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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18893 字 3个月前

第181章 曾记春花

椅中女子面向叶齐,语声沉淡,平声道:“讳不避医,王爷当知此理,萧儿承我医术,看诊自有助益。”

叶齐冷冷看了青衣的人一眼,目色阴沉。

蓝苏婉把过脉后心中便一震,立在榻边一时未敢动,脑中有些昏昏然的。

五脏俱损,毒倾六腑,冗繁深重,脉相异样的沉……她这分明已是垂死之脉。

床榻一侧,云萧放在叶悦腕间的手慢慢蜷起。

指下的腕突然颤了颤,榻上的少女气息急促起来。“小……哥哥……”

屋中叶齐叶萍等人听见她的唤声尽皆一震,立时围拢到榻前。

“悦儿。”

“悦儿!”

“小妹!”

榻上的少女轻轻牵住云萧的衣袖,无意识地低喃着什么,眉间紧蹙,面容晦倦,唇色乌紫。

“小哥……哥……”

云萧禁不住握住了她微微颤动的手,回头来语声有些闷沉:“她原是中了王爷一掌,何至中如此深的毒?”

叶齐见他直视着自己,当即面似寒霜:“你这是胆敢在责问本王么?”

云萧回首,默声。面色沉抑,一言不发。

蓝苏婉看着他,半是苦半是忧半是涩地垂下了眼睛。

叶齐双目寒敛,凛冽道:“自悦儿回府接触过的婢女侍从都被关在王府水牢内,到此刻还未有人招供……但若悦儿当真出事,他们全都得死。包括亲属,一个都别想活得了!”

端木闻言抬首,望向叶齐的目中淡冷轻寒。“王爷此举,残暴不仁,累及无辜,不智至极。”

叶齐冷冷道:“端木宗主悲天悯人,不愿累及无辜,那就请好好救回小女……否则,那些贱民的命,就不是宗主能管的了。”

白衣凌寒,椅中女子忽然就冷了面色,转椅便道:“恕端木告辞。”

叶绿叶毫不犹豫地上前推过木轮椅。

“端木若华!”叶齐高声冷冽道:“今日朝堂之上若非本王开口,文墨染何以能全身而退?本王该做的已经做了。”他幽恻道:“此人情……你是还、还是不还?”

端木若华平视前方,半晌漠声道:“本宗并无救治令爱之法。”

叶齐双目微瞠,面色倏变:“连你也救不了!”

云萧面色亦是沉重。

端木背对叶齐,微微点了点头:“令爱体内之物蛊毒相杂,既非蛊又非毒,既似蛊又似毒,此两物皆非端木所长,尤其蛊物,本宗知之甚少,实非妄言。”

叶齐负于背后的手无声握紧。“……若真如你所说,世间可还有人能救她?”

“有。”白衣的人端坐静然,脑海中梅疏影的话倏然掠过。

……

墨然与我,你只能信一个。

……

“我师兄墨然,或可解此毒。”

……

你若信我,便防着他……

……

端木轻垂的目光中淡冷沉寂,无言繁复。

叶齐拧眉看着她,半晌凛声道:“你不是说蛊毒相杂么?据本王所知森云宗主墨先生只通毒理,不谙虫蛊。”

端木颔首。“如王爷所知,师兄只研毒理,应不谙虫蛊之道……但有绿儿在旁,应能助力。”

叶齐走近,似有怀疑,不知为何迟疑了一瞬。

而后立于椅侧俯视椅中女子道:“既是如此……便有劳端木宗主修书一封立即请墨然先生过来本王府上。”

端木眸光微恍,目中虚无而轻寂,静望于远处。

久久,应:“……好。”

顿了一顿,她再道:“师兄未及赶来之前,端木会以银针封脉之法为叶悦姑娘暂缓体内毒性。”

叶齐语声凛冽。“便有劳宗主了。”.

夜露风寒,风吹影动。

凌王府外。

“影主。”树下暗处,影木跪于素衣女子身后,低声道:“都已备妥,该出发了。”

郭小钰目中平静,浅淡忧怔,茫茫然如当年洛阳街角、望着行人来去时的那一介孤女、乞儿……

细雪纷然,当年那个探头朝自己望来的红衣女娃儿依稀浮现眼前,便如那时一样,睁着星子般璨然的眸,凝望着自己,咧嘴笑着问她: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回家?”

……

暮春将夏,空中之气温暖湿润,树下的人周身却越来越寒瑟。

不觉便低喃出声:“天寒至此……怎不归家……”

影木轻皱眉,抬头望着身前女子俨然不动的背影:“……影主?”

风扬素袖,飘然又落。

“我能否入府?”郭小钰蓦然问道。

影木闻言一怔。

见她望着凌王府内院,心下立时一沉。“影主,端木若华就在王府内,她是盳目之人耳力过人,且凌王叶齐的武功深不可测,再者云萧此刻的轻功极可能已不在我之下,若贸然行事有功亏一篑之险。蜀地的事还等着您去部署……”

“你不是一向不愿做这些事么。”郭小钰淡声道。

影木立时滞言。

“你是因我而卷入影网,如果我死了,你就不必再听命影网。我郭家的恩,你便算替你娘还清了。”郭小钰低头来轻轻摩婆着手中一物,目光恍惚而轻怔:“能进?”

影木静一时,而后伏首道。“……可以一试。”

素衣女子点了点头。

春花烂漫,浓荫成障,夏舞飞絮如雪。

她抬头来望着云中阴月,轻声念道:“宣王落,郭将没(mo第四声),举家流北相依过;刀兵劫,生死别,千金埋骨父难耋……”.

风吹雪幔微动,闺房中的侍婢们忽然一齐歪倒于地。

门口守卫的叶青察觉动静,正欲推门查看,一袭翠影从远处掠过,叶青目中有疑,握紧手中的弯钺追了过去。

……

五脏□□烧疼,如沉千斤之坠,隐隐又有钻动的刺痛感在其中纾结难去,周身僵麻抑痛,喘息声滞。

郭小钰在她榻前站了少许,移近榻边坐了下来。

“阿悦。”女子伸手轻拍少女脸颊,将她自榻上扶起。“喝下这药,会好受些。”

叶悦无力地瘫靠在女子身前,被她喂着服下了一瓶浅绿色的浆露。

昏昏沉沉中只觉脏腑中的沉痛之感轻了许多,喘息声微响,叶悦哑着声音睁开了眼。“……是……小钰……?”

