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死。”
第136章 祥与不祥
柳莹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围了许多人,看着行动和做派,倒像是来伺候自己的。
按理说,作为奴婢,自然是不能有这么过分的“张扬”,她一开始却并没有要起来的打算,直至听见了门口的传出的响动,随之望去,竟是常喜公公来了。
见状又立马一改方才的态度,故作惶恐地环顾四周,口中吐出的语调也往上提了提:“你们这是做什么?莫要围在我身边,快去做事!”
那些宫人们自然不会挪动身子,其中一个更是上前来道:“柳贵人,您终于醒了,奴婢们为您带来了些药品,现在也该换了。”
听到“柳贵人”这一称号,柳莹的眉头一跳,连忙低下头,旁人看不清她的脸色,只听见其有些恼怒的声音:“你们莫要胡乱说了!我还需去伺候皇上!”
“没胡说,这等事谁敢胡说呀?”
柳莹抬起头来,就见一张堆满笑容的脸,常喜又朝前走了几步,那喜气洋洋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得了赏:“柳贵人,如今还得请您起身接旨啦!”
柳莹这才摆出一副不敢耽搁的姿态,再配上些诚惶诚恐的表情,可谓是演了一出好戏,看得常喜心知肚明:这昔日的同事,今日的贵人娘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正当柳莹将脑袋磕到地板上时,头顶上那颇具尖细却悦耳的声音如约而至,她听得入神,忽而听到“搬入澜顺宫”时,原有些隐藏不住的窃喜顷刻间消散得干净。
常喜见这旨意念完,地上跪着的人仍旧一动不动,还以为她这是高兴过头了,于是轻声细语地提醒道:“贵人,该接旨啦。”
柳莹缓缓的起身,她的身子僵硬得不行,不得不硬拉着脸皮,露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微笑:“有劳公公了。”
既接过了旨,常喜转身就要走,不想行至门口处,就见身后传来一低声的叫唤,停下脚步,正是柳莹追了上来,只见她笑着道:“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常喜没有理由不给她面子,两人避开众人,到了一处,只见柳莹依旧带着几分尊敬,随后从怀中拿出了装着钱袋的小包,以“强硬”的态度,终于让跟前人收下了。
“公公,柳莹从前受您照拂,往后还需您多多提点才是。”
“哎呦贵人,您说这话可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一个阉人,怎敢提点主子呢?”
“公公莫要说此话了,在这宫中,谁能有您熟悉?从前我不在宫中,现在也入宫不久,不知道这各宫中的具体情况,只是不知道这澜顺宫原来不是住着仁妃娘娘么?可有多余的小居供旁人进去呢?”
“您不知道么?现在可不能再提这个仁妃了,此人疯了魔,竟纵火烧了凌清宫,正要去御书房谋害皇上!”
“被发现后,当场处死了!”
“可是…她不是…不是大殿下的生母么?又是第一个伴在陛下身边的人…”
“贵人,这话以后不能再说了。”
看着柳莹发愣的模样,常喜还是感叹她太年轻,不懂这皇室中缺乏人性的道理:“贵人今后若是一心为陛下,总是少不得荣华富贵,旁的就别再想了,奴婢还有事,先行一步。”
送走了常喜,柳莹回到了床边,怅然若失地盯着来来往往为她收拾物品的人,忽然揪住路过的一个人道:“你可知仁妃什么时候死的?”
那宫女被她的话吓得不轻,迫于柳莹投来的不悦眼神,只得老老实实回答:“回贵人,奴婢听说在被抓的时候就被赐死了。”
柳莹松了手,任凭宫女在面洽溜走,只觉得指尖在颤抖。
而她之所以这幅样子,正是因为其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将事情告知若兰至当时,是没有充足的时间从凌清宫行完纵火,再到御书房的。
也就是说,若兰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御书房。
那纵火烧凌清宫的人,是谁?
她不敢再往下想,手往枕头下移动,在接触到一枚木质的牌子时,心忽然安定了不少。
脑中忽然想起远在潼州的那个男人,当初他临行前,问她要不要与其一块走。
柳莹拒绝了,她最终留在周治的身边,选择了追逐权势。
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相比于澜顺宫换主的小插曲,明善宫可算得上热闹了许多。
周岚清垂着头翻阅手上的书籍,为她处理伤口的太医不敢吱上一声,虽说现在自己拿准了眼前人正是早已“逝世”的永乐公主,可作为在宫中混出名堂的老人,他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冒。
而周梁清则坐在另一侧,神色比以往更为淡漠,眼睛微微往下拉,留在眼前那有些吓人的伤口,不发一言。
明晃晃的宫殿之中,却显得很是沉闷;周遭一片寂静,老太医愈发提心吊胆,好似前面做得是龙蛇虎豹,但以这两个贵人那略带消沉和怒意的气势来说,倒也不为过。
周岚清看着包扎精美的手臂,淡淡地道谢:“有劳老太医了。”
老太医连忙点头哈腰:“这是老臣该做的,过三个时辰,老臣再来为贵人换药。”
待人走后,周岚清将书放在的桌子上,面上挤不出笑意,唯余忧伤笼罩着的落寞。
周梁清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盯着铺在眼前的书,正是从凌清宫带出来的,周云清的遗作。她悲上心头,声音也随之染上哽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周岚清的目光缓缓往上移动,在面前人那斑驳的泪痕上停留,动了动嘴,竟发现喉间干涩,不出声音。
“若不是我…将事情同姐姐说了,又怎会让其卷入这场漩涡?若不是我擅作主张…我该想到的…我真的…我太蠢了…”
女子的伤痛,何尝不是她的?周岚清呆呆地望着妹妹哭得不能自已,她却表现得有些麻木不仁,可短短一年内,人世间最为悲痛之事悉数而至,已砸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就连哭闹的心气儿都快磨灭了。
迷茫,无措,甚至于恐慌,席卷着她的胸腔,令她枯萎,令她消散。
似有所引地望向窗外,天空却依旧如以往般碧蓝,尽头却像是通往黄泉的幽深之处,她试图寻觅着亲人们的踪迹,却见一片迷茫。
“不是你的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周岚清又从窗边缩回目光:“不是你的错,是事情无法掌控,梁清,很多事都是这样。”
如今想来,凡是试图想要掌控的事情,到头来往往会反过来掌控你。
可不甘总会撕破这一切的伪装,周云清的离去,又狠狠在她心中划上了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姐姐,”周梁清拭去了眼泪,直至女子将眼睛留在她的方向时,才开口接了下文:“从前,我不受先帝重视,甚至于冷待,其实并非全然我的母亲所故。”
周岚清从未听过她主动讲起关于自己的这些事,只因在其偶然听到的风言风语中,这并不光彩,于是下意识阻止她想要自揭伤疤的意图:“梁清…”
可话刚一出口,就被她温柔制止:“这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就让我说出来吧。”
“有人说我并非先帝的亲生,而是在母亲还未到大燕之前所怀的孩子,但其实却非如此。”
“从宁国被灭之时,国师断定母亲会被先帝纳入后宫,且其所产的第一个孩子,将会于大燕不祥之子。”
周梁清原以为周岚清会因此而表露出什么,但在她的脸上,却只看见了心疼。
“所以,你就因为这莫须有的谣言,给自己定下了死罪?”
