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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如山 烬天翼 18334 字 3个月前

墨夷然却刹时回头,冷目看她:“为何是少主人?不是主人……?”他面色几度倏变,已明显现出混乱之色。

黑衣女子面色一凝,飞快退到郭小钰身边低声质问道:“影主何意?!竟告与少主人真实年岁!若少主人心生异想情形失控主人的仇如何得报?!”

郭小钰面色平淡,只道:“现在于我面前的人就是主人,他想怎么做、会怎么做,就是主人想做会做的,我没有资格阻止,也不敢有欺瞒。”

影血眸光噬血:“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郭小钰面色毫无起伏,仍旧柔淡。“我为五影之首,所行之事由主人直接授意,你多虑了。”

影血握剑的手一拧,眸光冷鸷,咬牙说不出话。

毒堡院中,众人尽皆紧张地看着墨夷然却,虽也听见了素衣女子所答,却不知这紫衣少年是何缘故深信自己是墨夷氏后人,乍闻不合情理之处又会做何反应,似乎生怕他错乱之下,突然发难,神情皆有些紧绷。

云萧上前一步:“你应该是我弟弟……”

“住口!”紫衣少年回身便是一声冷喝,直直瞪向青衣之人。

云萧拿回麟霜剑,凝目与他对视,目色铮然,分毫不退。眸光亦是冷凝。

眸中之意,便似笃定,不容得他不承认。

墨夷然却看着他的脸,脑中不由更乱。

他的脸……与自己这样像……

我明明有着三十多年的记忆……为何会只有十六岁……

我……到底是谁?

墨夷然却目中越加昏乱。

而且……他的血……

对视良久,紫衣的人忽是负手转身,径直走向郭小钰,语声沉缓:“我……先回去想想……”

郭小钰却似已然料到,安静地垂首应道:“是。”

墨夷然却行出三步,忽然驻步,背对云萧道:“今日我罢手,只因三局败一局,故而饶过这群江湖人;不杀你等,也并非因为承认了你的妄加猜测;墨夷家的仇,更无可能就这样算了……”他回头望向巫山空雷,眸光又冷道:“巫家之人且都听清了……你们欠下的,终归要还!”

巫山秋雨心神一凛,巫家的人不由面色肃寒。

墨夷然却冷笑一声,转身快步往院后行去,紫色身影越行越快,至后竟是飞身而起迅速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你……”云萧目中一紧,望着他的背影快步追上两步,又怔然止下。

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撤吧。”墨夷然却走后,郭小钰扫了一眼院中身着虞家弟子服的人,淡淡道。

影血目泛红光,看着她拂衣转身,从容而退……

竟于此时此刻撤退!怎可于此时此刻撤退?!

今日若放过这些江湖人待他们解了毒,怎可能不追查反击?!而且……怎么可能放弃面前这样的局势?!

“不能退!”黑衣女子陡然喝道。

院中之人但见一色紧袖长衣的“虞家弟子”跟随素衣女子身后快速撤离,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将将生出一股险死还生之感。下一刻便听得黑衣女子一喝,神情骤然一惊,再度绷紧。

郭小钰脚下一顿,头也未回,只是淡声吩咐道:“走后院‘离’之径,开启奇石阵,即刻撤离毒堡。”拂衣再度离去,视影血如无物。

虞韵致看了一眼素衣女子背影,扬笛奏起召回尸蛊人。

却是这时,影血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虞韵致的手腕。

“怎可放过他们?你忘了毒堡虞家的覆灭、忘了你家小姐的仇了么?”

虞韵致执笛的手一滞,直直看着院中。

还未走出院中的郭小钰转身回头,眸色冷然了几分,警告道:“影血。”

“虞韵致,你莫不是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你说过要给虞家报仇,给你家小姐报仇,今日这些江湖中人都是尊崇那清云宗主、畏惧当今朝廷的!都是当年灭虞家的帮凶,难道不该死吗?难道不该为你家小姐偿命吗?”

虞韵致听得十指紧拧,眸光几度变换。

郭小钰似感不祥,眉间一蹙。“虞韵致,不得妄动,与我退。”

影血冷笑一声,附耳于虞韵致幽声道:“毒堡覆灭,他们中的这些人无不拍手叫好;你家小姐被困血池枉死,他们全部无动于衷。对那清云宗主敬仰至极,对虞家引以为耻,全不知你家小姐死得无辜,这样的一群人难道不可恨、不该死吗?”

“可恨……”虞韵致霍地冷道:“该死!”

