制,似有无尽黑手扯着拖着,剥夺着她对肢体的控制权,令她僵在原地尤为可笑。

张了张嘴,竟也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一双明亮的手伸来,将身上的束缚一一撤去,周岚清刚抬头看上一眼,方才看到的人纷纷将她拥入怀中,温暖得有些不可思议。

最后,一个看上去尚为年轻,带着几分稚气的自己,从体内走出,走入他们之中,跟随着他们的步伐,慢慢地远去。

霍云祺没走,他候在一旁,一如既往地守着她。周澈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自己,他也没走,只是替她送行。

周岚清视野中起了层层水雾,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化作

流淌在胸腔中断不完的泪。

紧接着,她似有所感,往一处看去,那个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好像也在,身形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只不过站得很远,很远,远得有些看不清。

“殿下?”桃春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由远及近地透进来。周岚清扭过头去,桃春那充满担忧的眼神:“您怎么了?奴婢唤了您好几回!”

周岚清楞楞地看着桃春,随即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男人依旧在原地。于是她一边盯着,一边道:“我没事,发生了什么事?”

桃春见此便知道主子这是又犯了老毛病,于是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轻声细语道:“殿下,方才搜出了一捆上皇留下文书,您看…”

“上皇留下来的…”

周岚清呢喃出口,忽然想起那日在太虚殿中,太上皇对自己说过针对周治的态度。

“好桃春,”她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缓缓上升的兴奋:“将它拿来罢。”

殿外凉风轻拂,引得帘幕沙沙作响。偶有水珠滴落,其声清脆如玉,重现棱角上冰凌,日映晶透。

她的指尖在此书上掠动,似在追寻着什么,只可惜此书为孩童时期的启蒙,除却一堆由论理铺散而成的仁义道德之外,并不能找到所想的破解之法。

“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

……

诸如此类的语句,当年拼了命地背下来,到头来才发现是成就世人约束的捆绳,而越攀高位之人看透这些话的虚妄,也就将这些绳子套在百姓身上了。

周岚清突然感到乏味:若论这些话,他们这些皇室子弟应该是脱口而出罢,可到头来还不是自相残杀,以至于死的死,伤的伤,就连上皇的话也没一个人放在心上。

若是当时有一纸诏书在,说不准…

等等!

周岚清猛然惊醒:若是有一诏书,可谁又能确保到底有没有诏书呢?

若是真有这么一张纸,上面便能写满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再将周治的恶行公之于众,那么他又真的能承受住这所带来的后果么?

这般想着,又将头不自觉得往窗外望去,方才的男人已然消失不见。她也回过神来,也明确的知道,世间没有这张纸,即便有,上边也不可能写着太上皇的口谕。

但她还在,不是么?

周岚清的手指停在一处标注不动,目光所至之处,那些冠冕堂皇的术语,渐渐改变了固有的形态。

正所谓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善行大骗之术。

她站身来,将书弃于原地,打开门道:“秋竹,你且来。”——

作者有话说:文中出自:“兄[弟子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

“父子[孟子。离娄上]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仁者[中庸]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