周梁清停顿了一瞬,不自觉为多年来背负的罪恶辩驳:“可是母妃产下我之后,便开始了不幸;就连她身边一同来的姐妹,阿殊的生母,也在此后遭遇了不测;就如现在…”
周岚清轻轻的打断她:“若我是你母亲,也会选择慷慨赴死。”
周梁清愣在原处,忽然说不出话。
“亡国之主,怎甘于久居人下,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从来不是以单纯的成败,而是气节。”
周岚清听过先帝对那位的评价,其中有不满,也有敬意。
“而八弟的生母,则是由陈贵妃逼死的,这一点举目皆知,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其余的…”周岚清已无力再提,只言道:“若是真要有个不祥的称号,最该赋此名头的就是周治,他克命,可我们所有人的命。”
她知道周梁清在想什么,用方才的那些话来脱离自己,不就是相同他同归于尽么?
可如今她已经不能再失去身边人了,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剩下的人是生的希望,支撑着自己在这世间苟活的希望。
“你不能再留于宫中了,我会你送出去。”
“姐姐!”周梁清一听就着急了起来:“我要留下来,我不能再离开你了!”
“你听我说!”周岚清拉住她的手,也抑制住她的激动:“我要你出宫去,是有事要交给你,此事本我不想提起,只因太过于凶
险,但如今看来,这宫中才是最为危险之处。”
周梁清听了她的解释,随之冷静下来:“姐姐让我做什么,我一定会去做。”
“万事要小心,千万要小心。”
周岚清还是没有当场挑明,只是喃喃地嘱咐,毕竟万事还有待商榷,在自己走之前,定要将妹妹安善妥至才是。
可既然提起,她的思绪不由飘到北疆,如今春意已至,心上人的准信却迟迟未归,令人难免多生忧虑——
作者有话说:1.文段中:似有所引地望向窗外,天空却依旧如以往般碧蓝,尽头却像是通往黄泉的幽深之处,她试图寻觅着亲人们的踪迹,却见一片迷茫。是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白居易长恨歌)]有感
2.好憋屈啊啊啊(化身田小草
第137章 突逢波折
金銮殿门前台阶上未干的露珠泛着寒光,为其蒙上一层薄薄的冷汗。披着朱漆的殿门缓缓开启,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百官宛若游鱼纷至沓来,最后又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立好。
只是片刻,至上之位一人落座,紧随其后便是当值太监尖声唱出“有本启奏”的开场白,今日的戏台就算是搭好了。
而今日之所以就连空气都弥漫着滞重,只能听接下来登场的臣子登场重唱了:“陛下,臣有一事禀告!”
周治近几日只入睡的时辰,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以至于根本没心情观测打头阵的是哪个阵营里出来的新旦老生,只示意他继续往下进行。
“陛下,几日前倭寇直逼京城,是无人所预料,更是危急存亡之秋也!幸得守备充足,方足矣暂击退贼人,还望陛下补偿守卫,保得大燕中枢之全呐!”
这也道尽了近日环绕在大燕的重要难题:一帮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贼人,乘船拍浪,以扬楚二州为切入点,同内部早已安插多时的流民里应外合,直闯大燕北部之京城,打了大燕个措手不及。
幸得京城守备及时察觉,奋战十四日,一连将其从京城碾到二州之外的海上。
后经调查才知,此并非邻国高丽,而是于高丽之外的,一个称为菊朝的小岛国为之。
他们正是百年前从大燕逃荒的难民,好模仿,却因自身地域狭小,以至自身心胸之狭窄,又因岛上物产稀疏,以至好掠夺。
且问大燕之繁盛,就连蛮横如北朝都退避三舍,怎会在一弹丸岛国上吃了个哑巴亏。
那便不得不说其做派之奸诈,行事之恶毒:与内地勾结流民,行以“共荣”思想灌输,于自身更是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号,说应该就自身狭小质地救助偌大国朝,实则是妄图为自身无故侵犯他国寻得安心的借口。
殊不知,这些骗骗自己还过得去,若是将他人算进去,只得以“自欺欺人”一词赠予。
周治听闻此人所言,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我还会怕了这一小小贼国?”
那人感受到君王的怒意,连忙转变说法:“陛下,我大燕繁荣昌盛,陛下有这般英明神武,怎会惧一小小弹丸之地呢!臣的意思是,近日之所为,定会让有心人所效仿,我们更应加强京城即周边的防备力量才是呀!”
周治知道他的意思,却并不领情,反而冷哼一声:“有心人效仿?谁敢效仿?”
说罢,他又沉默一瞬,继而道:“区区一个小国,竟还敢做出如此之事,更应该全灭朝,以儆效尤!”
此言气势之恢弘,不由令底下人心生臣服敬意,群臣皆叹道:“陛下圣明!”
而后,又有人上前禀告:“陛下,扬楚二州内奸虽除,可大燕之大,这种人更是比比皆是,不若借此加强各地监管,以此减少百姓惶恐!”
