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1 / 2)

权归 姥朕子 18937 字 3个月前

第151章 汇合黄家

行至山脚,暮色已合。周遭唯余暝寂,草木腥涩混着经年落叶的腐土味,在鼻端萦绕不散。

从道观带出来的那盏纸灯终是油枯芯尽,火光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夜色。周岚清抬头,只见前路不远处驿所的灯笼于眸中摇晃,接替了光亮。

两人于驿所中居住了一晚,隔日起了个大早,又往前走了些路,广州便到了。

只见前头管得更为松散了,过往的人多是经商的小贩,也不乏做得了大生意的商户,雇得起马车在街上肆意横行。

周岚清肆无忌惮地扫视了一眼城墙周围,这次连自己的大头画都不曾看见了,不过有几个看着面熟,是北方逃出来的带罪官吏。

步入城内,她先是找了个位列与中央且派头中等的商铺购置了些东西,旁敲侧击一问,那人便迫不及待地道出原端王府所在地。

“当初说是要将端王府给改了,让别的老爷住进来,但没人肯进来,谁肯进来?自端王爷让我们多放生意这些路子,我们日子才越来越好些,如今要我们住王爷府,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周岚清点了点头,深表认同,告别商铺的掌柜,随着其指示很快就来到昔日端王府。

她是做足了准备来的,可面前的一切却与臆想中的场面大不相同,王府的大门依旧如新,四周一尘不染,像是有人常居。

周岚清的目光来回王府,直至“端王府”三字之上停滞。想来她好久没有见到阿澈了,这个与自己最亲的人。

不曾想那次在大哥逝世的床边,竟是他们永生的诀别。

想要的东西何其之多,而真正能够攥在手中的又有几何?总以为日日伴在身边的人,也都成为此生不能在相见的遗憾。

人的一生,就是将低着的头抬起来,然后再低下去,最后平视着所有一切的过程。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断溢出的钝痛,带着无名按照往昔的记忆中阿澈所言的布局,终于在王府后方找到了一扇小门。

四下无人,让无名撬开了门锁,随后穿梭入内。

二人刚进入门不久,听闻传来些许响动,微微藏匿于拐角处,只见两个打扫的小侍从嘀嘀咕咕地嘟囔着什么,大多是抱怨王府主人至今不在,却要死守空府之类的话。

周岚清耐心地听着,终于在他们说了一圈之后,吐出了个有用的信息:“往前左边的书房处早上了锁,不需进去打扫了。”

遥想起临行之前方菀透露存放有用消息的指定点,他们摸进书房之后,很快就在书桌底下找到了那有些松动的砖头,将其小心掀开,里头正躺着一个小木箱,费了些劲头将它拿出来,打开来,一推纸显现于眼中。

周岚清快速看了点内容,确定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之后,刚要合上,却在地洞底处又看到了一枚木章,犹豫一瞬,还是伸手将其捡起来,随后便在上看见刻着一“黄”字。

出了门,许是王府中侍从太过于稀少,她又早在宫中练就了一身躲人的好本领,竟也没多费劲,两人又鬼鬼祟祟地从小门钻出去了。

黄府之中,有家仆前来传报,说是有人前来拜会。黄浚正品着热茶:“来的是何人?”

“老爷,是一女一男,都盖着脸,说是有您想要的东西。”

黄家在广州已是大家,时常上门来拜访的人有许多,黄浚早习以为常,本想一如既往地拒绝,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为何打住,随即道:“将人领进来吧。”

当见到眼前两人的时候,黄浚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特别是那位女子,隔着面纱露出的眉眼像极了一位于自己有恩的故人。

“黄老爷。”周岚清率先开口,她同样在看着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男子:“今日前来叨扰,实为要事相商。”

“哦?”黄浚坐于主位,出于礼貌,他坐直了些:“不知阁下有何要事?”

周岚清也不多废话:“不瞒黄老爷,其实我是受他人之托,前来与您谈一门生意的。”

黄浚听惯了这些说辞,身体也随之有些放松下来,只用微笑示意其往下说。

面对他这有些无所谓的态度,周岚清并没有放在心上,反倒是开口便道:“杭州许氏,听闻您这里可以进出名贵药材,不知是否愿意…”

话音刚落,黄浚一愣,看向眼前人的眼神即刻间转变,恰似在看一枚金元宝,出口的语调也直升云霄,拔高了不少:“您是…您是许氏…”

说着,又朝一旁立着的仆从喝道:“愣着做什么?赶紧去上茶!”

周岚清却对他的变脸置若罔闻,顺着他的态度露出善意的笑:“生意难做,原因你我心知肚明,便不再多说了…如今许氏为药材源头一事所烦心,便让我前来看看黄老爷没有欲走水路这意思…”

黄浚眼珠子一转,赶忙问道:“不知许老爷想怎么谈,可有书信之类?”

周岚清呵呵一笑:“您这是不信我的意思?”

黄浚被戳中了心思,却见对方不仅胸有成竹,且已面露不快,竟也不敢多言其他,只因黄许两家之间差距过大,若是真能攀上这条线,说不准连带着自己的子孙后代都能迈上一个新台阶。

于是只得陪笑道:“怎会有着意思呢?许老爷肯请您上门专谈生意,倒是我黄家高攀才是。”

“黄老爷谦虚了,您也知道,近来北方进药材的价钱也提了不少,这才不得已走南方的路子…还望黄老爷暂时保密?”

“知道,知道。”黄浚虽然还是不确保她的身份,可面上却也不加以显露,只怕打草惊蛇:“不知许老爷所期望的价钱是?”

周岚清笑着,依旧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黄老爷所期望?”

“这…”黄浚闻言开始拨动脑中算珠:“近来税率查得严,谨遵上方的算法,到底也不能低得过头,您说是不是?”

周岚清点点头,同时也多看了黄浚一眼,心想这人还算遵守律法,如若因利胡乱作为,往后自己回京后也需多费点心。

“比北方低一成?如何?”

“一成?”周岚清皱眉,看样子是有些不满,黄浚心头一紧,果不其然就见对方的语气往下沉了沉:“黄老爷,我们跋山涉水,到头来只提了一成,回去怎么交代呢?”

