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墙外雪
玖璃、璎璃只待得乐正清音命人上前接下贺礼,便要追他而去。
乐正清音被院中江湖中人追问端木行迹,正不知如何是好,此刻忙道:“多谢惊云公子亲自过来道喜一踏,恕乐正清音诸事繁多不便远送。”言罢便叫管家上前接了贺礼做忙事之样便要去到后院。
众江湖中人忙呼随道:“乐正老爷,我等还不曾目睹过端木先生真容,先生若当真在此还望能引见一番……”
亦有人似想起什么,惊声道:“算算年数,我可是知道惊云公子在忙何事了!”
顿时不少人想起来了,这才放过了乐正清音大声议论了起来。“此等大事,难怪匆忙……”
云萧并不知他们所议何事,只是望见梅疏影行去步伐不同于先前悠然模样,略见急匆,便有些心生疑虑,微垂首一瞬,亦转身出了院去。
梁州本是关中富庶之地,其间百姓自给自足,今年更有乐正家施米赠粮,故越加不愁果腹米粮,加之乐正申屠两家联姻,不管其间深意几许,于这关中终究是桩大喜事。
这上元佳节,终似比往年要更添了那一分喜庆之意。
云萧跟随于梅疏影之后,沿着乐□□邸折入西面一条深巷,此时已近申时,日偏西,天色半昏半明,不少性急的人家已挂起彩灯两盏,斑斓的灯光透过高墙洒入少许于巷中,晦暗不明,巷中积雪犹深,云萧一脚踩上去长靴没入了一半,不由轻怔,抬头来只见巷子尽头的白衣男子足下带风般早已离远,一路望去雪上印子不细看便仿若无,可见落脚之轻。
眉间细细蹙了一分,心下便猜测怕是自己方随他出乐□□大门,便已被他察觉。
将脚拔出,云萧转身而返,不由暗暗感叹,此人轻功未施,便只是运上内力急步行去,自己也分毫追他不上,此间内力之深,自己如何能及。回身方走几步,犹思间,但觉身后一阵寒风拂过,后颈生凉,云萧下意识地一凛,还未回头,便听一苍老嘶哑的声音凌厉响起:“……是你小子,可是你将破阵之法告诉了他人?!害我风凌地水阵轻易被人破去!”
云萧心下一震,未及开口,后颈骤痛,竟已被那人隔着麾衣提了起来。回转头来一看,一张皱纹横布、颧骨高突的脸蓦然现了眼前:“……幽灵鬼老。”
来人冷笑一声,爪下力道更重,戾声道:“说!那绿衣女子可是你的同伙?!她人现在何处!”
云萧心下一惊,强忍剧痛,道他果真如寨中人所言,入了城来寻大师姐报破阵之仇。恐怕因着大师姐长时跟随师父身边不离半步,鲜少出乐□□去,故而未曾与他撞见。
“我并未将破阵之法告知他人……”因知此老与青风寨渊源,更知那阵实是端木若华所破,云萧心下迟忤,有些不知如何应答为妥。
“哼,小子,鬼老我看得上你,有心收你为徒传你一身绝顶轻功,你却恩将仇报,助人毁我地水之阵……”鬼老犹自说道,根本不信他之言。
云萧闭口,眉间虽因痛意而拧起,面上却强自表现得镇静,思虑半晌正欲再开口,却听一人不知从哪处暗巷里窜了出来,嚷声便对身旁鬼老道:“鬼老先生!鬼老先生!小六刚刚看到那女人了!”
幽灵鬼老顿时高喝:“哪里!确定是那破阵的绿衣女子?!”
“是!是!都寻了这十几二十日了哪里会看错!就往那边灯市去了……”
说话的人显然是青风寨里当时眼见叶绿叶破阵的几山贼之一,因见了破阵之人形貌故而被幽灵鬼老抓出来与他一同寻人。
幽灵鬼老眼朝他手指方向看去,是梁州城内最为繁华的一处长街,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然罗列铺开,彩灯斑斓在寒风中轻曳,如此远眺便见一片模糊的繁华灯光。鬼老眉头狠一皱,立时便道:“带我去寻!”那山贼陪着鬼老久寻已烦,眼见即将完事自然殷切,忙寻着他口中小六留下的踪迹便要领鬼老追去。
云萧刚想说话。
鬼老五指一用力,立时抓得他颈间疼意更剧,“你随我过去……”幽灵鬼老回头来看他一眼,分明没有半分放人的意思,只冷冷道:“待我寻到了那绿衣女子,便知道与你可有干系,若有,你小子也别想好过!”
云萧来不及开口,便听一阵疾风灌耳,鬼老一手提起他点掠而去,身形真如鬼魅一般,飘忽诡异快如闪电,没有给云萧一丝求援之机。
待得几人去远,不远处持剑的两人相顾微一蹙眉.
乐□□内喧声不断,朱梅花瓣撒满前院,映着皑皑白雪,倒有几分像梅疏影身上白衣红梅的点朱艳色。
落雪轩侧一面高墙之下,叶绿叶已将端木惯坐的木轮椅送至了院墙之外一处无人的古树下,她折身回来,便从榻上小心地抱起裹着厚厚雪麾的白衣女子。
“若乐正老爷过来问话,你便如实回答。”叶绿叶肃声向过来侍候的丫头说了一句,便抱着女子掠上墙头,绿影轻轻一跃,向高墙之外的古树下落去。
墙内的小丫环眼望她碧绿的身影消失在墙头,自是心中惊讶又不敢多话,只得好生守着。
院外风雪萦萦,端木若华本能地轻瑟,偏头避开下落时迎来的疾风劲雪。叶绿叶稳稳抱着女子掠下几步便要落地,却是这时,一侧忽然掠出一道白影,身形极快眨眼已到面前,竟正和她下落之势相冲,风势一乱眼见就要撞上。
叶绿叶半空中无处着力,欲避已不及,面色一紧急欲旋身,想以身作盾护住怀中之人。
来人似也未料到如此情景,但反应极快,怔一秒后出手如电,未待叶绿叶于他面前旋过身便探臂过来,一把勾住叶绿叶怀中之人,五指扣紧其腰,整个人旋身一带。
端木若华因外间寒意而微蜷身,有感气流陡乱心中半是讶然,正轻怔,便感腰间一紧,而后身子被人凌空一带,从叶绿叶怀中过渡到另一人两臂之中,而后风势渐缓,那人抱着她稳稳落到了地上。
叶绿叶怀中一空,负赘顿无,电光火石间身子凌空一翻,有些促然地落地,一手撑在了院外雪地之中。
此两番相撞本是意外,来人情急之中接过去端木若华,三人均好生落地本应无事,只是叶绿叶岂能容得他人轻意从她手中夺去了自己师父,表面虽还平静,心下却已不禁冷怒。
此时却闻端木若华轻咳一声,有礼地道了一句:“有劳惊云阁主了。”
叶绿叶骤然抬头,院外古木一侧,那人白衣迎风微敞,衣上朱梅如泼墨般肆意,手中折扇轻握,青玉作柄,翠色流转,施施然抱着怀中女人立于雪中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梅疏影。
“是你。”叶绿叶眉间立时一拧,口气极为不善。
古木枯枝繁杂,细密而单薄,被寒冬积雪所压,因着朔风不时砸落下一两根,风清雪冷。
梅疏影似也未料到,他素来能言善辩、言语不落人之后,此时闻言却似未闻,突然地静默无声,竟未说话。
叶绿叶眉间拧得更甚,未遑多想大步上前要接过端木若华。
白衣女子于他怀中静然,有感他似正垂目看着自己,但双目失明亦不能确定,只得微微抬起了掩于雪麾中的脸,较为正然地往上,与他对视。
下时只觉腰间微紧,又蓦然一松,梅疏影突然大步行开,将她抱至古木下的木轮椅侧随手放下,口中便讥讽道:“我道是哪个鸡鸣狗盗之辈,于人院内做了歹事翻墙欲逃,却不想是端木宗主师徒二人……怎么?乐正家请得了宗主进府,却容不得宗主堂堂正正从大门出府不成?”
