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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21933 字 3个月前

“那就怪了,是谁破了这儿的阵呢?没有阵,我俩怎么再被抓到那寨子里去……”阿紫回头望云萧:“小云子你记得怎么去那寨子么??”

少年当即怔住,也是讷讷摇头:“当时夜黑,难以记路,且其中迂折也甚多,我记不得了。”

阿紫头疼道:“小云子都不记得,阿紫就更不行了……而且二师姐说那寨子委实隐蔽得很,她那时能寻过去救我,也是有人领她过去的。”

云萧闻言轻皱了眉,静立原地不语。

下一瞬,却见面前的人扯着嗓子向山中喊道:“寨子里的大哥、大叔、大爷!这里有人想被劫啊!!你们快来啊!!!”

云萧张口成鳖,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

远远落于林间一木上的叶绿叶脸色瞬间转黑,实在耻于为伍。正想下去训斥那向来胡闹至极的紫衣丫头,便见林中一处有人影簌簌闪过。

那人动作极快,且似以山植地形巧妙作掩,走的路玄妙诡谲,竟让叶绿叶生出并无十分把握能将其擒住的感觉。

不由心下一凛,脑中思一瞬,默声隐住了身形,并未动作。

阿紫一双鬼灵的眼四处扫过,继而又是扯着嗓子在山腰大喊大叫。

轻雪幽幽,山风轻荡。

云萧见着脚边的积雪越来越厚,望着紫衣丫头的目光不由几分无奈:“小师姐,你这般主动喊人来劫,山中寨匪但凡有些明事,便会觉得是陷阱,哪里还会过来劫人?”

阿紫扯过几嗓子,不死心地鼓嘴道:“有没有用总得试试啊!”

云萧无言,见她独立风雪中小半日面色红润丝毫不觉得冷,便讷讷地于原地轻跺了跺僵麻的脚,自行寻个避风之处躲着了。

那边娇小明丽的紫色身影仍旧喊个不停。

青风寨里。

一名瘦猴一样的男子奔入寨中一处造型奇特的石屋中,嚷声便道:“大当家的,这大寒天的不知从哪跑来个疯娃子,在山腰那处嚷着让我们去劫她呢!”

石屋中正趴在地上捣弄一架木械的中年汉子伸手于巨大木械底下够着什么,随口与他道:“寨中的事不一向是鬼老先生在管着么,你找他说去。”

那瘦猴一样的男子当即道:“鬼老先生下山去寻那破阵的绿衣女子算账去了,还未回呢!”

那中年汉子从木械下掏出个木楔,一面横来竖去看尺寸,一面道:“那便随他去,我们寨里自给自足,犯不着劫人。”

“可是那小丫头在山腰处足足喊了两个时辰了!再喊下去怕是方圆十数里的村民都要知道这山里藏了个匪寨了!”

中年汉子这时一愣:“竟有这样的疯娃子……”他眉间大惑:“还是个小丫头?”

瘦个男子当即点头:“那小丫头旁边还跟了个细白的少年,我看那模样像是鬼老先生前些日子抓回来的那两个……不知是不是回来寻仇了。”

“在鬼老先生手里还逃出了寨去?”汉子似有所思道:“那这两个娃子倒是不简单……”

“大当家的,让她这么喊下去不是办法呀!”

中年汉子想了想,一把撂下了手里的木楔:“走,我跟你看看去,问问那两娃子想干嘛。”

“好嘞!我再去喊上几个兄弟充充场面!要是来寻仇的就把他们吓跑!”

汉子哈哈大笑几声,率先出了屋去。

山腰树下,眉间轻郁的少年正冻得不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枝头积雪簌簌落地的声响。

还未回神过来,便听见紫衣丫头跳过来大声嚷道:“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山雪湿软,落步成印,林上积雪因着所来人群不时掉落几块,砸在树根杂草上。

一名身穿棕色短袄,粗布束腰,带着厚厚兽皮帽的汉子肩头扛一巨斧,领着十几人慢慢从林中走了出来。

“是哪个嚷着要我们来劫了呀?”那汉子身形壮硕,中年之貌,于两人面前止下步子,晃着肩上巨斧喊话道。

声音浑厚有力,中气十足。

不远处的叶绿叶看见,正欲动作,猛一看清那汉子模样,凌然一惊。

鬼斧神刀青阳子?!

阿紫满脸嘻笑地上前道:“阿紫开玩笑的!就怕你们不出来,所以才喊了!”

那汉子又晃了晃手中大斧道:“那你们两个这么大冷天的找我们出来想干嘛?”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男子立时凶狠道:“我知道前些日子鬼老先生抓过你们!你俩可是来寻仇的!”

阿紫立时摇头,笑道:“不是不是,那破老头儿也没能把我们怎么样,就不与他一般计较了……”

那瘦猴闻言睁大了眼,死死瞪着那口出狂言的小丫头。

云萧连跺了几回脚才寻回了知觉,此时上前来温声道:“我们只是来寻个朋友,那时我们在寨中听见几位大哥都叫她‘野丫头’,她常来寨中行走,几位应该知道。”

那瘦猴当即哦了一声,嚷声道:“是那‘野丫头’啊,前些日子抱了死野狗回来,闷在石屋里闹情绪不吃不喝的……你们是她什么人哪?”

阿紫嘻笑道:“我们是她婆家的客人,也是她准夫君的朋友!”

那汉子点头听着,他身旁几个山匪却是立时哄笑了起来:“婆家?!夫君?!笑死我了……听见没,那小野丫头都有婆家了!”

那瘦猴捂着肚子笑道:“小丫头你可真会编,野丫头没亲没故的,今天竟然冒出了婆家来……”

云萧望了几人一眼,出声问道:“你们可知‘野丫头’她姓什么?”

那瘦猴当即道:“她有姓么……”

阿紫重重点头,笃定道:“有!而且你们肯定都听过!”

几人仍在哄笑,明显是不信:“那你们倒说说她姓什么?”

“申屠。”

云萧话音一落,众山匪都愣了瞬,下时又大声笑道:“怎么可能!申屠是梁州城内与乐正家齐名的大户,野丫头怎么可能姓申屠,你们两个小娃子也太能胡说了……”

云萧微笑着回望他们道:“她就是申屠啸前辈的独女,申屠家大小姐申屠流阐,在下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众人皆一愣,惊声重复道:“申屠流阐?!”

“二小姐带回来消息,不是说申屠老爷子把自己女儿输给了乐正公子,江湖上近日都在传着这申屠家大小姐申屠流阐的名字么?!”

“难道真就是野丫头?!”

“难怪啊!”那瘦猴突然恍然大悟道:“江湖上把这申屠家大小姐的模样传的那是有多不堪!有多配不上乐正家公子!这要是野丫头,就说的通了……”

这话……

云萧不知如何来接。

为首的汉子这时嚷嚷两声打住道:“行了行了,申屠流阐也好,野丫头也好,还不就是那小黄毛丫头么,嚷嚷什么!”

他身旁众匪便就慢慢噤声消停了下来。

“那你们两个特地过来是想干什么?”那带头的大汉问道。

云萧望向他,目中沉静:“想要叫她回去,如申屠老前辈应下乐正家的那般,如日嫁到乐□□上。”

那汉子微拧粗眉道:“这乐正家到底生的什么心思?莫不是真要欺负这小丫头?”