“姑娘,这降上一成可不简单啊,且不说许氏医馆业大,算下来可是节省多少?再说整个大燕,也只有我们黄家敢打包长票,您看?”

周岚清见他言辞恳切,只将身子骨往后靠了靠,桌上的茶也不肯碰,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随即交给一旁的无名。

待其将东西放在黄浚眼前的时候,周岚清才淡淡开口:“实不相瞒,我们经过苏州的时候,还遇到了袁家,好巧不巧,他们当时开的是两成,也打了包长票。”

无名暗中窥探了一下自己跟着的雇主,明明是莫须有的事情,周岚清却能说得跟真的般,且如此理直气壮的气势,不得不让人信服。

而黄浚此时眼睛都黏在那块镶着“袁”字的玉佩,也不曾看见无名此时的意外,心中反而对周岚清的身份更多了几分确定。

就在此时,女子看着他已有动摇之心,也随之乘胜追击:“但一开始的意向便是黄老爷这里,若您能再通融通融…”

当黄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的表情又换成了不同的颜色,看着令人格外舒适:“不曾想许老爷竟如此看重黄某,黄某自是感动万分,既如此,黄某愿自亏损己利,斗胆与许老爷交这个朋友。三成,如何?”

周岚清心中估摸着这应该是最低的底线了,毕竟她事前也对相关药材的进口有所了解,若是按照其最开始的让出一成价,尚能捞点油水,再多一点,可就算是倒贴了。

不过她随口一诈,竟能又诈出两成…

可许氏家大业大,若真要往里投钱来攀上这棵树,黄家如今恐怕还没有这个实力,再说,从商最忌讳的莫过于长久的亏本买卖。

想至此,她看向黄浚的目光中不由得升起几分别样的意味:看来这其中的水确实很深呐。

虽想是这样想,可嘴上却不能这样说。

只见周岚清原本有些不快的情绪随之散去,被和气替代:“即如此,还请我回许家,与大伙儿好好商榷,再派人来与您联系才是。”

黄浚见有戏,自然喜不自胜,连连答应了下来。周岚清见事情已谈妥,再聊几句便要起身告辞。

才起身于黄浚的千万言语中行至门口,忽然窜出一个不知为何物的影子,直逼周岚清所在之处。事发之突然,另众人皆始料未及。

还是无名近乎眨眼间反应过来,一伸手就挡在雇主之前,只可惜那不知什么窜出来的人或物早已先一步,将周岚清脸上的面纱带了下来。

“孽子!”黄浚见此情景大惊,立即让身边家仆将出现冒犯客人的罪魁祸首捉住,周岚清淡定自若,看向家仆环绕中心,原来是个孩子。

黄浚连忙道歉:“贵客莫要动气,此乃我那最为年幼无知的小女儿,平日里惯坏了,做事总没规矩,等会我就教训她!”

在他的眼中,那个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姑娘从男人的身后踱步而出,露出一张惊天美貌,令在场人为之动容。

甚至有旁家仆轻呼:“天人…天人之姿…”

而那个闯了祸了小女孩,看了她一会儿,随即挣开众人束缚,将手中的纱巾还给她:“对不起,姐姐。这面纱我的母亲也有一个,我以为是母亲回来了。”

周岚清接过面纱,不知怎的想起宫中粘自己粘得厉害的侄子,很快就原谅了她的失礼:“不碍事,知错了就行。”

唯有黄浚睁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她:“您是…”话说道一半,立即对在场的人说道:“都下去,都下去!”

待院中无人,黄浚仓皇跪倒在地:“草民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周岚清重新挂上面纱:“你怎么知道是本宫?”

黄浚又跪了一会儿才起身,面上还带着惊慌失措:“草民曾有幸在端王府中见过您的画像。”

他不敢说周岚清与周澈这张脸到底有所相似,熟悉的人一看自明了两人是亲姐弟。

想到恩人,黄浚的眼眶不自觉红了一些:“方才是草民有眼不知泰山,还请殿下轻责于草民。”

也许在这一刻,平日所有的利益与算计都将无影踪,独留黄浚藏于内心对还未来得及报答的情分,也全数因周澈的故去而转移到了眼前的女子。

周岚清平静地说道:“是我有意隐瞒,怪不得你。”

许是识破他想要留客的意图,她立即帮其规划:“帮我被一辆车马,我还需赶路。”

黄浚没有二话,很快两人就坐上了黄家备好的车马,路上,周岚清看着无名,突然夸了句:“演技不错么。”

要知道,以无名的身手,那孩子是如何也不可能将面纱扯下来的,定是无名先行动,随后再嫁祸到那孩子身上。

无名面不改色:“是小姐安排妥当。”

第152章 再续缘分

马车摇摇晃晃,当无名将东西放好之后,一抬头才发现女子缩在原处,只等他走进了些,只见她把自己团成一团,好似处于不安状况下的狸。

无名下意识看了周围一眼,黄家出手阔绰,安排的马车已是最高规格的,以至于空间足够容纳多名壮汉,并不用女子这般委屈的姿态。

他的目光流转一圈,最终停在女子纤弱的身子骨上,眸中沉淀着令人摸不着的情绪,直到那抹团子因颠簸颤了一下。

无名才回过神来,转而从一旁的盘缠中轻车熟路地掏出一张毯子,紧接着上前,以轻柔的动作将其盖在她身上。

直至多日后,马车重新驶入苏州城,周岚清差人将马车停于客宅门前,依旧是那个伙计上前来,一见是她,连带着招揽的说辞都免去了,直言道:“贵客,您回来啦!我家小姐每日都惦记着您,我马上去告诉她!”

听其所言,周岚清便知道事情大抵是成了一半,就任凭他们如何安排,自己则与无名再次步入了这“旧居”。

果不其然,前脚才入了门,后头独具特色的袁大小姐的嗓音就如雷贯耳:“姐姐回来了!”