此时乐正家正门前的院中江湖中人嘈杂,于那出门无疑是徒增是非,此人明知却仍出言讥讽,叶绿叶眉间拧得更深,冷面上前紧紧护在了端木若华身侧,当即冷声道:“惊云阁主近日是太闲了,江湖榜不去忙却来管我师徒如何出乐□□这等琐事!”
梅疏影声音转淡:“碧宁郡主记性倒是不差,知道今日是我惊云阁五年一度重写江湖榜之日,本阁主倒有几分受宠若惊了。”
叶绿叶冷冷哼了一声,“我与师父另有要事要办,无暇与阁主多言,还请阁主让路。”
梅疏影却笑:“明日便当由关中回往荆楚,宗主与郡主现下于这梁州城内还未解决之事,怕是只有那幽灵鬼老了吧。”
叶绿叶眉间一拧,立生警惕之心:“梅疏影,我们师徒几人于这梁州城内所经之事,你未免知道的太多了!”
梅疏影一笑,满面泰然自若:“那是自然,我惊云阁以江湖武林之讯息为基,立于武林,若是堂堂清云宗主……还有昔日碧宁郡主今日少央冷剑,与本阁主同在一城之内我竟还对其一无所知,我惊云阁岂能屹立至今?”
叶绿叶听得他口中对自己明褒暗贬的奚落之语,面色几分青白,手中之剑随之一紧。却闻端木若华轻叹一声,开口道:“以鬼老之力,于这梁州城内十数日都未能寻得绿儿所在……想是阁主于间多费心了。”
梅疏影骤闻她的声音,突然冷哼一声,“此老敢伤小苏婉,我定然不能叫他好过!掩其耳目不过顺便罢了,不劳宗主来谢。”
端木不语,静了半晌道:“……如此,我们师徒先行一步,还请阁主随意。”
梅疏影听她语气,声音更冷了下来:“此路难道是宗主家的么,本公子恰巧也行这一条,也往那边去,又如何?”
叶绿叶怒:“梅疏影!你意欲何为?!我与我师父要去何处行何事你莫不是也知道不成!”
梅疏影朗声而笑:“欲要引出鬼老解决破阵仇怨之事当然是去到人多眼杂之处叫他轻意寻得自己,这有何不可知?”
叶绿叶一震。心下深凛:此人竟当真如江湖上传言的那般慧敏有智?!难怪师父对其一再忍让,不愿与他交恶。
“既是如此,便走罢。”
叶绿叶凝神间闻端木轻声道了一句,立时回神过来:“是,师父。”她凛冽地看了梅疏影一眼,而后伸手推过木轮椅,自顾往远处花灯集会那处行去。
执扇的人原地立了一瞬,面上似冷还笑,眼眸朝远处略去一眼,这才随行而去。
他身后远处,一瘦高个子这才探了头出来:“那女人就是破阵的那一个,我把这消息通知了鬼老先生,便可回寨子里去了……”
第42章 花灯会
远处,花灯集市深处,无数纸灯于朔风中轻曳,小雪幽然飘洒,倒未拂了这元宵灯会的热闹繁华,反见奔跑嬉玩的孩童面上笑意更加盎然,一派新奇与欢喜,泠泠笑声夹杂在叫卖吆喝声里,更添节庆之意与新春之喜。
绘有花鸟百景的彩灯摇曳呼映,于长街之上交错相陈,昏朦的天空下晕化出一片斑斓的光影,人声熙攘,人影攒动。
梅疏影立身其中,有感身侧之人声息,心头一震,竟有种蓦然离世的恍惚之感。
“‘长街长,烟花繁,你挑灯回看;短亭短,红尘辗,我把箫再叹。’”端木若华忽是浅声念了这一句,声轻如自语。
梅疏影一怔回神,看向椅中的女子,脱口便道:“想不到一向清冷离世、不问红尘的‘端木先生’,也会吟诵这些个俗世男女相思相许之语?”
白衣的人面色未变,微抬头,只道:“我有感四周灯火暖意,忽想到数年前端木双目尚未失明之时,也曾与师兄姐于一处见过上元盛会,那时师兄便吟了这一句,应是与此当下之景颇合。”
梅疏影闻言冷哼了一声:“合是合,只是不知道合的是这情境,还是端木宗主自身的心境。”
端木若华微怔,未语。
梅疏影再道:“说来墨先生虽是毒理闻名于江湖,这一身文采倒也是无人不知……不知那时那境,墨先生是许以何人‘挑灯回看’,又是为谁‘把箫而叹’?”
端木若华轻轻摇首:“怕不是阁主想的这番含义。”
梅疏影冷笑一声:“端木宗主莫不是觉得世间之人皆如你这般不近人情?本公子怎么觉得,墨先生想的便就是此意呢?”
端木眉间微蹙,双目轻垂,未再开口。
花灯如蝶,静舞流光。
叶绿叶满面肃色地推着白衣女子静静向前,一侧执扇的人踱步在侧,落后几步,抬头来忽望着那光影离离中端坐宁然的背影脚步一顿,眸中一恍,手中之扇不知为何握得更紧,几嵌入骨。
“师父……师父!”忽闻不远处有人叫嚷出声,叶绿叶立时回头。正见阿紫急步小跑而来,身旁蓝衣的少女亦快步跟着。
小丫头于人群中费力地穿梭挤近过来,至了几人面前立时跳脚嚷声:“师父!真的是您!阿紫和二师姐找不到小云子了!阿紫原本去到落雪轩里回报师父,下人却说师父与大师姐出乐□□来了,阿紫还不信,却原来是真的!师父您这样出来不冷么?”
端木闻言眉间微蹙了一分,摇了摇头道:“近日长时以元火熔岩灯疗以内元,已无大碍,此间出来一踏不时便回,你方才说萧儿如何了?”
此时蓝苏婉已至面前,望了一眼梅疏影便向端木若华急声道:“回师父,师弟不知何故遍寻不见踪影,不知可有出事!”
端木若华思一瞬,转首面向了梅疏影所在的方向:“此事……不知阁主可知道一二?”
梅疏影恍然回神,闻言只笑:“宗主何来问我,莫不是觉得是本公子绑去了令徒不成?”
端木淡淡摇头,缓声道:“并非,只是觉得阁主若知道一二不妨相告,端木不甚感激。”
蓝苏婉亦转目忧望过来。
梅疏影哼一声:“让你清云宗主不甚感激,我梅疏影还真有几分不敢当,只不过云小公子已往这边来了,也并非不能相告之事。”
“在哪?”阿紫闻言大奇,转目四顾之余未能寻见忍不住朝执扇之人横眉道:“惊云阁梅疏影,你要*是不知道就别随口乱说!”
