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夫人抬头看着素衣女子:“青娥舍的人与云萧公子有仇?”
“或许无仇,只是现下想要杀他。”素衣的人面色柔浅:“或许想要杀的也不是他,只是通过夫人,让她们确实来对他下手。仅此而已。”
郭小钰转步入阁。
门外妇人目送一刻,默然垂目,半晌后,转身离去。
素衣女子走入冷雾阁院落,忽见月明星稀,红枫残落。
女子蓦然走近几步,在凋零的枫树下拾起一片枯萎的残枫。
“我怎么会骗你呢?我说过不会让蛊虫入你师姐体内……”轻轻叹了一口气,素衣的人垂目看着手中那片枯败的红枫,恍然怔神。
抬头来满天残叶飘拂,夜寒星疏。
一如那一年,长街烟火离离,她蜷身在街角墙边,红衣的人咧嘴笑着递给自己的那一个糖人、和一锭碎银。
恍然一笑,温和柔浅。
你终会知道,我从未骗过你,且终不会骗你。
“影主。”一道身影隐于枫树之后。那人平声唤道。
郭小钰头也未抬:“……是影木。”
隐隐绰绰的翠色身影默声而跪:“主人让影木传话,端木意外出谷,与碧宁郡主一者来此一者折往青风寨询问云萧情形,不日恐将至,主人命你退。”
“他还是唯独对那人护得紧,一分一毫也不容我们动得……”树下的郭小钰轻轻叹然。“我已知晓,你退下吧。”
“影主。”树后的身影忍不住再唤了一声:“影人很担心你,你武功已失,莫与他们正面交手。”
郭小钰手抚枫叶,轻轻颔首:“本也无意置云萧于死地,那人一来,便更渺然。”
树后之人不语,风声簌簌。
“傅怡卉已死,还余另一人我亦有打算。”郭小钰抬头来,漠然望远:“主人说的不假,梅疏影此人我并无把握……便待折了余下那人,即回。”郭小钰起身,以手中红枫轻轻拂去衣摆尘埃。“你自回去禀明。”素衣曳然,慢步踱过院落:“下次若来,莫要再去惊动梅疏影了,此人心性极敏,你且小心。”
树后翠色身影一震,跪地未起:“是,影木谨记。”
素衣的人推门入室,转身来轻轻阖上门扉。想起晨时叶悦随意指给她看的跃然白影,眸中禁不住又是一柔,温然如旭。
转步近榻,明黄的烛火亮起,昏黄暖慰。
院中树下的那人看一眼,方才垂目起身,悄然退离.
云海阁中,云萧执手把过公输云的脉,眉间微一怔。
公输竞面色忧怆悲极:“云萧公子,庄主他可是时日无多了……”
青衣的人转目过来看了公输竞数眼:“脉象仍虚,但并无危状……更无死状。”
公输竞手抚胸口:“还好还好……”
云萧转指又看了看脉,心下微惑:“公输庄主今日应是渡蛊未成,但脉中乱绪却有平复之象,似是异物有所消减……”
“莫不是回光返照?!”
青衣的人便又转目,看了公输竞数眼:“……是好转之象。”
公输竞手抚额头:“还好还好……”下瞬回神,面色一惊,大喜:“真哒?!”
云萧但见管家面上抑制不住的欣喜,便也忍不住笑了笑:“确是微有好转。”
公输竞感激涕零:“多谢云萧公子!有劳公子了!我这就去通知夫人!”
云萧温然点头,“夫人若来,可再请她查看蛊虫一二,或许可有转机。”
公输竞欣然点头:“公子说的是,或许便是庄主体内的情人蛊感知了另一蛊已死,慢慢消弥于血中了……”
青衣少年看脉少许,便也迟疑着微微点了头:“或是如此。”
“夜深了,公输竞先送公子回阁休息。”
“有劳管家,云萧明日再来探看庄主伤势。”
“公输竞先行谢过公子。”
少年回以一笑,起身而离.
数日罢,头七已过,祭剑山庄内飘拂的白幡尽数去了,唯留公输雨所居的雨帘阁白色醒目,阁中主厅布置成了灵堂模样,放进了风朗朗的玉棺。
莹莹如玉的薄棺内,影影绰绰的女子面容一如生前灵动娇巧,阖目如眠。
奶娘抱着出生未足月的奶娃娃亦住在雨帘阁一间暖厢内,叶悦每每见之便又怒又怜,争不住要落泪。
悄然秋尽,上冬月始。
寒意慢慢漫心间。
云海阁内,青衣的人敛目道:“公输庄主的伤势确已好转,体内异物逐日而减,于今已难诊出,再行服药调养,不日即醒。”
公输夫人与公输竞再行道谢,派人送少年回明月阁。
待得青衣少年走远,公输竞垂首感激道:“此次小少爷能转危为安,幸得云萧公子出手相助。”
公输夫人目有深意:“确是多亏了云萧公子。”
公输竞抬头看向公输夫人:“夫人,那冥颜珠之事何不据实以告,云萧公子本是通情达理之人,又兼清云鉴传人高徒,是可信之人……”
公输夫人面色沉下三分:“他确是可信之人,不可信的……是妇人而已。”公输夫人移步慢慢走出公输云寝楼。“竞管家,冥颜珠关系着一个被灭门的世家,老爷从哪里带回的它一直讳莫如深,此次若非云儿将它取出,连你我都不得而知……可他,究竟从何得来的消息?还有那梅疏影,有他在一日,老爷便不会回庄。”
公输竞一震:“是……是因了五年前那件事?”
公输夫人眉间紧拧,回转目来眼中覆了寒霜:“此事一次也不许再提。”
公输竞往后退了一步:“……是。”
妇人叹一口气,移步出阁.
山庄小径。
青衣的人步行回明月阁。
突见一侧花坛中植有一株红枫,叶零枝枯红恹满地。
目中莫明一怔,似见红衣翩然,轻舞如蝶,或笑或怒或来或去。竟不由自主地现了脑海中,辗转徘徊。
少年犹不自知,怔神间一道黑影一跃而近。玖璃抱拳恭声:“云萧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少年一怔,继而又微震,醒神过来,目中便有些惘然和复杂,又有几分尴尬。
云萧轻咳了两声,垂目道:“有劳玖璃护法。”
玖璃微一点头,领了青衣的人往清风阁去。
拐进长廊疏径,相隔几步的另一条长廊上,红衣少女手中持剑快步走过,身后跟着一位蓝衣少年。
阿悦看见云萧便一下子止了步,站在长廊下的枝芫一侧,愣愣望来,张嘴想要出口唤他,却又默声。
公输泉便也停下了脚步。面带笑意地向青衣少年拱了拱手:“云萧公子。”
青衣的人面色微霁,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面色淡泊地抬手回了一礼:“泉公子。”一言毕头也不回地越过玖璃率先向清风阁走去。
玖璃微一怔,随即跟上。
回首间已不见两人身影。
公输泉愣了愣:“云萧公子怎么未跟叶姑娘打招呼?”公输泉绕到红衣少女身前,皱眉道:“倒似有意避着你一般。”
阿悦小脸涨得通红,眼眶微热低头自语道:“他以往哪怕生疏客套,也没有像这样刻意避开我过……但是自从那晚我在灵堂上伤了他的手……”
公输泉讶然:“原来云萧公子手上的伤是你刺的?”