云萧却是微笑:“要娶她的是乐正家公子乐正无殇,他的为人,几位可以相信。”

那汉子看了一眼云萧,粗眉拧了一拧,便就转身回走,道:“那你们两个随我来……这事传得江湖皆知的,她要真是申屠流阐还真不能不嫁……你们自去与她说,叫她跟你们回去……只是日后那乐正无殇要是欺负了她,便叫她还躲到寨子里来……”

云萧于他背后深望一眼,不觉一笑,立时和阿紫跟着几人一起往山中行去。

晚间蓝苏婉一直侍在落雪轩内,见三人迟迟未归不由心忧。

“有绿儿在,他们三人不会有事。”榻上的人不经意般右手从左手掌心抚过,似是觉出屋内少女心神不宁,缓声出口。

“谢师父……小蓝心知了。”蓝苏婉回神,点头小声应了一句,便又四下去照看火盆。

不日除夕,院中的雪细细飘着,一幅丰年之景。

日沉月闭,直至次日卯时过后,叶绿叶孤身回了乐□□。

蓝苏婉正于屋内煮着乐正夫人亲自送来的新茶,闻着推门声抬头来却只见叶绿叶一人。

“云萧他们呢?”蓝苏婉立时出口问道。

绿衣的人并未回答,径直行至端木若华榻前,默然一瞬,抱剑恭声道:“师父,弟子见到了三位师叔祖。”

蓝苏婉一愣。

……

青风山之腰,云萧、阿紫跟随那汉子和十几名山匪进了山林深处的古寨。

叶绿叶一路随行在后,远远跟着。

云萧两人被领着行进并未察觉,她于后树林之上却每每看见那汉子领他们折拐进的小路相临,便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路径。

返回时叶绿叶特意去细看,两路相临,一样的植株一样的棘草山石,竟连路侧枝杈的分细都分毫不差,难以看出半点区别。

每个路口未行之路皆相似,少则两条多则十数条,若非按照那汉子所行的路走,其余的路哪怕只行错一条岔路,兜兜转转都是归了山脚的小村落里。

叶绿叶随行许久之后神色越发凛然,这样精心布置的路局若没有像野兽一般灵敏的直觉,绝无可能自行寻对了路。

“你不曾见过你的师叔祖们,何以确定那人便是青阳子?”端木问道。

叶绿叶立时回道:“他手中握着青阳巨斧,而且师父曾提过,鬼斧神刀青阳子面相寻常,貌不惊人,但其曾与中原巫家之主交过恶,与其动手被无刃刀削去了一块头皮……那大汉回寨脱帽后,弟子见他头顶便有一块未生发,是平削而出的刀疤痕迹。”

叶绿叶微顿一瞬,又道:“而且我于林上远望一眼,便觉出那人内息深沉,武功之高实不是一介寻常山贼能有。”

端木微微点了点头,浅声道:“若真是师叔其人,此番聚首,实为意料之外。”

叶绿叶续道:“我跟随他们至了寨中隐住身形于一旁探看,阿紫与师弟被寨中之人领到一处倚壁而建的小石屋前,似乎那申屠家之女便在石屋中,师弟与阿紫在门前向屋内说话,有意叫申屠独女随同回城依诺下嫁,只是屋内之人久久不应,阿紫不死心,便拉着师弟与其僵持在那。”

蓝苏婉诧异道:“申屠家小姐竟匿在那深山之中的匪寨里?”她不由担心道:“那寨中有幽灵鬼老,他与阿紫与云萧生过过节,他俩竟是返回那里寻人?若叫那幽灵鬼老撞上,岂不危险!”

叶绿叶看了榻上之人一眼,而后平声诉道:“那幽灵鬼老与我云门也算渊源颇深,若知道阿紫与云萧身份料想不会再为难,而且听寨中之人言,此人目前不在寨中。”

“若是不巧便回了呢?”蓝苏婉还是担心。

叶绿叶却是道:“于你所言,之前阿紫被阵形所困因而被幽灵鬼老抓住,此下没有什么困住她,即使幽灵鬼老也奈何不了她。”

听到此言屋内之人皆一怔,*而最为意料之外的却是端木若华。

眉间微蹙一瞬,白衣之人隐隐叹然。即便她不说,绿儿也慢慢觉察到阿紫的不同寻常了。

而蓝苏婉立于一旁默不作声,只觉左肩隐隐作疼。心头便一惊。

第34章 青风寨

入寨之后,阿紫与云萧于那小石屋前说话半晌无应,怀疑地看向一旁那壮汉:“大叔,野丫头真在里面吗?你可不要耍我呀!”

“在的。”回话的却是云萧,他示意了下那倚壁而建的小石屋上方断岩,淡淡地笑了笑。

阿紫抬眼望上去,惊了一下。

那断岩极高,陡峭险峻,难上难下,而其上遍生荆棘,却有数十只豺狼虎豹脚踏棘刺间,于上徘徊不去。

“野丫头向来有兽缘,寨子里的人都知道,却未想到这丫头原是申屠家的人……想来也再合情理不过。”那壮汉随意地看了两眼那断岩上的猛兽,随口道了两句。“你们要劝她回去嫁人,我们也不反对,本来姑娘家也是要嫁人的,但是她倘若真的不应,我们也没办法……不过来者是客,你们两个小娃娃要是不嫌弃,在我们寨子里住几天慢慢劝她也行。”

阿紫大惑:“乐正无殇长得好看,除了身子太弱真没什么不好的了,野丫头为什么不肯?”

阿紫眉头皱过之后又鼓起腮帮,“不行,我一定要说动她去嫁给乐正无殇!”

云萧眉间微微蹙着,看这情形,只得抬手向那汉子有礼道:“谢谢相留,我们二人恐怕得暂时在寨中叨扰几天了。”

“没事没事,来者是客,况且你们还是为寨里野丫头来的……”那汉子正说着,便听见寨子门口有人嚷嚷着过来。

“老四!你在外面啊!快来看看我种的大蕃薯!个头比十月里收的还大!那老东西非说九月里下苗种不出来,这就让他睁大了狗眼看看!”

云萧和阿紫闻声望去,出声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长,看上去比身旁壮汉要年长些,一身粗布短袄上沾满了雪和泥,只一面衣角被揣在腰带里看上去还干净些,脚上一双兔毛短靴已湿了大半,左手扛着铁锄右手拎着个竹筐,筐里满是带泥的红薯。

“哇!好大的红薯!”阿紫一眼望见窜了过去:“大冬天的围着火烤红薯一定好玩!而且好吃!”

“哈哈!你这小丫头说的好!和大叔我想的一样!正好,晚上大叔我请你一块来烤红薯吃!”

那人一看便是直性子,当即和阿紫说道。

云萧身旁汉子似是习惯得很,看向那瘦长的中年男子便道:“三师兄,这两位是小野丫头的朋友,有事要寻野丫头说,得在寨子里住几天。”

“好好好,那我回头从我那地里再寻些菜回来,招呼他俩!”男子当即应道。

阿紫拨弄红薯一脸垂涎:“不用啦!吃烤红薯就行啦!”

那瘦长男子当即大笑:“你这小丫头好生可爱!晚上陪大叔一块儿烤!”

“好啊好啊!”阿紫当即应下:“烤红薯可好玩啦!”

晚上,寨子里小百口人有的打猎回来有的放羊而归,竟当真就三五成群围在雪地里烤红薯吃。

雪花零星飘着,不时飘落到火焰中融作轻薄的白雾。

云萧出神地看着,耳边是寨里汉子们嘈杂喧闹不时响起的哄笑怒骂。

“小子,你俩怎么这么关心野丫头嫁不嫁入那乐正家呀?”那壮汉在身前地上摆下个三角作底的奇怪方木,一脚踩上,然后将数个红薯串入方木向外伸出的细长铁棍上,也不用手去转,就那么等着,它自形就在那边慢慢转动着烤……同时随口问向身旁的少年。

云萧有些好奇地看着他面前的物什,回神过来也是随口道:“我和我师父师姐暂居于乐□□上,唯等他们两人成亲后才能返回原先所居的谷中。”

那壮汉闻言不由疑惑了:“这却是为何?”