梅疏影眼落而去,看也未看面前紫衣跳脱的小丫头,悠然而带了几分讽刺道:“是与不是,不时便见分晓,我又何必多言。”
阿紫不喜此人,眼见便不善,还想再开口,却见端木忽然于椅中微抬起了头,下时,一道黑影点掠而近,几步落近至了梅疏影面前,抱剑便道:“公子,幽灵鬼老胁着云少公子往此处来了。”
玖璃话声刚落,便听一急躁的嚷声:“鬼老先生!是她!就是这绿衣女子!”几步奔近,手指过来的,赫然便是青风寨中一名山匪,于这大街之上、人潮之中竟也不管不顾地直言不避嚷声便道,引来无数侧目,看来是长年侍在幽灵鬼老身侧有恃无恐惯了。
一道冷风袭面,飘忽却止,半空中来人原本势急凌厉向着绿衣女子纵去之势因见着绿衣女子身侧端坐木轮椅中的人而骤然停下。
此神此色,似见故人,幽灵鬼老脚尖触地,落步无声,紧拧稀疏遒长的老眉,眼朝椅上静坐的人深望了几眼,苍老的声音忽然低哑道:“你这丫头,清一是你何人?”
阿紫见着来人大眼圆睁,一眼见着被他制在手里、面有痛色的青衫少年更是忍不住跳脚大骂:“臭老头儿!我和二师姐不去找你算账你反倒过来送死!一双猴爪子……还不快放了小云子!”
蓝苏婉面色一紧,一步踏近,亦满目是忧地望着被他制于手中的少年:“鬼老前辈,还请快放了我师弟……”
叶绿叶微皱眉,肃面不语。
云萧被他一路提来后颈疼意甚剧,怕是早已青紫见血,此时强忍不语,只是看见端木若华竟出了乐□□身处在这集市灯会之所,不免惊诧,心中有忧。口中却已本能地唤道:“师父。”
端木若华点了点头,空茫的双目对上鬼老所在方向,清浅道:“晚辈端木若华,归云谷清云宗,清一大师正是晚辈已逝先师。”
鬼老听闻云萧张口唤这椅中女子为师,心下已愠,他纵横江湖已久,心道这小子当日在山中口口声声不能背弃的师门原是这眼瞎腿残的女子,他有意出言讥讽,但观那白衣女子双鬓如雪,眉目宁静柔和却又清冷不近人息,身处于这街市之中犹自安然若谷,神态沉静如水,沉敛如山,竟似独处于天地一隅,半丝不受周围喧嚣纷扰一般。
他本能地收敛了几分小觑之心,连带狠戾之心于此人面前都似缓了两分,正猜测此一介小小女子是为何人,可也是江湖中的一号人物?便听椅上之人轻缓而有礼地道出了自己师门。
鬼老满布皱纹,浑浊而又精亮的双眼立时一睁,低喝道:“你是端木若华?清一三徒此一届的云门掌门?!”
端木只是轻颔首,再道:“晚辈正是,先生是端木师祖蛊老散人兄长,虽非云门中人,但端木礼应称一声前辈。”声音轻缓而浅淡,犹若静水无波。
鬼老一震,定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半晌无话。
蛊老散人便是云门第七任掌门,清一之师,同时亦是青阳子、尹莫离、石木花三人之师。
云萧心下微惊,不曾想到幽灵鬼老与云门的渊缘原是这样。如此,难怪于那一座匪寨之中,青阳子三人都不主事,称幽灵鬼老为先生,由鬼老主事。
“原是你这丫头,竟似一副比清一还要不近人情的模样……”许久,幽灵鬼老暗自低喃了一句,瞥了数眼端木若华。
而一侧的梅疏影闻了此句,眼中不知为何一闪而过的嘲弄,凌然刺骨。
鬼老似又想起什么,长眉一拧突然质问道:“你这丫头,那布在城外山腰那风凌地水阵实是被你破去了是不是?!”他暗沉的老眼盯向端木身旁的叶绿叶,冷哼一声道:“原来他们口中说的绿衣女子,便是你门下大徒,名满江湖的少央冷剑碧宁郡主……小老儿此番贸然寻来倒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叶绿叶听出他话中嘲落之意,面色有些难看,但见端木若华都对其以长辈相称,只得微低头,恭声回道:“还请鬼老前辈恕罪。”
幽灵鬼老冷笑一声,目中阴恻。
端木眉间仍旧宁然,只是缓声问道:“那一方风凌地水阵是端木命绿儿破去,其并无过人之处,只是寻常阵式,横亘山路之上未免不便,不知鬼老先生何以如此看重?”
幽灵鬼老微眯双目,冷看了端木若华一眼,忽是森然道:“那是蛊老临终布下,命我于此守候之阵!”
端木不由微怔:“原是师祖授意,不知此间深意几许?”
幽灵鬼老目中一闪而过的什么,面上却冷然,只道:“他一向做事古怪玄机,我哪里能知道!只是小老儿已守了数十年,却突然叫你破去!”
端木若华静了静,微叹一声道:“若是先生视为遗物之物,长年相守以伴以慰故人,确是端木鲁莽了,只不过……”端木若华想了想,思及师祖若此授意必有深意,只是一时间无法为人所知,迟疑少许,还是道:“只不过于人不便,如此横于山间终归不妥,端木斗胆,还是请鬼老先生释怀罢。”
幽灵鬼老冷笑一声:“一句释怀便想叫小老儿善罢干休么?丫头,你虽是蛊老徒孙,但随意毁去他命我于此长年守护之阵,小老儿如何能与你等善了?”
阿紫跳起脚来:“臭老头儿!一个破阵而已,你还想怎样不成!”
幽灵鬼老目中一寒。
端木立时道:“阿紫,前辈面前,怎能无礼。”
紫衣丫头鼓了鼓嘴,不再说话,只是一双大眼仍旧死死瞪着面前瘦削的老者。
“如此……不知鬼老先生欲要我等如何,以弥补先生失阵之痛?”白衣女子安静望来。
第43章 赌约事
众人皆静。
一侧的寨中山匪傻愣站着,好似一时辨不清此下境况,又似想起什么暗自苦恼,抓耳挠腮,粗眉紧拧。
幽灵鬼老冷冷一笑,道:“你是蛊老师门传人,小老儿当然不会太为难你等,明日巳时你们来那阵毁之地,与小老儿约一个赌注,若你等赢了,小老儿便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往后再不多提;若是我老头子赢了,丫头,你便得答应我一件事。”
众人一愣,端木微微抬起了头。
“至于是何事,老头子现在是不会说的,以免你等反悔。”鬼老言罢复又道。
“哼,破老头儿!我师父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反悔的,只不过你这老头还以为你能赢了我师父不成!”阿紫立即呛他道。
鬼老冷声:“是输是赢阵毁之事小老儿都作罢,丫头你应是不应?”他看向端木若华。
椅上白衣女子面色有几分肃然,半晌未言,眉间微蹙。
阿紫又道:“就你这破老头儿有什么本事,不就是轻功稍好些么,你该不会是欺负我师父腿脚不便要我师父跟你比轻功赌胜负吧?!”
鬼老冷哼:“我老头子还没到如此趁人之危的地步,明日之事无关轻功,只待你等应下,我便马上放了这小子,明日你们来就知道了!”