待周岚清转过头去,只见袁流清面上泛着艳阳红,看上去气色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儿,急步至跟前,拉起自己的手,热切道:“姐姐可是回来了,路上吃得好?穿得好?可有遇到不长眼的?通通与我说说才是。”

周岚清隔着面纱笑着,一双美目弯如两轮明月:“真是劳烦你惦记了,我路上总想着你,走完了朋友,便着急忙慌回来看你了。”

袁流清没忽略对方将临行前的“走亲戚”转为了“看朋友”,只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之后竟佯装不悦地放开她的手,一人至屋内的桌旁,独留背影于身后之人。

周岚清一愣,起先不知她为何猛然改变了态度,不过只等她于原地稍稍一想,就什么都明白了。

此时无名已搬到隔壁去,屋内仅有两人于内,周岚清将门房关好后,才来到正怄气的少女跟前坐下,略一低头,同人的眼睛对上,再加之柔声细语:“这是怎么了?可是姐姐做错了什么?”

这一套招数就将原本还将嘴抿着的袁流清迷得七荤八素,那还想的了方才的那一丝不满,周岚清见她愣愣地模样,不由得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后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还是攀上些许红色,呈现出与平日那八面玲珑全然不同的纯真。

“姐姐别笑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周岚清则是见她气已消去,才抚上那双放在跟前的手:“那你现在能同我说说,为什么生气?”

袁流清这才肯开口,只不过还是有些别扭,宛若孩子:“姐姐先前同我说事徐州人士,如今去走亲戚,我深信不疑。如今一回来,又改称为探望朋友了,而那朋友还是黄家,姐姐口中到底有几句真假?”

她说得诚恳,恰如她的为人处事:“我虽年幼随家族接触商贸一事,可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交朋友更是坦坦荡荡。如今姐姐这般,我也只能当作您是帮了我的贵客,而不是能交心的朋友了。”

岚清有些意外于袁流清的这番话,毕竟在与她为数不多的见面次数之中,只当作其为尚不成熟的商人,如今一听,却颇有改观。

许是久久蜗居于你死我活的权斗场,对于这般坦荡鲜活的人终是滋生了几分好感。

因而周岚清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将人一顿安抚,直言道:“我并非与黄家熟识,只是恰逢家弟与其交好,这才打了个招呼,妹妹就原谅我这次,怎样?”

袁流清早已在她“坦白从宽”时就不再计较,只不过听到最后眼睛突然闪烁一瞬,随即开口道:“姐姐的弟弟?是跟着你来的那男人么?”

周岚清一愣,下意识反驳:“不是…”

袁流清见她这般,也调转了语调,似调侃:“那就是你男人?”

饶是周岚清这样习惯了语锋尖锐的人,也被这一句极为忽然的话激得住了嘴,直到最后才生硬地转移话题:“好了…对了,上回同你说的,应该是过去了?”

袁流清欣赏着对方难得一见的慌乱,顺着她补齐了台阶:“姐姐说的那个法子,是真有效果,我那些叔叔伯伯们现在看了我,都恨不得将我供起来,更别说是闹事了,还盘了几家店给我,如今可真是一片好景。”

周岚清并不如她那般兴高采烈,直言道:“一路走来,只见苏州水流缓急相生,有句话怎么说?水利万物而不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流传千古的道理。如今袁流清为渔翁,叔辈们的多个儿子自当为水中鹬蚌,只需提出规则,令他们相争斗,这场比赛就不会有赢家。

只因最后胜出的那个孩子,必为其他叔辈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快的产物。

不必担心那些叔辈们不配合,正是相争者必无,不争者必有。这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方法。

袁流清听出了其中深意,赶忙追问道:“难道事情还没算完么?”

周岚清又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还差最后一步,你届时点一下,一切也算是安宁了。”

随后袁流清把耳朵递上,对方将计谋说完后,她才坐回去若有所思,周岚清本还顾及其年纪尚幼,许是做不得这心狠手辣之事,不想其突然说道:“姐姐说得不错!不过此事还是得让别人来做才是,莫要经本家之手,以防后患无穷。”

周岚清深表认同,对眼前的少女更为满意了几分。

待人走后,周岚清去敲隔壁的房门,敲了许久却不带任何响动,一问才知道人跑出去了,具体去了哪儿也没人知道。

这个答案令周岚清皱了皱眉,心里顿时生出一丝疑虑,不过很快就被身旁出现的一对夫妇的对话吸引了过去:“我们赶快去寒山寺吧,过几日你要北上,我为你求个平安签。”

寒山寺,周岚清眨了眨眼,她怎忘了,这可是出了名的灵验。想至此,连忙拿出了点银钱,塞给一旁巴巴候着的小伙计:“伙计,还请你带我走一趟。”

客宅距离寒山寺不过数步,周岚清头一回来着,听着伙计循规蹈矩地介绍着相关祈福的事宜,耳边传来多是脚步声,说话的声音却很少。

“寒山寺,求姻缘最为灵验。”小伙计在她耳边说:“来得多是女儿家,还未进庙,总是不好说出口的。”

周岚清点点头,表示理解。又往前数步,在踏入门栏之时,不远处传来悠悠钟声,惹得小伙计不由得小声嘀咕:“照例都是新年时节才敲钟,今日是怎么了?”

再往里走,双手合十,周岚清以及往昔于长宁宫偏殿中那尊佛像相对的日子,当时大抵是因受到责骂与不公,又或是并无过多念想与索求,对其唯剩愤慨。

如今历经诸事种种,她也随之将欲望扩大无边,但当久久重回佛像之前,竟不知该求哪一件事情,遥望眼前佛,脑中仅剩空白一片,以及深深无力的怅然若失。

伙计在一旁适时提醒:“小姐,求姻缘很灵哦!”

周岚清被他的声音吸引,才将目光稍稍一转移,就见一位住持模样的人正在不远处看着她。末了,待她一切流程做完之后,才缓缓来到其身边:“这位施主,可来后处求签。”

不知怎的,她竟对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感到不妥,而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迈入后出一处不显眼的院子,一抬眸就见不远处绑在树上有一层层红线,上面列着数不清的牌子。

周岚清看了一眼这些牌子上,皆写着不同的名字:“多谢住持。”

那住持看上去上了年纪,可眼眸清亮,为其增了多少活力。他盯着面前人,从脸渐渐转为了头顶,最后定在那只发簪上不动了。

“施主,每当这时,都有人会来为你求一根平安签。”住持边说着,便帮她取下一个尚未有人在上写过的木牌。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个月还没有来。”

闻言她眉头微蹙,不自觉道:“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与您从未见面。”

住持摇摇头:“我不会看错的,你头上的那根簪子,恐怕世间不会有第三只一样的了。”

周岚清心头一跳,直觉告诉她就是所想之人,连忙从怀中贴心处拿出另一半,呈现于住持眼前:“您看看,是不是这只?”