窗棂半开,夜风拂动珠帘,簌簌轻响。

郭小钰扶抱着她,伸手轻抚少女的头。“……是我。”

叶悦埋首半晌,语声苦涩。“你给我的毒,这样烈……小钰你……想要我死么?”

郭小钰放在她头顶的手一顿,惭然而叹。

叶悦眼眶慢慢涨红,靠在她肩头低声道:“你说过……不会骗我……永远不会……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么?”

叶悦牵住郭小钰的衣袖,喘息着道:“你来……是不是为了……杀我?”

郭小钰目光一疼,轻轻抚过她晦暗无光的脸颊,柔声道:“我怎么会杀你,从来不会,以后也不会。永远不会。”

“我……我已经知道了……”

叶悦冷白暗沉的小脸上隐隐滚过泪痕:“你想杀我……也是应该的……”

郭小钰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脸,摇头:“傻丫头,你是小钰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不会想害你。”

“我看了……父王书房里的信……”叶悦苍白着脸看着她:“我跟四哥说撕掉了……其实我已经看过了……那信里写了……宣王叔生前身边有个将领……叫郭敬芝……他的女儿……叫郭小钰……”

郭小钰闻言垂了垂目光,敛眸道:“我是郭敬芝的女儿。”

眼泪大颗滚出,叶悦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你一定是知道了……你爹流放途中……是被我父王追过去杀死的……所以你……给我这样烈的毒……”

郭小钰一愣,继而全身一震,抬头来直着目光看向叶悦。

“你……说什么?”

叶悦手足无措地看着她,陡然哭得更狠了:“对不起……小钰你不要恨我……我……我父王他……”

如当头泼进一盆冷水,惊人的冷,郭小钰有一瞬间麻木地怔坐着,没有动。

许久后,目光越来越幽冷、越来越寒冽。

“不是皇上对三王余部斩草除根……是凌王……是他为了……”

叶悦哭着抱住她:“你早晚会知道的……你早晚会想杀我……你早晚会……”

“……放手。”

叶悦委屈地慢慢松开了手指:“小钰……”

郭小钰回头看着她。

久久,目中恍然闪过水光。

一句话也说不出。

叶悦看着她,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信里写了……父王他……是为了找一张军库图……”

眼前蓦然闪过黑芒,郭小钰低头刹那周身都冷冽了,一瞬间心痛如绞。

笑了一笑,起身便走。

行至门口,她停步一字一句道:“不在我爹这……根本不在我爹这。”

“……小钰!”

郭小钰推开门的刹那一道鞭影泛着寒光迎面击来!

“啪——”的一声,极清脆响亮的鞭声,隐约带着皮肉绽开的细微轻呲声。

血珠飞溅开,长鞭抽回的同时有血快速地从郭小钰脸颊上涌出,流淌入颈中。

“小钰!”叶悦望着郭小钰背影的双目蓦然一瞠,惨白着一张小脸翻下榻来,浑身失力地摔倒在床前横榻上。“住手……三哥住手……”

郭小钰的手还握在门扉之上,血珠溅到手背上点点鲜红,她只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远处树间一袭翠影动了动,欲要冲来,看到郭小钰右手指式,强忍住。

素衣女子仍如往日那般,温文、安静、柔和,淡色长衣,广袖长裙。

“阿悦……”不知是水还是血,仍在她脸上流淌着。郭小钰似乎想要回头,最后却停下了。

又一道鞭影挥了过来,郭小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应该是……不欠你什么了。”

小钰!

“啪——”

叶悦挣扎着爬起身,已然泪流满面:“小钰……!”

更多的血从女子额际流下,素色衣裙染血而污,冷月下有些凄艳和冷凝。

叶萍站在叶飞身侧,面色冷峻而寒重。“你和小妹说的话我们听清了。”

叶萍的手扶在腰间九节鞭上,立于屋外廊下警惕地看着门框中的女子。“郭帮主,原来你是郭敬芝之女……”

院中风过,树影寥寥。

“既是如此,当知今日你已难走出凌王府。”

第182章 墨烟幻影

叶悦一手捂在胸口一手扶住床沿,强忍眼前昏黑一身刺痛终于立起,踉跄着就要冲来门口。

窗前一道身影适时跃入,一把将叶悦扶住抱起。“二哥先带你出去。”

“不要……二哥……”阿悦颤巍巍地伸出手推拒,无力地挣扎。“放下我……二哥……”

叶青审慎地看着门口的素衣女子,抱着怀中少女慢慢退向窗口。“大哥命我带你出去。”

“……不要!二哥……你们不要伤害小钰……”

叶青讷然而沉默地看着郭小钰的背影:“我们听到是她给你下的毒……你自己也说了她必会想杀你。”

言罢后背已靠上窗棂,下瞬带着少女一跃而出。

“不要……”阿悦哭道:“别伤小钰!”

屋中动静俨然,素衣的女子却始终没有回头。

叶青跃出房间的一刹那廊下叶萍的目色便一沉。

冷月下只见寒光一闪铁索长鞭已毫不留情地朝郭小钰挥来。

“不要!不要伤小钰——”叶悦一眼望见声嘶力竭,唤声陡然一喑。

“小妹!”叶青低头间便见她已昏了过去。

下一瞬金属相抗的“铿——”声铮然而响。冷剑青衣,眸光映月。

云萧瞬间纵至,挥剑撞开了叶青手中九节鞭。

青衣的人立于郭小钰身前数步,眉间紧拧,面色沉肃:“你等应是听见了,阿悦已说不伤她!”