叶悦抬头来才察觉身侧还有人,但觉失态,闭口不再言语,转面头也不回地折往雨帘阁:“我要去探我师姐,改日再指教你剑法。”
公输泉一听顿时耸下两眉,不依不饶道:“叶姑娘方才才答应指教我剑法,现下就要反悔。”言罢手已顺势拉住了阿悦小臂。
叶悦脸上更红,柳眉倒竖,蓦然拔剑道:“好!我现在就指教你!”言毕转剑向后就是一记横削。
公输泉吓了一跳,狼狈跳开,顿时面红耳赤:“你……你……”下一刻有些怕怕地拔了腰间的剑:“好……好吧……”
但闻剑声铿然。
……
踏入清风阁,一记竹管迎面射来。
青衣少年回神来一把接住,竹筒附指贴面,已是惊险。
花亭里的白衣人面色是一贯的悠冷,语气傲然:“小子有心事。”
云萧步入花亭,行礼过,拂衣落坐。
玖璃跟随,立身至梅疏影一侧,面无点波道:“云萧公子方才在回廊上碰见叶悦姑娘,只当未见,不见行礼即快步走过。”
青衣的人愣了愣,不由得对梅疏影身侧之人侧目而视。
玖璃面无表情,又如平常般向少年行了一礼。
梅疏影便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继而挑眉看向云萧:“本公子不曾见你失礼于谁……”蓦然靠近几分,梅疏影以扇柄在云萧眼前画了把剑:“你讨厌她?”
少年人一愣,本能摇头。
梅疏影眉目一扬,又画了朵桃花:“莫不是喜欢她?”
少年人一震,本能摇头,却又怔住。
梅疏影长眉斜挑,越挑越高:“那你便是喜欢她了。”
云萧怔怔地坐在石凳上,眸色有一瞬间极为清明澄澈,有一瞬间又极为空茫繁复,少年人蓦然低头。未承认,也未否认。
最近心绪无由而乱,有时竟有不能自主之向,可是寻常?
肩侧蓦然被人一敲,一纸玉扇压了上来,云萧抬头来但见梅疏影面色凉薄:“情窦初开的少年郎都如你这般,不必在意。”
玖璃平视前方:“公子不曾这样。”
梅疏影冷目:“需你多嘴?”
立于另一侧的璎璃看了梅疏影一眼:“公子似是至今还未‘情窦初开’。”
话音刚落白衣的人转腕间玉扇一扬,已敲在了红衣女子哑穴上。
“再敢置喙一句,本公子叫你们永远开不了口。”
双璃面色一变,随即噤声。
云萧温然道:“梅大哥唤我过来是为何事?”
不知是因双璃,还是因为其他。
梅疏影尚且悠然的神色陡然现了寒意:“看竹筒。”
青衣少年回神过来,将先前接下的竹筒取出,倒出筒内的纸笺。
一眼看罢,青衣的人心下猛然一窒,竟极为刺痛。
第78章 喜怒无常
倚在亭柱上的白衣人冷冷哼了一声:“本公子原本以为你会欣然而起。”
少年人面色冷白微怆,目色竟不由自主地深了:“我……”
脑中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回想那一幕。
辚辚车辕,长长齿印,朔风轻啸,山林道旁。他独自一人站在飞雪满天中,就那样看着两方马车渐行渐行,世间逐渐寂然,只感风寒雪冷。
我以为我并未怪她。
小师姐的声音回荡耳边:“……师父她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才故意输这赌约,才想把你留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你千万别怪师父,一定记得早点回谷里!”
可是旁人说再多,都抵不上她那么淡漠地轻转椅轴,背对他只道了一句:“阿紫、小蓝、绿儿,与为师回。”
再无多余言语。
目中一倦,蓦然又涩,恍然间竟晦暗难辨。
三年了……再两个月就三年了。
心下一时疼得尖锐,眼前如有黑云压下。少年目中一湿。
师父……你把萧儿遗忘了近三年。
握着纸笺的手那么紧,五指不经意间已泛白。
梅疏影转眼看来,蓦然蹙眉:“你是在怨你师父?”
少年垂目,蓦然握住了青衫下挂在胸口的一个锦袋,语声干涩:“云萧不敢。”
是不敢,却非不是。
梅疏影紧紧看着他,继而转目冷薄。“这个女人,一来无心,二来绝情,又自以为是,不近人息,怨恨又有什么不对?”语声至后竟带一分自嘲,神色瞬间便阴沉了。
“梅大哥与我师父若有愁怨,自是可怨可憎……但云萧身为弟子,却不能够。”青衣的人抬头来目色沉静,又喧嚣复杂:“师父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无论说什么,云萧都需听从。”
“呵。”梅疏影蓦然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尊师敬道、上慈下孝。”突然一把抓住少年衣襟,梅疏影极冷道:“怨她即是怨她,恨她便就恨她,有何不可!”
“……师为尊。”云萧默然侧目:“我不恨我师父,亦不怨。”
“你当真不怨?”梅疏影突然拧住云萧执着纸笺本已泛了青白的手,冷冷喝问。
少年人只感疼意渗骨,冷汗涔然,却咬牙不吭一声。
白衣的人蓦然间已是眉目俱寒,面无表情。
少年指骨反折已剧,眼见将断,玖璃一把抓住了梅疏影手臂:“公子!”
梅疏影神色一震,蓦然松手。
青衣少年微有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来神色微怔地看着白衣的人。
梅疏影微垂目,面色阴沉,转身便欲走。
“等等。”云萧唤住他,不禁拧眉问道:“梅大哥对我师父积怨如此之深?”
梅疏影握扇的手蓦然一紧,下一瞬又猛地松开,白衣的人背对少年冷冷哼了一声:“谁有那个闲情,来积怨于她!”