住持看了一眼,就立下断言:“您是…霍施主的…”

“我是他的妻子。”

“原来是这样…”

住持深以为然,随后道出事实:“霍施主自多年之前,于偶月十五号定会准日来此,说是为您求一根平安签,就于去年,我曾看出不对劲,也曾提点过他…若是执意求签,大抵是两人福祸相移。”

最后一言,周岚清那许久不曾有泪意造访的眼眶,瞬间染上了鲜红,连带着心头酸涩溅起,令她别过头去。

而恰在眼前最里层的那根红线,排列数不清的木牌,她只将手随意一拨,上面全写着同一列小字:

“青莺永安。”

住持料到了真相,只叹了声气:“阿弥陀佛,施主节哀顺变。”

周岚清低声啜泣,可当她才一抬头,千年古刹在此刻恍若陷入幽静,盈满水雾的前方此刻正立着一个男人,还是她最熟悉的男人。

“阿祺…”她不敢想是否错觉,颇为失态地上前抓住男人的衣角:“你没事…你没事…”说着,将自己埋入他怀里:“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好想你!”

男人身体一僵,明显没料到她会突然扑上来,原本想要推开对方的手陡然一顿,眼睛随即望向住持所在的地方,却发现人早已不知踪影。最终他心一横,还是伸手轻轻将女子从怀中剥离。

“小姐,我是无名。”

周岚清那双泪眼重获阳光滋润,眼前的一切也清明地彻底,可她却再也不想陪面前人玩什么扮角儿的把戏。就在无名还以为她哭得呆住了时候,却见她猛地伸手往自己的脸上招呼。

无名逮住她欲做乱的手:“小姐,该回去了。”

周岚清像是抓住了把柄:“你若是坦荡,为何不肯让我见真容?”

“这是规矩,小姐。”无名态度冷淡:“我还得讨生活,不能让人见了真容。”

两人离得极近,甚至无名都能看见她轻薄面纱下委屈不已的神情,半天了才等到她的回复:“你骗人!”

周岚清从未如此在外人面前展现出这般脆弱,但她眼下只想撕下那该死的面罩,撕下男人推开她的假身份。

可眼前的男人软硬不吃,面上带着无奈,相衬着她倒成了那无理取闹的人:“殿下这是将我当做您那故人了么?”

“什么?”周岚清恰似空耳,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些别的感情,但后者早已背过身去:“小姐,我是你雇来的人,在这段时间内,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时间一到,你我便再无关系。”

“你…”周岚清话中带上难以忽视的哀怨,她甚至想求一求眼前人,求他不要在骗自己了:“你知道你

在说什么吗?”

“那您呢?”无名微微侧过头来:“您是心悦于我?还是像他的我?”

见周岚清哽住,他状似自嘲地笑了一下:“小姐现在不想见我,我便先回去了,伙计已在外等候。”

周岚清依旧立在原地,失落至平静地望着男人仓皇而逃的身影。

她好像再质问他,问他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怕我爱上现在冠着他人名号的你,还是怕我留恋早已“死在”战场上的“你”?

你欲图放手我们的感情,只为我能重遇良人,可你却忽视了自己时不时表露出来的习惯和情绪。

也忘了你的那双眼睛,在说我爱你。

“霍云祺,你没有心。”

第153章 邹家站队

即便无名放了狠话,但还是混杂在人群之中,遥遥望着她安全回了客宅,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这才回了房间。

后来两人就没有再发生什么争论,可关系终究是疏远。周岚清似乎彻底将他当做了雇佣关系的同行者。

他再也无法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动,其淡然处之的姿态,仿佛才是抛却所有私人关系,所展现给陌生人最为表层的把权者应有的形象,不免由心底产生敬仰的欲望。

不过这样也好,无名这样想着,背着行囊随她又踏上了新征程。

眼前场景变换不断,终于在呈现于眼前镶刻着“邹府”二字的牌匾上停下不动了。

周遭人见邹府门户大开,来来回回的家仆皆整装待发,只见一辆马车停留于府门之前,所有人宛若工蜂,立即井然有序地又迅速地开始运动起来。

“这是谁来了?”

“听说是远方表小姐,袁家祖辈原是放在心尖上的,只不过后因孱弱多病,特请人送往佛寺静修,今日才回来了。”

周岚清听着这些言论,眉头微微一挑,扶着无名刚下马车,就立即被人簇拥了进去,待府门一闭,女子已翩然入内府,随行的家仆们也越发减少,可能跟在他们后面的,腰也弓得越发下去,面色也夹杂着些许惶恐,衬得身前是何等尊贵之人。

直至最里,身后仅剩来时的无名外,便无外人。只侧头一看,邹世明正立在不远处的屋门前,有些出神地看着来人。

在周岚清的印象中,自己这个表哥是只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且正直的狐狸,恰如今这般失态的模样倒是很少见,便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的失态,半响才开口:“不过几时未见,表哥就忘了我的名字了?”