言罢竟是双目一睁,手中玉笛一扬,执起便吹。

刹时笛声一响,呜咽如泣,冷厉如鬼哭。

郭小钰一怔。

院中之人一时呆震住,还未来得及反应。

“小心!”云萧心头一寒,猛地扬声。

“嗖嗖——”的箭弩声却已离弦响彻,无数尸蛊人听闻笛声飞快架起臂上机弩,沉黑色铁矢自四面八方飞向院中!

众人抬头刹那,箭矢已临面,下一瞬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鲜血四溅。

“啊——”惨呼不断,院中之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用武器挡!不要动用内力!”云萧面色急凛,扬声说罢快速挥剑道:“小师姐挡在二师姐面前护东北方!大哥护西南方!我去打下她手中的笛!”

“好!”胜艳飞身护到巫家之人所在西南方向,周身刃气不断挡下射来铁矢。

阿紫挥掌击落无数铁箭挡在蓝苏婉面前,下瞬双臂一振正欲再出弯刀,突闻远处那执笛急奏的沧桑女子吹到激愤处高声叫喝道:“小蜜桃!咬吧!”

紫衣人儿目光忽地一震。

下一瞬一道青影自阿紫身侧闪出,麟霜剑于远处划过一道寒光,玉笛飞出,笛声立断。

云萧一剑指向虞韵致。“以笛声号令害人,以致死伤无数,你与江湖有何深仇大恨!”

虞韵致眸中仇火深燃,被他以剑所指退了一步,身后的影血一手按在她背上。

“我知你还能用手笛控制它们,不要放过这个为虞千紫报仇的千载难逢的机……”影血口中的“会”字未及落下,突闻一声沉喝从远处传来。

“影血。”语声不高,清晰在耳,语声中的冷意一下敲在了黑衣女子心头。

紧随之一道身影掠入院中,衣白如雪,红梅冷傲。

来人手执玉扇,雪色流苏轻曳,自高墙上飞身而下,扬起一阵清风。

蓝苏婉一闻此声便是一喜,抬头便道:“梅大哥!”

梅疏影自蓝衣的人头顶上方掠过,径直落向院中的黑衣女子,眸光沉冷,踏步而下:“北堂的仇,本公子今日向你讨一讨!”

影血闻言双目一睁,拔剑便退。眸光亦是冷冽:“梅疏影——”

“你把冷家的衰败算在江湖人头上,如此你兄姐就无过了么?”梅疏影冷冷睇目于她,转而讥讽道:“冷剑心,有些家丑,杀了整个江湖的人也遮不住……便如你,便如你们半壁山庄的冷家!”

“你——”黑衣女子霍然大怒:“梅疏影!你的可恨便如你放在整个江湖的这张网一样,无孔不入无缝不钻!这样的东西早该除尽!你和你的惊云阁早该灭亡了!”

梅疏影冷冷一哼,转腕间手中青玉扇竟已毫不留情地击出,直逼影血面门。“将死之人的吠声,本公子向来没有闲情去听!”

手中扇抡转击出,狠狠敲向影血心门,黑衣女子快速横剑来挡,冷玉般的声音覆着一层内力重重敲在影血扬起的剑身上。

内力透扇而出,撞得剑身久颤不止,影血五指一麻,险些握不住剑。

蓝苏婉于院中看到,立时想到三阙武人墨的毒,不禁忧急:“梅大哥!这院中之气有毒你且……”

却是下时,巫聿胜艳闻言立时回身与她道:“蓝姑娘不用担心,此前云萧叫我将清气丹碾碎配烈酒洒出,如此艳阳下酒气蒸发迅速,院中之毒应已清,再有人入院不会再中毒。”

蓝衣的人闻言一怔。

虽有幸色,然心下亦滞。

此些要事,师弟分毫未与自己相商,危境下尽皆托与了她……

此间默契与信任,自己竟已远远比不上了。

蓝衣的人双目轻垂,似柔似哀,轻言一句向面前橙衣少女谢过,再不言语。

云萧以剑指向虞韵致,转目看见梅疏影与影血相斗。

白衣的人手中玉扇一转,青玉扇尖再一次点在黑衣女子剑身之上,影血立即转剑欲扬,“铿铿”之声忽起,十数块沉黑色剑身铁刃砸落在地,影血手中之剑竟在梅疏影两下玉扇敲击之下迸裂碎散,断裂一地。

影血心头一震飞身便退,目露骇色,亦露鸷色。

梅疏影扬扇之余悠悠然道:“本公子已说了,今日来,是为讨北堂之仇。”一击敲在黑衣女子肩头,但闻骨裂之声脆响,影血闷哼一声,踉跄倒退十数步,冷汗刹时涔落。

梅疏影悠凉的语声一转,陡然又冷又厉:“你以为,今日还有命跑得了么!”