云萧拧眉:“梅大哥方才分明……”
冷玉色的扇柄划过一道横线停在了少年肩头,紧贴在云萧颈侧。梅疏影目冷如冰:“一个无心的女人,也*能劳动得了本公子对她挂心积怨?你小子再敢妄图揣度测猜,别怪我扇下无情!”扇中力道一重。
云萧顿觉吃力。
玖璃目中忧甚,不得不道:“公子……”
梅疏影收回青玉扇,不置一言。
“梅大哥。”云萧站在原地,目中混沌了一瞬,下瞬微微现了清明,蓦然间似有惊醒之意,看着自己手中仍然紧握着几欲碾碎的那纸信笺……恍然迟疑道:“梅大哥,若中情人蛊……会有何征兆?”
白衣的人本欲走开,又霍然止步:“……会顺心引意,令人对所喜所爱之人深情不殆。”
少年目露惑然,垂眸。
梅疏影并未回头,只冷声道:“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云萧犹豫一瞬,便诚然道:“我近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不知为何。”少年想了想,再道:“方才言语间不知收敛,还请梅大哥见谅。”
梅疏影转目回来,眸色依旧沉然,面色却已复了平静:“几时开始?”
“十数日前……”
“你怀疑自己中了情人蛊?”
少年敛目,回想起之前在灵堂上渡蛊时手背上窜过的那阵麻痒:“便只是问一问。”
梅疏影轻扯一侧嘴角,扬唇冷笑:“若是公输家有意无意敢将公输云体内的蛊引渡进了你体内,那可真是好玩了。”霍然走近几步,白衣的人执起云萧右臂,将长袖往上一捋。
云萧顺着梅疏影视线看了看自己右臂,并未看见什么。“梅大哥?”
梅疏影眉间微皱。松开了手:“中情人蛊之初会在右肘留下一道灰线,你臂上并无。”
云萧微有怔然:“我并未中情人蛊?”
梅疏影侧目看他,点了点头。霍而又一笑,神色转为悠然:“你怕什么,即便中了情人蛊,也只会深情于你原本就喜欢的姑娘。情人蛊便是如此。”
云萧愣了愣,思及方才被他调侃问及的少女,面上微烫,“是……这样。”
“是这样。”梅疏影不冷不热地看着少年,似已将方才之事全然忘记,眉间含笑。
果然喜怒无常。
青衣的人禁不住在心下道了一句,复又肃然敛目:“今日多有打扰,云萧谢过梅大哥告知家师讯息,这便告辞了。”
梅疏影挥了挥手中的扇。
待得青衣的人走远,梅疏影默然倚回亭柱。
“云萧……确有些不对劲。”白衣的人抚了抚手中玉扇:“他对被留青风寨之事心中有郁,此事本公子知晓。但以他心性还不至于怨恨怪罪于端木若华。”眉间悠然之色微微敛。
而他方才手握纸笺之时,确实便是在怪罪甚至怨恨。
梅疏影拧了拧眉,沉然不语。故而才会勾起我心中愤郁。
白衣的人蓦然仰首,阖目沉思。执扇的手顺势抬起,轻轻在红衣女子脑后敲了一敲。
璎璃重重吐出一口气,张口便道:“便只有我一人注意到么?云萧公子的手臂纤长匀称,肤如凝脂,白如净雪,竟似玉雕的一样,比到女子还美……瞧得我移不开眼。”
玖璃的脸黑了黑:“公子,您还是再点了她哑穴吧。”
梅疏影霍然一笑,目色似浅还深:“那是自然。”.
阡陌之湖,横木独桥,石舍茅屋白绫飘荡。
那一方湖心小岛深处,面容典雅雍容的女子垂眸看着躺在冷硬石床上一动不动的绛衣女子。
垂帘飘摇不定,在阴暗的房间里来回拂动,凄而冷,幽而谧,肃而殇。
一滴泪顺着脸颊慢慢滑下,陈梦还低头闭目,眼泪顺颚而下,落在了傅怡卉冰冷僵凝的脸上,顺着已死之人沉肃的脸,浸入襟发之中。
陈梦还拿起木梳,轻轻地抚了抚榻上人的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梳着,眼中慢慢氤氲。
“舍监。”
垂帘之外,一名弓娥单膝跪地:“子儿姐姐传话回来,杀害舍老的凶嫌行迹已经找到!”那弓娥垂目肃声,语气冷然:“此子现身处公输家,公输夫人亲口与子儿姐姐言其手中麟霜剑是假。愿配合我等行杀阵。”
清脆的“咔嚓”声,女子手中的木梳断为两节。
陈梦还浸过水气的眼陡然亮沉,她慢慢抬头,眸中流转着幽冷如刃的寒光。“……好。”.
云萧步出清风阁,行不远,慢慢止了步。
低头来怔怔看着手中握着的那纸信笺:清云宗主,往徐州,不日将至。
不过寥寥数字,却紧紧缠住了心神。
并非欢喜,并非期待。
而是那样浓烈厚重的愤然怨罪。
重到他自己都觉得并非是这样……可是依旧控制不住……
或许不日便将与师父师姐们重聚……自己无论如何也应是高兴的……可是一丝一毫也感觉不出。
只有愤然,和压抑不住的怨怼。
想到自己孤然零落在青风寨中近三年的日日夜夜;想到自己苦思冥想究竟在哪里做错了什么致使师父要留下他一人;想到她漠然转身离去,未置一言……
原本温静伤然的目色,不经意间越来越深,少年蓦然阖目。
睁开眼,手中紧握的那则信笺,竟已在他手中化成了齑粉。
云萧回神来便是一震,面色冷白。
五指微颤,愣然地看着冷风拂过,吹起他的青衣长袖,带走满手纸粉,散落空中。
左臂肘间,隐隐可窥见两条暗色灰线交错而过,似一个“十”字,于长袖下若隐若现。
“小哥哥……”身后蓦然响起少女之声,云萧心绪震荡未稳,竟未察觉。
天色已阴,日影西沉。
清风阁外拐向明月阁的小径上,一青一红的两抹身影,一前一后立在树掩草长的曲径间。
青衣的人并未回头,几分茫然地垂目看着地上青石,心潮起伏。
两人于风中站了片刻,云萧眼神复杂,眸中不觉间流露的点点怜惜不舍,压得他心绪更加不稳。
思及念及望及身后的少女,心下便是一阵激荡。
他是真的觉得不太寻常,这股情潮来得那样突兀……
可怎样才算作不突兀?
梅大哥看过,自己并未中情人蛊……自己诊脉下来也并无不适不妥。
目色微敛,不禁肃然。
自己真的……喜欢上了阿悦姑娘么?