阿紫扬声:“无关轻功?那你这老头儿快放人吧,我们应了,不管赌什么明日都叫你输得再不敢提那方破阵!”
鬼老目中又一寒,云萧只觉后颈瞬间剧痛,只待要叫出声来又突然被鬼老一把松开,推了过去:“好!既是如此,明日巳时老头子便在山道上等着,小丫头,老头子我有些记仇,那一方‘破阵’之地,明日定叫你等好看!”
他说完一双暗沉的老目轻轻瞥过云萧,复又在端木若华身上扫了一扫,便微哼一声,身影一闪,便欲离开,却在身形还未及动时,被一人一把按住了肩头。
鬼老一震,回目看,那压在他枯瘦如铁条似的肩膀上的东西不是人手,而是一柄纸扇,玉做的柄,柄尾垂着一绾银白的流苏,此刻仍在轻轻晃曳,那流苏极白,如当空飘落的雪,却在满街昏昏然的灯火中折射出琉璃般的微光,似绸似玉,可见质地极为罕见,定非俗物。
“幽灵鬼老,我这人也是有些记仇,如此这般引你过来,也是要与你寻仇……”梅疏影面上笑容浅淡,迎上鬼老逐渐阴沉的眼,嘴角轻勾,又道:“本公子不巧,今日也想叫你好看……”笑容一收,面上忽冷如霜:“你敢出手伤我惊云阁之人,今日还想好生离了我面前么!”
鬼老一震,欲动,梅疏影扇柄一转,轻抬两寸的玉扇复向他左肩狠狠敲下,并未扬起太高,却有雷霆之势,竟隐隐破空有风。
“你这小子是谁?这般狂妄口出狂言!”鬼老久隐青风寨中守阵不出,江湖中事虽略有耳闻却都不甚清楚,梅疏影此次恰巧来了这梁州城内,鬼老未识出其便是号称天下第一阁之主的惊云公子,但见面前男子面容极俊,眉眼恣意,手中无刀无剑仅仅一柄折扇,且自始至终面上隐隐含笑,一幅清风朗月风流公子的模样,便未将他放在眼里,此下见他突然扣住自己,虽力逾千斤但想必已用了这纨绔子弟模样的人全身之力,再见他扬手仅以扇侧向自己肩头敲击而下,鬼老自恃数十年修为竟未将其放在眼里。
“鬼爷爷!快闪哪!”
却闻身后传来一声高亮清脆的呼喝,惊得满街人全部回头向那人望去。与此同时端木闻风抬首,立时向梅疏影道:“还请阁主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一道翠绿的身影点掠而来,步法飘忽诡异,形如鬼魅,与这鬼老来去时的功法如出一辙,因着其人身姿婀娜故而觉得十分好看,其实若细观,便知其速度不知差了鬼老人眼难见之速几倍,否则也不会叫人看清,只是仍旧十分迅捷。
而此来人身后紧随之又来一人。
梅疏影有感来人,耳侧闻了端木之声,眉间微一蹙,收了几分力道,却仍旧一击而下。
鬼老但觉左肩一震,一阵剧痛伴着麻木传来,下时只觉整个左臂犹如被人卸下了一般失去了知觉。他瞳孔猛然一缩。
端木微叹,有些责怪地轻唤了一句:“阁主。”
梅疏影冷哼一声,手腕轻转,执扇而立,冷道:“他伤了小苏婉一臂,本公子便还他一臂,如此再公平不过,怎么,端木宗主是觉得本公子做的不妥么?”
蓝苏婉闻言一愣,看了那抱臂垂手面色冷白的幽灵鬼老一眼,思及左臂之伤实为阿紫所伤,不由几分尴尬和愧疚,却也禁不住几分动容。她抬头向端木若华与叶绿叶几人看去,绿衣的女子扶椅而立,满面肃色,只当未闻。
阿紫心里咯噔一声,老脸红了红,偏头去看前面的花灯。
端木若华端坐椅中,闻言面上一闪而过的异样,却竟然同样未多言。
此时云萧已自行走到端木椅侧而立,眼见面前一幕,心中只在惊诧梅疏影武功之高,同时双眼望向了长街那头赶来的人。
此时那翠绿的身影已然赶到了幽灵鬼老身边,忙扶住身形不稳的鬼老道:“鬼爷爷!阿草叫您躲您怎么不躲哪!”
幽灵鬼老回目瞪了身边那翠衣的女子一眼,冷戾的双目抬起直视梅疏影,声音苍老嘶哑而阴气森森:“阁下是谁?小老儿定要好生拜会一下阁下的高姓大名!”他心中阴戾至极,竟也不去多辩他口中所说伤了蓝苏婉一臂并非自己所为。
此时那紧随翠衣女子身后而至的人也到了,跃至梅疏影身前,低头唤了声:“公子。”正是璎璃。
梅疏影点了点头,淡淡问道:“江湖榜发出去了?”
璎璃低声回:“已向各个阁点下了指令,最晚一个时辰后荆、益、徐、扬、冀、兖州、雍州连带洛阳和这梁州城便知,不出几日应已江湖尽传。”
梅疏影点了点头,命她退至一侧,这才转首看向了那幽灵鬼老。
却见幽灵鬼老身侧那翠衣女子忽然抬目殷殷地望了梅疏影一眼,而后偏转过头向那幽灵鬼老微嗔道:“鬼爷爷,我和您说过多少遍了,您竟然还不识他……”她低眉转目,绞手咬唇,扭捏半晌轻声道:“他……他就是那个惊云公子,阿草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阿紫更是瞪大了眼,似未料到世上竟有这样当面不讳言的女子……璎璃与玖璃对视一眼,看了眼静立的蓝苏婉,而后齐齐望向梅疏影。
梅疏影也似怔了一瞬,微偏头看向那翠衣堕髻的女子,微微蹙了蹙眉。
幽灵鬼老一震,立时道:“他便是你长年念叨不止……江湖上称惊云公子的惊云阁阁主梅疏影?!”
女子两颊飞红,垂目不敢看人,嗔声回:“嗯……就是他。”
幽灵鬼老目中一凛,看向梅疏影。
若是此人……着实是自己老眼昏花了,竟将此人看作了一般的纨绔子弟!难怪为他所伤!
幽灵鬼老忽地冷哼一声,轻蔑道:“阿草,据江湖言这梅疏影年纪轻轻便为一阁阁主,虽经年日久,但似乎年纪比你还是小个一两岁,你将他看作心上人,岂不叫人家笑话。”
他身旁的女子脚步一跺,杏眼含怨,嗔怪道:“鬼爷爷!你说什么呢!阿草与他同岁,此下都是二十又五,哪有比他大一两岁!”
竟已是二十又五的老姑娘了,璎璃看其两眼,见此翠衣女子堕髻轻垂,髻尾缠着一块彩巾,面容虽清秀,但皮肤并非大家小姐那般细腻如脂,二分村姑模样,三分江湖之气,给人的感觉甚是奇怪。
此时梅疏影看向那翠衣女子,长眉微挑,只道:“姑娘,本公子似乎并不识得姑娘。”
那女子听见梅疏影与她说话,当即红云满脸,低头便道:“公子是不曾见过奴家,不识奴家……但奴家名叫石木草,曾与公子送过定情信物,公子应还记得……”
梅疏影一愣,在场之人有的微诧有的惊叹有的怔愣大都不言。
云萧听及心中默念:石木草?莫不是石木花师叔祖的女儿,寨中人所说的那一位二小姐?