第217章 其师之风

话音未落,玉扇再扬,破空有风,直指黑衣女子颈间喉管,真是又狠又准。

影血骇得脸色冷白,汗湿额发,险险一退堪堪躲开了梅疏影手中之扇。

“阵已启,速退。”郭小钰立身已远,看见此人赶来,面色一肃,转头便走。

那边被梅疏影逼得一退再退的人闻言目色一寒,却似得了启示。

转身便往郭小钰离开的方向急退。

此时院墙外璎璃、玖璃也已赶到,看到郭小钰当即一凛神,不等梅疏影吩咐拔剑便追,下一刻一道翠影自素衣女子身旁闪过,身法之快令人震慑,只一瞬间便将素衣女子带离。

“是影木!”璎璃话音刚落,院中与梅疏影相斗的黑衣女子便手执断剑一掠而起,向着正南方向纵掠急退。

“还想跑!”执扇之人目光冷彻,手中玉扇一收飞身便追。

青衣人忽想起郭小钰先前所言“离”之径、奇石阵……顿感不祥,立时朝他背影喝道:“梅疏影!不要追了!”

白衣公子恍若未闻,足尖踏落飞沙,身影倏忽已远。

“公子!”双璃不禁也忧,璎璃立时道:“郭小钰此人不可不忌惮,我去追公子你留下保护小姐!”一言罢纵身便起紧追梅疏影而去。

玖璃面色亦急,追上数步无奈止下,眼见二人飞身远去只得快步折向蓝苏婉身侧,只是回身一瞬,又促然止步。

玖璃转目间凝视着一旁剑指一名女子的青衣少年,愣了半晌,讷讷出口道:“方才多谢出声提醒我家公子……敢问阁下是?”

云萧一愣,继而迅速转身出手,点了虞韵致周身穴道,之后一把将剑归鞘,肃淡道:“是我,云萧。”回望玖璃过于惊直怔愣的目光,青衣的人皱了皱眉,下瞬见得面前之人一震,似是惊醒……云萧复又补充道:“此前面相是为易容,因我是连城南荣家遗孤后人,故家师嘱咐在外行事均需易容。”

玖璃闻言又是一震,目光凝在青衣人额心瑰丽冷艳的樱花纹烙上,一时恍然……

下一刻想到梅疏影力查南荣家灭门一案,又有些怔然。

半晌自觉望之已久,目光过于直怔,忙敛下目光抱剑一礼,低声道:“原是端木先生吩咐,南荣一氏面相均出色,确实有此必要,方才一瞬玖璃冒犯了,还望恕罪。”

云萧修长冷逸的眉宇微微一蹙,下瞬便展了开,只道:“……无妨。”说话同时人已迅速回身,快步往院中哀嚎不断、浑身颤簌的众人赶去。

“院中之人多数中毒,受伤不轻,救人要紧。”

蓝苏婉、胜艳、玖璃随之而动,亦奔上前查看。

“小姐您没事吧?”玖璃立身蓝苏婉身侧忍不住问道。

蓝衣的人摇了摇头便向俯身抓住一人急急探脉的青衣人望去。

云萧看罢凛冽道:“他们原本就中了三阙武人墨之毒不能运功,又中铁弩剧毒,两毒于体内相互催发、毒性更烈,尤其弩箭上之毒似是来源于南僵的尸蛊毒,有蚀骨之效,痛苦难当,不运功相抗常人实难忍受。”

众人听罢面色均白。

云萧回头便与蓝苏婉道:“我以银针刺渡为他们锁住心神减轻痛苦,如此可多熬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内二师姐需与小师姐尝试为他们解其毒一,否则怕都危险。”青衣的人言罢迅速从袖中排出银针,转腕间眼也不眨地朝一地之人头上神庭、劳宫两(liang)穴(xue)射去。

“师弟……”蓝苏婉一脸急忧,看了他一眼忙蹲下为众人把脉。

玖璃、胜艳跟随青衣之人身后一一点住哀嚎之人的穴道、不让他们挣动,以免银针错位生出差错。

不多时院中两度中毒的人全部被银针锁住心神,扶靠在了桌脚四周。

云萧眉头紧蹙,额间已汗湿,回头见蓝衣的人执脉而看仍无进展,不由抓住一人手腕一看再看,面色亦沉了下来。

蓝苏婉放下那人腕脉,只觉忧心如焚却又束手无策,转而面向青衣人道:“师弟可有解法?”