邹世明这才缓过神来,刚想开口接话,却在看到她身后那人的时候顿了一瞬,不过也立即将思绪归位,好似呢喃出口:“你我之间…是许久未见了。”

说罢,这才微掀衣下摆,郑重地跪下来,行了最高规格的礼:“臣邹世明,参见永乐公主殿下。”

周岚清眸光闪动,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带着调侃的意味,反倒涌上些悲怆:“不曾想,你我兄妹之间,竟还能相见。”

邹世明难掩悲戚之情,闻周岚清说后更是如此,连忙将两人迎入屋内,不想无名借口不适,只在外等候。

待入座之后,邹世明才道:“近几日好好休整一番,此屋特设于府内不显眼处,所有物一应俱全,委屈殿下暂时将就。”

一路上周岚清的住所可谓是千奇百怪,邹府已算得上是上上等,更何况她也没心思在何等小事上多讲究,只言道:“如今形势之下,表哥还愿收留我,已是难得真情,感恩还来不及。”

邹世明皱皱眉:“殿下,你我有身份相差,可从血缘而言,你我更是自幼相识的血亲。往后之类的客套,也就不必了。”

周岚清等的就是他这个态度,取下了面纱,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好。”

抚上茶杯,骤然开口:“只是不知道,周治是否过多为难于邹家。”

邹世明明白对方话中之意,悄然收敛表兄的身份,转而变为邹家嫡系掌舵人的口吻:“皇帝如今对于邹家倒是并未过多介入,只因母亲自姑母故去之后,伤心过甚,令邹家上下从此不再参与朝廷之事,如此方得苟延残喘之境地。”

提到母亲,周岚清的眼眸中开始浮现出几丝惆怅,幽幽叹气:“不仅是母后,就连父皇和大哥,也全是他害死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邹世明大惊,不过他也很快就反应过来,周岚清不仅是将不为人知的皇族秘史告知于他,更无疑是将这个邹家都拉进了她的阵营之中。

“你…”

“表哥,”周岚清用她那双惯来直抓人心的眼睛紧盯着面前人:“你心里一直有恨,你恨周治,恨他害死了母后和大哥,甚至还害了阿澈,你恨他断了祖父攒下的大半仕途。所以你才明知我给你的那封信是个烫手山芋,可你还是照做了;明知道我现处极端劣势,你还是为我敞开大门。”

邹世明有些懊恼的微垂眼眸:“那仅是我一人所做,与邹家无关。”

“无关?”周岚清像是听到笑话般:“你还当是祖父在世那时么?当你决定站在我这边的时候,就决定整个邹家都跟在你身后了。

“你如今可是管家人呐,表哥。”

邹世明抬头,与女子对视,好似此刻他才恍然想起,周岚清可是不比周治良善到哪里去。

“不过这是迟早的事,”周岚清接触到对方有些受伤的眼神,还是觉得应该宽慰一番:“自祖父将母亲送入宫的那一刻起,邹家就注定与周治站在对立面,若邹家如今还是丝毫不动,或许周治很快就会出手,到那时,我说不准早已经死了,邹家就更无希望可言。”

邹世明彻底被她这套说辞折服,只因事实就如后者所言那般严峻。因此在片刻犹豫之后,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了。”

之后便在女子的注视下,将她离宫之后的局势大致讲述一了遍,他现在已经不与杨甫过多计较了,只因魏源与何明莫名其妙交好了起来,使得其也迫不得已与杨甫多了几分心心相惜。

周岚清听完一切,还是宽慰道:“皆言之,君子应有龙蛇之变,如今这样也好嘛,说不准下回那魏姓大人就提酒造访了。”

旁人或许不知,但邹世明却再清楚不过,这魏源之所以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与她可是脱不了干系。

如今却反水叛主,周岚清理当对这名字有所厌恶,可如今却在别人面前笑而谈之,态度更是将其当做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想至此,邹世明又在对魏源本就没有什么好感的基础上生了几分怨怼,也无形中悄悄对自己救人于危难的举动多了几分配得感。

与此同时,也明白了为何自己当初找周岚清打杨甫的小报告时,对方那般不顾旧情,带着震慑的口吻警告自己了。

周岚清自是不知道他心里头的这些弯弯绕绕,现在只想着同他洽谈接下来收拢计谋:“听闻姑母说,最近在意向表嫂的人选了?”

这也是为何本应在朝中任职的邹世明会回到邹府老宅,届时新妇一过门,就该打道回京城去了。

正沉寂在自我攻略的邹世明听到她突如其来这一问,连忙摆手道:“真不可啊,虽母亲儿时确实提过,可你我是自儿时就一块儿念书的,再说,朋友之妻不可欺…不行不行,不行!”

还没等他这边把接下来无穷尽的“不行”念完,就被周岚清那双带着“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目光逼回了嘴里。

“我是想说…江南第一家郑氏,不是还有两位尚未婚配的小姐?”

话刚落地,邹世明的脸上瞬时间被一股稚嫩的鲜红色所占据,紧接着才将难堪宣之于口:“对!没错!”

见他这幅样子,周岚清只觉得好笑,余光扫到纱窗边微微一动的影子,她原本准备打住的话也随之一转,竟破天荒地对眼前人打起了趣:“表哥脸怎么这么红润?莫不是真的想到你我结亲之事才这样的罢?”

邹世明听言差点没惊出一身冷汗,赶忙道:“慎言慎行,慎言慎行!我可是有心意之人了。”

周岚清套出了话:“是郑氏的哪个?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这是母亲打算的事。”邹世明宛若待娶妻的夫郎,语气中夹杂着微不可查的小雀跃和羞涩:“届时就知道了。”

周岚清稀奇地见他这般,也跟着笑了笑:“我知道了。”

两人就着此事又攀谈了好一会儿,周岚清才起身:“我自多年前一别,再无与姑母相见,时时挂念着。”

如今邹家虽已然全权放手于邹世明,但后者却是出了名的孝子,其母亲,也就是周岚清的亲姨母,则是早先以赘婿的方式留在邹府,在相关事务上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想要令邹家这条线全然与自己同轨,她这个姨母是如何也不得不走一趟

了。

待周岚清走后,邹世明才盯着紧闭的院门,开口问得是院中伫立已久的男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无名,或者说是霍云祺,看着旧友,幽幽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往后各行其道了。”

邹世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站在原地细细想了一番:“这是吵嘴了?”

无名还是不改任何语调:“没有。”

“你不会还没向殿下坦白罢?”

见对方默认,邹世明开始警戒地盯着他,甚至要怀疑好友被什么精怪上了身,要不然就凭以往那尾巴翘上天的姿态,怎么转而变得这么深沉,随后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你真要放手?”

无名瞅了他一眼:“你与殿下方才在屋中,是不是在谈婚嫁之事?”