面对此事,周治却没有像方才那般来得肯定,只是又换上多疑的面孔,底下有人在这时候适时地冒出来:“陛下,若说小小一国,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地进入京城呢?单凭扬楚二州的嫌少恶徒么?莫不是有些人不满,里应外合妄图危害国君吧!”
这人是典型的北地人,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家,是针对江南的代表人物,且称为刘大人。
“此言何意?”
“臣只是认为,方才提到各地监管,大燕最应该加强的不就是江南一带?不如就此试行。”
话一落地,另一侧便开始传来大大小小的声音,最后有一人坦然站出,这便最纯正不过的江南人士,就唤做柳大人。
只见他矛头直指:“陛下,此番倭寇入京,先是以扬楚二州,后直逼京城,但最后之差一步未完成。”
“那便是又这帮真正的贼官将水搅浑,再将这盆子扣在一心为朝的我们呐!”
好家伙,炮仗彻底打起来了,接下来不仅是刘大人和柳大人的口头对决,在他们后边的南北两派也就此鸡对鸡,鸭对鸭地互啄起来,扰的周治本就快炸了的头更加膨胀,最后只得以一声“住嘴”取得暂时性安宁。
与此同时,一马车正从宫门口往外驾出,过往的侍卫见此不仅不敢多加阻拦,还纷纷停下来示敬。
只因这是皇室标配的马车,现如今在上的正是周岚清。
或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她用食指挑开了窗帘,窥见了许久未见皇城外的一角。
看了一会儿,收回手指,才刚刚一闭眼,方才在御书房的场景就映入眼帘。
当自己收到消息之后冲进殿内,周治略带烦躁的神情在抬眼的瞬间荡然无存。随后见他缓缓向自己走来,声音嘶哑中带着讨好:“你来了。”
尽管周岚清用尽量平和的语调出言,但眼中的恨意还是隐藏不住:“倭寇一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治好似并没有感受到她的排斥,反倒是请人入座,随后又泰然自若地开口:“此事发生得突然,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周岚清盯着眼前人,心中很清楚他定是还有未解决的事情,否则不会将让消息传到她那里去:“你想说什么?”
“事情总要有始有终。”
周治望过来时,眼中显然缺失点温和,徒增些不加掩饰的阴狠:“若无人从众接应,就不会有这次的意外。”
周岚清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不由得往后撤了撤,与其拉出更远的距离:“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可周治却适时地闭嘴了,他孤零零地坐在她的对面,与身后有些陈旧的装饰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冷肃。
周岚清微眯美眸,许是厌烦这些虚与委蛇的做派,直言道:“你想将矛头对准江南?”
周治没说话,无形中却表了态。
“哼!”周岚清忽然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即便再如何冷血,到底是和同外头那些势力短见之徒有这差别的,如今看来,倒也并无不同。”
周治还是沉默不语,只是那双眸子闪跃一瞬,被对面人轻巧捕捉。
“那些腐臣嘴上说的话,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你不会不知道;江南不听你的话,你要整治,倒也能算是个缘由。”
她淡淡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但若是想将这泼天的罪名按在他们的头上,且不说最后能不能如你所愿,就说这其中原本就不可调和的矛盾,你能确保不再加深么?”
一句话就点出了周治的顾虑,也挑明了如今对她的忌惮。
之所以周岚清还能在宫中算得上逍遥,就说如今她对江南局势的把控,手握聚宝财阁的一手消息,才让他对其有所忌惮。
周治从中明白了周岚清的态度,终于开口:“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做?”
听其所言,女子下意识扔给他一个不满的眼神:“我不知道。”
她之所以愿意说方才的话,站的是皇室利益不错,但江南现在正是一张底牌,更何况周治还摸不清自己其实还未与江南各方取得联系,多说无益。
周治的眼中顿时迸发出更多的凉意,应
是知道周岚清定是不会插手此事,却也不甘就此打住,便打算就此捞些油水:“既然这样,将先帝的手谕交上来,就此算了。”
场面寂然片刻,周岚清的话也随之而来:“民间的传言,不过三日就会销声匿迹。”
周治难得没废话:“手谕。”
“这是另外的条件。”
周岚清不管男人的脸色有多难看,坦率地说出需求:“我现在就要去看江姐姐,那件事回来再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杀你?”
面对威胁,周岚清只是挑了挑眉:“你是不是真觉得,迄今为止,只有手谕一事?”
说罢,她也不多停留,只是当转身离去之时,身后隐隐传来一声脆响,分明是茶杯碎裂的声音。
伴随着车轮停止运动,轻微的抖动令周岚清睁开了眼,桃春立即上前道:“主子,侯府到了。”
被扶下车后,周岚清看见上前迎客的家仆面上掩饰不住的失落,心中一沉,不敢多加停留,匆匆地直往里去。
复行数十步,只见在院外围已有诸多面孔往来,她带着面纱,自没有露面的道理,便以江如月的老友相称,这才勉强掩饰了过去。
霍立闻讯而来,立即暂时以换药为由屏退众人,给了周岚清单独见伤者的机会。
一入内,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周岚清心头一紧,连忙向前走至床边,即便早有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更是不自觉地蹲下来,轻声唤道:“江姐姐。”
伤者正是江如月,当时正当外派将士,故造成了短时的守卫空缺,倭寇瞅准时机大肆进犯,幸而她听到风声立即调兵抵御,这才使得危机得以渡过。
为确保完全的安全,江如月又紧追不舍,将人赶到了扬楚二州之外,却也在回城之中遭遇暗算,负伤而归。
周岚清刚开始听到的便是这个消息,当时分明只说得需卧床养伤,不想竟伤得这般严重!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声音让半睡半醒的江如月想起了谁,后者并无多少血色的嘴动了动,随即唤出:“琵琶…”
听到这个名字,不仅是周遭亲近的家仆面露悲怆,就连离得最近的周岚清也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握上她的。
那个名唤做琵琶的小女子,自己从前也见过一两面,却颇有印象,只因她是个极为机灵的,在江如月面前亦是如此。
当她看向身边的那个家仆时,后者才说道:“琵琶她当日硬要陪主子出去,这是常有的事,主子便也随她去了,可不想…听说是当时回来的时候,帮主子挡了一刀…”
声音细微而轻柔,却将整个屋子里笼罩了一层唏嘘的纱。
周岚清轻轻擦去江如月眼角溢出的清泪,她知道眼前人已然清醒,但并没有要多说的意思,只因她知道其的性格,于是自顾自地说了点话,便也不再多留。
如今确定了江如月并无性命之忧,她悬着的心也放下了点,出了门后又同霍立说了几句,掩上面纱,归至马车之上时,不一会儿,秋竹也冒了进来。
“主子,信已然交至邹大人手中。”
“我知道了。”周岚清说着,马车已然驶动,行至半路,她掀起车窗一角,就见邹府的马车在不远处从反方向驶过。
见此周岚清放下窗帘,状若无事地开始发呆。
但事情远远还未结束,待耳边的喧嚣停止,马车刚跃过皇宫门,却忽然传来几声鼓声。
是摆放在宫门外,象征着有着重大冤情的登闻鼓被人敲响了。
第138章 旧时缩影
周岚清看着在此探进头来的秋竹,看样子是有不小的事要降临。
“发生了什么?”