云萧面色凝肃,迟疑少许,亦是摇头。

“三阙武人墨的毒本已难解,再加上尸蛊之毒,两相混杂……我手中的岑丹本可解弩箭之毒,但实不知对三阙武人墨之毒可有影响,若瞬间加剧催发,他们很可能在未运功之下,亦爆体而亡。”

蓝苏婉听罢咬牙,忍不住回头急道:“阿紫!你研的是毒,且速来看看!”

那紫衣小人儿不知何时窜到了被点穴制住的虞韵致面前,歪着头一直打量着她,此时闻言便回头搭下两眉无奈道:“我早看过啦,没有办法啦,我只会以毒攻毒一种解毒的法子,他们已经中了两种毒,再吃阿紫的毒药铁定马上就要死翘翘了……”

蓝苏婉与云萧对视一眼,目色不由凛极。青衣的人沉声道:“没有时间耽误了,只得冒险一试。”

蓝苏婉心头□□,又惊又忧又震,只觉如此行事极为不妥,却也再无他法。

“不用迟疑了……”四下被扶靠在桌角墙侧的人面色多已惨白,此时满头虚汗、羸弱至极地开口道:“公子尽管一试吧……能救得几人是几人……生死由命……我们……必不怪公子……”

“是……今日多蒙公子出手……多次欲救我等……心下已是……感激……公子不必……不必迟疑了……”

“……好。”青衣的人肃面半晌,静静吐出这一字。

而后迅速从怀中取出一瓶檀色丹药来,握于手心一瞬,滞顿再三,终于扶起一人欲要喂下……

却是这时,“呯——”的一声,听得厚重朱门往两边一弹同时撞上院墙,被虞家弟子从内栓上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一掌挥开。

晴光映碧,沙石缓落。

一袭绿衣之人当门而立,目光扫过院内狼藉,一脸冷漠寒肃。

“师父……”

她话音刚落,艳阳流光之下,一袭白衣之人坐于木轮椅上,被人慢慢推入了院中。

“那是?!”

众人惊见,无不瞠目,原本哀嚎满地、惨叫声不断的院中竟安静了一瞬。

白衣轻曳于地,随木轮轻转于沙石间淡淡扫过,却未能沾染尘埃。

便如薄雾轻烟般缓缓漾过一地泥沙,如微风,似流水。

众人看着她,原本焦灼痛苦的目光竟恍恍然地……慢慢沉静了下来。

鬓边细长的雪发于推行中微微向后拂起,眉眼浅素无奇,淡漠凝肃,只是十分清静,十分宁和,清冷如水,静默如画。

远冷而又安宁。

让人见之心头亦静,心气亦和,万千纷绪竟于无形中淡却了一成。

白衣墨发,眉目淡泊,一身素净,别无他物。

云萧抬头来望见,眸光本能地、便是一颤。

刹那间心如擂鼓,欢喜雀跃,握在掌中的数颗药丸几乎成了齑粉,指间隐隐在抖。

“师父?!”“师父!”

紫蓝衣的两人见得来人无不惊喜,阿紫眼前一亮撒腿便奔上了前去:“师父师父!您也来啦!!”

蓝苏婉惊喜地行至白衣人面前,立时拂起裙摆跪下,又快又柔道:“小蓝拜见师父,院中之人多数身中剧毒难解,我与师弟均束手无策,您能赶来,真是大幸,他们当是有救了……”

一院之人无不心头震颤。几乎同时想到……难道她是?!

诗映雪、巫山秋雨几人均未中弩箭之毒,只运不得功于桌侧肃面而坐……霍然间得见了此人,神情不由肃穆。

青娥舍前舍舍长郑心舟与舍卫江山秀却未再迟疑,率先起身而立,远远便向椅中女子曲身一拜,极为恭敬道:“拜见端木先生。”

身负神医之名的归云谷主端木先生,便是此一届云门之掌、清云鉴的传人,其门下传闻是有四徒,然只有少央冷剑叶绿叶为武林中人所识,名在江湖。

此时入院之人一站一坐,一墨一白,便由椅侧一名绿衣女子在护。

有识者,已认出椅中白衣人身后,正是森云宗主墨先生——端木先生的大师兄墨然。

而那绿衣女子,满脸冷漠,正是常代归云谷于外出面行事的端木先生大徒,武榜排名第四的原碧宁郡主——少央冷剑叶绿叶。

而那椅中之人两鬓微白,双目长阖,不良于行……是何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众人心潮不由都澎湃了起来!

若是此人,今日得见真可谓平生大幸!得遇更是劫后逢生……

但见椅中女子回望青娥舍之人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一礼,浅声道:“三位长老不必多礼。”

她身后的墨衣之人抬头环顾院中一眼,语声轻怜道:“毒堡之会生了何种变故?怎会有如此多的伤亡?”