叶萍收鞭回腰,转向青衣之人,面色凌然。“云萧公子,此下不是你该插手之事……再有,吾家小妹的闺名并非你可以随便唤的。”

椅轴轻响,端木若华坐于木轮椅中出现在长廊一头,叶绿叶面无表情地扶着木轮椅背,凌王叶齐赫然也在椅侧。

“萍儿,退下吧。”叶齐负手而立,面色微沉。

叶萍当即垂首:“是,父王。”

空中飘散着血腥味,端木若华眉间不由蹙了蹙,抬头对着郭小钰所站的方向。“郭帮主……幸会了。”

女子语声太过浅宁,清冷淡漠如在世外。

郭小钰回转过头望向长廊尽头的女子。

端木若华。

雪鬓离尘,白衣若雪,青丝如瀑,容颜淡漠。

这般淡冷无心之人怎配墨然忧多深情之性……?

郭小钰无声一叹,行了一礼。“小钰见过清云宗主端木先生。”

端木若华闻她浅淡柔和的语声,如此境况下仍然平静淡然,周全有礼。

已识面前之人襟怀不比常人,敛目间便也回了一礼:“端木有礼。”

白衣的人便又出声嘱咐道:“萧儿,且看一看郭帮主的伤势。”

青衣的人抱剑行礼:“是,师父。”

“不必了。”郭小钰缓步走出房门,满面血污,面色仍柔。“皮肉伤罢了,多谢先生仁心。”

叶萍几步走近叶齐想要附耳说什么。

叶齐目光一厉,瞥了一眼端木若华立时抬手制止了。

叶萍会意,低头退开。

“郭帮主既是悦儿的朋友,萍儿、飞儿便先‘请’她下去休息吧。”叶齐抬头,冷淡开口。

郭小钰平放在身前的手一点点握紧,听见叶齐的话既未抬头也未回目,只有语声陡然幽寒起来,再不复先前柔和:“不知王爷留下小钰,是为了解阿悦的毒,还是为了那张军库图?”

叶齐的面色顷刻变得深沉阴冷,不容置喙道:“把她带下去。”

“是!”叶萍、叶飞齐声应,正要转步上前。

下一刻叶青从房内走出,一把拽住郭小钰便向廊下推去。

叶绿叶站在端木身后,一瞬间有感一道刺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一掠而过,不知可是错*觉,有些不明所以地拧了下眉。

叶萍、叶飞看见叶青,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三人前后行至院门处,即将拐向小径,叶齐眉间突然一皱。

与此同时行于叶青身后的叶萍出声问道:“二弟,小妹呢?”

拽着郭小钰的叶青突然回身撒出一物,一片墨色瞬间飘散开来!

叶萍双目一睁。“不是二弟!”

“走!”“叶青”拉着郭小钰奔开数步,一把抱起郭小钰飞身便起。

一袭烟锦长袍凌空猎响,叶齐已然飞身而至,冷笑一声道:“未免太小看我凌王府了!”

一掌拍出雷霆之势,正拍在半空中怀抱着郭小钰的“叶青”背上。

那人当即向前喷出一大口血,咬牙颤声喝道:“影木!”下时便把郭小钰一把抛了出去。

云萧几人只是立身廊下,并未出手,下时便见一袭翠影瞬间掠至,临空接住郭小钰转脚一踏,绿影一闪,倏忽间离远,只留下残影重重。

叶齐面色倏冷,一眼便知其速难追,陡然暴怒阴沉。

叶绿叶眸光一紧。那人的身法,如此之快……

云萧目光一震,握剑的手当即一紧,呼吸一滞。

迭影……

端木若华原是安静坐着,此刻忽然转首对着云萧的方向。

留下那人被叶齐一掌拍落,正落在先前墨色浓烟所在,叶齐紧随其后落身,又朝烟中人影一掌重重拍出!

叶萍挥开眼前墨烟欲上前相助,迎面见叶飞捂着胸口踉跄行来。

“三弟?!”

叶飞痛苦道:“去助父王。”

叶萍放开他当即上前,下时便见叶齐拎着一人挥开墨烟快步而出。语声极寒冽:“还不追。”

叶萍怔了一下,但见叶齐手中拎着的人竟是面色惨白身上披着叶青外衣的叶飞。

“那方才的人……”立时回头,刚刚被他扶过的“叶飞”早已不见人影。

叶萍面色骤变。“易容改身,如此短的时间之内?!”

叶齐将手中叶飞扔到叶萍怀中,衣摆一扬,人已追出。

叶萍肃面扶着怀中叶飞,不得不惊异于那人换形之速,易容之精。下时喝道:“来人!”

凌王府外一条暗巷中。

“叶飞”紧靠墙上又一口血喷出。下时抬脚急行,不过数步,身后掌声已临。

“叶飞”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仍被掌风扫到,五脏六腑均一震。

回头来便见叶齐负手冷面,立于他身后,阴沉道:“你以为能从本王手里逃得了?”

“叶齐……”“叶飞”往后退一步。

墙侧阴影中突然行出一人。

脚步平缓,墨衣云纹。

“叶飞”一见来人,立时低头:“主人。”

叶齐目中阴恻,抬眸望向来人。

墨衣之人望了一眼身前的影人,语声幽淡:“你退下吧。”

影人应一声,脚步踉跄着欲离。

叶齐长袖下的手腕立时一转。

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的人看着他,缓缓道出三字。

叶齐面色一变,目光一凛,望着阴影中的人。

下瞬松开了掌,再度负手而立。

……

叶萍领人赶到时巷中已无旁人。

“父王,叶萍来迟!”

叶齐负手转面,目无点波。“悦儿呢?”

“被阿青带到了王妃住处。”

叶齐点了点头。而后道:“回吧。”

叶萍一怔……下瞬便低头应下:“是!”

叶齐行于众人之前,率先回府,右眼下的泪痣幽然恻恻,映着月光如垂泪一般。

然目色幽亮慑人,寒冽而深沉。

……

“王爷无事否?”

叶齐行至院中廊下,脚步一停:“宗主这是在关心本王么?”

白衣的人平视前方,眉间淡漠,语声平和:“王爷虽未能留下其人,但却已知下毒者是谁。”

叶齐瞥了一眼椅中女子:“那又如何?”