“主子,我才看了一眼,具体是谁认不出来,不过往来的人正说着,像是国公府的嫡子,才袭了爵那位,闹进了宫里!”
周岚清听闻微微一愣,忽然想到才去的镇远侯府,心中顿时有了猜想。
一旁的桃春见她陷入了沉思,开口问道:“主子,要不要掉个头,偷偷去看一眼是谁?”
周岚清沉寂在林恒宇的事情上,也就没了心思再去深究外头敲鼓的人是谁:“不用,先回宫去,正好有要事办。”
话音刚落,她又立马改口:“秋竹,你下去看看是谁,然后回来同我说。”
秋竹离去,马车重新启动,于明善宫前停稳,周岚清入宫后径直朝书房去随即,递给桃春一个眼神,便将门关好。
行至书桌旁,从桌布下一顿摸索,不一会儿就将一个小钥匙掏了出来,蹲下来,将其对着最低下且不显眼的小柜子的锁头插进去并转动,随着抽拉的声音响起,一张金粟笺纸赫然出现在眼前。
周岚清盯着这张纸,却下意识出了神,其上空白一片,好似正等着人往上书写着什么。
四周窗户紧闭,营造一片寂静无声,此时唯有她细微的呼吸声昭示着时光的悄然流逝。
半晌,一双玉手毅然伸入柜子中,将这张纸从中捞了出来。
紧接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又开始运作起来,不同往日,它们落在纸上的动作显得格外小心谨慎,周岚清细细描摹着记忆中上皇的笔记,一笔一画,尤为刻意地描写了她所要用的信息。
放下笔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不小的敲门声,周岚清一僵:“谁?”
传来的是秋竹的声音:“殿下,是我。”
待人进来后,周岚清已然将纸铺在那个为它量身定做的小柜子中,只是还没来得及关上,秋竹就已然来到身前:“殿下,那在宫门外伸冤的,正是侯府大小姐。”
周岚清立即想到是谁:“妙仪?”
“正是。”
“她怎么会在那儿?”周岚清下意识皱眉,要说以国公府的保守谨慎作风,林恒宇闯出这番动静已实属不易,怎么就连林妙仪也跟着闹起来了?
秋竹到底是跟在她身边的得力助手,脱口而出就是其中缘由:“是有关倭寇一事,听说是当时在最后关头,本是不用追得那么紧的,但是宫中忽然下令才…满京城谁人不知林大人对江将军的心思,他一听说了此事,说是要找何大人…”
何大人是谁,她也不知道,可她不知道,周岚清却门儿清,大抵又是那何明的手笔。
这林恒宇,从前见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怎么这一出头就出大头?
秋竹也不敢耽搁,连忙往下说:“林小姐听说长兄被抓进去了,也跑到宫外敲鼓去了,奴婢方才混在其中,见国公府派了好多人,都没能将人劝回去…殿下,若是这样下去,恐怕这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对于周岚清来说,不过是维护手中权势的工具,若是抛开这一功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虚妄之物。
可林妙仪不是她,这姑娘是将面子刻在骨髓里的人。
如今,却为了家人,竟甘愿亲手将自己的骨头掰断。
秋竹看着主子面色凝重,便不再多言,只是静候在原地等待吩咐。
面前摆在自己跟前的不过是两项选择,一个便是将柜子里的那张纸交给秋竹,趁着现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再添一把火;一个就是将此物拿给那个讨厌的男人,好让国公府脱离此险境。
周岚清不自觉将手碰在桌子上,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一看,正是已经快被自己翻烂的书,上面署名清晰得刺眼,周云清的模样在此刻也逐渐浮现出来。
最终,她动了动嘴:“你去宫外,看着妙仪,不要让她出现意外,再去趟邹府,说事态有变,让他再赶一下进程,聚宝财阁会与之相谈之后事务。”
秋竹一顿,许是也没想到主子居然做了这个决定,不过仔细一想,便也知道其中含义,立即领命而去。
做完一切,这张拟定好的“手谕”再次被取出,安安静静地瘫在眼前,周岚清坐下来,与其相对而视,脑中不断盘算着如何应对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场面。
过了许久,她的手摸上那张纸,其上的墨水已全然镶嵌在其中,相触之间,唯余干涩。
就在缩手之际,周岚清轻轻地叹了口气,片刻,房门再次被开启,迎上桃春的关切,她缓缓开了口:“去御书房。”
宫殿檐角后日头高悬,公平公正地令宫中的一切景象都泛着亮光,远近之间,所有色彩显得有些飘忽不定的虚假。
唯有那一抹亮色,不是衣服,而是女子脸上的颜色,虽此刻并不夹杂着任何积极的情绪,甚至是沉闷,急切,又或是不安,无奈…
但是有那张脸就足够了,不论上面雕刻着什么表情,皆是鲜亮的。
以至于她到御书房之前时,新调任来的小太监都被这气势震得一时忘了阻拦,而当他们回过神来正要开口时,就被赶上来的常喜接上了话:“贵人,您来了。”
虽嘴上时奉承的,可依他的肢体动作来断定,并不想让周岚清在此时进去。
可当她递过去一个凉凉的眼神时,常喜就不得不老实,只得乖乖地将门打开,毕恭毕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踏入内,周治一人在这里,听见声音,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仇人对仇人,不再有多余的旁白。她径直来到书桌旁,将纸从袖口中取出来,在前面人的注视下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周治的目光立即被那张品质极佳的纸多吸引,不过他并没有着急出招,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人,示意她开口说话。
周岚清也没令他失望,直白地提出诉求:“这张纸,换林恒宇。”
周治挑挑眉:“你跟他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周岚清懒得多解释:“换不换?”