白衣女子虚无的视线亦落向院中。

眸光沉恤,面色微白,隐见悯然哀意。

下一刻,轻言唤道:“萧儿。”

云萧闻声一震,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而后将怀中伤者交予胜艳手中,起身行至了椅中之人面前。

青衣的人直身跪下,语声沉肃道:“萧儿拜见师父。见过大师伯、大师姐。”

众人不由怔震。

心道这三子原来就是端木先生所收的其余那三徒:惊云阁蓝苏婉、紫无命、云萧公子。

难怪如此不同凡响……

尤其这云萧公子,竟是南荣家遗孤后人,不知是何机缘归入了清云宗门下,今日立身江湖之上未见传言中南荣家之人的倨傲狂肆,倒是颇有其师之风,肃穆沉静,谦恭谨慎,武功高强又见识不凡。

将来的能为可见一斑。

第218章 雪袖蒙尘

青衣的人只是低头不语。

安静地、沉默地、肃穆地,跪在她的面前。

只有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怦然跳动着,一声高过一声,几乎快要跃出胸膛……

分明离开不过十数日,竟如生分数久寒天般恍惚窒意……

众人面前,青衣的人强迫自己静下心敛下目光,紧抿双唇低垂着头,不去抬头看她。

然而握剑的手,早已紧桎得发疼。

墨然温声与椅中女子道:“我去看看他们所中的毒。”便自木轮椅后行出,径直走向了院中伤者。

端木若华轻轻颔首。“有劳师兄。”

待得墨衣之人行出十数步,白衣人悯然而清和的目光望向了面前所跪之人。

“岑丹之用可清尸毒去蛊邪,只可内服不可外敷,你手中有伤,不宜触之。”端木若华伸手与他,续道:“且把手伸予为师。”

跪地之人只一愣,本能地伸手与她。

下时回过神来急欲抽回,白衣的人却已准确地接住了他的手。

指间相触的那刻能感觉到少年人极轻地颤了一下,端木若华微微怔然。

“萧儿?”

青衣人抑声道:“只是有些疼。”

端木若华不觉微怜,轻轻翻转少年人的手掌向上,露出掌心一道横长的伤口,拂袖便以另一只手腕上的长袖轻轻拭去伤口上的血渍和丹粉。顿时白衣染血,雪袖蒙尘。

青衣的人见之掌心微蜷起,低声道:“只是小伤,不必染脏师父的衣袖。”

端木若华闻言极浅地叹了一口气。“身外之物何能与人相较,无须挂念了。”

云萧听之默然,手握霜华,未再言语。

椅中之人抚开他的手掌,续为他拭净伤口取伤药敷上,口中似无意般淡却道:“这是阿紫所使的弯刀。”

那方紫衣的人儿原本抱着叶绿叶一只手臂正在撒娇,霍然间听了这一句,小脸便一僵,脑袋似缩回了脖子里,慢吞吞地挪到白衣人面前跪了下来……

“师父阿紫知错了……阿紫不是故意的……”

椅中之人目色仍是淡的,只是眉间细细地蹙了一分,似是隐忧……此次未再像以往那*般轻易便纵容不计。

微微张口欲言,转而又止,最后方轻叹一声,缓声道:“不可再这般伤及同门了,可知?”

紫衣的人儿听罢,先是怔了一下,而后头低得更低,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面前之人,声如蚊呐道:“阿紫向师父保证,再不会了。”

白衣的人语声虽淡亦沉,极轻道:“此伤斜切而深可见锋利急速,想是萧儿握住了你的刀方止下了刀势。如若不然,恐生性命之忧……”端木若华轻轻顿了一瞬,而后望向了阿紫所跪的方向。“若有下次,为师不会允了。”

此言似劝戒又似警示,叶绿叶立身一旁听得微微拧眉。

蓝苏婉看向云萧掌心的刀伤,也忍不住看了阿紫一眼,心上有忧。

阿紫扁着嘴趴到了地上。

“阿紫懂了,师父您别生气,阿紫真的不会了……”

端木若华目中殇意一闪而过,轻轻点了点头,转而温言与她道:“起身罢。”

而后以指轻抹过敷在云萧掌心的伤药,便唤小蓝近身与云萧包扎了。

“谢师父、二师姐。”青衣的人拂衣而起,立至白衣人椅侧。

叶绿叶转目看向他,忽是一震。

而后眉间一拧,霍然冷声道:“你怎的除下了易容?”