邹世明连忙撇清引到身上的火苗:“我已有心上人,心上人也心悦于我,我们两情相悦。”

无名却扭过了头:“待她寻得良人,我自会离去,还请邹兄莫要多加透露。”

说罢,也匆匆出了门。

那方向正是为他备好的偏院,邹世明原本只是装装样子准备的,没想到这人还真铁了心的要跟人隔开,只摇了摇头:“哎!你这呆子!”

第154章 戚家长安

拜会了姨母,周岚清在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赶来的邹世明,应是才得了这个消息,整个人显得有些急切。

见此情形,她停下脚步:“发生什么事了?”

“戚家老祖宗于前几日病逝了。”

周岚清一愣,在接触到对方投来的目光时,瞬时了然:“戚长安回来了?”

邹世明点点头:“东西备好了,我虽之前与其并不相熟,但好歹也是点头之交,如今上门也算得过去,这是个好机会。”

周岚清像是想起什么,抛下句“等我一会儿”就往屋子里去摸索,从行囊中掏出一枚荷花状的玉佩,在手中摩挲两三下,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将其装入怀中。

出了门,对等候片刻的邹世明道:“走吧。”

戚府。

戚琦得到邹家人前来吊唁故去老母亲的消息,老早就率领着一大家子人在府门前候着。

邹家老宅设在离温陵不远处的建州,因此邹家的马车也不需历经长途跋涉,在邹世明下了马车之后,又在众人的眼中扶下一个掩着面纱的女子。

戚琦只眼一看,只觉此女气质不凡,便给了身边的妇人一个眼神,后者也随即心领神会,近日听闻邹家表小姐从清修佛堂回了府,向来便是眼前这位罢。

这女子正是周岚清,她跟在邹世明身后,看了一眼前来迎接的一大批人,心头不自觉跳了跳:怎么主人家不在灵堂,反而一股脑全跑出来了,又不是赴宴。

紧接着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戚长安却并不在此处。

还是邹世明上前扯出些亲和力,说了一大通场面话,才将戚家夫妇原本上扬着的嘴角压了下去,随之忙不迭地将人往里请。

邹世明携着周岚清往里去,终于问出了今日来的真是目的:“我与长安曾为朝中共事同僚,只是许久未见,不止其近来如何?”

戚琦对这个儿子可谓是又爱又恨,欣喜其满腹才华,年少成名;愤恨其毅然辞官,阻碍了戚家原本的向好,可谓是成也长安,败也长安。

如今听闻邹世明提及此事,瞬间知道他这是有意来劝他重返朝廷官场,一时狂喜,差点嘴角又压不下来,连忙自我缓解了一番情绪,才道:“他正于灵堂之中,属下带您去。”

待几人直至灵堂之中,才发现里头仅有两人,一个是年老的婢女,一个便是戚长安,他此时正裹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火盆旁,如雪中青竹覆上了层寒霜,盯着燃起的火焰出神。

戚琦见他没有要起来拜会邹家人的意思,连忙压低声地提醒道:“长安!邹大人来了!还不过来!”

不想戚长安却置若罔闻,依旧在原地纹丝未动。

戚琦气得差点跳脚,可奈何贵客还在一旁看着也不好发作,就在他又要开口低斥之时,却见身侧的邹世明自顾自往前去,来到戚长安的身边,轻轻地说了句:“节哀。”

戚长安原本没有丝毫波动的神色顷刻间出现一丝破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多谢。”

戚琦一帮人正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肉跳,恰逢此时,原本一直没有出声的邹家表小姐也做出了行动,只见她往邹世明的方向去,随后在戚长安的对面蹲下,两人此时就隔着一个火盆。

“老人家福泽绵长,功德圆满,理应是喜丧。然骨肉至亲,纵是含笑而别,终难免蓼莪之悲。若心中郁结实在难解,不妨请让移步偏房,我们愿做你暂时倾诉之人。”

戚长安再次抬头,一双位于记忆某处的眼睛探入他被熏得有些迷蒙的视野之中,令其的瞳孔微微撑大了一瞬,更是不自觉开口:“您…”

可话还未说出口,对面那女子已站起身来,随即同邹世明在戚琦的奉承下离场。

邻至所备好的别院,邹世明在与戚琦交谈的过程中抓住了一句重点,假装不在意地重复了一遍:“您是说,袁家也会到?”

戚琦一顿,随即很有眼力见地回道:“是,或是今日就到了。”

邹世明闻言转头向周岚清示意,在得到她状若无意的许可之后,他又道:“我这妹妹从前在佛坛清修之时,曾于袁家小姐有所交往,不知等会能否请袁家小姐前来,让我好好会见才是。”

戚琦这才打消了心里的疑虑,赶忙呈上话道:“那感情好,我待会将人引来便是了。”

入了屋中,闲杂人就悉数退下,以至周遭安静了不少。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门口再次出现了些许响动

,屋内二人望去,戚长安已经披上待客的外衣,好似短暂地将自己拉出与祖母分别的沉痛之中。

周岚清没有丝毫犹豫,她干脆利落地将面纱取下,露出一张刻着皇室血脉的脸。

“您是…公主殿下?”

戚长安虽早有猜测,却还是对这位外头早已确定归天的人却活生生出现在自己跟前的人,感到些许不真实。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匆忙跪下行礼:“草民叩见公主殿下。”

周岚清并不着急,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自上而下地观察着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

这个另他们周家三代君王都想要绑在朝中的青年。

论才学,他虽确实不错,可朝中哪个不是从千万学士中杀出来的佼佼者?

论谋略,他更是比不上朝中那些老狐狸。

但唯有气性,这个可遇不可求,求得却难坚持的品质,却宛若皮肉一般扒在戚长安的身上。

周岚清突然明白,这人不单单是一杆需要时刻维系着王朝中道德秩序的旗帜,更可能成为天下文人手中笔杆的风向标。

这才是他真正的作用。

“是我。”

女声响起,戚长安只觉得游走在自己身上那股充斥着浓厚审视意味随之散去,转而道:“起来罢。”

“我知道你因不满周治这样的人走上帝位,所以我想请你同戚家一起,辅佐我,直至下一任帝王的人选诞生。”

戚长安面对她直白的邀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应拒绝,可偏偏前阶段醒悟的到底有让他无法立下段论。只能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邹世明,而后者给予自己的无疑是与周岚清站在统一战线的信号。

“但我们这样做,无疑也是走上与他无二的道路,不是么?”