端木若华望向叶齐,直言:“既已知下毒者另有其人,王爷理应放了无辜被牵连之人。”

叶齐微笑:“原来是此事,宗主不说本王倒忘了。”

端木若华抬头对着远处,语声宁浅:“本宗既已出言提醒,还望王爷勿要再忘。”

叶齐笑容冷淡,面不改色。

语声却柔:“若是再忘,便劳端木宗主再出言提醒一遍。”

立身于木轮椅侧的叶绿叶目光忽是一冷。

端木若华眉间微蹙,未再应声,只向另一边椅侧冷面静立的云萧淡淡道:“萧儿,随为师过来。”

言罢,即转椅而离。

云萧看了一眼叶齐,回身跟上女子。

凌王府西面厢房,两侧有侍女静立着。

叶绿叶轻推椅中女子入内,云萧跟随在后亦行入房中。

“你们下去。”叶绿叶回身阖上房门的同时冷声摒退婢子。

“这……王妃命奴婢们在此侍候……一刻不许稍离。”婢女为难道。

叶绿叶面上一冷,不容置讳道:“便说是我们自己的意思,下去。”

众女被她语中寒意一惊,立时瑟瑟屈身伏拜:“是……奴婢们这便退下,若有吩咐唤一声立时便过来侍候。”

“不必了。”叶绿叶拧眉目送她们而出。

待得屋门合上,绿衣女子恭然行至木轮椅一侧。

“人声已远。”

端木若华轻叹了一声道:“此次过来凌王府,数次为叶齐以人命相胁,或许是为师应下的草率了……”

叶绿叶不客气地指出:“人命攸关,再有下次师父仍然会应。”

椅中女子便也没有辩驳,缓缓道:“叶悦姑娘之毒难解,毒性甚烈,我若不为她行针而缓,她应是撑不到师兄赶来。”

叶绿叶听罢一声轻哼,并不多言。

云萧目光便垂。

端木若华静望前方,道:“我等坐看郭帮主为影网之人救走,虽能确晓其影主身份,却不知是利是弊……”

云萧接口道:“郭小钰手中似乎有凌王极欲得到的某物。”

“是军库图。”叶绿叶凛声道。

第183章 晨光微曦

“叶萍口中提到郭敬芝,此人是我父生前心腹将领。母亲曾言,当年三王谋逆所筹备的军资未及采用叛乱已平,那些军资俱在原处,只需拿到军库图便可取出。”叶绿叶面无表情道:“凌王欲求军库图,其心可见。而那张图,据我母亲言,最后知晓下落的人便是郭敬芝。”

椅中之人目色便沉。“凌王所谋,已能预料得知。”

三人面色皆凝肃。

云萧想起洛阳城郊外,梅疏影曾与叶齐所诉之言:不论是天凌山庄,还是王爷一直在追寻的宣王遗物……

“这军库图应就是梅大哥口中所诉,凌王一直在追寻的宣王遗物。”

叶绿叶微微仰首,不言。

端木若华闻言道:“梅疏影既知此事,文大人应也早已知晓,如此皇上必定已有防备,只是并无证据,且凌王行事审慎周全,表面极为忠良,故而难问其罪。”

云萧语声微沉,道:“今日郭小钰若落入凌王手中,必受百般拷问刑讯相逼,势必受尽皮肉之苦以逼问出军库图的下落……她有夜闯王府之罪,无论凌王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端木若华轻轻点了点头。下一刻微微叹声:“徐州之时,郭小钰毒害傅长老嫁祸于你,今日萧儿却仍能出手相救……”

叶绿叶脸上俱是漠色:“若然是弟子,便不会救。”

青衣的人敛目:“她是阿悦的朋友,萧儿只是不愿阿悦……不愿阿悦姑娘身染剧毒之际过于心伤更见凶险。”

叶绿叶微微皱眉。

端木若华叹了一声,道:“你与叶悦姑娘引以为友,只因性情相投,是为真心。你因而顾念叶悦姑娘所想亦在为师欲料之内。师父并无责怪之意。”

叶绿叶冷然:“师父莫要忘了,三年前您于关中遇袭,极可能便是影网所为,郭小钰既是影网中人,便是虽死、不足惜。”

端木若华闻言默声,顿了一瞬,慢慢道:“据梅疏影所言,近年来夺公输家十万陨铁、青娥舍数万岁银皆为影网所为,其与惊云阁相斗已久,年前惊云阁北堂长老之死影网难逃干系;十一年前小蓝父母之死,亦是影网所为。”

云萧、叶绿叶面色皆一沉。

“放她离去是险;任她落入凌王手中,便有可能助凌王得到军库图……此亦是险。”

叶绿叶拧眉道:“凌王与影网皆非善类,只望他们便像今日这般,自行斗个两败俱伤。”

端木若华不语,想了想,眉间微微蹙起。“若然所图相背则势必相争,可若所谋相近,此两者亦有可能携手互利,助行其势。”

青衣的人心头一凛,冷然道:“便如师父所言。”

端木若华下意识道:“今日之事绿儿转诉小蓝,命她传信诉与梅疏影……”椅中女子霍然神色一顿,有些怔然道:“若是梅疏影与师兄二人,为师只可信其一……”

白衣的人轻敛其眸,语声寂然:“你们二人觉得……为师当信谁?”

云萧一愣,眉间微微拧起:“师父何来此一问?”

白衣的人目中久滞,凝声道:“是梅疏影之言……为师故而一问。”

叶绿叶便蹙眉:“这有何可问,必是大师伯更为可信。惊云阁于江湖上谓之是正,但梅疏影本人心性难定,弟子觉得不可信。”

云萧默然一瞬,只慢慢道:“梅大哥不会害师父。”

叶绿叶闻言眉间一拧,亦道:“大师伯亦不会害师父。”

椅中女子抬头望向二人所立的方向,不觉便有几分惑然:“你们二人……何以如此确信?”

云萧抿唇,睇目看了她一眼,不语。

叶绿叶亦不言。

女子静坐椅中轻轻舒了一口气。“为师已知你们二人如何作想……此事便先罢了。”

叶绿叶冷声问:“今日之事弟子是否还需转诉小蓝,命她传信与梅疏影?”