端木闻言也是微怔,偏首已静。

“回大师姐……回师父,毒堡之会横生变故,郭小钰与一人自称墨夷然却领丐帮之人冒充虞家弟子下毒与一院江湖中人,那子与我年纪相仿,自称是墨夷家后人此行为报墨夷氏之仇,然其貌……与我长得极似,我故而取下易容与他对证……”言至此处青衣人滞了一下,而后方道:“萧儿知师父命弟子易容是因南荣家灭门一案至今没有来龙去脉,我以本貌行于江湖恐生事端,今日擅自取下易容有违师父之命……只是我已知自己身世,记得师父曾言我原还有个弟弟,只觉那自称墨夷然却的人与我过于相似,且今日之前我也曾与他见过,当时之境,纵白为从傅长老风雷鞭下救他不惜违我之命。联系种种,弟子只觉此子极有可能便是南荣枭之弟——南荣静。”

叶绿叶听他提得南荣枭之名顿时一震,快速道:“你已恢复了记忆?难道你的武功已……”

端木若华打断了绿衣之人,淡声道:“并非如此,萧儿身世,只是为师告知于他,仅此而已。”

叶绿叶眉一蹙,想到青衣人提及南荣枭之名时竟如在说旁人,不由生出异样之感。下时明白过来云萧虽已知自己身世,却并无当年记忆,故而难以入心,情感淡泊……

蓝苏婉亦明白过来,目中不由复杂了一瞬,默声看着云萧。

阿紫亦来回看了白衣人与云萧数眼。

端木若华静静望远,“经年易容也非长久之计,萧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恢复本貌也无不可。”默然片刻,白衣的人与他道:“从今往后,你便就恢复本来面貌罢……若有闲暇,也可往你连城南荣家所在看一看。”

几人闻言倏静,青衣的人滞了一瞬,而后抱剑恭声道:“……谢师父。”

椅中之人不知是感慨还是叹然,沉吟许久,慢慢道:“若是南荣静公子亦幸存于世,且身在影网,那便如梅疏影所言,影网与当年连城南荣家灭门一案……许是牵连甚密。”

蓝苏婉闻言立时道:“师父说的是。出事之前梅大哥传书与我,已洞悉了毒堡之邀背后之实,信中提及毒堡之事是墨夷氏遗孤向江湖武林报二十四年前墨夷家满门被灭之仇的复仇之举,道此墨夷遗孤便是影网幕后之主,专为对付巫家而来。小蓝想,此间之事,梅大哥应知晓不少。”

叶绿叶听罢眉一拧,冷道:“知道却不来阻止,以致蜀郡伤亡至此,梅疏影是何心!”

蓝苏婉面露忧然:“梅大哥定是被何事耽搁了,所以将将赶到,方才追影网影血而去……定非有意。”

椅中女子听得微微怔神,而后轻言问道,“梅疏影……亦是至之未久么?”

云萧闻言便看向了椅中之人。

蓝衣的人正要答话,云萧冷然一瞬,平声道:“郭小钰领人依正南离之径而撤,言及一项奇石阵,弟子只觉此人撤离之路不可能不设后招,故叫梅大哥莫要再追,以免踏入郭小钰所设伏击阵法之中,只不过梅大哥没有听,依旧追去。”

青衣人的语气肃穆中多了两分淡漠、少了两分谦和,听得椅中之人神色微怔,目色轻轻凝起。

端木若华转而望向云萧道:“梅疏影与影网影血有阁中北堂长老之仇,是故今日撞见,必难放过此人……只是萧儿可知,惊云阁是因何故与影网相斗至此,经年两立?”

云萧微皱眉道:“弟子知晓梅大哥一直在追查影网,当年公输家的陨铁被夺,后来的青娥舍岁银被夺及傅长老之死应都与影网有关,惊云阁与影网相斗已久,不仅有北堂长老之仇,更有二师姐父母之死。”

端木若华点了点头,而后道:“近年来两相对峙之势越加明显,可谓水火不容,更是因为……”椅中之人望向青衣人所立的方向,续道:“梅疏影一直在极力追查南荣家灭门旧事,此事牵联涉广,梅疏影查到影网便是其间串联的那一根线。”

白衣的人微叹声道:“所以影网几次三番欲除梅疏影,既是为阻他继续追查,也是为覆灭惊云阁,缄此人之口……当年关中之时为师与他一同遇袭,便是因此。”

青衣的人闻言一滞。

忽是默声。

端木若华未再多言,转而与小蓝道:“且与为师过去助你大师伯为众人解毒。”