这并不是求人的态度,不过她也不是要向此人求助,而是将自己放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与其谈判。
意识到这点,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周治的心头,他最近愈发变得暴躁,除却常喜,鲜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晃悠。
当然,周岚清除外,她恨不得一下子气死他算了。
“你变得天真了。”周治幽幽道:“现在东西都摆在面前了,还有什么交换不交换的说法么?”
只要他愿意,伸出手将这张纸撕掉,一了百了。
可周岚清却笑了一声:“天真的人,是我?还是你?”
此言一出,周治面色一变,她见此继而道:“你以为,现在面前的这张纸,就是解决手谕一事的关键么?”
“这张纸,可有可无,或真或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的发起方,愿不愿意和解。”
只要她愿意,可以让全天下多出无数张“手谕”,甚至可以让更多的“富人”追寻散落在上皇落于民间的“宝物。”
看着他逐渐难看下去的神情,周岚清又问道:“现在,我再问你,要和解么?”
周治重新将眼睛放回了面前的女子,一时间没有言语,任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四周静的过分,仿佛能够还能听见皇城外的鼓声。
大鼓前,身型纤弱的女子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手举木棍大力往上敲,似乎要将满京城的喧嚣一概而包揽。
而周身的议论声,甚至是低声喝彩或斥责大喊,皆萦绕在林妙仪的耳边,要说她不怕,那定是假话;但要令她抛长兄而不顾,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中,除却秋竹奉命前来在暗中保护,还有一个女子也混迹在其间。
林柔仪,也就是那个庶妹,正呆呆地望着这个平日里与她并不对付的长姐,心中忽然又些复杂。
旁人或许瞅见了女子那毅然决然的姿态,可只有她,看见了长姐微微颤抖的双手。
林柔仪骗骗又深知今日这出戏出自谁的手笔,若不是自己的亲身母亲…
这般想着,又不自觉将目光往后看去,似乎要在早已被身后人群挡住的视线中寻得家中的景象。
如她所料想,府中正式一片混乱,而在这已然乱成一团的景象中,一个生的妖媚的女人正打包着包裹,看样子是要趁乱逃跑。
正当她把手伸向后院通往府外的门栓上时,身后却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你要去哪里?”
也正是这个声音,令她浑身一僵,紧接着回过身,下意识就跪了下来:“大夫人!”
“锦绣,你这是想干什么?”来者正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宋氏,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几分跟夫君一样的语调,这是身份的象征。
“没什么,夫人…”锦绣一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又开始生出些寒意,她那害怕的样子是装不出来的,宋氏看在眼里,心里头自然满意,这是自己调教有方的象征。
可下一刻,那个声音就开始尖利起来:“没什么?那你跑到这里做什么?老爷正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夫人!夫人…”锦绣把身子扶得更下去了些:“我只是…我只是出来走走。”
刚说完不久,在她狭小的视线里,就看见一片华贵的裙摆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一瞬间,只觉得有一匹饿狼在身边不断盘绕。
“把她拉起来,让姨娘跪在这里算什么事?让旁人怎么说?”
还不待锦绣做什么举动,只感觉左右有大力气将自己拉了起来,紧接着,宋氏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锦绣,你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在老爷身前又那么得宠,我还将柔仪放在你身边养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外头人皆说你是个狐媚子,要我好好料理了你,但我疼你,跟老爷一样疼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还敢闯出这般祸事!”
锦绣从骨子里怕宋氏,怕老爷,也怕伺候自己的人,此时也不敢说上一句话,只是悄声辩驳:“我没有。”
可宋氏却不再理她,而是转身就要走,眼看她身后的那些管教婶子就要朝自己扑过来,又不迫不得已道:“夫人!夫人我有话要说!”
宋氏的脚步定下来,侧过头:“你想说什么!”
“恒谦,恒谦…他埋在哪儿了?”
这是她的孩子,五年前生的孩子,可当时一睁眼,就被告知夭折。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应该知道,她有权知道!
可眼前的女人还是没有给她答案,而是跟那个男人一样,习惯性地留给自己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出了院门,宋氏才往主院的方向走了不远,一个男孩就迎面跑来,宋氏牵起了他的手,就听孩子问道:“母亲,你方才去哪儿了?”
“没什么,去处理了一个小事。”——
作者有话说:一群立场不同的女人,在封建制度下奋力求生
第139章 忽遇故人
“姑娘,姑娘!”
回归至宫门外,国公府的人劝说着自家小姐,表面是急切万分,可手上却没有实际的动作,反倒是将人团团围住,倒营造出林妙仪一副大义为亲的形象。
秋竹站在人群中,听身边人的口风逐渐调转,也果真如看见的那般,纷纷开始说起林妙仪的好来。
她皱皱眉,只觉得有些奇怪:若是国公府真的着急,就真的只是让一个深闺女子前来抛头露面么?
不过也容不得自己多想了,很快,面前的皇宫里就出来了一些人,一看就是在内当差的,为首是个衣着太监服饰的人,秋竹一看,是个生面孔,大概不是在皇帝跟前伺候的。
只见他一出来,身后的那些人就将以登闻鼓为中心,隔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将周围的看客疏散了大部分,紧接着,那太监往前几步:“皇上有旨!”
此言一出,国公府的人,包括林妙仪,也不再继续敲鼓,立即跪下来,神情忐忑不安。
“林国公嗣子林恒宇,闻宫内忽逢刺客,救驾有功,但持
刀擅闯,至朝臣受惊,故此罚俸一年,回府闭门思过,不召不得入朝进谏!”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秋竹嘴角不由得抽了几下,不过主子还真厉害,竟能把一个罪名刻在脑门上的人捞回来。
林妙仪听此不经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最后还是在那个太监的提醒下才接过了旨。而混迹在人群中的林柔仪见此更是震惊,当她看见国公府的人站起来时,也不敢再多留,赶忙从后面隐去,马不停蹄地跑走了。
趁着国公府众人接了旨,在众人接连撤去之后,秋竹又跟着林妙仪一群人走了许久,终于在马车拐到没有人注意到的道路上时,她猛地往前拦住。
“这位贵人!方才在皇城门外,您有东西落下来啦!”