云萧微笑道:“我和两位师姐奉命来为申屠乐正两家的决斗作见证之人,需得见着两家兑现这输赢既定之后的承诺方算完事。”

壮汉听罢直言道:“能为申屠、乐正两家请来为证,看来你和这小丫头来历不俗啊。”

云萧一愣,淡淡笑了笑,未再答话。

那壮汉性子极直,自顾想了半晌,还是直言道:“两位若不是武林世家之后,便是江湖名门的弟子……可是能被请来为申屠乐正两家为证的……似乎也为数不多……也只有那归云谷……”

云萧愣了愣,犹豫片刻,便直言道:“实不相瞒,我和小师姐正师承云门。”

原本低头探看蕃薯的大汉一愣,指间震了震:“归云谷的云门?”

云萧只得点头。

那壮汉愣愣回头,重新审视面前沉静的少年:“你们两个,是端木丫头的徒弟?”

云萧闻言惊住,愣愣回看壮汉:“寨主与我师父认识?”

壮汉闻言大声笑开:“当然认识,她是清一的徒弟,是我们的师侄。”

云萧一震,一时不能领会。

那壮汉续道:“我是你四师叔祖,青阳子。”他手指过去,是那一个正与阿紫齐声大笑的瘦长男子:“那个是你三师叔祖,尹莫离……还有一个现下不知跑哪去了,是你二师叔祖石木花。我们几个都由归云谷出,是你师祖清一大师的同门师弟。”

云萧心下有惊,便欲下跪行礼:“云萧拜见师叔祖。”

壮汉却一把扶住他,朝他竖着一指轻嘘道:“不必作声了,云门弟子向来冷情,从未见过离谷之后还与谷内有多少牵连的……而且我们三个在这寨中隐居多年,早已是山野村夫,你也不用多礼了。”

云萧暗暗心惊,顺他之意重新在一旁坐下,不由出口问道:“师叔祖……为何会在这山中……落草为寇?”

青阳子笑着拍了拍云萧的肩:“说什么落草为寇,也太难听了……我们不过是建了这寨子,在这寨子里隐居下来,守些东西,远离江湖武林罢了。”

云萧一愣:“守些东西?”

青阳子笑了笑,却不欲多说:“是啊,至于守什么你就不要多问了,这江湖实在烦杂,我等都觉得此地甚好,于是便长住了下来。”

云萧见他转面过去,不欲再多说,便也不便多问,转而看向他面前方木,开口询道:“师叔祖,这是何物?”

青阳子低头看向他手指方木,笑着解释道:“这个是我特意设计用来烤红薯用的,这铁棍被底座方木固定了位置,不会脱落,同时我用木轴在方木里做了个小机括,只要有重物压在这方木上铁棍就会自行转动。”他言罢笑看面前少年,宽厚道:“你也不要叫我师叔祖了,实在拘束繁琐,唤一声青叔便行了。”

少年微愣一瞬,下时恭然一笑,点头道:“青叔。”

青阳子见他并未忸怩固执于辈幼之礼,只觉此子虽年幼却自有豪情朗意在心,与他心性相投,不由再度笑开,又与他谈论起脚下方木的玄机来。

那边阿紫和尹莫离正于红薯上相谈甚欢,两人靠在一块大石上一边烤红薯一边吹嘘玩笑,尹莫离久不见二师兄石木花现身出来嘴上不由地骂道:“这老东西,输了不现身,又不知藏在哪里装死了!”

阿紫一边吃着手里烤熟的红薯一边道:“这么香的红薯那人也不知道出来吃,果真是笨得很!”

“小丫头片子,在背后说人长短可是会咬到舌头的。”

阿紫倏地一惊,只觉刚那声音似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字字清晰在耳却无踪可寻。

“石头花,你还不赶快出来,又在这装模作样地吓人!”尹莫离斥一声,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木条四下里照来。

却一番寻过,不见周围有一样似人的东西,不由怒骂道:“老东西,越发会装了,有本事你装一辈子别出来!”

阿紫愣愣看着,却见面前的人随意将火把扔在她所靠大石旁的时候,那声音又微惊道:“拿开拿开,不过与你玩玩,又是这一副沉不住气的死脾气。”

阿紫只觉所靠大石忽地动了起来,她吓得刷一声跳开,回头便见坚硬的大石如泥土一般松裂开来,同时从两边慢慢舒展,而后直起,渐渐竟现出一个人的模样来。

阿紫嘴里的红薯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那人原地耸了耸身,伸手一拂头上的沙石泥土,随之两步撑开,一脚跺下,大喝了一声:“落!”

瞬间他全身泥石似被一阵无形的气浪刮下一般,一粒不剩地落到了地上。

一个身穿灰白色长袄、头发花白的六旬老者霍然出现在阿紫面前。

“小丫头,被我这一招惊呆了吧?”那人看着阿紫反应,哈哈大笑道。

尹莫离骂咧道:“整日里装这装那,叫你也不出来,石头花,你干脆就当块石头得了!”

那人看着瘦长男子脚边烤着的红薯,微显诧异地唏嘘道:“尹村夫,没想到还真叫你给种出来了,倒是有本事啊!”

尹莫离自得:“不就是一些反季之物么,明了其间道理我尹莫离什么种不出来?”他想起一事,转而又斥道:“上次你去帮手,叫你不要把我那芝麻撒在高粱地里你偏不听,害我那半亩芝麻没有一颗收回!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那头发花白的老者驳道:“我又不知道这两物不能种在一起,尹村夫你有心没嘴不说出来,谁知道。”

尹莫离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恶声道:“也罢,那芝麻我本是想收来给阿草吃的,如今叫你给毁了,没了就没了吧。”

“你不早说!”那老者闻言怒道:“你早说是给阿草种的,我便不去瞎捣乱了。”

“你这回是承认了吧!你个老东西!”尹莫离眸子里喷火。

那老者讪讪地转过了头去。

这时阿紫走来蹲在那一块方才是大石现在是一堆沙土的泥石旁,抬头憋屈地瞪向那老者:“老爷爷,阿紫放了七个烤好的红薯在石头上,现在全叫你身上的泥埋了……你得赔阿紫!”

石木花顿时一愣。

今夜便是除夕。

晌午过后,蓝苏婉望着院中幽幽飘洒的细雪,水蓝的衣袂迎风轻舞,如絮如蝶。

心头那抑制不住的焦躁不适与隐隐的失落如同无形的针,扎在心头之上,连日来日日叫她心神难安。

云萧与阿紫在那方深山古寨里已有六日未归。

她立身在院中廊下的石阶上,望着城外深山的方向,只觉心头如蚁爬过。

乐正清音过来落雪轩的时候,端木若华正于榻上下来坐在木轮椅上轻拭指间之针。

她眉间沉静如水,举止轻缓而从容,神色清冷。

鬓边细长的雪发静垂在白衣之上,凝然如瀑,端严沉肃。

乐正清音一言不发许久,终是再一次于她面前俯身跪下:“端木先生……老夫无能,仍是只能来求先生出手!”

叶绿叶取了新炭回来,入屋看见跪地之人,眉间一凝,面色有些冷。

“绿儿,扶乐正老爷起身。”

绿衣的人安静地放下手中炭材,轻拭过手,过来相扶。

“不劳叶姑娘扶了……老夫想求之事,端木先生受得住乐正清音这一跪……”乐正清音未顺着叶绿叶扶起之势起身,仍是屈膝在地上,话说到此,又再难启齿。

屋外的雪安静飘着,一落满院,如铺了一层白绸。

今日是可与乐正无殇行针的最后一日,过了今夜,乐正无殇恐怕再无法可救。

端木若华眉间虽淡漠,空洞的眸中却映出沉肃而悯然的微光。

“难道梅疏影亦不知晓元火熔岩灯的下落?”