蓝苏婉本是静立一旁神色怔然着,听闻端木吩咐立时回神过来,垂首便应道:“是……师父。”伸手推过女子所坐的木轮椅,蓝苏婉忍不住道:“师父,小蓝有些担心梅大哥……”言罢抬头看向院中正与巫聿胜艳一齐照看院中伤者的玖璃,目有忧色。“玖璃被留下照看于我,梅大哥身边便只有樱璃一人……若真如师弟所言……”

端木若华静坐木轮椅中,没有说话。似是在等。

下一刻,一侧青衣人终于抱剑凛声道:“师父,郭小钰诡谲多变熟谙阵法,梅大哥于阵法知之不多此去恐险,望允弟子去助。”

椅中之人目中一闪而过的慰色,点头道:“诸事小心。”

“是!”云萧应罢,身影一掠而远,径直往正南方纵去.

毒堡后院正南方,树茂草深,乱石林立,一条小径于其中若隐若现。

突然劲风急拂,草木尽折,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前后纵至!

黑衣女子额际沁出冷汗,手捂肩头急急落步在小径上,依着脑中所记步位往前快步而走。口中冷喝道:“梅疏影!我劝你就此止步!否则再追入影主阵法中你就算杀了我,自己也不可能周全得了!”

身后白衣公子毫无滞顿,脸色如冰般冷冽,“周全不了又如何?本公子所道之言岂会作罢?今日北堂灵前我誓要拿你祭奠!”

第219章 因为阿草

影血步位行尽自知入阵,回头看向白衣人就是一记冷笑,“如此你尽管追来!因着一个无能的老头不惜你天下第一阁阁主之命,可值?”

梅疏影风驰电掣般掠上前来,一步已踏入阵中,然目色寒戾,分毫不为所动。“值与不值轮不到你来置喙!比起冷家三兄妹气死冷老庄土的高义,本公子自认是万万比不上的。”言罢一声冷嗤。

影血勃然而怒:“梅疏影!”

后者袖中青玉扇一转径直从腕下挥出,一掠而至直逼影血面门。“你以为入了这一方破阵,本公子就杀不了你?”

玉扇径直砸下,狠狠敲在黑衣女子胸口,梅疏影冷冽道:“做梦!”

影血倒退三步喷出一大口血,眼前一度昏黑。“好……梅疏影……你不肯留余地,我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阵!”咬牙间一声凄笑,步下一退,应是故意踏错,四周之景蓦然变幻起来。

飞尘黄沙,巨石嶙峋,黑影丛丛附着石上,以人眼难见之速快速移动旋转起来,碎石不时砸落。

梅疏影立身阵中,环看四周异景,只是冷面不动。

一把断剑突然从砸落的石砾中掷来,梅疏影迅速回身,避开断剑的同时飞身一扇敲向断剑来处。

沙石四溅,黑衣女子立身落石之后,眼见扇尖临面动也未动,面上扬起冷笑:“梅疏影,你终是自恃太高!”

梅疏影心中一沉,但闻“砰!”的一声,玉扇击中面前之人,然触之坚硬,犹如岩砾,梅疏影瞠目一惊,扇下之人仿佛不过是他眼中幻影,一瞬间变成了一块青石,于他扇下迸开十数条裂纹,滚落碎砾。

与此同时背后一道劲风突然袭来,灌颈生寒。

梅疏影握扇的手一紧,险险往左一掠。

回头刹那眼前黑影早已不见,只余巨石旋转移动,不时砸落下一两块飞石。

梅疏影紧抿双唇往后退了一步,背后突然靠到什么,触之坚硬。

白衣的人心神瞬间一凛。四周飞沙落石陡然似静止下来。

而后一道寒光于乱石中划过。

梅疏影避之不及徒手往自己颈后一抓。

断剑刺入掌中鲜血淋漓,梅疏影紧握剑刃旋身同时一扇敲上身后之人丹田,听得一记隐忍的闷哼,一道掌风当胸挥了过来。

白衣的人不闪不避,在她落掌同时手中剑刃往前一弹,直直朝掌风挥来处射去。

黑衣女子眼前寒芒一闪。睁眼刹那来不及避开。

下一瞬,断剑入喉,血溅五步。

冷剑心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睁大眼,直直看着梅疏影。

而后倒退三步。

与此同时梅疏影浸血的手往后一甩,亦后退了一步。

眼前突然模糊了三分,梅疏影隐约看见几步外一道黑影直身倒了下去。

嘴角渗出血丝(si),欲(yu)要抬手擦去,耳边猛地一阵轰鸣,背后一块巨石突然撞来,梅疏影立于原地有所觉,正欲动,四面八方无数飞砾激射而来,梅疏影瞠目一惊凌空翻转往上,险险避开,下时脚步未落地,正上方一块硕大青岩“砰!”的一声砸落下来,梅疏影握扇的手一紧,半空中一脚踏在侧面飞来的一块巨石上,整个人翻滚了出去,却还未翻离石下,迎面将出的方向,一块厚愈数丈的巨石正面朝他砸了过来。

白衣的人目中一冷,正欲抬掌硬接,胸口突然一滞,整个人竟是一恍,“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眼前瞬间一黑又惊醒,再欲抬掌却已来不及。

梅疏影睁眼看着面前巨石砸将下来,心里突然一冷。

那一瞬间一道白影从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眼前霍然惊茫。

“梅疏影!”