事情已了结,国公府众人本就不欲再多引注意,因此站在马车最前头的人连忙道:给我就可以了,多谢了多谢了!”
“诶!”秋竹见此换上一副无赖模样:“我要亲自见你们小姐,讨赏!懂不懂!快去快去,快去通报!”
“你这!”那大汉正要发作,身后的马车就传来些许响动,随后一个女子就往这边来,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这才能让其挪动了身体。
秋竹行至马车边,也不讲什么客气,一咕溜就窜了上去,引得周边人皆紧张起来,只不过很快,马车内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走你们的,不要管我。”
掀开车帘,秋竹就看见一张镇定自若的脸:“林小姐,你可还记得我?”
从前她跟着桃春去过国公府,自然露过几次脸,林妙仪仔细看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震惊道:“你是?秋竹姑娘?”
“是我。”估摸着国公府与邹府的交界处,秋竹选择长话短说:“林小姐是个聪明人,主子特命我前在宫门口暗中保护你。”
林妙仪在听到皇帝的旨意时,就知道定是有人在暗中相帮,可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竟是那个早已“逝世”的永乐公主,不由得再次确认了一下:“可是那位…”
“就是你想的那样,”秋竹明白她的意思:“还请林小姐回去同林国公相商,我们主子说了,万事未拿定主意之前,莫要轻易行事。”
林妙仪还在这巨大的冲击中没缓过来,只是点头称是,秋竹见话已带到,也不再多留,于是就要转身往外去。
可身后却传来女子的声音:“姑娘且慢!”
当她转过身来时,却看见女子那双眸子中盈满了真切的希冀:“那五公主是不是也是?是不是…”
话到最后,竟还染上了丝丝哽咽。
秋竹张了张口,她何曾不明白二人的情谊,周云清的真正死因至今困在了皇城之中,选择将真相告知,或许才是对林妙仪最好的解脱。
“凌清宫那场大火,是真的。”
说罢,也不敢再看对方的表情,转身离开。
车帘再次被掀起,外头的光线爬了进来,却窥视了女子面上落下的晶莹。
御书房,听着来人的禀复林恒宇已被遣回,国公府夫妇已上门请罪他们一双儿女的“胡乱行事”,如今正在等待传唤。
毕竟小辈的“不懂事”,还得由长辈来“善后”,如此倒也说得过去。
周岚清坐在离周治很远的地方,听到事情已然办妥,自然也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见她起身就要走,周治忽然开口:“林恒宇跟你什么关系?”
欲前行的脚步骤停,周岚清缓缓回过身:“一个不太熟识的故友。”
周治眼眸中没有什么情绪:“是么。”
“别再胡乱猜想了。”周岚清一直感觉这御书房中压抑得可怕,从记事起就是如此,她总不爱来。
“有这闲心,将云清的葬礼好好办了吧,莫要再拖了。”
此话砸得周治再也憋不出话来,或许他也想起了周云清同国公府的关系,以至于默默无言,独留沉默。
周岚清见此心中讽刺,她与霍云祺的情事,想来没有人会不知道,何苦问这一遭。
不过,来自北疆的信件许久未到了,总令人有些不安。
想至此,她不再同面前人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
随着身后的门重新被关上,周岚清不再同身边任何人打招呼,而众人见其这副模样,也不敢上前招惹,以至于她埋头赶路,很容易就出了御书房的囊括范围。
若是要返回明善宫,走金銮殿的那条路是更快的,周岚清从前没有那么大的心气儿,自然少行此路。
如今抬头一览周遭,芍药栏,牡丹从,朱朱紫紫斗秾华;百合花,茉莉生,清清雅雅若含笑;攀附宫墙头,只等人来赏。
即便心有不安,可这些花又这般夺人心魄,她又是爱花之人,竟也难免为之驻足一瞬。
就在周岚清好不容易回过神,欲同身边的桃春说上什么的时候,目光流转之中,却在前方一处骤然定住。
桃春预感到主子是有话要与自己说的,可迟迟没能等到发言,抬眼随着她的方向看去,竟也因此看见了立在对面的那人。
而那人的惊诧更甚于二人,其中还夹杂着迷蒙的观望,像是在看并不存在的人。
直至周岚清动了动,才将含在嘴里的话说出来:“刘…墨书”
刚说完,她就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那抹缅怀的观望彻底消散,转而被难以置信所替代,而后又在原地眨眼数次,恍若明白眼前人并非以往看到的那般虚幻,才缓缓从自己的方向走来。
行至面前,刘墨书尚未发出一言,只是表露从前并未显现之态,那双眼睛中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忧伤,但更多的是愉悦。
周岚清被她这一系列的举动吓得不轻,伸出手附上其额头,口中还问道:“墨书?你没事儿吧?”
从前她也习惯这般不着调,两人也并非没有过肢体接触,可当女子那柔软的手触碰到自己的时候,刘墨书还是不自觉震了一下。
不过这一来,也确准了面前一幕的真实性,她终于张了口,说出二人许久未见的开场白:“殿下,你没死啊?”
周岚清呵呵笑了两下,外头皆言刘尚书八面玲珑,谈吐之间更是婉转好听,怎么现在就这么直白…
不过她也没过多计较,将手撤回来:“刘大人就这么希望我死了?”
刘墨书听着她这般不着调的话,也整理好了面部表情,换上那一副吊炸天的笑面狐狸形象:“世上少一个人知道在下的秘密,也总是好的…”
若不是方才她的破功落尽周岚清的眼里,兴许还能将这个理由算作真实,果真,还没等自己发作,就又听见对方说道:“不过,这少一人,总不能是殿下才是。”
“算你有点良心。”周岚清嗔视着她,后者见其这副鲜活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殿下…你真的还活着?”