过一瞬,梅疏影扇柄轻转,看着那低头间含情脉脉的女子,只淡笑道:“姑娘,在下并未收到过姑娘什么定情信物,便是有,也应是不会收的,在下已有婚约在身,且不谈姑娘年纪已颇大,我梅疏影虽不风流,却也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姑娘与疏影都已同岁,虽不老但也算不得年轻了……还是另寻个良人做心上人吧,疏影自问,是无这福气的。”
这一番话虽说客气而含笑,却是明晃晃的拒绝与嫌弃,在场之人听了都有几分不适,更何况当事之人,那名唤石木草的翠衣女子愣了愣后,面色有些发青,紧咬朱唇,过了小片刻,才道:“人道惊云公子……‘人如寒梅惊艳;舌如蛇蝎狠毒’阿草原是不信,不想竟是真的。”
此言一出,玖璃、璎璃面色都有几分怪异,望了数眼身前白衣玉立的梅疏影,眼中皆闪过促狭。
不错,他们公子在江湖上的风评,便是这十二个字:人如寒梅惊艳;舌如蛇蝎狠毒。
江湖中人当了梅疏影的面,大都只提前一句,不提后一句,然而不提,并不代表江湖中人不知道。
第44章 草木心
梅疏影闻言,面上是极清淡的浅笑:“我与姑娘素昧平生,直观而来,姑娘貌若村姑,名也若村姑,疏影自问在江湖上厉练的时间还不算得长,并无归隐田林的打算,姑娘还是另寻个志趣相投的,共话桑麻,共度一生,才是最好。”
此言于梅疏影说来恰如流水,丝毫不曾停滞,当真是“直观而来”,似是处处为人家姑娘着想,实则真是半分也未顾及人家姑娘的感受。
阿紫见这梅疏影实在嚣张得很,这样目中无人,禁不住抱不平,嚷声道:“姓梅的,人家姑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这人真不知好歹,还要出口伤人!看以后谁家姑娘还敢看上你!”
梅疏影手捏折扇,冷笑一声,面上极悠然:“阿紫说的是,石姑娘看得上本公子,自然是本公子的福气,只不过在疏影看来,石姑娘与疏影同岁,年纪太老是事实,貌若村姑也是事实,我梅疏影看不上她便直言相告,以免耽误了人家姑娘,更是最大的事实。”
此时那幽灵鬼老冷哼一声,森凉道:“阿草,人家半分也看你不上,你这丫头还是趁早打消了对此人的念头好,别叫小老儿也跟着你丢了人。”
石木草忤在原地,面上早已涨得通红,两手原本掺扶着幽灵鬼老,此时已被她绞得五指红红白白,她终似受不住,脚步一跺,对着梅疏影低头咬牙道:“你既这般无情,我回去便找个人嫁了……到时你可不要后悔。”
四周之人全部一愣,一旁玖璃、璎璃噗哧一声掩嘴转身。
梅疏影却是笑道:“保不准本公子真会后悔,石姑娘快些去寻个人嫁了吧。”
听他此言石木草终于红了眼眶,身子都轻抖了起来,垂首滞言,过半晌,咬唇道:“我年年送去香囊给公子,至此已有七年,公子难道半点也不记得奴家……丝毫也不念奴家的情意么?”她此话说完终于抬头来看了梅疏影一眼,只不过下一瞬便又低了头,之后脚步一转,便如来时那般飘忽掠去,速度比之之前显了两分仓促,却也更为迅捷。
幽灵鬼老森然地哼道:“丫头思春脸皮子便也跟着厚,幸得不是我老头子什么人,否则非要她好看,叫她好好知知羞……”他嘴里虽然全是说的石木草的不是,但看梅疏影的眼神分明更森然了一分,冷冷又道:“你小子既然不喜欢她,就别收她这么多年的东西,白白误人,叫小老儿不耻。”
话说完,随意瞪了身后跟着他的山匪一眼,人便转步掠起,眨眼间消失在众人面前,当真便如鬼一般,来去无踪。“明日的赌约,端木丫头可别忘了,小老儿候着。”不过一瞬的时间,此声传来时竟已远得辨不清方向,森然若空林回响,可见其速之诡。
梅疏影负手转身,口中冷哼道:“本公子何时收过她的东西,无端着恼于人。”
玖璃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轻啊了一声,道:“香囊!”
璎璃当即想起,面色微变,微踌躇一刻,只得抬步上前悄声对梅疏影道:“公子……是有这件事的,每年正月元宵之后的第二日,便有人送来香囊与公子……只是每次公子都笃定地说并非是给公子的,只叫璎璃拿去问问长老们……我等见这香囊针脚细密绣功一流,所绘图案栩栩如生,且内还充着助人藏匿行踪的草木林息之粉,便与长老们自行收下了……如今五位长老与我和玖璃,正好一人一个……”
梅疏影一愣,低头来竟当真见得身后两人腰间各别着一只精致的香囊,不由得一噎。
璎璃低下头来退后一步,小声道:“公子,实则只有每五年上元之日江湖榜发出后我惊云阁众阁点才会稍稍为江湖中人所知,此人却能每年叫个小童送来香囊,我等想着,收下也好细细追查来历,却不想……”她还未说出的是,每年香囊所送之地,均是惊云阁所在几州城之中,梅疏影亲身所在之地,此不知是巧合还是这人确实有本事探得梅疏影所在。而梅疏影只觉并无此事,只因每年他均说此香囊不是送与自己的,因而才把这似与自己无关之事不放心上。
察觉梅疏影目光不善,玖璃、璎璃都不自觉地低了低头,此时便闻端木若华极轻地叹了一声,却并未说什么。只不过梅疏影还是当即目中一森,冷下了脸。
“怎么,端木宗主是觉得本公子有负于人么?”
端木微愣,只得抬头来望向梅疏影所在,淡淡摇头,道:“男女之事但求心意,阁主既无心,说清免误旁人,并无不妥之处。”
此言不知刺痛了梅疏影心中哪处,只见他倏然转目,瞪向端木若华的目中竟刹那间森冷如冰:“是否不妥本公子自有决断,用不着端木宗主你来指教,这世间最无资格如此说教本公子的,便是你端木若华!”
叶绿叶面色一冷,喝道:“梅疏影,你莫要太过狂妄,三番两次于我师父面前无礼,若非我师父无心与你计较,定好好惩一惩你!”
梅疏影似有嘲意地冷哼了一声:“是么。”言语间双眸扫过木轮椅中端坐的人:“我倒是想看端木宗主能如何惩我?”
端木若华面色平静,沉而不语。
梅疏影看着她,又笑:“不过好一个无心计较……当真是无心。”犹如呓语犹如嘲弄,梅疏影蓦然转目回首,竟再不多说一句,转身大步而去。
“梅大哥……”蓝苏婉察觉他似有些异样,轻唤出声,有意出言安抚,只是冷面离去的人竟也未理,仍旧头也不回地离了。
璎璃、玖璃忙向蓝苏婉与端木若华示意过,跟随而去。
望三人离远,叶绿叶出言道:“师父,此人实在嚣张无礼得很,师父何必处处忍让于他!”
端木若华微叹一口气,轻言道:“七年前之事,梅疏影始终记在心上……为师想了想,不知可是那一跪,让他始终对为师介怀着。”
众人皆一愣:“一跪?”