端木若华沉默了一刻,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且先搁下罢。”

叶绿叶低头应:“是。”

端木若华与叶绿叶道:“你去探一探小蓝,王府之内你们二人便相携而宿……她武功不及你和萧儿,为师难以放心。”

叶绿叶抱剑低头,又应了一声:“是。”

云萧闻言抬头问道:“今夜喧闹多事,为何不见二师姐?”

叶绿叶语声平淡:“她代师父被请去凌王妃住处看诊。”

云萧闻言便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师父早些歇息,绿儿这便去探一探小蓝,先行退下。”叶绿叶恭声言罢,转身出了。

椅中女子微微颔首,宁声吩咐道:“萧儿过来。”

云萧目送叶绿叶行远,阖罢房门,走近两步。“弟子在。”

“今日影网中人现身救人之际,你气息乱了片刻,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云萧凝声。

端木若华淡然道:“若然不便,亦可不言。并非要紧之事。”

屋中烛火轻曳,云萧望着椅中女子,缓缓道:“影网中影木者,所习轻功与弟子相似,应与我一般,学的是鬼爷爷的轻功。”

端木若华闻言默然。

青衣的人却知她必已想到当日关中,元宵灯会上寻幽灵鬼老而来的那名女子。

“是青风寨中之人?”

云萧沉默了片刻,点下了头……而后凛然道:“此事,还望师父莫与惊云阁提及……她应是,不想梅大哥知晓。”

端木若华目光微垂。

青衣的人道:“萧儿在寨中三年,知其心性,定非恶人……她助纣影网,必有其因由。”

端木若华闻言垂目而宁,轻颔首:“为师便只当不知。”

“谢师父。”

女子微微抚了抚额:“今夜已晚,你也下去休息罢。”

云萧抱剑而应:“是。”转而又道:“弟子先送师父到榻上歇息。”

端木若华“嗯”了一声,面色无常地点了头。

青衣的人将女子从椅中抱起,缓步行至了床榻前,小心放下。

端木若华坐于榻上,正欲伸手牵过锦被,便觉腰间一松。

白衣的人一愣。

下时便觉青衣的人面不改色地将她腰带解开,除下外衣,与腰系一起挂至了一旁的屏风上。

云萧折回,探身为她牵过锦被,盖至身上。

少年人清澈寒冽的气息一靠近,端木若华忽是本能地心中一悸,立时便想到梅疏影于药浴水中相扣、抱住她两唇相抵时……那般过近的亲密感。

心下微微一震,脑中稍乱,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师父?”云萧但见女子动作,皱眉唤了一声。

端木若华回神过来面色便有些异样,强自镇定后摇了摇头,安静地躺入了榻中。“无事。”

青衣的人眉间仍是蹙着,轻掖被角,偶然触及女子的手。

与往日淡然不同,榻上之人几乎是本能地,立时便避开了。

云萧眉间一拧。

忽然伸手便握住了女子的手。

端木若华面色微变,眉间细细一蹙,语声虽淡、却沉:“……萧儿?”

云萧将女子的手置入了锦被之下,随后起身而离。“师父早些歇息,弟子退下了。”

言罢阖门而出。

端木若华静卧于榻上,似乎有感青衣人离开时语声亦沉了许多,不知为何有些怔忡.

天欲破晓,洛阳城郊的马车里郭小钰倚身而坐。

翠衣之人为她清洗过伤口换上伤药小心地包扎着。

郭小钰看着她:“影人是你唤来?”

影木立时一愣,下瞬摇头:“回影主,不是。”

郭小钰抬头,目中繁复了几分。“……或许,主人早已料到我会有此举。”

影木目中含忧。下瞬道:“伤口太深,打在脸上,恐怕会留下疤痕。”

郭小钰点了点头,语声柔浅而淡然:“让它留吧。”

影木看了郭小钰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郊野中晨风寒凉,马车垂帘忽被人掀了开来。

影木看见来人心下一震,立时伏首:“……主人。”

郭小钰亦低头:“主人。”

墨然拂帘而入,遣了影木出去。

翠衣女子不敢稍停,当即端起水盆杂物快步行出。

墨然看了看郭小钰脸上的伤势。

“小钰此举既已在主人预料之中,不知可有坏主人之事。”素衣女子浅声道。

墨然面色平静,“虽未坏事,却意外折了影人。”墨然取出一瓶伤药放在了车内矮几上。“叶齐的武功比我预想的要高,他伤得太重……此药可助你早些愈合,亦可免你留下疤痕。”

郭小钰垂目看向药瓶,言谢,而后沉默了半晌。

“影人跟随主人已久。”

墨然点头:“比你更久……只是现下鲜有人能救他。”

“端木若华能救……”郭小钰语声深幽,“……主人却不能让她救。”

墨然看着马车垂帘,幽声道:“我命他自行隐遁疗伤去了。”

郭小钰闻言默声。

“你去吧。”墨然言罢,重又拂帘出了马车。“那丫头我仍是不会动的,你可以放心。”

郭小钰便又低头:“……谢主人。”

晨光微曦,墨然静立郊野林中看着马车向西南驶出,破开晨雾而去。

轮廓渐隐,消失于远处。

久久,墨衣云纹,旋身而回。

眼神过处,一片轻蒙……一如他经年未变的温柔,与决绝。

第184章 虫鸟轻鸣

云萧侍立在旁,手中捧有针帛。

端木若华坐于木轮椅中正微微倾身为榻上的少女施针。

青衣的人出神地看着阿悦的面色,目中有忧。

蓝苏婉站在端木若华身后,一眼望见,目光便垂。

端木若华头也不抬地伸手取针,云萧下意识地将针帛往前递了递,女子的手掠过帛上银针抚在了云萧手背上。

青衣的人起初未觉一二,但见手背上女子的指尖微一颤,下一刻便极快地收回了手。

连原欲取用的银针都未及抽去一枚。

云萧收回了看向阿悦的目光,转而眉间一蹙,望在椅中白衣的人身上。

心头忽然有怒。

“二师姐。”青衣的人语声微冷:“云萧有些不适,劳二师姐代为侍奉以便师父行针。”言罢便将手中针帛向蓝衣的少女递去。

蓝苏婉微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好……师弟且注意休息……”