“行了,打住!”周岚清连连制止,如今她对这类话甚是忌讳,也总将此类语言冠之于周治的身上:“你还巴不得?”
刘墨书笑了笑,也不再多言了。
反倒是周岚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这是…去见周治?”
刘墨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过很快消失不见,只见她立即承认道:“是。”
周岚清的眸光一暗,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刘大人如今是朝中重臣了?想来我这一阶下囚,是不能再与以往般同您谈笑言欢了。”
“殿下,”刘墨书不改其色,对付周岚清,她向来有一招,更别说现在也有怨言在身:
“当初听闻殿下之事,我焦急万分,更是托人四处打听,只苦于不曾有任何消息,深夜思即殿下一心为大燕殚精竭虑,而当下正为您
二哥为皇帝陛下,故此才下了决心,试图以衷心辅佐陛下,来维持大燕正统。”
周岚清简直被其在这短时间之内就蹦出的这一番言辞所折服,兴许是知道此人是个真人才,她也在几乎瞬间挂上了极致的假真情:“我就知道,墨书与我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嫌隙。”
刘墨书幽幽地奉承:“殿下所言即是。”
两人又相互打了几场嘴炮,刘墨书像是意识到时间不早,紧急调转话头:“殿下,时候不早了,我这边还得去见陛下呢…”
周岚清此时也话尽了,于是笑呵呵道:“快去吧。”
话音刚落,眼前人却忽然伸手将自己拉进了怀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身边窸窸窣窣地传来些许脚步声,很快就又消散。
“冒犯了殿下。”
周岚清想到方才应该是有人经过,再加上两人都是女子,便也没什么放在心上,直言道:“不会。”
而面前人此时却盯着自己,正当她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对方又一改那虚伪客套的做派:“殿下,如今倭寇虽退,但与北朝的关系却又愈发紧张,北疆恐怕是会遭遇重创。”
周岚清意外于她的信息透露,连忙问道:“不是已然修复不少了么?怎么又会忽然紧张?”
刘墨书顿了顿,鼻腔中还徘徊者女子刚才在怀中留下的余香,踌躇过后,还是将话说了出来:“陛下参与了北朝立王政事,但不支持阿塞尔。”
话已至此,她不敢再多泄露天机:“其余的,还请殿下自行断定,墨书先行一步。”
周岚清没有拦她,立在原地,怵惕渐生——
作者有话说:芍药栏,牡丹从,朱朱紫紫斗秾华[西游记。明刊金陵本]
第140章 北疆险境
黄沙裹挟着边疆的土地,烈日将空气中的湿润抽离,两者互相打着配合,铸就了一片环绕着低沉的气氛,无处不在的压抑塞得人紧张。
“将军!”
呼声喝破片刻的宁静,随声看去,一个身着血迹斑斑铠甲的男人正往此处赶来,正是霍云祺的副将。
“来了?”
听到长官的问话,副将面色依旧难看,可事实摆在眼前:“还没有。”
霍云祺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听到一样的回答,冷峻的神色爬上脸庞。往前走几步,大燕与北朝之间的第一城内景映入眼帘,朝远处看,百姓尚能维持基本的安宁,可当目光收回城底下,不过些许残兵,他们皆望着自己,眼里闪着什么,大概是期待。
整整一个月了,自他们一路从大燕守的最后一座城池打到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可朝廷除去几封形式性的慰问,竟没有一点表示;粮草已临近不足,派出的信上只回复京城受倭寇入侵,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将人打发了。
收回目光,在转过身望去,敌军好似杀不完,刚拔了前百里的军营,一夜过后,又朝前驻扎了数十里。
再结合皇帝那扑朔迷离的态度,霍云祺难以不多想象这背后或许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要说从中非要揪出一个能够安慰人的消息,那便是周岚清传来的,自己的阿姊暂无性命之忧。
可形势之变,往往是以人所未能料及之态呈现出来的。
城墙之中忽然冒出个行色匆匆的勘查兵,上来只喊“报——”,拖着尾音,直至二人之前跪下禀告:“将军!敌军又来了!来得好多人!比前几次的多得多!”
闻言霍云祺再看城墙之外,果真,不过眨眼之间,密密麻麻的人马从坡往下蔓延而来,随后便有震天呼喊,气势喧天,令人闻风丧胆。
可霍云祺并非常人也,只对人言道:“慌什么?还怕他们不来!”
说罢,他往城下大喊:“取来白云马!”
下头立即有人应声,瞬即之间,以白马恍若乘风而来,又因迟迟未见其主开始焦躁起来,在原地不断嘶鸣。
恰是这阵阵响声,却令城内守兵的胆气逐渐回笼,尔后开始有人高呼:“将军!”随后立即有人加入,一瞬间,人声,马声,兵器碰撞的声音相互混杂,竟也不必城外的敌军差上多少。
霍云祺面色沉静,且并无任何惧意,甚至还有几分亢奋。见士气已起,抬脚便要往城下而去。
身旁的副将见状,也要随他同往,却被其伸手拦住:“阿城,还记得昨日我跟你说的那个战术?”
何城眉头一皱,语气更是带着犹疑:“将军,这不过是开头一说,具体尚未实践,怎么…”
霍云祺不是傻子,这招他早是经过深思熟虑而成的战术,否则也不会在此决定。
再说,实践乃检验真理之唯一准绳,凡经实践所验证之识见,皆为真理之所在,具有不可撼动之性质。
不过眼下,他也懒得多跟对方掰扯,立即下令:“就按照我说的那么办!”说罢,又看了一眼气色差得吓人的勘查兵,将手中木棍丢给他:“这次不用上场了,你在此为我们敲鼓,要大声些!能不能行就靠你了!”
半晌,城门开启,鼓声渐渐高昂起来,为首青年目显寒光,宛若猛虎出山,口吐之言,更是气如洪钟:
“诸君!且待我取来敌方首级,畅饮通宵!”