端木缓声道:“当年为师与他同是一十八岁年纪,心知小蓝应入我云门,便欲前往惊云阁将她带回,路上却闻蓝长老与苏长老已带了小蓝离开惊云阁南下归隐,我一路寻去,却只在那一方树林中见到了两位长老的尸身……”
蓝苏婉听到这里,面色一黯,细柔的脸上满是苍白。
端木微叹一声:“只怪我去得迟了,只在马车中抱出了满脸是血的小蓝……被苏长老护在怀中,幸免于难。”
“师父。”云萧愕然,禁不住问道:“此事何人所为?为何要害二师姐一家?”
端木若华摇了摇头:“当年之事我知梅疏影一直在追查,可是究竟为何至今未能得知。”
阿紫皱了皱细眉此时插话进来:“可是师父您还是没说这梅疏影为何一直对师父您这样无礼哪?”
端木面色微凝,眉间亦蹙,似有些迟疑:“那时为师抱着小蓝立于树下,正思其间之事,梅疏影便赶来了,我回首望见他时便见他目中一滞,面上并无明显的喜怒厌憎,只是梅老阁主随后而至,命他于我面前下跪行礼……”她言至此处便一叹,“想来,也只能是因这一件事了。”
蓝苏婉双眸轻垂,声音微有些干涩:“梅大哥自小心高气傲,当时他已出任惊云阁主两年,何曾于谁面前下跪过,师父与他一般地少年扬名,梅伯父要他突然于一位未及双十的女子面前下跪行礼……”蓝苏婉强作婉然,柔声道:“难怪梅大哥会这般介怀于师父了。”
几人闻言噤声,端木静静地望着前方虚无,良久未言。
叶绿叶忽道:“外边天冷,师父,我们是否也该回去乐□□了?”
椅中之人似在沉吟,闻言便点了点头,“我与绿儿先行回去,值此上元佳节,你们三人若喜欢还可再玩少许,只是明日要回返荆州,莫要太晚为妥。”她如此说完,便命叶绿叶推着她往乐□□回去。
慢慢行远的白衣轻肃凌然,不时飘落下来的雪花被叶绿叶伸手拂去。
阿紫闻言欣然,正要拉着身旁两人再去长街那头张望,便见云萧原地怔一瞬,便转步跟了上去:“萧儿也随师父与大师姐回府了。”
如此一来阿紫大不乐,正要嚷声便见蓝苏婉也缓步而离,口中道:“天色已晚,小蓝也回去休息了。”
阿紫面上一垮,口中怨念不止,踌躇半晌只得也不情不愿地跟着几人往回走,只是沿街看到叫卖玩物都要往前凑上一凑,端木若华便命叶绿叶放慢了脚步。
“二师姐!这个糖人好甜,你要不要尝尝哪?”
蓝苏婉轻摇头,眉间柔浅。
阿紫又缠上叶绿叶,“大师姐!那个狐狸面具真可爱,一定适合阿紫带,你给阿紫买给阿紫买好不好?”
叶绿叶面色颇肃,闻言便有几分不耐,待要斥她快些回府莫要贪玩,便见端木若华轻轻扬了扬手,口中说的是:“绿儿,应了阿紫罢。”
叶绿叶一愣,眉间拧了拧,便转身过去给那欢快跳脱的小丫头买了。
“大师姐真好!”阿紫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拿着面具,笑嘻嘻地谄媚叶绿叶。
叶绿叶微叹一口气,便也笑了笑道:“平日真是束着你久了,师父稍稍纵容一些你便这样高兴……师妹,你随阿紫逛逛吧。”
蓝苏婉低头应了。
紫衣的丫头哪听她多说,转头便拉着蓝苏婉去看远处摊面上的小梳子,两眼放光直道真好看!
叶绿叶看过两人,回转过头便见立于端木椅侧的少年忧望蓝苏婉的眼神亦回转了回去,而后望向前方。
叶绿叶看了少年一眼,回了端木身侧。
少年望着远处围拢在一处客栈前的人群不解,迟疑着问向椅中女子道:“师父,那边是出了什么事么?”
第45章 文武榜
他问罢便一愣,想师父哪里看得见,正自后悔,便听端木若华缓缓道:“是惊云阁的文武榜被人标价而得,欲要宣读榜上名单。”
云萧一愣,微震:“师父于此也能听清那人群中的人声?”
端木若华面上宁静而淡然,只道:“此地嘈杂,只得听清百步内之声,那处距此未及百步,虽人多口杂语声相混,但人群之中有人在高声宣读,因而尚辨得清。”
叶绿叶问道:“师父,那人在读的是惊云阁刚刚发出的江湖榜?”
端木点头。
叶绿叶眸中有微光一闪而过,她下时便道:“此番竞价得榜,定花费了那人不少银两,那人定不愿轻意读出,绿儿过去看看!”
端木未说什么,任由她飞身掠去,云萧待叶绿叶行远,走近来两步,扶椅护在了端木若华身后。
他忽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师父,大师姐说的竞价得榜是何含义?”
端木若华平静地望着前方,眸无点光:“惊云阁每五年会根据阁中所得情报重写江湖文武榜,此榜由金丝起绣,惊云阁主亲自着笔,并印有惊云阁独属文印,据言惊云阁每一度只拟十份,上绘江湖此届文武排名前十者姓名,于一些人而言是自己为武林认可的凭证,故而意义不凡,因此每一度这十份江湖榜出世,都会被人竞价而抢,价高者得。”
云萧愣了愣,道:“原来如此,难怪惊云阁财力如此惊人,单单五年一度的江湖榜,便能赚得不少银两。”
端木若华点了点头:“惊云阁小觑不得,梅疏影此人虽说反复无常,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故而若非必要,为师不愿与此人交恶。”
云萧闻言默然,想到除却梅疏影,竟当真再未见过旁人敢于端木若华面前如此这般的放肆无礼。
想到此人之心性,他忽觉几分怪异,正自深思,便听端木若华静静道:“那人开始读了……武榜之首,是为巫家家主巫山空雷。”
巫家是当今武林之首,掌握着武境之极无刃刀之修习功法,其家主更是一身修为冠绝武林,聚气便能成刃,已蝉联榜首十五年。
云萧于江湖之事并不了解,听罢也只是记在心上,并无太多感触。
端木静静听罢,陈述道:“武榜其二乃是青娥舍后舍舍老,傅怡卉傅长老;其三为神女教圣女,诗映雪诗姑娘;其四……是绿儿。”
云萧倏然一惊:大师姐?大师姐竟被排于武榜第四?仅次于三首?正诧异吃惊,便听端木轻叹了一声,缓缓道:“近年来……绿儿受我之命于外办事,江湖上时有传出少央冷剑的名号,我便已猜测她或许会入榜,只未料到梅疏影竟将她排得如此靠前……此一来,绿儿往后怕是会更加倚武傲人,疏于防祸谋事。”
云萧一愣,微愣着看着椅中白衣之人。
此时碧绿的身影跃身而来,片刻间已回了端木若华面前:“师父,文武榜绿儿均已记下,需要念给师父听一听么?”