乐正清音一震,下瞬,却是摇了头:“并非如此……惊云公子是知晓的,只是他……不愿相告……”说到此处乐正清音言辞有些闪烁,“我乐正家于一事上亏欠惊云阁些许说法,故以乐正不好强求……可是老夫无法眼睁睁看着我儿丧命,只能一再相求于他……”

端木一叹:“便是如此,他也不肯相告?”

乐正清音低头:“他与老夫说的是……若想借到元火熔岩灯,除非……”

端木若华眉间微蹙,问道:“除非什么?”

乐正清音头低地更低,心上无力却又毫无办法,挣扎半晌,终还是道:“……除非端木先生亲自于他面前下跪相求。”

椅侧传来炭材碎裂之声,乐正清音身一震,便听叶绿叶冷笑道:“这厮当真是越发目中无人了!我倒要看看,他于我师父面前,还敢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端木若华却是微一愣,有些惑然道:“本宗倒不知,我与他的恩怨,有如此之深……”

叶绿叶声冷如冰:“如此,你就来求我师父?”绿衣旋身过来,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莫不是真想叫我师父,为你乐正家,向梅疏影下跪相求不成?!”

乐正清音立时道:“老夫岂敢!端木先生于皇上面前尚不必行礼,老夫怎敢要先生为小儿之事受此大辱……”

叶绿叶冷哼一声:“那你还来说什么!”

乐正清音垂首道:“老夫不知惊云公子何出此言……只是今日已是先生所说最后一日,若无元火熔岩灯小儿性命难保……老夫在此恳请端木先生亲自去见一见惊云公子,只望惊云公子能看在先生的面子上出手相助。”

叶绿叶眉间冷凝:“他既能说出让我师父下跪相求的话来,我师父于他面前还有何面子可寻?你此言分明是让我师父于他面前去自寻难堪!”

乐正清音莫可奈何,只得直身长跪道:“先生若能救得我儿一命,乐正家从此唯先生之命是从,绝不敢有一言相背!”伏首拜下,乐正清音声音滞哑道:“求先生!”

见他仍求,叶绿叶心头冷怒:“你!”

“我与师父去见梅大哥!问问他可是有心要折辱我师父!”蓝衣少女推门而入,面上是少见的冷峭。

端木若华端坐未语,此时静望前方虚无,微叹道:“梅疏影并非不识大局之人,他既承认知晓元火熔岩灯的下落又敢拖到此时,端木猜测此物或许便在他手上……”

乐正清音不由得一惊。

“也罢。”椅上之人轻声道:“乐正老爷请起身吧,端木答应你去见一见梅疏影。”

乐正清音全身一震,当即伏地:“谢先生!”

叶绿叶拧眉不语.

客栈古朴,乌木雕花,二楼南首一间客房中,执扇之人负手立于横栏前。

白衣映雪,红梅冷艳,面上是一贯的悠然和浅淡。

“公子在想什么?”玖璃立于其身后,忍不住问道。

那人挑眉回首,望他一眼道:“在想年后小苏婉便十六了,我可是应该早早将她娶回惊云阁来……”

他身后之人闻言一愣,下瞬声音微喜道:“公子若有意,属下与几位长老不日便去寻小姐商量!”

梅疏影旋身入屋,飒然笑道:“我不过随口提一句,你怎的好似比公子还心急?”

黑衣男子脸上立时一赧,抱剑低头。

梅疏影调笑道:“想来你和璎璃也不小了……可要本公子抽出一日来为你俩办了这婚事?”

玖璃满面潮红,忙屈身跪下:“公子莫要拿属下开玩笑了,你与小姐之事尚未定,属下怎敢有娶妻成家之心。”

“你之意是我若与小苏婉成了亲,你立时便可以娶璎璃为妻了?”

玖璃张口结舌,面色更红:“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梅疏影仰面而笑,声音清亮灼人,直叫跪地之人脸上如烧。

“公子你……”有心为公子请事,反被他调笑戏弄,玖璃微觉委屈,小声控诉。

“好了好了……不拿你开玩笑了……”白衣之人收回笑意,一面叫他起身一面问道:“余老还有多久能到?”

玖璃面上立时恢复了肃色,抱剑回:“明日便到梁州。”

梅疏影点了点头,但眉间仍是有些忧心地蹙着。

“公子。”玖璃想了想,忍不住与他道:“有一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梅疏影笑了起来:“我是蛮横不讲理之人?你于我面前也要这般小心?”

玖璃面有难色道:“公子既这样说,那玖璃便说了……”他微顿一瞬,轻声道:“实则梁州城内此下便有一人,虽目不能视,但若将尸体与她一看,必能有所获益。”

梅疏影面上笑意顷刻隐了下去:“你说的是端木若华。”

玖璃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意,当即跪下:“公子,玖璃是怕时日一长这唯一的线索再生差错,故而斗胆一提。”

梅疏影却冷声道:“你与我说什么都好,唯独这一人,莫要在我面前提起!”

“公子……”玖璃低头。

胸下浊气上涌,立身之人忽觉肋下腹哀穴一阵剧痛。

地上的人只觉眼前白衣骤然一晃,抬头来便见梅疏影脸色煞白,额际沁汗。

“公子!”玖璃大惊,忙起身将他扶住。“公子怎么了?!”

梅疏影也是一怔,心下微愣,但觉痛意瞬间又散了,无影无踪,好似方才的剧痛不过一时的幻觉罢了。

“我没事。”梅疏影立身站好,面色又恢复了平常,下瞬淡淡对身侧之人道:“我去地阁中运功调息一番,若有人来你便应付了。”

玖璃看着他面上还未褪尽的冷白,只觉心头隐隐不安:“是,公子。”

璎璃闻言一惊:“你说什么?公子身上有伤?!”

玖璃摇头:“我并没有这样说,我只是来问你,那日遇袭公子可曾受伤?”

璎璃迟疑地摇头:“好似未曾……你突然来问,可是公子出了什么事?”

玖璃道:“今日我与公子正谈事,公子面色顷刻变作刷白,好似有什么隐症。”

璎璃思忖道:“以公子的武功和修为,一般的伤痛自己便能应付,可他近日并未说过身子有什么不妥。”

玖璃凝声道:“我只是担心……”

璎璃心忧一瞬,不觉微叹:“明明神医就在梁州城内,可公子却绝计不肯上门去求医。”

玖璃默然:“便是提也不许我等提起。”

璎璃与他对视一眼,眉间不由都蹙了起来。

“两位护法。”忽一人于两人身后不远出声道:“掌柜命属下来告,客栈外乐正清音领端木若华与碧宁郡主、小姐来。”

玖璃与璎璃骤然一惊,红衣女子愣了愣,回首询道:“当真是端木若华?她亲自来了?”

那人低头道:“由碧宁郡主与小姐在护,那白衣女子应是端木若华无疑。”

璎璃立时看了黑衣男子一眼,目中有光。

玖璃会意,微有难色道:“只怕公子不会答应。”

璎璃点头:“我知道……但你说的不错,那尸体若与端木若华一看定能有所得,更何况公子若有不妥决不能拖。”

玖璃有些担心道:“你若贸然把人带入地阁,即便端木若华双目失明也不能保证她不能洞悉地阁内的地势。”

“这便要赌一赌此人于我惊云阁的可信程度了……可若是清云宗主都不可信,我惊云阁岂非沦为邪门歪道了。而且,那尸体是绝计不能从地阁里运出来的,若要与她看,只能带她进去。”

玖璃听罢抬头问她道:“你决定了?”

红衣女子当即点头:“尸体还可不论,只是定要叫她看一看公子伤势。”

玖璃只得微笑道:“那你便去吧,事后公子若怪罪,我与你一起承担。”

红衣女子也是微笑,点了点头便与身后那人一起出了.