云萧点了下头,而后转身便行出了叶悦闺房。

直至上前立身于白衣女子椅侧,蓝苏婉心下才霍然一跳:师弟离去竟未向师父请示。

女子静坐于椅中,垂目不言,然心下悸意仍未平复。

房门阖罢半晌,女子方再度伸手过来,沉静平和地于针帛中又取一针。

数日后,叶悦身上之毒虽有压制,然亦见重,面色越加灰败。

叶青奉命守候在旁,一刻不离。

端木若华照例为叶悦行针之际,叶齐拂帘而入,负手冷立于白衣女子身后。

叶绿叶冷面上前一步,持剑站在木轮椅侧。

叶齐看了一眼叶绿叶,目有寒光,下一瞬转目回首,踱步。

待女子行针罢,叶齐阴沉道:“敢问宗主,墨先生何时能到。”

端木若华将最后一枚银针拔出,准确放入一侧蓝苏婉所执针帛中,而后敛袖将手平放于膝上雪娃儿身侧。“今晨师兄回信,言已在路上。”

叶齐甩袖:“关中离此六日路程足矣,今日已是第七日,墨先生行往之地当真是我凌王府么!”

椅中之人面容沉静,只不言。

过了少许,女子道:“叶姑娘的毒自那夜郭帮主来过后得以缓解少许……后又渐重。”端木若华平声:“本宗以点水之针为令爱锁元护脉,最多可再压制十日。”

叶齐目中幽寒,冷彻道:“三日之内墨然若不至,悦儿有何不测……本王一不会放过下毒之人;二……”微顿一瞬,叶齐睇目森然:“……亦不会与你们师兄妹善罢干休!”

叶绿叶面露寒色,冷冷道:“王爷与我师父原本就难以善罢干休,又多说什么。只是王爷莫要忘了,求我师父来此的人是王爷,听从我师父建言请来森云宗主的也是王爷,我师父答应看诊霜宁郡主已是慈悲,且已尽力施为,实际大可袖手不管,远无必要在此受王爷要挟。”

叶齐更加冷然地看了一眼叶绿叶,目中不乏狠意寒意。

而后冷哼一声看向端木若华,语声沉缓:“端木若华,水牢中那十数个侍婢贱民,待墨然到了王府,本王便放了她们;否则,三日之后,尽数陪葬!”

叶齐言罢转身挥过长袖,步伐沉缓,踱步而去。

叶绿叶眉间紧拧,不顾叶青仍立于房中,毫不讳言道:“圣贤者为声名所累,便是如此。若然是我,外人的生死福祸与我何干!”

端木若华平望前方,目中隐有忧忡之色,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未多言。

云萧站于远处,静看椅中女子,目光淡冷,唇间亦抿。

晚间云萧端茶至端木若华房中,于桌案上放下茶盅,转身便离。

端木若华正于窗前“看”书,听闻声响,恍然回过了头来。

便觉少年气息已远,房门开而后合,便若无人来过。

端木若华执着书卷的手微滞,眉间一怔。

不觉轻声叹了一口气。

次日晨时叶绿叶于房中侍奉女子洗漱梳头。

端木若华手抚茶盅,缓缓道:“师兄此次,确实来得迟了。”

叶绿叶执梳的手一顿,望着椅中女子道:“弟子有话,不知当不当问。”

端木若华面色平和:“你且问。”

“师父先前去到梅疏影处与他治伤,可是与梅疏影发生了什么。”

端木若华手中茶盅险未扶稳,脑中还未想明叶绿叶所问之意,脸上竟已本能地一热,显现出两分无以自处的赧意。

“绿儿此话……是何意?”

“便是所问之意。”叶绿叶见得女子反应,语声陡然肃穆了起来:“师父当真与梅疏影有什么?”

端木若华满面轻怔,立时想到的便是那时水中、唇上紧贴的陌生灼热感,她不曾经历过此般,一时只觉脸上更热,竟有几分无措。“为师……并未……”

叶绿叶拧眉:“绿儿不得不怀疑……”绿衣的人冷然道:“只因大师伯原应是师父除却弟子四人外最为亲近之人,据绿儿所知师父幼时与大师伯极为亲近,大师伯于师父而言如兄如父,一直便是至亲之人……远非梅疏影可比。”

顿一瞬,叶绿叶凝声:“可师父此下却因梅疏影几言,便怀疑起了大师伯。”

端木若华端握茶盅的手倏然紧了。

晨曦微光清冷,轻尘碎散,无声流转于房中。

“为师也不愿……怀疑师兄。”脸上热意散却,目有轻悲,端木若华凝眸于远处,缓缓道。

“那又为何?”叶绿叶眉头紧皱:“当知梅疏影远不能与大师伯相比,此子心性便如稚子般,喜怒不因常理,是非全凭好恶,虽有才智却十分任性,武功高强又善变反复。”叶绿叶面色凛然:“若非他出自江湖人人知之信之的惊云阁、身任惊云阁之主,弟子着实不敢叫师父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纠葛。”

语声凛冽,叶绿叶道:“此人心性太过不定,弟子从不知他所思所想。难以揣度,更不敢信。”

端木若华微微垂眸,沉然道:“梅疏影看似心性不定,然不知为何……为师却知他是可信之人。”

叶绿叶皱眉:“难道性情温厚稳重的大师伯不更为可信么?”

端木远目于窗前:“师兄性情温和,心如明月,待人和善温柔……确实比梅疏影更为可信。”

叶绿叶冷然。

白衣的人静坐端肃,顿了许久,方续道:“可你师祖临终遗命之一,却是叫我疏离师兄。”

叶绿叶闻言一震:“师祖临终嘱咐?”

端木若华抬目静望一隅,点下了头。“便是如此。”

叶绿叶目中一沉:“不知师祖此言是顾及男女之情,还是另有所忧。”

端木若华一愣:“……男女之情?”