端木面色平和地点了点头。
“武榜之首:巫家家主巫山空雷;之二:青娥舍后舍舍老傅怡卉;之三:神女教圣女诗映雪;之四:少央冷*剑叶绿叶;之五:玉面修罗叶兰;之六:巫家主母巫山秋雨;之七:乐正家前任家主乐正清音;之八:申屠家家主申屠啸;之九:祭剑山庄前任庄主公输明;之十:越女剑叶悦。”
前四人与方才端木若华所说的并无二致,云萧已然默记,听得叶绿叶口述自己之名时竟同口述旁人一般毫无分别,不由微愣,抬头来望一眼,便见她已低头看向了椅中女子:“师父,榜中前九人均是江湖上知名之人,只不过这第十名,越女剑叶悦,绿儿从未听过,师父可知是何人?”
端木若华略略思了一瞬,忽是忆起了什么,迟疑道:“我曾于宫中时,听闻凌王叶齐之女是名叶悦,自小不善琴棋,但却天赋异禀,任督二脉天生贯通,三岁师从越女剑传人,十岁已能和宫中大内高手交手而毫发不伤……只不过此女如今也不过十四岁之龄,毕竟年幼,不知榜上书的可是此人。”
云萧一愣,十四岁?竟是和自己同岁之人……还是个女孩儿……竟已登上了江湖武林例名之榜?虽是最末,但也足以震惊武林了。
叶绿叶拧了拧眉,心上似也在惊疑,过了片刻,她续道:“此届江湖武林之文榜或许要叫师父吃惊了。榜首之人,是孔家分家武宗之后,名为孔懿者……此人去年在洛阳诗会上大败当时名动京城的八大才子,据说文采超世,后世难及,声名已远胜了此下孔家本家文宗之后,大有取其而代之之势。这塞外孔家,看来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安宁……”
端木若华不语。
“文榜其二,是当朝左相文墨染;其三,也同是武榜之三,神女教圣女诗映雪;其四:是墨然师伯;其五,才是孔家主家文宗传人,孔嘉……听闻此人极为寡言少语,不少人猜测梅疏影将他不上不下地排在了这第五名,或许还是考虑到文榜向来都是孔家文宗传人占居榜首,此人虽不显才,但也未必差到哪里去,因而做了这安排。”
端木微微沉吟,轻点了点头。
叶绿叶再道:“巫家做为武道大家,与文榜向来不沾边际,但此一度却也出了一位才女……文榜排名第六的是巫家三小姐:名唤巫聿章瑞。”她微顿一瞬,便又道:“第七,便是乐正无殇;第八,乃为青娥舍内坊三坊主陈梦还……据说此人为钻研生门玄术,饱览天下群书,且一目十行过眼不忘,将之排在第八,不少江湖中人都只觉委屈了此人。”
端木面色平和道:“陈坊主极易沉浸于书中不出,她应是不会在意此些小事。”
叶绿叶闻言露出一丝浅笑,点了点头复又道:“文榜之九,是祭剑山庄大公子,名为公输雨;第十,乃半壁山庄庶出之女冷剑心。”
叶绿叶言罢就哼了一声:“这齐鲁半壁山庄当真是没落了,往届武榜三首必有其一是他冷家的人,此届却连武榜都未能上得,只有一人居于文榜最末,还是庶出之女。”
于江湖武林而言,武榜自然比文榜要重要得多,设置这文榜,大部分原因还是三圣之一《奇谋录》所在的塞外孔家,历来重文轻武,故而为表对其之敬意,才设立文榜,等于是因他孔家而设,因而孔家文宗之人不得榜首,确足以惊震武林。
端木若华想了想,轻言道:“齐鲁半壁山庄应是出了何事,冷家之人如今若无必要之事,便久不出入江湖,其内必有原由。”
叶绿叶眉间轻拧,忽道:“此次乐正申屠两家大婚,冷家的大公子也来了,只是未多久便先行告退回庄了。”
端木若华轻轻点了点头:“冷家有心避世,其所生之事应不足为我等外人所道,还是莫议了。”
叶绿叶只得低头应下:“是,师父。”
云萧正静静听着两人说话,便见一腰间跨刀的中年汉子打自己身旁走过,嘴里不无感慨地叨念道:“武榜榜首果然又是巫盟主……话说每届江湖榜都要听那一句‘此江湖排名内举避亲惊云阁之人不入,外举避禅无尘大师不入。’我单刀王耳朵都快起茧了……”
云萧一愣,待得那人走远,不解地问道:“师父,方才那人所说的‘内举避亲、外举避禅’是何意?”
叶绿叶抬头来看见阿紫仍旧拉着蓝苏婉在那方卖木梳的小摊前徘徊着,不由暗皱眉头,此时听见云萧所问,便代而答道:“每届江湖榜都由惊云阁拟写,为教江湖中人信服,惊云阁内之人都入不得此榜,此为惯例。”
云萧微怔,转而明了,下瞬便道:“若是这样,那‘外举避禅’之意难道是指佛门子弟也均无入榜资格吗?”
端木若华此时摇头,缓声道:“‘外举避禅’并非指佛门弟子不得入此江湖榜,所指的,仅一人而已。”
云萧诧异:竟是仅仅为一人特而言明?
端木若华微抬首,道:“无尘大师是命定的高僧,甫一出生便会被佛家至宝无尘珠选中,长年独居于皇宫最西面之拂罪院祈天塔内,是代每朝皇帝接受战罪天罚的佛门高僧,从不过问世事……由于心境极空,其无论修为还是武功,往往均无人能及。”端木若华言罢微叹:“此人不算江湖中人,只是历来为人所敬,因而惊云阁特而言明。”
叶绿叶此时补充道:“在这大夏之境,最受人敬重的是师父,而最受人崇仰的莫过于无尘大师。”
端木若华亦颔首。
云萧默然,长年独居高塔之上习武修行、悟禅静心,此怕又是一个空寂之人无言而默然的一生。无缘多想,便也做罢。
灯火幽然中雪花稀零飘落,端木若华突然低下头去轻咳了一声。
云萧回神,望见椅中女子面色已几分苍白,心头微滞,道:“师父,外边毕竟天寒,我们还是回府去吧。”
叶绿叶亦是点头,不待端木若华说话便肃声唤了那边玩看的阿紫和蓝苏婉回来。
“师父不适,我们立时便回府去。”待得两人走近,叶绿叶说道,言罢便推着端木若华往乐□□回去。端木若华无力多说,便也默许了。
蓝苏婉点头跟上,阿紫拿着些许女孩家喜欢的玩物,蹦蹦跳跳地在木轮椅两侧蹿腾。
花灯如火,轻辉掩映,夜色昏明。此时繁华灯会的尽头突然放起烟花,明亮的花火照亮半边天际,绚烂如霞。
漫天烟火之下,云萧安静地随行于木轮椅一侧,一行五人慢慢行过长街而返,身后不远,彩灯如璃。是一个他们师徒五人难得一齐赏玩过的上元佳会……
青麾长曳,木椅白衣,虽过经年,难复夜华。
元宵夜尽。
第46章 雪娃儿
斜栏小窗半开,梅香幽冷。
卯时刚过,端木若华端着手中清茶默然望着窗外,微有寒风入屋,那方向飘来阵阵若有若无的朱梅香。
雪气寒,这元宵次日难得是个雪后出阳的晴日,端木却仍觉闻到了雪息。
“怕是还要下雪。”她甫一放下手中茶盏,叶绿叶便推门入了屋来。
“师父,都准备妥当了,弟子接您上马车。”
端木若华默然点头。
乐正大门之外,晨时的露气沁人心脾,冬阳融雪,寒意更甚,积雪犹重,花木垂然。
乐正清音与其夫人恭然将他们师徒一行人送上马车,命人护送至城外,自己也徒步跟出百十步方才作罢,默叹一声回返了家中。
深色厚帘的马车在前,浅色素然的马车在后,平稳地驶在官道上。
阿紫打着哈欠嘟囔道:“这乐正家还算有良心,给我们也备了马车,终于不用骑马啦,不然可要冷多了!”