断岩上,是每日都来逡巡不去的林间猛兽。

断岩下,是缩于石壁上的低矮石屋。

云萧与六日来那样,将寨中一些粗陋的食水放在石屋前小门的缝隙处,而后转首过去,眼角余光瞥到那只枯瘦如柴的小手飞快伸出从门缝中将碗抓了进去。

少年眸光微闪,这一次却并未像六日来那般如此便转身走开。

“……流阐。”顿了顿,少年轻声道:“今夜便是除夕,我与小师姐必要回到师父身边去……你可知道为何?”

屋内只传出小兽咀嚼食物般粗糙而又细微的声响。

少年自顾道:“我无幼时的记忆,于谷中第一次睁开眼来,入目所见的人便是我师父。”

晨溪般清澈的双目中渐渐蒙上一层轻浅的白雾:“那时正值深夜,窗前枝影婆娑,屋外风声簌簌,我看见那人端坐在我床侧,昏黄灯火下,一身单薄的白衣曳在地上,极为静谧,只有双手轻置于我床沿,她既未打嗑也未有动作,就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空望着前方,守在我榻侧……可是那神情,让我一眼望之,如见一座经年不动的山,初醒那刻瞬间袭上心头的张惶迷茫与空白……只在那一眼里便悄然沉淀,心莫名的就静了下来,安然如怡……我那时心里只闪过一个想法:这一人,必定是我最亲的人。”

岁月迷蒙,少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夏末秋初的夜晚。青竹环绕,林风簌簌,那人空洞无觉的双目默然间对上他的眼眸,轻缓而安宁道:“我是你师父,端木若华。”

垂目下来,他伸手轻轻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既是长者,也是亲人……自我有记忆以来,师父和师姐们便是云萧唯一的亲人,不管云萧身在何处,此一夜,总是想要与她们在一起的。便如于外漂泊经年的旅者,最后会想要回到故土一样,有一个地方不论如何,走得远了都必想要回去望一望,那便是称之为家的地方。而师父与师姐们在的地方,就是云萧的家……”

说到此处少年突然抬起头来,“决斗那日我听到申屠老前辈声声唤你,言语间所含的疼惜与爱护,如天下间所有的父母那般……你是他唯一的女儿……可知他答应将你嫁入乐正家时,面上青白难掩,几多挣扎……你离家半月之久,他便领着申屠家之人寻遍了梁州城,心忧至极,以至一身伤势至今未愈……他道你时常便会自行于外去觅兽玩耍,可是过不几天便就回去了……可是此一次,你难道想再不回去了么?”

屋内仍是轻微的咀嚼声,混在风雪中,几不可闻。

“坊间有传言你听不懂人言,自小如野兽一般,驭兽之能也是浅薄。这话想来只能从你申屠自家传出,而传出这话人的心思……恐怕不得不令人为你申屠家担忧……”云萧望着面前纷然飘落的雪花,轻声道:“可我知道你并非不能听懂人言,当日你在小窗前认我为伴,且去往百兽林中救我,我便知,你或许口不能言,但却有着世间之人少有的敏觉,能辨善恶,能分是非,能觉出面前之人对你的喜厌,能识危机……因而你才喜欢在这深山之中行走,宁愿与这寨中朴实的山贼为伍,也不愿呆在你申屠家……”

屋中的咀嚼声慢慢停了下来。

“可是你不能忘了……那里除了有可能不太喜欢你这个申屠本家唯一嫡女的申屠姓人,还有你的父亲,申屠啸。”云萧随手从石屋门前捡起几颗石子,慢慢堆砌起来。“你们申屠家如今便像这一块立不稳的青石一般,底下全凭申屠老前辈这块坚硬的顽石支撑。可是若他斗败之后,且不能履行许下的承诺,给乐正家、给江湖中人一个交待……”云萧叹一口气,忽然伸手从手边那大而不稳的青石下,将那块作撑的老石拿出。“你们申屠家数百年威望、连同申屠老前辈毕生心血,便会像这青石一样,势必陨落。”

硕大一块青石歪向一边,眼看就要倒入乱石之中。

电光火石间忽然一粒碎石从门缝中射出,准确地钉在那被云萧取出的青石下,石粒虽小,却异常坚韧,牢牢撑住了那险些倾倒的硕大青石。

云萧一愣,而后不由露出微笑:“我便猜,你定不枉,姓作申屠。”

石屋之前,清瘦而幽静的少年慢慢站起身来,“云萧这便与小师姐下山去了……”转身走开,行出几步,又忽然止下了步伐,轻声与石屋中那人道了一句:“望你莫辜负你爹,也莫要负了乐正无殇。”

青霁而宁然的身影慢慢行远,于雪中留下了一串极浅的脚印。

屋内,一个瘦小伶仃的身影睁着澄净而如兽的大眼,于门缝中望着他走远,颈上粗鄙的麻绳上串着两根森森的兽骨。

风雪萦然。

客栈后院,白雪覆满长篱,叶绿叶长剑未拔,只是横鞘抵在那红衣女子颈间,面上极冷。

“便如乐正老爷所述,若要借元火熔岩灯除非端木宗主亲自去见我家公子,而我家公子所在之处,只能叫端木宗主一人进去。”璎璃平声再述了一遍,面上毫无惧色。

“梅疏影此人太过反复,怎可再信,我师父于他面前若有不测,该当如何!”

椅上女子于这风雪中轻咳不止,乐正清音忙立身于风向来处,为其挡住寒风。

端木若华朝那方向微微点头道谢,而后轻声出口道:“绿儿,便依她所言,为师独自一人进去。”

“师父!”叶绿叶大为不赞同,看见白衣女子面上雪色也知不能再与其在这风雪中僵持。

“梅大哥所在的地方,难道连我也去不得么!”蓝苏婉拧眉望向面前女子,目中微含愠意。

红衣女子微一愣,而后低头道:“若是小姐,倒是无妨。”

蓝苏婉面色稍缓,转首向叶绿叶道:“师姐,如此不若我陪师父进去,你与乐正老爷在此等我们出来。”

叶绿叶眉间仍有几分拧,再望椅中面色于这室外明显越加苍白的人一眼,只得点头应下,厉声对那红衣女子道:“你言这地阁于你惊云阁乃隐秘之所,外人不得入内,叶绿叶可以不进。但若我师父于内有一分差池,我必叫梅疏影以命来抵!”

璎璃抱剑低头,“少央冷剑的话璎璃怎敢不放在心上,定好生护好端木先生。”

叶绿叶这才冷冷甩手,放下手中剑鞘。

“那便走罢。”端木若华道一句,与璎璃、蓝苏婉慢慢向前行去。

璎璃带二人绕至后院一间厢房内,蓝苏婉正轻惑,便见璎璃阖门后径直走到床前横榻上,脚下如风地走过十几个步法,最后合掌于正中间用力一拍,那横榻便应声一低,整个慢慢移开。

待蓝苏婉再看时,一条深不见底的长长石阶正缓缓出现在眼前。

待横榻完全移开,璎璃看一眼木轮椅上的人,微皱眉一瞬道:“端木宗主,璎璃可否冒犯一下……”她言罢便想过来抱起椅中女子,只是蓝衣的人肃声挡在了她面前。

“不必了,我师父可以下去。”蓝苏婉言罢率先跃身而入,身形翩然若蓝蝶,脚尖轻点未几下便至了石阶之底。

璎璃微惊,忙与她喊道,“小姐便立于最底一阶十步之内,切勿乱走!”