叶绿叶低头看向椅中之人道:“弟子知晓清云鉴传人大都一生孑然,故而师祖若为清云鉴之传承做此安排欲断师父与大师伯之间的男女之情弟子亦能理解。”

椅中女子闻言便怔。

经年下来从未思及此间,今日霍然被弟子此般提醒,端木若华不得不震。

不知为何霍然想起了朱梅小楼中梅疏影问于她的那一句话:

据闻在你之前的清云宗主,皆是一生孑然,孤独终老……此为事实?

白衣女子神色蓦然几怔,恍惚出神。

“师父?”见无应声,叶绿叶出言唤道。

端木若华下意识地垂目,宁声道:“为师与你大师伯并无男女私情。”

叶绿叶默声。“……如此弟子便不再多问。”

端木若华敛眸望远,目中思虑杂然。

窗前虫鸟轻鸣,已能闻见初夏之声。

叶绿叶放下手中木梳,转而又道:“弟子另想问,师父这几日与云萧是何变故。他已数日不曾过来师父身边侍奉,护立皆远,与师父绕而避之。”

叶绿叶想了想,便道:“云萧侍奉师父向来谦恭细谨,未曾有过疏离懒惫,此下之境弟子料想应是师父之意。”

端木若华目中轻忧,也不知是惘然亦或怅然,只微微叹声:“是我之过。”

叶绿叶直言道:“师父可是因为云萧已长大成人,故而有意避嫌?”

端木若华迟疑许久,难以成言,许久,只得微微点下头:“……或有此因。”

叶绿叶便也点了点头:“年底师弟便一十有八,确实已不小。若是如此,只望师父明言告之……因师弟与师父向来亲近,突然生分疏离,难免师弟不明就里,郁结于心,继而与师父生出嫌隙。”

端木若华只得再度点头:“为师记下了。”言罢抬眸望远,心下微乱,又浅浅叹了一声。

雪胎梅骨内。

梅疏影看罢璎璃呈上的青鸾、飞隼闻,面色便肃。“毒堡有如此动静缘何不报?”

璎璃低头:“十四堂在朝廷打压下多处被查封,如今复出之初,收集及传递信息闻筒的速度还未能恢复,需待长老及各堂主整合才能……”

梅疏影不耐烦地招了招手,“你过来。”

璎璃不明其意,上前两步。

梅疏影一记折扇敲在她头顶:“毒堡重塑岂是一朝一夕能成?这本应是墨染出事前便应收到的讯息,如今江湖纷动才后知后觉,必是先前分管当地的‘飞隼’以为不过是当地富贾豪绅买下虞家旧址私盖庭院被其假相瞒过,将闻筒降级以致延误。”

璎璃头低得更低,闻言立时豁然。“……是属下愚钝!”

梅疏影收回折扇,冷然道:“将那‘飞隼’降为‘燕雉’,而后你与玖璃准备一下,立时便动身与我去蜀地。”言罢率先行出。

“是,公子!”

璎璃跟随在梅疏影之后快步而行,白衣的人霍然回身。

璎璃仓促止步,险些撞上其背。

梅疏影将手中信笺递到璎璃面前:“将此两只信闻交与小苏婉。”

璎璃当即点头。“公子可是欲让端木先生获悉……”

梅疏影眉间一蹙,当即打断了璎璃的话,拧眉道:“多嘴多舌,你又多事什么,本公子命你交与小苏婉,何曾提及端木若华半个字?”

璎璃立时便怔,只低头看向手中信笺。

第185章 青叶红花

璎璃立时便怔,只低头看向手中信笺。

下时又道:“小姐与端木宗主几人现正于凌王府中为霜宁郡主看诊,公子应知。”

梅疏影面色凉薄,应是不喜听闻,极冷淡地道了两个字:“知道。”

璎璃却不依不饶:“如此除却信闻,公子可还有什么需叫璎璃一同嘱咐端……嘱咐小姐?”

梅疏影听得她说漏的那一个“端”字,心头有怒,真是不得不气,便又是冷冷一哼。“璎璃往后或可去认了端木若华当主子。”

璎璃伏首:“是。”

梅疏影眯起眼:“你答的什么?”

“属下但凭公子吩咐。”

梅疏影霍然轻笑,一时气得无言。本欲责难一二,思及什么,又转而沉忖了下来。

“夺陨铁、夺岁银、灭旧人、与我惊云阁相斗……影网的行动一直都在暗处,此次查得其势力齐聚蜀地,霍然以毒堡之名现身江湖之上,这是一个征兆。”

璎璃不解:“是何征兆?”

梅疏影轻抚手中折扇,看了她一眼,方道:“筹谋已久,隐忍至今,他们所谋之事或许便在此一役。”

璎璃一震:“若然如此,公子此去恐怕有险。”

梅疏影笑了笑:“你忧心什么,惊云阁虽与他们相斗已久,但若此次他们的目标是惊云阁,又岂会昭告天下,广邀武林世家?”梅疏影目色一沉:“恐怕他们的目的,远不止你我所想。”

…….

将夜欲雨,云日晦暝。

叶悦体内毒、蛊偏阴邪,恐有躁湿难抑之险,端木吩咐蓝苏婉煎熬温性去邪的汤药予叶悦服下。

蓝衣的少女指点婢子煎药罢,正端去叶悦闺房,途中被云萧拦下。

“我去吧。”青衣的人伸手向蓝苏婉,欲接过她手中托盘。“大师姐回去行宫别院为师父取夏衣,二师姐不若去到师父身旁陪侍着。”

蓝苏婉怔了一下,面露惑色:“往日师姐若离,师弟皆会默行陪侍于师父身边,今日何以……”蓝衣的人一言未尽轻怔原地,低头看向了手中药碗,顿了一瞬,微敛声道:“……师弟既有心,去照顾叶悦姑娘喝药应是更好。”

言罢轻递手中托盘于青衣的人。

云萧微点头,接过托盘浅声道:“师父那儿,便劳烦师姐了。”言罢敛身一礼,转身即离。

蓝苏婉立于原地,一时未动。

看着青衣人的背影径直向叶悦所居之处行去。

蓝衣轻扬如纱,翩跹,幽愫.