在他身后响应者紧随其后,其发出的声音排山倒海,手中兵器拖着地面黄沙,营造出天然迷蒙的沙雾,以至于迎面而来的人难以分清对方的数量,但单凭这可怕的气势,足以震得人恍惚。
待黄沙散尽,原有的霍家军早已分散多处,集结成多个小团体,依照平日训练的那般,又多人结合成了一个多面修罗,将多处数倍的敌方如蛋黄似的打散,以至于北朝军队迫不得已地仓皇分散开来。
其中最为亮眼的不过是为首的霍云祺,只见他手握长矛,身骑白云马,恰似地狱爬出来的鬼魅,所到之处,割尽人命。
北朝早就将霍云祺的名字刻在了心头大患这一榜单之上,兵卒一见他这番态势,多是吓得魂不守舍。
气魄足三分,战场赢七分。
大燕这不要命地打法,令原本收到援兵未到的北朝军队连连后退,不经开始盘算起了这消息的可信度。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原本看着不多的人,怎么越打越多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霍云祺所言之战术:先有由勇猛精进的打头阵,随后将战场往后拉,再让二等精力往里头蔓延。
就在此时,从城中涌现比刚开始更多的士兵,由于依旧是黄沙披身,最前头的更是大喊:“将军!援兵已至!援兵已至!”
而那些原本就心里发虚的敌方听闻更是大骇,士气削减大半,匆忙败退。此次前来的是个颇为谨慎的将领,他可不是没听见霍云祺那句要自己人头庆酒的话,于是连忙下令撤退。
霍云祺折断手臂上的箭,看着仓皇离场的乌压压一群人,呲笑了一句:“没种!”
方才喊着援军的人,待黄沙退去,就显现出真实的面容,不是何城还能是谁?其身后跟着的就是那些残兵,个个举着兵刃,看着敌人逃跑,不由得露出得逞的笑容。
这便是霍云祺所谋的最后一步。
正所谓,形人则我无形,如是者也。
北疆现状暂时得到遏制,而明善宫中却再次上演新的篇章。
宋青受邀而至,与周岚清二人于书房中久违详谈要事。而当他前脚刚踏入,甚至尚未说上一句话,就被外头动向震得不轻。
周岚清意识到不对劲,只听房外隐隐传来“陛下”的字眼,下意识与对方相视,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意外。
“快,”看了一眼帐幕,将人直往里赶
:“先躲到后面去。”而在这急迫的时间内,她竟也想到了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不论什么声音,千万别出来,知道了么?”
宋青皱皱眉,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难免有些失语,遥想当时那个姓霍的,是不是也是在这紧急的情况下被撵到幕后去的?
片刻,当门开启之时,周岚清已在前头等候,兴许是以往有了藏人的经验,如今表露出来的不同上回般心虚,即为落落大方之态。
“你来干什么?”
话才出口,眼前猝然被飞扬起来的纸张包围,始作俑者周治将这些刻满了江南近来的形势甩到她面前,冷冽的质问声随之而起:“这些是什么!”
周岚清随意瞥了一眼,脸上不仅没有任何异色,反而浮现嘲弄之意:“我怎么知道是什么?难不成还要我来捡么!”
周治被她这副模样一激,反而冷静了不少,唯余一双暗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恍若要将其拆置入腹。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周岚清听其所言,正要开口反驳,就见他步步逼近自己,好似毒蛇蜿渡而来,惹得她有些心底发毛,不由得往后退去。
可不等她多行动,就见周治已至跟前,猛地将人拉进,周岚清撞进他的怀里,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反应过来后,温热的气息在脖颈处落脚。
一瞬间,只觉得彻骨的寒意贯彻全身,引得周岚清立即炸毛:
“你想干什么!”
说着,下意识想到若兰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整个人都毛骨悚然起来,再回想起近几次见周治,他都很不对劲,时时刻刻都在爆发的边缘,情绪极度不稳定。
周治并没有说话,而是靠着女子身上勾人心魄的香气稍稍稳定了些心神。
周岚清感觉到有一双手攀上自己的腰肢,更是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心,恨不得一下子跳到房梁上去。
可她越挣扎,那双手抓得更紧,紧接着便是一低沉的声音传来,像是恶鬼的低语:“别动。”
“本来要将周璟放在你身边养,既然你不要,那便换种方式…”
“你个疯子!我要杀了你!”周岚清恨不得咬牙自尽,就在此时,忽然她敏锐地感受到幕后似有微动,惊得她不敢妄动,一双眼睛透过男人的肩头,望着宋青微微透出那双颇具杀意的眸子。
“怎么了?”周治发觉女子不再挣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时,周岚清及时回过神,趁机使劲将他推开,彻底这瘆人的画面中剥离。
“你这个死人!这个疯子!你!”周岚清气得发抖,她现在只想将被接触到的皮肤撕下来,将面前的男人千刀万剐,想至此,又指着周治怒声:“你要是真想女人!去外头的树上蹭蹭!别来这恶心我!否则我即便吊死在你床前,也得吐你一口血!”
周治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却也憋不出一句话,泄了气般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好在整个人正常了不少,不再如前边那样怒气横冲。
周岚清被他刚才那举动震得不轻,又在原地骂了几句后,身体后知后觉地开始发软,只得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
两人彻底陷入了沉默,场面呈现出诡异的宁静,直至稍稍缓和不少之后,周治率先开了口:“上回不是说了,江南一事彻底罢手,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周岚清瞪着他,忍着心里的厌恶:“我且问你,如今北疆狼烟未平,你是怎么想的?”
周治脸色不断下沉:“谁跟你说的?”
刚问完,他又立即有了答案,毕竟聚宝财阁还捏在她的手里,天下之事哪有不知的。
想至此,不由得冷笑一声,似在嘲讽:“当初霍云祺选了仕途,你却还护着他,不觉得太过有失脸面了么!”
“有失脸面?”周岚清只觉得荒谬:“北疆是独立出去的国家?是他霍云祺一个人的领土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奉劝你,别拿百姓社稷做你玩弄权术的牺牲品!”
闻言周治收回眼中的狠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燕,欲上一层楼,那就难免有牺牲!”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周岚清本想跟他好好谈谈,但精力实在被方才的意外事件折磨至消逝:“你是一国之君,所作所为,得到的是回报还是反噬,你且好思量!”
周治站起身来,看着她道:“江南一事,若不遏制,我不再有耐心。”
而回报他的只有一句恶狠狠的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