石阶深处传出女子好听的回应,下一瞬,璎璃只觉一股凌然之气迎面而来,空中之气略微激荡,而后便见入口横榻似被什么物什缠住,发出了极轻微的声响。

端木若华轻声道:“劳烦护法推端木下去了。”

璎璃微愣,试着将椅中之人推至石阶上,下时竟觉如行在斜坡之上一般分毫感觉不出石阶相接的高低错落了。

“这是……”木轮椅平缓顺畅地慢慢往下滑去,反倒是她觉得脚下生滑需得凝上内力才能堪堪行稳。

“这是小蓝指间的天蚕丝,她并发万道,注力拉直,方成此面。”白衣的人轻声答道。

璎璃略略心惊,小姐自小善绣喜线,居于归云谷七年竟可习得如此之能,实在是投其所好,所成惊人。

不觉深看了眼面前白衣女子。

不但有少央冷剑名震江湖,小姐于她身边也非同小可,此一人当真是能人所不能……

忽闻椅中的人肩微颤,轻声咳了起来:“到底了。”

蓝苏婉于她手中接过轮椅,微凝声道:“璎璃带路吧。”

红衣女子回首按下一个按扭,那上方透光而来的横榻处立时慢慢合了起来。

蓝苏婉转面看向此处地阁,才发现四下壁中嵌入的夜明珠慢慢亮了起来。

一眼望去两壁皆有,量段而嵌,数不可数,心下不由有些吃惊,虽出自惊云阁,却到底不知惊云阁实际竟有如此殷实、可谓堆金积玉。

“端木先生、小姐,请随我来。”璎璃柔声道一句,领两人往地阁深处行去。

一方四壁如玉的石室中,梅疏影盘腿坐在青玉榻上,凝神调息。

室内光线明亮,榻侧桌案上纸墨笔砚皆有,铺开的宣纸上浸了斗大一滴墨,化开如莲,似已透过宣纸浸到了底下的青玉案上。

“公子。”玖璃立于其身侧,凝声道:“公子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玉榻上静坐的人睁开眼,如常执起腿边玉骨扇于掌中旋过。“并未。”

他从榻上下来,只觉午后那袭剧痛来得太过突然,却又觉不出哪*里不对,便就随口问道:“璎璃呢,怎一日不见她下来。”

玖璃默声一瞬,正要开口说明,便见面前之人眉一凛,忽道:“有外人闯进来了。”

玖璃一愣,怔然问:“是……几人?”

“只一人。”极细微的声响于地阁岩顶上擦过,梅疏影神色一凛,一步闪身到石室门前,迅速按下开关将石门打开。

白衣急旋正要掠出,却见自己惯于休憩向来无人来扰的石室前此刻却有三人。

白衣刺目,一眼入心。

“端木若华?!”他眉间迅速冷下,甩手于后冷声便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公子。”璎璃立时低头,俯身跪下:“是璎璃擅自领端木宗主与小姐进来。”

梅疏影这才注意到椅上之人身侧蓝衣飘然的少女,不觉便笑道:“原是小苏婉来了,这倒是无妨。”

蓝苏婉望着面前经年未见的人,面上也不觉染上了喜意:“梅大哥。”

梅疏影悠然笑道:“今夜除夕,我原便想后半夜将你接回来与阁中老人聚一聚,不想你倒自个儿回了。”他言罢像幼时一般伸手抚了抚面前少女的发顶,“几年未见,我的小苏婉已然这般婷婷玉立了。”

蓝苏婉面上微红,望着他柔柔笑了笑。

此时玖璃蓦然于梅疏影身后跪下道:“属下想了想,还是想请端木先生帮忙看一看尸体,因此才叫璎璃冒然将其请进了地阁。”

璎璃抬头有些忧心地看了眼玖璃。

梅疏影面上笑意在垂目望向椅中端然静坐的女子时便自发地隐去了,他收回轻抚蓝苏婉发顶的手,轻声冷笑道:“你俩对这‘端木先生’可真是比我这个阁主还信得紧。”

玖璃立时于他身侧跪的更直:“属下鲁莽,但求公子责罚。”

梅疏影冷哼一声,转而轻睨那端坐椅中始终未发一言的人道:“你今日来,是要为本公子大发慈悲乱箭下救你一命而道谢,还是要为乐正家公子之命来下跪求我?”

第35章 青玉案

端木若华未语,只是眉间极细微地蹙了一分。

梅疏影却并未放过,见她蹙眉嘴角便高高扬起:“你这般地不乐见说,看来当是后者。”

端木若华微一愣,似是恍然回神,轻点头与他道:“阁主,有礼。”

梅疏影冷哼一声:“只是此礼,可拿不到元火熔岩灯。”

端木若华轻抬首,空茫的双目望向立于身前的这人,微顿一瞬,道:“端木细细想过,除了七年前带走小蓝之事,实在不明我与阁主还有何仇怨,可叫阁主这样记挂端木。”

梅疏影原本还尚且几分镇定,一听此言可谓是全身浊气往胸口堵:“端木若华,你与我确无什么仇怨,本公子也没什么闲情记挂着你,只是今日你若想从我手中拿到元火熔岩灯,本公子就必叫你下跪而已!”

肋下又是一痛,梅疏影面色微白,却于椅上之人面前半丝也不肯表现出来。

端木若华神色微怔,面上更蹙三分。

“梅大哥,苏婉不知我师父与你曾有什么过节,只是师父是苏婉的师父,也是苏婉的亲人,便也是梅大哥的亲人,还请梅大哥看在苏婉的份上,莫要为难。”蓝衣少女说完便就盈盈地跪了下去。

梅疏影面色变了变,隐而未发,他伸手于地上扶起蓝衣少女,口中却忍不住讥讽道:“这女人天下之人无不敬重三分,我梅疏影哪里高攀得上、做得了她的亲人……”

“梅大哥……”蓝苏婉目中轻怨地瞪着他,“你若再这般,我便真要与你生气了。”

梅疏影微微冷哼一声。

蓝衣少女立时抿着嘴轻推下他相扶的手,撇开脸不肯看他。

约莫半晌,立身之人好言道:“好了好了,既是小苏婉开口,梅大哥便不与你师父为难了……”

他霍然笑道:“小苏婉随玖璃、璎璃去地阁中的琳琅小窟看看,可有什么心仪的小玩意儿,算作梅大哥送与你的除夕之礼……”见蓝苏婉仍是微蹙眉望着自己,梅疏影续道:“至于你师父,小苏婉若还记得,便应知这元火熔岩灯是你梅伯父留与我疗伤所用,因而就在我的居处,我这便带你师父取来。”

蓝苏婉面上当即柔了下来:“若是如此,我陪师父随梅大哥去取。”

梅疏影却笑道:“今夜是除夕,我是定要送份礼物给小苏婉的,你若不随他俩去选出一份心仪的来,梅大哥也是要与小苏婉生气的。”

蓝苏婉柔声道:“礼物可以之后再选……”

梅疏影笑着以扇末轻敲蓝衣少女发顶:“我既说了不再为难便不会食言,小苏婉莫不是还怕梅大哥害你师父不成?”

蓝衣少女微赧地低头:“不是……”

“那便去吧,梅大哥取灯与你师父后一会亲自送你们回乐□□。”

蓝苏婉微有忐忑地抬头望他。

“你放心,我定不再为难你师父……玖璃、璎璃。”

“属下在!”