心绪越加不受控制,想要回头想要应她,却又不知为何始终迟疑着。青衣的人压抑地握了握五指,抬步欲走。
“小哥哥……”这一声蓦然已带了哭腔,阿悦站在原地,泪眼已婆娑:“我……我不是有意伤你……”声音委屈又倔强,“你……是不是讨厌我了?”鼻音一重,她有些无措地低了头。
腿上重愈千斤,突然就迈不开步。
于情于理,云萧都无法就这样丢下她,不置一言地离开。可是出不了声,也回不了头。不知是怕是惧,是放不下还是舍不得……但觉自己若然回头,有什么便在不经意间被他舍下。
那是一样他放之心底藏的极深的东西,似乎并不好,既不光鲜亮丽,也不能昭之天下。连深想,都会畏惧惶然惊措……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慢慢放进了心里,默然,却一直存在,且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他甚至不知那是什么,可是就是缠在心间,丝丝缕缕,与现在回头的想望拉据着。
他混沌而隐隐明白那是错,回头是对;那是祸,回头是幸;却仍然在迟疑。
难过,不舍,莫明伤感,却又怎生也无法轻意舍下。故而不想回头,不敢回头。
“我……知道了。”少女未得他一丝反应,无措的神情已变作了狼狈,阿悦蓦然抬头,转身便走。
他分明听见了她抬袖抹去眼泪的声音。
心疼得那样清晰。
冷风轻拂间,红衣少女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和依稀砸落在小径上的泪落声……一起砸进了他从来平静的心湖。那样真切感受着的心疼,那样溢满心间的怜惜,几乎将他淹没,他突然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呵护。
恍然惊觉,她一直是个极好极好……的女孩。
心高气傲又单纯直率,热情如火又重情重义……
可是他仍旧没有回头,不知是麻木着清醒着,还是偏执着。
红衣渐远,青衫未动。夜来风重天已暗。
第79章 回心转意
只是下一瞬,那街边老者的话恍然间映在心上:
你若肯听我一句劝,就收心敛意,在自己尚未踏上劫路之前,好好珍惜自己原有的情缘……那才是你命中注定的有情人。
握着麟霜剑的手不觉间那么紧,少年人心疼得太过,无措地牢牢抓住了胸口一物。
此女名中带‘悦’,是你命中注定的有缘之人,你实应和她在一起,相爱相知,携手江湖,白首不离。她是你此生最好的归宿。
蓦然垂目,眼中微氲。他应该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回了头。可是径上红衣不见,泪痕已干。
他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并未中蛊,而是寻了一个对的人,走了一条对的路。
心湖激荡未歇,又渐渐冷却,他终能接受心中情思,可是转首不见了那人。
阿悦……姑娘。
“小哥哥……”衣袖蓦然被人拉住,少年的身体震了一震。
“我让你伤回来……我们还做朋友……好不好?”暗处一侧,阿悦脸上强自扬着一抹笑意,盈盈地望向少年,真挚而又倔强道。
青衣的人脑中一片混沌,慢慢松开了胸口紧紧握住的那一物,一点点舍下。
少年转身对上了叶悦仍有湿意的眸。
“……好。”他哑声而应,望向少女的眼中终于释然,水光潋滟,几多温柔,犹如月光。
阿悦蓦然一震.
青风寨中,叶绿叶从青阳子手中接过一只小木蚕。
“你俩循着这机括木蚕就能找到云萧,寨中这些木蚕都是他做的,精巧的很,不会带错路的。”青阳子得意地站在堆满木楔的石屋里指向靠墙的三排木柜。
叶绿叶微微打量着手中之物:“敢问师叔祖,此物是何原理?”
青阳子眉目飞扬起来:“哈哈……丫头不知道了吧,这机括小蚕只管飞,原本是不辨方向的,但它肚子那里这块最大的木楔里面养着一只能识特殊香气的小蚕,这小蚕不管多远都会朝着自己闻过的那种香味爬,它往哪个方向爬,这机括木蚕便会往哪个方向飞,灵得很。”
叶绿叶表面不语,心下已暗生佩服。“这些小蚕都能飞到云萧所在?”
青阳子忙摇手:“当然不是,你手里这只闻的是云萧带走那些小蚕的木香,所以会追着去,那些柜子里其他许多都是闻的我们寨子里人体香……”说到这里汉子粗犷的老脸红了红:“咳咳……我们制来便于找人的。”
叶绿叶却面不改色,恭声道:“为何没有直接追循云萧的木蚕?”
青阳子道:“他此前从不离寨,所以没有给自己做,这次突然要去替鬼老先生办事,也没有特意去制。”
叶绿叶想到什么,垂首再问:“那木楔中的小蚕如果死了……”
“哈哈……放心好了。”青阳子手指木蚕道,“你别看这腹下养蚕的横木看着不大,却是一点点用浸过香味的木粉压制而成,密度甚大,足够喂养小蚕在里面生下小小蚕再来个三代了,它们出生便食同香味的木粉,辨识方向便如之前的蚕一样,不会有差……你们用不着管里边的小蚕。此物只惧火,一般可用一年,待横木被食尽便是无用了。”
叶绿叶转指收下小蚕,点了点头。而后抱剑行礼:“谢师叔祖相告,叶绿叶告辞。”
青阳子朗声笑道:“跟师叔祖客套什么。”
叶绿叶再度抱剑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行出未几步,绿衣的人冷着脸高声呼喝道:“阿紫,滚回来!”
那边寨中后院,正在云萧石屋中肆意翻捣的紫衣丫头忙不迭纵身一跃,跳窗出来,于空中连连翻腾,当真是“滚”了回来。
叶绿叶面上一冷:“我不过问几句话,你就跑得没影,是去干什么?”
阿紫眼睛滴溜溜地转,忙吐舌道:“没有啦没有啦,大师姐不是急着去追师父嘛,我们快走!”言罢十分积极地牵来她与叶绿叶的马儿,翻身跨上马背:“大师姐!走啦!”
叶绿叶拧了拧眉,便也不去多想,翻身上马与阿紫一起纵往山下。
方出山径上了大路,紫衣的丫头便眼儿贼亮地掏出一物给叶绿叶看:“我从后院一间石屋里偷了两个大番薯!”
伊莫离的房间。
叶绿叶脸色青了:“外人不知,还道归云谷是怎么虐待你了,这些鸡鸣狗盗之事,你行来也不怕丢了师父的脸!”
阿紫两眉搭下:“大师姐不喜欢吃番薯,那我留着一个人吃好了……”
叶绿叶耻于为伍,纵马便走。
未几,紫衣的丫头追了上来。转目看着叶绿叶,大眼眨了一眨,又掏出一物:“我还拿了两袋梅干……大师姐要不要吃?”
叶绿叶面色更青:“你还拿了什么?!”
阿紫忙摇头:“没有其他了!”想了想又道:“有个石屋里好多好看的香囊,阿紫挑了两个最好看的!不过上面竟然绣着那个惊云阁梅疏影的名字……所以我打算用来和袜子放一块!”