蓝苏婉温然笑着敲她:“你呀,这会儿说着冷,待会说不定又嫌无趣,要下去骑马了……可幸乐正家想的周全,马车都是四匹马儿在拉,加起来足有八马,你若想骑随意解下一匹也就是了。”
阿紫眯眼儿笑:“二师姐最懂阿紫啦,待我睡饱了就下去骑马玩!让我一个多月闷在马车里回荆州,我可受不了。”她言罢转向马车一角,青麾少年正在安静翻看手中书册。
“小云子!你怕不怕冷哪?一会跟阿紫一起骑马玩吧!”
少年头也未抬,只随意应了句:“好。”
紫衣丫头嘻然一笑,抬头来却似瞥到身侧蓝衣少女面上有一瞬的不自然,不觉一愣,下意识便偏头问道:“二师姐你怎么啦?”
蓝苏婉随即轻怔,回神来面上仍是柔和,只微笑道:“没什么,不知师父在前,可是安好。”
马车一角,少年翻书的手不自觉地微顿,紫衣丫头却是当即笑开:“二师姐放心!有大师姐在呢!”她似想起什么,又好奇道:“对了,二师姐你就这样跟我们回谷啦,有没有跟惊云阁那个梅疏影什么的道别啊?”
蓝苏婉凝看阿紫小许,而后才温声道:“卯时去过了,与玖璃、璎璃说了声,只可惜梅大哥似是还未起,未能见到。”
阿紫顿时鄙夷:“卯时还不起,这惊云阁梅疏影比阿紫还懒,这样的人二师姐你还是不要嫁他了!阿紫怎么都觉得他不好!”
蓝苏婉面上的柔色淡了两分:“我与梅大哥确有婚约在身,但梅大哥从不强求于我,这嫁娶之事是为终身大事,阿紫你不明我心中所想,莫要再这样随意挂在嘴边了……”
紫衣的丫头一愣,怔看着蓝衣的少女,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半晌才蔫声道:“哦……”
却是这时,给他们赶车的车夫吁了一声,停下了马车,原本静坐车厢内一角的少年顿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掀帘来看,便见帘外山林厚雪,前面深色重帘的马车停在路旁,绿衣的女子从车上跃了下来。
两名身穿黑白绣云纹长袄、弟子模样的人上前,举止恭敬,双手递上了一袭锦袋。
“那是……”云萧正愣然不解,阿紫的脑袋便从身旁探了出来,立即开心接口道:“那是森云宗的弟子!是大师伯的门人!”
云萧犹豫一瞬,下了马车走上前去,那两人见着他,立时作礼道:“见过云萧师兄。”
这两人分明都比自己年长,云萧听闻不由一愣,叶绿叶便道:“他们是大师伯门下,是云门分宗的弟子,见着同辈的本宗弟子都要以师弟自称。”她言罢伸手于那两人手里接过锦袋,漠声道:“这是大师伯要你们送来与我师父的?”
面前两人都是青年模样,比云萧、叶绿叶都要大上不少,说话间却相当恭敬:“回大师姐,是宗主派我们送来与三师叔的。”
林间山风轻谡,寒意如丝如缕,云萧闻得一声极细的轻咳,车内端木若华宁然问道:“大师兄可有什么话要交待端木?”
那两弟子闻端木之言,声音更见肃敬,立时回道:“师父不曾交待什么,只道将此送与三师叔便可。”
端木若华又咳了一声,浅声道:“有劳了。”
那两弟子更显恭谨,当即跪于地上:“弟子不敢当。”
车内端木若华微叹了一声,吩咐叶绿叶收了物什上车。
“东西我师父已收下,你等回禀吧,我们这便起程了。”叶绿叶翻身上车,道了一句,看着那两人躬身退至路旁。
“走罢。”端木若华缓声与叶绿叶道了一句,又转而道:“萧儿上来,我有话与你说。”
云萧一愣,不自觉地望了一眼车前的绿衣女子。
叶绿叶肃声道:“莫要耽搁,师父唤你,速进了车去,我来驾车。”
两辆马车又缓缓行驶于道上,阿紫放下帘来,嘟嘴道:“若不是大师姐嫌我们吵着师父休息,我们都在一个马车上才好呢!”
蓝苏婉微摇头,温然笑道:“大师姐嫌的,怕只是你吧。”
阿紫顿时轻哼一声,吐吐舌头撇过了脸去。
叶绿叶从不放心将端木安危交于旁人,是以阿紫她们所在的马车确是乐正家派谴的车夫驾着,而端木所在的马车,一直都是叶绿叶亲自驾着。
此刻云萧进到车中,便见四角里嵌置着四个暖腾腾的小炉,硕大的车厢里铺满了雪白的毛毯,层层叠叠,厚如被衾,最上面一张,正是申屠家当日送出的那一张雪山灵狐皮毛所制的麾子。
但即便如此,夜明珠映照之下,端木若华的面色仍旧十分苍白。
车内之人正自取出方才那袭锦袋内之物,云萧一眼望见,是一卷卷竹刻文书。心中顿时一明,师父在谷中时一直取看的那些竹刻《六韬》、《握奇经》,定然也是大师伯所赠,心中无觉,眉间却不知为何浅浅蹙了一分。
“师父,竹身沁寒,您还是多休息为妥,莫让大师姐担心。”
端木若华闻言放下了手中竹卷,雪娃儿趁机又溜回了她两手之中。
“萧儿。”端木轻唤了一声,待得云萧应下,续道:“你十一岁入我归云谷,拜我为师,如今已有三年。”
云萧一愣,不明所以,只是抬目望她。
端木静了一刻,而后道:“你的身世我并未与你说过,你也从不过问。”
云萧一震。马车外的叶绿叶闻言手中缰绳不由一紧。
端木轻抚了抚雪娃儿,面上端然而宁和:“只是年岁愈长,你于外行走见闻,也是瞒不过。”她顿一瞬,道:“我无意此时此刻告诉你,只是要你记得,日后你倘若知道了什么,需记得,你是我归云谷之人,是我端木之徒,其他,都且放下。”
云萧微愣,静望着车内端坐的白衣女子。
语声转肃,端木若华微见严厉道:“我对你别无他求,只这一点,你不可不记。”
云萧刹时回神,立时低头应:“是,弟子定牢记。”
“当真?”
云萧未料到端木此一问,微一犹豫,还是镇重道:“对师父所言,云萧绝不敢有欺瞒。”
端木若华这才微叹了一声,伸手过来,缓声道:“你把手伸过来。”
云萧立时跪近几步,将手伸了过去,端木若华把了把他的脉,后道:“我传你的心法你都有在练,为师甚是欣慰。”她轻顿一瞬,方才道:“我传你的,前者为静心之法……虽有调和你本身内力之能,但多数还在助人静省己身,平心静气。”
云萧未听出她意,只不言。
“绿儿她们习武之前我都有让她们习过,只不过唯你修的时间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