“陪小姐去琳琅小窟里看看。”

“是。”

蓝苏婉有些为难地低头看椅中之人:“师父……”

端木若华淡然道:“为师无事,你且去罢。”

蓝苏婉面色迟疑地点了点头,这才随着玖璃、璎璃慢慢朝地阁另一处行去,回头间看见白衣男子当真轻轻推着椅中之人入了石室中去,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小姐这边请。”璎璃伸手示意,领她折进另一条长道中。

蓝苏婉回首过来,点了点头,缓步与他俩走远。

青玉案前,浸墨的宣纸因他推人而入带起的风而微微撩起,似要掉落至地上。

梅疏影甩手撇下轮椅,大步上前,随手拿过案沿的碧色石灯将其压住。

木轮椅停在这间石玉室的一角,右手边便是方才梅疏影盘腿而坐的青玉石榻。

“端木若华,你是想自己站起来跪下呢,还是本公子帮你来跪?”红梅冷艳,轻绽白衣之上,执扇的人冷冷站在青玉案前,负手而立,悠然道:“或者你这便返回去,说你不想借元火熔岩灯了。”

端木若华微叹了一口气:“不想惊云阁主,也是这般无信之人……”

梅疏影缓步走到木轮椅前,自上而下俯视她道:“你或许不知,本公子向来言而有信,独独对你,没有这一份耐性。”

端木若华又叹了一口气,半晌无声。

梅疏影望着她冷笑了一声,以为她势必要低声相求,却下一刻,只听面前的女子宁声道:“你可否将左手伸与我看看。”

梅疏影一愣,下意识地伸出手。

端木若华准确地觉出来向,伸出一手正要握住,只是指尖将触那时,面前的人瞬时反应过来,迅速将手收回,声音极冷道:“你想做什么?莫要于我面前弄些莫明其妙之事!”

端木若华眉间微蹙一刻,轻轻放下手,而后浅声道:“若端木猜的不错,阁主中毒已深,若再不施救,恐怕为时晚矣。”

梅疏影听了一愣,而后禁不住笑道:“你这一招,倒是有些像江湖上招摇撞骗的神棍,实在有些折损你归云谷神医之名。”

端木若华漠然不语,神色轻浅而宁然,眉稍清冷。

“阁主若不信,可凝力于指,依次点上肋下大横、章门、腹哀三穴。”

梅疏影皱了皱眉,静静地看了看面前鬓染霜华的女子。

似是心下意识到,此人信口雌黄的概率实在不高,不觉便暗暗凝指点了点肋下几穴。

下时,竟觉四肢陡然一软,一股剧痛由三穴下急速漫过五髓,重重击在脑海,脊间一僵,全身都沁出冷汗,不由地“呯”一声跪倒在端木若华椅前。

梅疏影尤自晃了晃,脸色白的渗人,咬牙切齿道:“你竟设计害我?!”

端木若华觉出他气息陡乱,只当未闻他的话,轻转椅轴靠近,伸手搭上了他左手脉门。

梅疏影急欲甩开,只是手脚竟使不出半丝气力,只能眼见着端木若华极纤细的两指轻扣上他的腕,指尖冰冷,白得似雪。

半晌,端木道:“你中的是一味名唤‘七日绝’的毒,来源于南疆,昔日由毒堡引进,曾涂于弓弩之上只用来对付武功极高之人的一种毒。”

梅疏影面色有些难看,只听不答。

“方才你每与我动怒,浊气上涌,气息便陡弱,我便有些警觉……只是尚不能确定,故而叫你自己点穴以试,这才能确定。”

梅疏影声音仍旧几分冷然:“……我与你是敌非友,你又为何要知会我?”

端木若华缓缓道:“我是医者。”

“医者?”梅疏影一声冷笑:“只因是医者,于你面前将死之人无论是敌是友你都会救?”

端木若华轻颔首:“是。”

梅疏影不屑道:“若是敌,莫说救了,我必叫他连被救的机会也无;若是怀疑之人,我也宁叫他就这么死了;而若要叫我救一个人,那我必得细细想想,这人值不值得我救。”

端木若华切在他脉上的手尚未收回,闻言静了一瞬,下一刻毫无反光的双眸抬起,霍然对上他的眼眸:“敌与友,只是人活于世一时的立场罢了,这世间没有比万物生灵的性命还要贵重之物,若能救而不救,这亦是罪孽。”

梅疏影一愣,竟险些被她茫而无聚的一双清敛墨瞳吸住,云烟尽散。

玉室清冷的微光于夜明珠柔和的光亮下温润如碧湖。

“七日绝见血而融潜伏血脉之中,待到第七日使人在睡梦中全身血脉凝滞而死。”端木若华缓缓道:“那日遇袭,你必是不慎被来人箭驽伤到,却未加留意。”

梅疏影微愣,恍然回神,而后抬起左手,便见手背之上一条浅浅的利箭划破之伤早已结痂,微微凸起横于手背之上,不细看便不会再留意到。

“阁主,端木将以银针刺渡,将你全身潜散之毒聚于肋下,再牵引至左臂之上,而后刺破孔最、偏历、合谷三穴,用银针渡引你体内毒血,使其从这三穴流出。”

梅疏影看她一眼,“我并未求你救我……”

话音未落,椅上白衣之人已然漠声道:“请阁主将外衫褪下。”

梅疏影一愣,一时言语尽失,心下虽知她是要为自己行针,却还是万分不适。

“阁主?”不闻他的动作,端木若华想了想,凝声道:“……端木双目失明已久,阁主或许不必顾虑。”

梅疏影闻言当即冷笑:“本公子一个九尺男儿,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言毕旋身至玉榻之上,面对她盘腿落坐,伸手便将外袍解了开来。

白衣褪至腰间,男子矫健匀称相较寻常男子白了两分的肤色暴露在玉室清冷的微光中。

端木若华点了点头,那人还未反应,指间一转,数根银针已射了出去。

梅疏影立时全身一僵,体内血液好似瞬时停止了流动一般。眉间不觉微蹙。

端木若华近身过来,以腹哀穴为中心,慢慢由外而内将所射银针拔出,一甩手便钉在了玉室盈润无瑕的石壁之上。

梅疏影促然一惊,眉间一拧:“端木若华,你会武?”

白衣的人垂目将已聚于其肋下的毒血慢慢牵引至左臂之上,闻言只是淡漠地点了头。

梅疏影心下暗暗惊震,此室全由青玉所造,虽不能说坚硬如玄铁,但也异常平滑冷硬,她仅仅转腕一甩,竟能将十数根银针齐齐钉入玉壁内半截不止。

不由微眯起双目,我惊云阁数只青鸾潜于她身侧已有数年,至今也未回禀过此人会武。

梅疏影暗忖道:难道她这么多年来于外行事,当真便一次也未出过手?

正凝神间,忽闻头顶传来极轻微的摩擦之声。

梅疏影神色一凛,冷喝道:“谁?!”

“莫要行气。”端木若华虽如此说,但面前之人却已陡然迸力逼出周身银针,一跃而起朝头顶玉岩上凝力一掌拍去。

下时只听喀嚓一声,顶上玉岩裂出数道裂痕,一个黑影猛然从玉岩中现身出来,受此一掌,从顶岩上滚落下来。

梅疏影一把推开端木若华,跃身追至,俯身落臂,五指就要扣上那人颈脉,却见黑影竟迅速褪色,隐入了靠身的玉壁墙角之中。

这人竟会西域不外传的遁石隐玉之术!

梅疏影暗自心惊,但见一道流光急速往玉室石门之处闪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梅疏影猛然喝一声,手中折扇一转飞射出去径直击上了玉室石门的开关。

青玉制的方形机括立时四分五裂,几步外的青玉石门轰然砸落于地,同时那紧阖的石门上万道铁箭由上而下激射下来。

骤闻铁箭入肉闷钝的声响,那黑影急欲闪出避之不及顿时万箭穿身。

梅疏影跃来之时但见厚重的黑色披风将那人紧紧裹住,过于臃肿的身形被玉室石门机括中射出的铁箭牢牢钉在了青玉地面上,身形扭曲至极,血却流的极少。

端木若华一直紧蹙着眉,此时极轻声地道了一句:“他身上带了一具尸体。”

梅疏影顿时一惊,急怒道:“糟了!”