石木草的房间。
叶绿叶的脸色青上加青:“……还有呢。”
阿紫奸笑着呲牙:“嘻嘻,我还寻到了那个破老头的房间,把他的衣服都剪碎了,进去里面看见个空空的黑棺材,好像很值钱的模样,可是偷来一眼就要被别人发现,所以给他扛了扔在了百兽林里。”
叶绿叶脸色已黑:“还有呢?”
阿紫又想了想,咧嘴欣然道:“我看见小云子房间里原本用来装冰血天蚕的锦盒空了,应该是那只小蚕已经吐了冰血天蚕丝被他随身带着了,阿紫就把最喜欢吃的蜜饯给他塞了满满一盒!”
引虫食木,那珍贵的绿檀木锦盒算是毁了。
叶绿叶冷目:“还有?”
阿紫开心道:“我还给小云子抓了只又肥又新鲜的兔子塞在被窝里,等他回来宰了吃!”
真的还有……叶绿叶已然麻木:“会死。”
“不会的吧。”
绿衣的人声冷:“会。”
阿紫眨了眨眼:“哦……那不是不新鲜了?”
一只死兔子在屋中,岂是不新鲜……招来的蛇虫鼠蚁自是数不胜数。
叶绿叶只转目森然地看了她一眼。过了半晌,绿衣的人凛冽道:“你往后不许踏入我的房间一步。”过而又道:“师父的房间也不许进。”
“啊?”紫衣的丫头愣了愣:“为什么呀??”
绿衣的人却已纵马而远,神情冷漠。
“不嘛,大师姐~师父才不会不许阿紫进房间呢……”
山道上一绿一紫的身影相继纵远。
……
晨时风冷,白幡微拂,雨帘阁内。
黑衣男子怔怔立在厅中玉棺一侧,伸手轻轻抚过风朗朗的棺木。
“听闻庄主醒来,想是来了此处。”一位青衣少年缓步走近,抱剑向男子行了一礼:“公输大哥。”
公输云缓缓回首,看向了面前的少年人,两目相对,公输云神色微震:“这双眼……你是……云萧?”
襄阳郡客栈中的情形浮现眼前,公输云面上微露温意:“你这双眼,确是过目难忘……原来阿竞所说救我性命的云萧公子便是你……清云鉴传人之徒……你等当时不愿吐露来历,却原来如此不同寻常,难怪能将我从鬼门关中拉回来。”
公输云心绪似较之前平静不少。
云萧望着他,目中肃然有温:“恰逢再遇,此一物,便就还给公输大哥吧。”青衣少年兀然自怀中取出一物,递还给了公输云。
黑衣的人一眼见得,神色霍然一震,怔怔地看着云萧手中之物,面色陡然凄恻,眼神极幽。
他喃声道:“当年我若不将此物送出,是否……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叶悦远远望见风朗朗棺侧有人,急步而来:“你们想干什么?”看清并非公输夫人,便略放下了心,只对云萧扬了笑意,再见到公输云,又不免愤然。“你又来我师姐这里做什么!”
公输云神情伤然难止,五指颤抖着取过了云萧递来的玄铁纹。蓦然哽咽道:“朗朗……你看,我们的约定,在这里。”目中恍然已湿,泪蜿蜒而下。
阿悦一眼看见公输云从云萧手里取过的东西,便是一震:“‘风’……这是我师姐的笔迹……这就是她所说的那枚刻上了‘风’字的传家信物?!”霍然抬眼看公输云:“……这是你的东西?!”
云萧怔了怔,诚然道:“这是公输大哥两年前送予我与师姐之物,今日想起,便欲还他。”
那方精致小巧的匕首型铁饰,手柄间歪歪扭扭地刻着三道划痕,形状便如风。
公输云紧紧将其握进了手中。转面看向身侧玉棺,眼神那样深沉哀怮。
“不是公输雨……原来不是公输雨!”阿悦满面震惊,怔怔地看着公输云,目中一下子湿了:“她应该嫁的人是你……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你!原来是你!”
目中不由又怨,阿悦哭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让她嫁了别人……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了公输雨……你们不是约定好了的么?!你不是该一直在等她么?!你为什么……要负她?”
公输云突然伸手推开玉棺,一把将棺中的人抱进了怀里:“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是我……本来就是我……一直是我……是我……”
“你……你放开我师姐……”叶悦陡然一惊,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云萧拉住。
红衣的人神色一怔,回头看向少年,云萧轻轻摇了摇头。阿悦却已低头看向自己被少年拉住的腕。
青衣的人这才意识到,面上微热,赧然放了手。阿悦咧嘴一笑。
第80章 风声朗朗
风朗朗从小跟随风崖子游历江湖。
风崖子本性狂放随意,生的女儿却极为灵秀乖巧,风朗朗跟随父亲在外历练多年,自然不失三分英气,但本性始终温软细腻又单纯体贴。比之常去到一起玩耍的师妹、霜宁郡主叶悦,实在是温顺又乖巧,活泼又可人。
风朗朗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大都能与风崖子把洒论剑,举止几分粗犷豪气。心性细腻秀气的风朗朗并无不喜,只是也未生多少亲近之感。
九岁那年风朗朗跟随父亲到公输家。风崖子在正厅与公输明论事,她便独自一人溜到后院园中探看玩耍。
那时晴日朗朗,落红入泥漫天春景。
她看见青草绵绵的树下,一个纤瘦的少年独自一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咬紧牙关勒着手中缰绳。日光从少年吓白的脸上折射下来,尤显脆弱。
那毛色漆黑的马儿眼神极为桀骜不驯,一看就是匹还未被驯服的上好野马,不停扬蹄奔跶,极力想甩下背上的人儿。
风朗朗拧眉单纯地看着,禁不住要为那纤瘦的少年捏一把汗。
少年一身锦衣精致,必是公输家的公子少爷人物,但见他一个人坐在马背上紧紧抓着缰绳不放,分明吓得不轻,却一声不吭,待到惊险时咬牙抱住那黑马的脖子,汗一层层地从颈子里沁出来,却依旧不喊人,不哭也不嚷。
连驯马都吓白了脸,纤瘦的身子一直在抖。一眼见之便知心性怯懦的很。
风朗朗不知他是逞强还是被人捉弄,只是见他不肯罢手,强自忍耐却一声不吭,不知为何,就觉得,这必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后来少年失手抓漏缰绳,被那野马狠狠甩了出去,风朗朗吓了一跳,脚尖轻点赶忙跃过去一把接住了少年,她毕竟年幼,两个孩子的冲力也不小,便就一起滚落在了草坪里。
九岁的风朗朗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草,蹙着眉看着那小少爷道:“你怎么连匹马儿都驯不成。”
想是吓得不轻,滚下来的时候也摔疼了,那小少爷半天才爬了起来,抬头看了看风朗朗,低头间说话的声音很小:“我……能驯成。”
风朗朗眨眼,便就看着小少爷又往系着的野马那边去,竟是想顺着树干再爬上去驯那马儿。风朗朗拧了拧眉,忍不住拉住了他:“我帮你驯吧,我会的。”
小少爷便愣愣地看了看她,脸上浮现了粉嫩的绯色,腼腆地笑了笑,却依然摇了头:“谢谢你,但是我自己驯就好。”
风朗朗拧眉站在原地,真的看见他又爬上了马背,然后又被摔了下来,又爬上马背,又被摔了下来……又爬上……又摔下……
到后来一身锦衣上满是泥草,脏污不堪,小少爷细白的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实在狼狈可怜的很。
他却吃力地爬起来,还要过去。
风朗朗看不过眼,一把拉住了他:“我帮你驯!我真的会!”