周岚清却淡淡抽了一下嘴角,这句话或许正确,可若要深究,却是要追溯到无穷尽的源头,谁对谁错,早已在历代政治斗争之中混淆得令神仙也无法辨认。

“所以呢?你打算就此作罢,窝在你这老宅中做个被冠予‘有义之士’虚名的缩头乌龟;或是打算像魏源一样,背起破天骂名,享受荣华富贵权势?”

周岚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唯有淡然的真切:“还是想遵从你的本心,跟随我一同北上,重返朝纲,整顿乱风?”

戚长安虽不言,可一直暗沉着的眸子终究是无法避免地沾上了久违的光亮。

“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有心之人诟病,与其站在原地自怜自艾,干脆做的不是让他们觉得合理,而是尽可能让这件事披上权威的外衣,令他们都无法承受反对的后果。”

戚长安看着眼前的女子,某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立即顺着脊梁攀爬而上,这与自己先前仍游刃于官场血海里沉浮的那些同僚有颇为相似,他们身上总是散发着同类的气息。

但又总能窥探出不同之处,对上周岚清幽幽扫视而来的目光,里头独属于淬炼百年帝王血的威仪,才令他猛然察觉,金銮殿上那位,也拥有着同样的眼神。

“戚长安,我希望你能重回朝廷,大燕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周岚清从怀中掏出先前准备好的荷花玉佩,这是周梁清走之前塞给自己的,但眼下她想将它放在另一个同样思念着她的人身上:“这是梁清临走前,留给我的。她让我若能与你相见,务必转告你,休要令满腔志向蹉跎。”

戚长安接过玉佩,心中五味杂陈,垂着头盯着玉佩好一会儿,最终给出了答案:“请容殿下许我考虑考虑,不日便将答复亲自送往邹府。”

周岚清知道这是今日内最好的结果了,也不逼得太紧,转而让邹世明与其出外洽谈了。

可这边人一走,不多时从门外又闪进来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周岚清似有所料,只眼望去,袁流清正眨着一双大眼紧紧盯着她。

此时的袁流清心中很是复杂与纠结,她自方才被戚家人安排在屋外,早已将屋内的内容听得完全,更明白了眼前这个与自己结交的姐姐,就是当今名声赫赫的永乐公主。

这个身份无疑是一盏可能具备毒药的美酒,而她接下来面临的选择,则是决定整个家族未来的走向。

周岚清也不着急,只是用平和的目光鼓励着她,两人僵持片刻,最终,只见袁流清将腿一弯,整个人就跪了下来:“民女叩见公主殿下。”

紧接着,一双手就落在自己的双肩,袁流清顺着意缓缓起身,迎面而来是一张美得窒息的容颜,令她切实愣了好半天,好在周岚清勾唇一笑,率先打破僵局:“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禀殿下…”可话说道一半,双唇却被一支玉指抵住,在她的眼中,女子眼带笑意,差人倾醉:“叫我姐姐。”

“姐姐…”袁流清只觉得面色燥红,她甚至觉得周岚清是故意的:“托姐姐的福,事情皆如我们所料那般,再也不会有痴心妄想之徒了。”

周岚清点点头,此时也不再隐瞒真实目的:“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如今邹家,黄家与戚家皆入股的买卖,我想邀请你一块儿做,你敢不敢做?”

袁流清愣愣地看着她,脑中霎时间闪过多个答案。

其中却没有一个答案,在警示自己放弃。

毕竟他们袁家人,就是拼了命往上爬。

“我愿意站在姐姐这边。”

第155章 书画引线

从戚家回来之后,不过几日,周岚清就得到了好消息。只见屋门被敲响,待人进来一看,才发现了最近极少见面的无名。

她接过无名递过来的信件,并没有立即做出举动,反倒破天荒地问了句:“最近在干什么?”

无名面不改色,如实汇报。

周岚清没能从中听出些令人猜疑的地方,便也不再多说,依旧操着那公事公办的口吻:“我知道了,最近表哥忙着婚事,我身边不能没人,你急收钱办事,就该老实呆在这里,以后离开要告诉我。”

无名没为自己多加辩解,只是点点头。

只等人出去后,周岚清才将始终落在他身上的注意收回。展开信件,上面首当其冲便是戚长安的简要自我介绍,目光快速往下移几行,最终定格在“苏氏书画展”几个字上。

约莫半月,周岚清出了邹府侧门,只见戚长安已在马车前等候。直到自己上了马车,他才慢腾腾地上来。四下无人时,戚长安才敢低声做了个礼数:“参见殿下。”

周岚清摆摆手,算作免了他时时刻刻讲究着的礼仪。邹世明最近苦心追求她未来的表嫂,自己也不好同他在单处于一个车间,恰好与戚长安有要事商榷,这才有今日这番带有几分冒昧的举动。

马车尚未启动,她微微掀起一旁的车帘,却不慎跌入一直守候在车马一侧的男人眼中。双方皆有瞬间愣神,无名率先反应过来,带着几分无辜道:“小姐是在找我么?”

周岚清被戳中心思,连忙摆出凶狠的样子,高傲地督了他一眼,也不做答,只将车帘一放,隔绝两人的视角。

无名看着紧闭的车帘,脑海中徘徊着女子那副嗔怒的模样,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而坐于车内的戚长安并无发现这段小插曲,只是规规矩矩地介绍着苏家人:

“草民与苏氏昆仲有布衣之谊。二子皆擅丹青,工辞章,苏门笔墨冠绝当时。苏大公子生性豁达,平生最恶虚与委蛇之事,励志交天下友,享用天下美食;苏二公子则沉稳内敛,行事周全谨慎,虽负经世之才,然言笑不轻发,有入朝为官之志。”

“至于苏老爷,他是个醉心于诗词歌赋研学之人。”

周岚清闻言挑挑眉:看来这一大家子皆是文人墨客。她该如何从哪位下手呢?想着想着,忽然问道:“苏家做什么生意?”