珠帘微晃,幽淡的蔷薇熏香扑鼻可闻。

云萧拂帘而入,与长时守候榻前的叶青及数个婢女示意过,便至榻侧扶起了病弱瘦削的少女。

诊脉罢将碗中汤药一勺一勺喂少女服下,云萧轻轻扶着叶悦又凝神看了看她的脉。

确实有些躁起之象……若不服药,必是难挨。

青衣的人放下叶悦手腕,低头看着扶靠于怀中、面色晦暗深倦的少女,心头微微滞,疼而怜。

珠帘一侧的叶青上前一步,冷声:“云萧公子可看完诊了?”

云萧转目,闻言低头,起身欲离。

榻上少女的手忽是动了动。

云萧随即回首。

叶悦轻晃了晃头,极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是……小哥哥?”

叶青大步上前:“小妹!”

眼见抬起的手无力将落,云萧伸手握住了阿悦的手。“是我。”

叶青看了云萧一眼,立于榻侧不言。

叶悦微仰首,吃力地睁开眼看向云萧。“……小哥哥?”

云萧轻轻揉了揉她已然无力到僵麻的手,试着输了些内力与她:“嗯。”

少女晦暗无神的眸中盈了雾气,垂下眼睛,睫羽轻轻一颤,怔怔然落泪。

无言间,云萧亦不言。

叶悦无力地倚身在他怀中,将脸埋近了一分。

怀中蓦然更湿。

云萧敛目一寂,禁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别哭,伤身。”

叶青紧张地走近两步,观此情形,不知是进是退。

“我……那日……其实很想问……为什么?”

轻揉安抚的手闻言而滞,青衣的人垂目而深。

知她所指,是归云谷中,自己伤愈初醒*去守阵庐中相见,与她说的那一句:从此以后,不必再等候自己。

“我想问……为什么……怎么了……?”少女语声喑哑:“还是我……哪里不好?”

青衣的人敛目而伤,语声恻然:“……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云萧没有让你等候相守的资格。”

“小哥哥……”眼泪再度滑落,叶悦轻声哽咽道:“其实我知道……你只是,没有那么喜欢我。”

云萧握着她的手微紧,久未言。

“当时……我们落入九宫玄天杀阵时,你回身拉住我的手,和我一起坠下去……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你也很喜欢我的。”

云萧心下无言而滞,隐隐地疼。许久,轻声呓语道:“那个时候……我也以为。”

睫羽沾泪而湿,叶悦闭目一瞬,泪落无痕。

真的只是,以为么?

眼泪难以抑制地自眼角滑下,榻上的少女侧首而静,无声地咬紧了牙关。

叶青禁不住怒道:“云萧公子,你可以走了!”

青衣的人闻言未动,叶悦伸手揪住了云萧的衣袖:“再……再陪我一会儿……”

小哥哥……

少女埋首于青衣人怀中,片刻之间,泪已满襟。

不曾有过这样的悸动、想望和难过……

颖川城中初见时,青衣少年伸手接住红衣少女,转步轻旋间红裙飘散开来,如枫,如火,亦如花。

那一瞬两人四目相对,青衣红裙相伴,轻旋飞舞,衣裙扬开在人潮涌动的长街上……如一株遗然世外的青叶红花。

“我……”少女埋首咽声,不欲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泪痕。

想要说……喜欢你,不想断,没能忘,舍不下……

可是尽皆说不出口。

因为……“你不愿再做我的小哥哥了……”

云萧停在叶悦发上的手轻蜷拿起,敛目寂静,长时不言。

珠帘微微拂荡。

云萧转目回望。

看见蓝衣少女垂手立在珠帘之外。

“二师姐?”青衣的人出声唤了一句,语声有片刻的怔忡,更多是茫然。

蓝苏婉看他一眼,便低下了头,而后隔着珠帘将一只瓷白小瓶递与了叶青:“家师吩咐我将清气丹送来。”

蓝衣少女言罢欠身为礼,再与叶青道:“此丹有助去除体内阴湿邪气,隔两个时辰喂予叶悦姑娘一颗为好。”

叶青抱拳示意过,点头称谢。

蓝苏婉未再多言,长衣轻旋,于珠帘外转身:“师弟可再陪陪叶悦姑娘……师父吩咐我往王府外一踏,这便去了。”

言罢快步而离,片刻不曾稍停。

云萧静坐于榻侧,望着蓝苏婉离去的身影,面露怔色。下一瞬,眉间微蹙。

“小钰她……没事么?”榻上少女霍然喃声问道。

云萧低头回首,摇头道:“她早已离开,没事的。”本想与叶悦言明郭小钰的身份,可是默然一瞬,还是未言。

叶悦无力地咳了几声,恍惚道:“我……会死么?”

青衣的人轻抚少女的背。“不会的,有我师父在,可以安心。”

叶悦模糊中再看了云萧一眼,双眸渐渐无力,无声阖起。

有你在,我才安心……

无声无息间又再度昏睡了过去。

“小妹?!”

云萧看了立时冲上前来的叶青一眼,安静少许,起身离开。

……

待青衣人走出少女闺房,凌王妃正携婢子来探。

“方才那是谁?”凌王妃至了叶悦榻前,见得少女脸上泪痕,忧声问道。

叶青忙从叶悦榻侧起身,回道:“回母妃,是清云宗主端木若华的幺徒,云萧。”

凌王妃缓步上前为女儿拭泪,怜疼道:“悦儿是喜欢他么……?”

叶青不言。

…….

王府西面。

青衣的人行至西院厢房——端木若华房前,驻步而止,立在了门外。

房内之人有感他的气息,于木轮椅中微抬首。

却久未见他推门而入。

端木若华执书而怔,下一刻,不得不叹声。“萧儿。”

椅中女子放下了手中刻字竹简,出言唤道:“你且进来。”

云萧闻言沉默了一瞬,方才应道:“是。”而后推门行入。

行至白衣女子身后,青衣人止步而立,语声淡冷而肃:“师父有何吩咐。”

端木沉默。

青衣的人便也静然。

久久,闻椅中女子宁声道:“你立于门外,是因小蓝被为师遣往惊云阁,绿儿亦不在,故而过来守候?”

青衣的人闻言霍然蹙眉。竟不应声。

“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