他咬牙摇头,像之前那样腼腆地对她笑着说:“不……不用了……我自己驯就好。”
风朗朗不得不放了手,看着他爬上马背。
却还没坐稳就被野马甩了下来,少年摔在地上依旧一声不吭,但摔落的地方离马太近,那马儿前蹄扬起,毫不留情地就要踏上少年。少年慌忙想要躲开,却已来不及。
风朗朗脑中没来得及多想,就冲过去挡在了他前面,两下野马蹄子重重地击在她胸口,压得她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躺在草坪上好半晌没缓过劲。
那小少爷这次急了,手忙脚乱地把她拖远,看见女孩儿闭着眼不动,嘴边有血,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使劲去摇风朗朗的肩。
风朗朗原本还在缓劲,听见哭声硬是愣了愣神,挣扎着爬起来抚着胸口,看见小少爷还在卖力地哭,一边揣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别吓我……快醒醒……醒醒……”
分明之前在马上簌簌发抖、自己被野马摔下那么多次,都没有哭。
“我醒了……可是不知道会不会再睡过去……”风朗朗笑嘻嘻地看着他,抹掉嘴边的血,忍不住想要逗他玩。
小少爷努力抹掉眼泪,红着眼掏出一个精致的铁饰:“我把这个给你玩,你别睡过去……”
风朗朗接过好奇地打量:“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公输家的家传信物,叫玄铁纹,是用玄铁做的,弄不坏……是我最喜欢的东西。”那小少爷抽咽着说。
“真的弄不坏?骗人吧。”风朗朗一把抽出越女剑,“你说弄不坏我用剑试试看啦。”
那小少爷愣了愣还没应声,风朗朗就用剑尖歪歪扭扭地划了三道。“呀!真的划上了!我不是故意的!”
小少爷低头来看,竟真的看见自己从来爱不释手的玄铁纹已经被划上了三道丑丑的痕迹。眼眶又红了:“你……”
风朗朗一慌神,忙指着痕迹道:“你别哭,你看这三撇像不像风吹过?”
少年强憋住眼泪,心疼地抚了抚玄铁纹,咬唇点了头。
风朗朗笑嘻嘻地继续道:“这就是我的‘风’字,我叫风朗朗,你就当我把名字刻在了上面,这样我以后再来找你玩,就能认出你来了!”
小少爷看着她,眼中流露出腼腆的喜意:“……你以后还会来找我玩?”
“你想不想我来哪?”
“……想。”
“那你等我~”
“好。”
“到那个时候你不许还这么爱哭!”
“我……我不爱哭。”
“等我长大了就来找你,看看你有没有学会驯马~”
“那……我等你。”
……
之后离开公输家,风朗朗不时就会想起那个怯懦的小少爷,很能哭,也很能忍,很善良,有一颗温柔的心。
只是幼时的一个小小约定,却牢牢刻在了心里。
之后无数次在小悦面前描绘重复,才恍然惊觉,她把心遗落在了那个怯弱柔软的小少爷那里。
每每忆起,就是一种别样的甜蜜,和隐隐的期许。
十年后,是值天隆六年。
十九岁的风朗朗再次来到徐州。
少女踏马从街上走过,一家酒肆的二楼掉落一物,正落在少女怀中,风朗朗拾起来看,念之已久的玄铁纹此刻便就在自己手里,风朗朗神色一震,蓦然抬头。
一人紫衣长裳,风流倜傥,神情柔和,也正望来。
面色依旧偏了细白,眉宇间幼时的怯懦似乎全部化作了柔和,眼神儒雅温柔,便就和她想象中他长大的模样分毫不差。
“姑娘,那是在下的家传信物,不慎落进了姑娘手中……”
风朗朗霍然一笑,灿如花开,眼中微微有湿意。她深深望他一眼,举起手中的玄铁纹对他道:“……你还记得我吗?我按照约定来找你了。”
那人神色先是一愣,怔然片刻,之后便复柔和。语声十分温柔:“你是……风朗朗。”
公输家庶出长子公输雨,从小体弱多病,然才名在外。
她终于见到了长大后的他,又见到了她的小少爷,他还记得她……记得,他们的那个小小的约定。
他体弱多病,然心性坚韧爱笑;他洒脱多才,又儒雅温柔。
她曾想象他已变得不再怯懦,学事独立,内敛稳重。
但即便他依然文弱,多病无力,她依旧愿意像幼时那样,为他挡住马蹄,将他护在身后。
站在雨帘阁院落之中,她欣然地望着那匹一度桀骜不驯的黑马,此刻被养在院中一处精致的马厩中,悠然地轻轻甩尾。
“它已经被驯成了?”
公输雨点了点头。
“你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哭吗?”她仰首问他。
公输雨笑而不答。
“那你学会驯马了吗?”
公输雨眼神温柔,神色却黯了一黯,蓦然抬头道:“我身体羸弱,无法驯马。”
风朗朗心疼地望着他,霍然笑言道:“没有关系,只要你不像那时一样不让我帮你,所有你想驯的马,我都可以帮你驯。”
公输雨深深看着她,眼神复杂。似是想笑,最后却哭,他哑声应:“……好。”
成亲前日,她抚着手中精致的玄铁纹,霍然问他:“为什么我的‘风’字不见了?”
他温然而笑:“……我若想你,便会抚一遍此枚玄铁纹,经年下来,便抚平了。”
风朗朗仰首而笑,笑容灿烂,不疑有他。
“父亲已允,我们明日成亲。”公输雨轻轻搂住她。
风朗朗脸上绯红,“你不是说在等你弟弟回来么?”