“生意?”戚长安一愣,接触到周岚清那充斥着疑惑的眼神时,有连忙解释道:“苏家主营绢帛,苏家主母程夫人出身于眉州望族,于眉州经营此生意。”

“原是如此。”

周岚清心中有数,也不再此问题多纠结。

历经多日的长途跋涉,几人终于到目的地。周岚清扶着无名走下来,戚长安位于一旁多看了一眼,就停在无名的身上不动了,下意思想要开口却又硬生生止住。

周岚清一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开口缓解了场面的停滞:“这位是我雇来的侍从,换做无名。”

“吴鸣?”戚长安狐疑地看了眼前酷似故友的男人,许是顾及着周岚清与故友的关系,才不当着她的面多问,只有些生硬地说道:“好名字。”

无名只感觉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从这个规整得体的书生嘴里说出来难免带着几分滑稽,也多看了他一眼。

苏氏府邸虽远在眉州,然为便诸友赴约,特择抚州别业设此书画之会。

几人徐行入山庄,周岚清举目四顾,但见眼前风光

,远非单纯金谷之奢,亦非单纯柴桑之简:其奢也,在于玉轴列案,徽墨端砚生辉,一纸一绢皆为名贵珍宝;其俭也,见于藤榻蒲团待客,竹帘疏影筛日光,寸椽片瓦俱重现天然意趣。

绚烂之极,归于平淡,此中境界,非俗子能解。

一旁的戚长安只一眼就得出结论:“此次布置应是由苏大公子负责的。”

还没等周岚清回上话,眼前就冒出一个衣着模样有些张扬的男子,看着与他们年纪相仿,见到戚长安直言道:“戚兄!你来了!你我好久未见,近来尚安?老人后事可安排妥当?”

戚长安拱手回礼:“多谢苏兄挂念,都已妥当。”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男子本还想多上些许宽慰好友的话,但目光却被位于其一旁的女子所吸引,不由问道:“这位是?”

戚长安侧过身,好让周岚清露面:“这位是邹氏小姐,对诗词书画颇具兴趣。”

“哦~”男人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想法,不过秉持着对于女子的尊重及来宾的重视,他收敛了些言语:“久闻邹小姐才情冠绝,风华绝世,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在下苏瞻,今日得识芳颜,实乃幸事一件呐。”

因无名不欲参合这些文人墨客的茶话会,早在两人进门前就提出在外守候,故只他们一男一女共进入内,造成些许非议也是在所难免的。

周岚清见眼前这位将赞美之词信手拈来的男人,掩着面纱的笑容若隐若现:“邹清见过苏大公子,今日随从表哥前来赴会,多有叨扰。”

正说着,邹世明便从不远处冒了出来,身边还带来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只瞅着年岁比在场的人都小上一些,可当其站在苏瞻身边的时候,又让人潜意识觉得他比身边人更为成熟稳重。

“呵呵,这是我的二弟。”苏瞻说着,小小肘击了一下稚气未脱的兄弟,生怕他不喊人。

而接收到哥哥那杞人忧天的指示,少年则习惯性包容,先是问候了戚长安,之后对周岚清道:“荣幸见过邹小姐,在下苏由,若稍后疲累,有专门为您准备的雅间。”

周岚清笑着点头:“邹清谢过苏公子了。”

等三人走逐渐逛远,苏瞻又开始肘击身边人:“你何时准备的雅间?我怎么没想到?”

苏由好脾气地解释道:“父亲让兄长筹备此次宴会时,也命我在旁督促着,毕竟你我兄弟二人年岁将至,应考虑前程了。我认为邹大人则是个好选择,兄长认为呢?”

苏瞻听到自己弟弟又开始唠叨,摸摸鼻子,嘿嘿笑两声:“你我兄弟二人何必分彼此,我都听你就是了,张兄到了,我去招呼着啊!”

“兄长!”苏由见哥哥没说两句又跑去撒欢,也只能在原地叹了口气,依旧好性子地去完善他布置时到纰漏了。

周岚清在场逛了一会儿,只觉得四周人皆是文邹邹且脾气怪异的文人,到兴头上还会失去礼数的大吼几声诗词,连胜周边人的喝彩。

来得也不只她一个女子,她们大多是世家贵女,颇有才情,因此次相会而聚在一起,也不管认识或者不认识,大家坐下来对上几句诗,婉约或奔放,内敛或外向。

时有男子前来对诗,她们倒也不会收着自己的厉害,有几个甚至怼得他们连连拱手相让;若是说不过,竟也不会因此而羞愧,而是大大方方地浅浅行个礼。

周岚清饶有兴趣得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直到烈日当空才感到有些疲累,身边杵着的邹世明见状道:“苏由备好了厢房,不妨我们去歇歇?”

这是今日的目的,她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在转身之时,猛然发觉有一束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

可当她抬头扫视周围,那道打量又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

“没事。”周岚清暂时收起疑心:“走吧。”

步入房内,才饮上一杯茶解渴,苏由就入门来拜访了。

几人皆是兜着圈子说话的人,免不了说上几句场面话,周岚清让邹世明有意于苏由套套近乎,却发现这人心思细腻,且具强烈的上进心,是个为官的好苗子。

也是,苏氏虽为大家,可却是四大世家之中显示出逐渐没落的趋势,倘若这辈都沉迷于吟诗作赋,不用权势当作加持的砝码,或许很快就会出现书画张家,诗词刘家…

周岚清放下手中茶杯,状似无意提起:“从前偶然外出之时,听说过有一处唤作‘丹青书坊’的地方,原先是在京中开启的,可后来愈发多的地方都建立起来了…”

说罢,便不再多提。

“是,”苏由把话落捡了起来:“其幕后先生大义,常设如今书画坊,令天下有志之士人皆能体会读书妙处。”

他说着,许是想拉近与周岚清的关系,又补了一句:“这还是戚兄告诉我的。”

周岚清微微一愣,随即很快打理好表情:“是么?”

邹世明见时候差不多了,又把话接下去:“丹青书坊即选择开在京城,自是那里的条件较好,不知苏二公子有没有兴趣,同我一起去京中小居?”

苏由笑着道:“苏由在此谢过苏大人了,只是今年考试将近,恐难以抽出时间…”

邹世明恍若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直言道:“苏二公子才识过人,想必定能在其中夺得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