大步上前伸手便欲撕开那已被铁箭射成蜂窝的沉黑色披风,却刚一触及便见一道寒光迎面射来。

短箭流风,破空有声。

梅疏影脊背一凉,他一时心急靠近,分毫未防,电光火石间欲要避开竟已来不及,额际不由沁下了一滴冷汗。

却闻“叮——”地一声脆响,那短箭半空中方向急转,大力射入了他身后的玉墙之中,整个箭身都没了进去。

梅疏影怔了一瞬方才回神,眼角瞥到弹落于地的几枚银针。

那黑影将死之时发出的最后一击未成,当即疯魔,猛然伸出满是血窟的手臂从怀中一把掏出一物。

梅疏影一震,立时闪身跃到了端木若华身前。

却见那黑影毫不犹豫地将手中之物倒上了自己头顶。

顿时一股极压抑而渗人的低微惨叫从那披风下传了出来。

端木若华一震,立时道:“那是蚀尸水,他在化尸。”

梅疏影惊震之余欲要去阻已来不及,那臃肿的身形伴随着连续不断的嘶哑惨叫眨眼间萎缩了下去。

不过一瞬,从那摊在地上的披风下便慢慢涌出了泛白的尸水出来。

不必看,也知他身上所带的另一具尸体也已被化成了尸水。

眼见线索被断,梅疏影眸中幽冷。

短短七日便查出我惊云阁位于梁州城内的地阁所在,且派人从中将尸体盗出……若非放置尸体的密室正被他的玉室所围住,此人具遁石之能,早已无声无息地将尸体带了出去。

此一想,立时便意识到之前他闻得岩顶上有声响,应就是此人从玉室中潜隐穿过,若非此室全为青玉所筑不是寻常石室,使其只能隐不能遁,他便是何时被盗去了尸体,也无从得知!

心头惊冷,梅疏影一脸厌恶地跃身过去将自己常年惯用的折扇从那披风一侧捡起,人便迅速退了回来。

端木若华眉间一直轻震着,待得闻到一股的异味缓缓散出由淡而浓,方才一蹙眉,冷声道:“尸中有毒,屏息。”

梅疏影一愣,回首望向椅上之人便见她弹指射来一颗碧绿色药丸。

“此为清气丹,半个时辰之内吸入此间毒气亦不会有事。”

梅疏影见她服下,便也随手放入了口中。

低头来看,椅上之人之前破开短箭弹落于地的那几枚银针于空气中慢慢变成了黑色。

“我们须得尽快出去。”梅疏影拧眉跃至玉室石门之处,一眼看见碎裂在地的开关,才意识到此间石门的机括已被自己方才毁了,他试着凝力于开关处重重拍下,终是毫无动静,眉间不由紧紧地蹙了起来。“看来只有等人来了。”

端木若华仍旧如先前那般端坐在木轮椅上,闻言淡淡地点了点头,面上平和淡漠,悲喜不惊。

梅疏影忍不住回首望着她,手中那把从未于人前打开过的玉骨扇霍然被他握紧,直至攥得指间生疼。

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平静地让人生厌。

梅疏影眉间狠狠一蹙,极冷地偏过了头去。

却下时,便听到门外有人唤道:“公子!”

“可是璎璃?”石门相隔,梅疏影当即大声回道。

“公子!正是璎璃!玖璃与小姐也在!方才我们于地阁中听到声响,因而急急赶来……公子发生何事了?!”

“此间说来话长,我与端木宗主一时被困玉室中,石门机括已被毁,需从外边打开。”

玖璃与璎璃闻言大震,忙于一侧去寻玉室于外的开关,却发现开关上也已被震出了数道裂痕,凝力拍下,亦是没有反应。

璎璃当即道:“公子!外面的机关也已被毁,毫无反应,公子且退后,我与玖璃合力击出一掌,试试能否将石门破开!”

梅疏影立时道:“不行!此间石门厚有数丈,力逾千斤,你俩贸然硬破,反会震伤五腑。”

蓝苏婉试着将天蚕丝缠入门外机括中扳动,亦是分毫不能撼动。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皆无办法。

梅疏影眉间紧蹙。

端木若华望向石门前静立的人,忽出声道:“或可命绿儿去请我师叔青阳子来。”

闻言之人俱一惊,门外玖璃立时道:“可是昔日云门高人,鬼斧神刀青阳子前辈?!”

端木微颔首,梅疏影凝色道:“此人就在梁州城内?半个时辰便能来了此处?”

端木道:“命绿儿去请,半个时辰应是足矣。”

门外蓝苏婉立时道:“我这就去通知大师姐!”蓝衣的人旋身而出,立时与玖璃往地阁外急急而去。

“公子!公子!”门外璎璃大声于内喊道:“公子再等少许,小姐与玖璃已然去了。”

“嗯。”梅疏影应了一声,未再多言。

端木若华却觉出他声息陡弱,空茫的双目静静望了过来:“可是毒发了?”

梅疏影依旧赤着上膊,闻言拧了拧眉,却不出声。

端木若华凛声道:“此下无事,你且过来榻上,我为你将体内之毒除去。”

梅疏影闻言不语,面上虽是冷着,却还是缓步移近慢慢于青玉榻上盘腿坐下。

端木若华凝神少许,却未再拔出针来,眉间轻皱一瞬,转轴移近,只伸指于他胸口往下连指点下。

梅疏影但觉肋下剧痛比之之前还要猛烈,如遭一记重锺,禁不住全身一颤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干什么?!”

掌中所握女子之手极冷,指尖有着常年习针磨出的薄茧,但仍旧细瘦而纤长,柔润如玉。

端木若华腕间轻转,轻意地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漠声道:“此间银针取出便会染毒,不能再用,端木只得以指代针为你将毒血牵引至左臂上。”

梅疏影望了自己的手一眼,面上又冷,便于她厉声道:“可为何比之先前痛上数倍不止?!”

端木仰首:“只因先前我命你莫要行气,你仍妄自行气,以至毒血散开更广,现下我欲强自使其再行积聚,血脉逆行,自然会觉得更加不适。”

梅疏影冷冷哼一声,闭口不言。

端木若华凝指从他肋下滑至肩头,再顺臂而下,一直将毒血引至手腕以下。忽出言问道:“之前行针我觉出毒血乃从左手流入血脉,阁主之前所受之伤可是在左手上?”

梅疏影忽闻她一声阁主,莫明拧了眉,偏过头极淡地颔了下首,也不管她是不是目不能视。

端木若华另一手忽覆到了他手背上。

梅疏影只觉心头一震,回首过来便见她细细抚过自己的手背,指尖停在了那道已然结痂、微微凸起的伤痕上。

梅疏影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左手上所覆着的、她的手,下瞬便见面前的人漠然挑起伤痕一角,将那已然结痂的细长伤疤毫不犹豫地撕了开来。

梅疏影眉间轻皱,立时便见点点腥血从中涌出。

端木若华左手将他的手托住,右手凝指再一次从他肩头将毒血引下直推到那被撕开的伤口之前,忽正色道:“切勿凝气。”

梅疏影便见她凝指推至,那伤口顷刻涌出了浓黑色的血,细如流水,却久不止。

约莫过了半晌,黑血渐渐止了下来,梅疏影正要将手收回,却见她眉一皱,斥道:“莫乱动。毒血尚未清,不可疏忽。”

她眉间细细蹙了一瞬,似在迟疑,梅疏影正拧眉看着,便见她慢慢将他的手拉近,而后俯首将唇覆了上去。

梅疏影陡然一震,脑中似有惊雷闪过,竟全身都不能自主。

那人轻覆于他手背上,唇间微用力,细细地从伤口中将未清的毒血一点点吸了出来。

片刻之后抬首,双唇染血,她将口中毒血吐出,便取出一颗浅色药丸自行服了下去。

“此下应已无碍。”端木若华将他的手放下,极平常地道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