公输雨眸色淡而沉:“庄主远去西域运陨铁,回程难定,本已收到传书会按时回来,想是有事耽误了。”他垂目:“我已等了他太久……父亲不许了。”
风朗朗便点了头,盈盈笑应:“好。”
成亲那日他不知为何神情有郁,能见忐忑彷徨,风朗朗笑着握住他的手。
公输雨转目望她,目中寥落:“我体弱多病,又是庶出,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风朗朗霍然笑出了声,眨眼的模样似带三分调皮,却又真挚温柔:“你一直是我心里的那个小少爷,不管你是不是庶出,是不是文弱,我都会保护你,照顾你……”她望他:“……待你好。”
公输雨不由得伸手抚她的脸,神情复杂。
那一晚,洞房花烛,他与她相对而坐,他入房极晚,之后一直坐在案边饮酒。
风朗朗掀下红盖走到案边,未问因由,便只默然陪着他,或食或饮,神色怡然。
而他看着她,欲言又止……蓦然落泪。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想说什么。
风朗朗温顺又乖巧地看着他,正等他说话。
一人猛然急步而来,重重推开了房门。她听得见,新房外婢子们嘈杂的声音。
抬头来便见了一个眉目英挺、满面风尘仆仆的男子。
神色间,是怒,是气,是愤,是郁,望得她心间一重,不知为何竟有些惶然。
公输雨已然站了起来。
风朗朗不明所以地随着他起身。
那人便只站在门外,看着她,看着公输雨。
“哥……”
她听见他唤,愣了一愣,转目看向身侧之人。公输雨白着脸,一言不发。
公输云走进屋内,站在了她与公输雨面前。
她不由得怔怔看他。
而他看着她,神色也怔:“……风朗朗?”
风朗朗恍然惊醒,忙向那人笑了一笑:“我是。”
公输云也笑了一声,神情微恻,转目复杂地看着公输雨,久久,只道:“……这是我从南疆带回的玉颜膏,送与新人。”
风朗朗愣愣地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方小小的锦盒,心头微忤。“你是……庄主?”
“……是。”公输云一字吐罢,霍然甩袖,“呯——”地一声合上门,大步而离。
“公输云。”公输雨蓦然开口唤道。
那人脚步只一顿,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公输*雨咳了几声,风朗朗伸手扶住了他,抬头来,问道:“他就是你有意要等的弟弟,公输云?”
公输雨身形微有不稳,目色深沉复杂,许久,点了点头道:“以后,他与你便是叔嫂关系。”
风朗朗不知为何蓦然一震。
……
之后她成了公输家的大少夫人,住进了雨帘阁。
公输雨体弱,时常卧病在床,她便一直悉心照料,转眼一年。
公输云从不与她多言,也不曾叫过她大嫂,若然碰见,也只是点个头,擦肩而过。
她有时会有在意忐忑,有时便也不放心上,有时微感惑然,有时又怔忤难过。不知为何。
可是山庄内的人都道庄主对她极好,只因雨帘阁的吃穿用度,永远是祭剑山庄最好的。她嫁来之后,更甚。
后来渐渐察觉,公输云每每望着她的眼神都极浓烈,似含万语千言,深沉凄恻,望不及底。
那是一种隐忍着却抑制不住的伤感,浓到化不开,似有太多积绪压在心底,最后全部氤氲在双眼之中,让她一眼见得不知为何竟徒生几分愧疚,满心惶然无助。
以至后来即便是擦肩而过,她也对他远远避开。
后来公输雨病重,她彻夜守候,榻上的人紧紧握着她的手,虚弱道:“你不用刻意避着庄主,他……不会害你。”
风朗朗越加惶然愧疚,凝泪望着脸色苍白的公输雨,心疼地抚着他的眉眼:这才是她的小少爷,这个文弱却温柔的男子。
公输雨待她很好,温言细语,从不厉色。风朗朗甚至没有见过他生气或愠怒的模样,似乎从始至终,他都是她记忆里那个怯弱而纤瘦的少年,没有一丝一毫改变。
她笑着点头,柔声道:“你赶快好起来,我便听你的。”
公输雨笑了一笑。再未多言。
次日风朗朗出阁抓药,便见公输云一个人站在雨帘阁院中那方马厩前。
他身上衣发皆湿,带着潮意,竟似在这里站了一夜。
两人四目相对,风朗朗怔了怔,而后微微点头罢,便欲越过他向阁外去。
公输云霍然抓住了她的手:“是我……”
风朗朗震了一下,微微忤然地回头看他,便见他深深望着自己,一手抚在那匹黑马的头上,一手紧紧抓着她的腕:“是我……”
不知是公输云的眼神太过幽深,还是他的神情太过凄恻,风朗朗呆立在原地,脑中恍然间似有什么弹了一下,半晌未能回神。
身后蓦然传来轻咳,两人都是一震,仓促回头。
公输雨站在阶前廊下,望着两人。
风朗朗心头骤然一跳,慌忙甩开了公输云的手,快步折回公输雨身边……给他披好斗篷整好衣襟。“你怎的出来了……还在发烧呢……”
公输雨只看着公输云。低头间咳了半晌,抬头来一言不发便转身往回走。
公输云看着他们相扶走入屋内,那只被风朗朗甩下的手,仍旧微微伸着。
一侧黑马突然一声嘶叫,竟是被公输云抓疼了头上鬃毛。公输云麻木地转身,一步步离开了雨帘阁。
那是风朗朗第一次见公输雨生气。一踏入屋内他便猛地推开了她,风朗朗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数步,但面前的人实在体弱,反倒自己站立不稳撞倒了一侧乌木雕成的屏风。
风朗朗回神来便见公输雨瘫坐于地,垂着头,咳得全身轻颤。
风朗朗急步过来扶起他。“你不要多想……我没有……”心慌意乱想要对他解释什么,又满心惶然语无伦次。风朗朗眼中已湿。
公输雨语声幽极而冷:“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风朗朗眼眶发烫,眼泪氲在了眼眶里,默声低着头往门外走。
公输雨恍然又道:“方才……有没有推疼你……?”
风朗朗心下一柔,轻舒了口气,便温言道:“不疼,我去给你抓药。”
公输雨听着门开又阖起,抓在床沿上的手早已深深抠进了横木中。
可是抓药回来,公输雨已不在雨帘阁中。
风朗朗心忧以极,四处去找,至深夜都没能找到公输雨,不得以,只得求教于公输云。
公输云下令去寻,最后自己从飞花楼里把人带了出来。
公输雨不顾病体喝得酩酊大醉,周身都是脂粉味,头晕眼花地拉着公输云的手,往院中马厩前拽。身后公输家的长老众人满眼忐忑地看着。
“你看,这黑马,还和当年一样……如此神气,一点也未变……”
公输云看见愣愣站在廊下眼中挂泪看着公输雨的风朗朗,蓦然大怒。在公输雨伸手去抚黑马马头时,兀然凝起一掌就拍了过去。
冷风罩面公输雨愣了一愣。而后便是一大蓬血迎面溅到脸上。
那黑马一声哀鸣,“呯——”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公输家之人俱惊,公输雨震在原地。
公输云看着他凄然一笑:“如此,你可满意了?”
几步外的风朗朗眼睛陡然睁大,冲过来举起一掌就拍向公输云:“你为什么要杀它!”
“公输云……”
“庄主!”众人慌忙唤道,可是被唤的人根本没有想躲,麻木地看着举掌拍来的风朗朗。
风朗朗一掌拍在他胸口,公输云身子微晃,吐了一小口血。管家公输竞一行人忙围了过来:“庄主您怎样了?”
公输云抬头来极为复杂和深幽地看了一眼风朗朗。什么也没说就推开众人回了云海阁。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神情也是复杂。
出掌的人愣愣站在原地,神色茫然。
公输雨看着公输云慢慢慢转身离去,似绝然似释然,再也没有回头。
他站在冷院风中,表情幽深至极,蓦然笑了笑,映着脸上黑马的血,犹如罂粟。
此后庄中谣言四起,皆道公输云对风朗朗非同寻常。
而后恰逢公输雨核对的账册出了纰漏,一笔数目不小的银两竟不易而飞。公输雨极力自责,只道是自己失误。几位庄中老人私下却是摇头:
“大少爷文采斐然,核对账册从未出错,怕是账册本身出了偏颇。”
“账册只有庄主能管,你指的莫不是……”那人咳了一声:“可庄主为何要这么做?”
“莫忘了庄主似对风姑娘……若是大少爷出了何事,庄主或许就能……”
老人又叹:“他们兄弟二人,往日分明亲厚得很……至此却因为庄主莫明生出的这份心思弄到今日地步……”
账册之事后被公输云用自己的私产填上,交附账册时,公输云几分凄涩茫然地看着公输雨:“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公输雨回望他,眸色柔淡:“我便只想要你无忧无虑地活着。”
公输云闭了闭眼,漠然把账册递给了公输雨。
自此,公输云便再也没有踏入过雨帘阁。
三月的一日,风朗朗因事去到玲珑阁中,推门入到屋内,便见了站立不稳的公输云,她本欲转身离开,却见他神情甚是痛苦,似是不同寻常,便迟疑着上了前去。
之后闻到一阵醉人的熏香,她未及反应,便已倒入了公输云的怀中。迷蒙中可以听见身侧之人浓重的喘息。
意识再复清醒,风朗朗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衣衫不整地躺在榻上,公输云上身赤-裸,将她护在身后。
一位老人一把扔过来一只粗重的笔毫,砸在公输云额上,老者愤愤道:“你……你怎么对得起你哥!”
此事虽被公输家压下,但仍在庄内传得沸沸扬扬,风朗朗回到雨帘阁后,便把自己锁在屋内一步不出。
之后公输云当着众老的面,在公输雨面前下跪请责。时公输雨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却并未说一句苛责的话。
众人更叹。
一个月后风朗朗被诊出有孕,庄内流言再起。都道公输雨体弱多病,这个孩子多半是公输云的。
风朗朗见到公输雨便满面苍白,惭愧自责,公输雨却从始至终温言细语,无一句重话。对她腹中胎儿更是关怀备至,毫无异色,风朗朗心下更愧。
公输家诸老看在眼里,只觉公输雨温和心善,才德兼俱;公输云所做所为实在令人不耻,早已不配做祭剑山庄之主。
只在庄内老人私下商议着是否要请老庄主回来改易庄主之位时,公输竞竟拿出了公输雨毁改账册陷害公输云的证据。一石惊起层浪,公输家之人俱都震住了。
随后,公输竞更将公输雨支使去购西域迷香的小厮寻来押在了众人面前。那小厮坦言受了公输雨支使,将引公输云去到玲珑阁之事也一并交待出,众人惊得面白心颤。
公输云更是眸深如海,万浪将倾。
之后请来风朗朗,询问其是受谁人指使去到玲珑阁。
风朗朗看着庄内众人,独不见公输雨,神情便已震然,蓦然想起那时那日公输雨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柔声道:“朗朗去玲珑阁帮我寻一枚玉佩可好?”
身形纤瘦的女子当场脸色就白了,步步后退。
出事之初,也曾有一丝怀疑,可是俱被她压了下去,只因她始终记得,这个文弱多病的男子是她心心念念的小少爷,那个怯懦却心地温柔的少年,怎么可能……会这样对她?
风朗朗踉跄着跑回雨帘阁,那人却已不见。
风朗朗跌坐在雨帘阁院落之中,神情木然地一遍遍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他怎么会……这样对她?
眼中泪水氤氲,当年那个脸色吓白却一声不吭,摔落多次不哭不嚷,却因她受伤放声大哭的小小少年,依稀还在眼前。
风朗朗泪流满面咬牙哭不出声来。抬头来就看见公输云站在几步之外,脸色苍白地望着自己。
“你……想要他回来么?”
风朗朗哭着点头。
公输云转步往外走,未行几步,又顿下了脚步,他哑声又问了一句:“你……仍是爱着他么?”
风朗朗恍然低头,眼前一片模糊,那么多那么多眼泪充斥在眼中,然后一颗颗砸落在她面前的青石上,她紧紧抓着地上野草,又无力地松开,闭目间泪水肆流,终是点下了头。
公输云极轻地转首回来,目中水光清冽,微微流转,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泪默然落入衣襟,转身便离了。
之后公输云在外寻了公输雨半年,直到风朗朗早产,方踏入家门。
那一晚,房内瘦骨嶙峋面白如纸的人儿抖着声音微弱地叫喊。
公输云一身疲惫满面风尘守在门外,心如同在火上烧灼。
产婆冲出来一把抓住公输云的袖:“庄主!难产血崩,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救风姑娘!”
“不行啊,风姑娘执意要生……”
公输云面色急郁抬步就要闯进去,被众人拦在了门外。“庄主你不能进去……产室里男子入不得!风姑娘也不会允的!”
“让开!”
“你不要进来……”恍然间听见她的声音,那样虚弱:“让我生……”
她的声音喑哑带着哽咽,他能听见她在哭。
“朗朗……风朗朗……”公输云心如刀绞。
女子一声压抑的抽泣,语声那样苦涩:“我要生……我要生给他看……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控制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公输雨……公输雨……你……你……”哭声陡然一低,泪已满襟:“这样负我……”
房内呯地一声传出木盆落地声,与此同时一声婴儿哭声细细地传了出来,产婆极慢地推开了门:“孩子生了……风姑娘……去了……”
门外眉目英挺、十一年来早已学事独立不再怯弱的那个男子,蓦然间哭得那样无措,便如当年院中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