下时,却听一声急喝,梅疏影未能来得及转身或回头,一双手从侧面伸出猛地将他推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嘭——”的一声,大石轰然砸落,石碎骨裂的脆响清晰入耳,地上青石都被振得弹起一层尘浪,飞沙四溅,血如泼墨。

一声又短又促的闷哼咬在牙龈里,渗入人耳,伴随着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呕血声。

与此同时,通往堡外的一条偏径上,郭小钰领影网之人已出。

墨夷然却负手立在素衣之人面前一条不足三尺宽的陡崖小径上回头看她:“诸事已妥?”

素衣女子颔首:“已布置妥当,此径便是毒堡后方唯一退离之路,依我步法穿过奇石阵之人方能至。”郭小钰顿一瞬,复又道:“而被石阵拦下之人,若是谨慎不行会被困于阵中,若是贸然踏错则会惊动死门,和奇石阵连同此径共毁;即便破阵也是如此,是故应是无人能追来。”

墨夷然却听罢颔首,“如此便按先前所言,离吧。”

郭小钰行于其身后,忽又止步。“主人,少了一人。”

墨夷然却微蹙眉,回头道:“你说的是影血、影木。”下瞬又道:“你却说是一人。”

郭小钰淡淡道:“影血撤得太迟,已逃不出梅疏影之手。属下说的是影木。”

墨夷然却凝目望着面前女子,下瞬道:“那便再等等影木吧。”

郭小钰点了点头,“若是奇石阵毁,此径亦毁,足下会有触动,届时也不必再等她了。”

墨夷然却再度蹙眉:“为何?”

郭小钰目中浮过哀意。“若是奇石阵毁她还未至,便应是来不了了,至于因由,只能是因为梅疏影……”她言罢,忽是轻轻叹了一声,过了少许方道:“且崖路太陡,此径若毁得太过我们难以撤离,因此足下稍有触动,便不可耽搁了。”

墨夷然却沉吟着点了头:“便依影主之言。”

郭小钰垂首轻应了:“是。”

……

梅疏影被推得撞在一块一人高的青石上,懵了一刻才清醒过来,握扇的手抬起、压在胸口上强忍疼意,下瞬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一袭翠影被厚愈数丈的巨大青石压住,匍匐于地正剧烈地颤抖着,石前身下一片红。

梅疏影睁着眼,看了她一瞬,才终于回过神来:“你?!”

下瞬急掠过来伸手去抬压在翠衣女子身上的巨石。“你!为什么……”说话同时牙间紧咬,凝力将重愈千斤的巨石往上抬起。

地上的人努力抬头看着他。“梅疏影……”语声喑哑,纤细的身子一直在抖,不知是痛苦还是害怕难过。嘴边的血似源源不断般一直在流出。

“梅公子……”

“不要说话,我助你出来!”白衣的人将手中玉扇一把放下,浸满血的左手亦伸来扶住青石,而后目中一沉,丹田之力凝集积聚,全部运于双掌之上,面色极凛地沉沉喝道:“起——”

牙间有血渗出,慢慢涌出嘴角,梅疏影闭目一瞬再睁开眼,硕大青石在他掌中一点点被抬起,石砾滚落。

“你……出来。”抬到一定高度,梅疏影凝力撑住,抑声与她道。“出来。”

那袭翠衣的人看着他,极微弱地憨然一笑,眼泪潸然而落,轻轻摇头。

梅疏影目光下掠,看向石下……隐约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血肉。

从腰往下,混着女子翠色的衣裙和骨肉碎沫碾在了一起,呈现着绝非活人会有的扁平程度。

“你!”梅疏影面色惊白,语声已颤。“是……为什么?”

石木草看着他,气息越来越不稳,陡然无以为继,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因为阿草……喜欢你啊……”

梅疏影看着她,心口如被锥砸,猛然刺痛不已,不能承受地颤然望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泪肆然滑落,石木草仰面看着他。“四年前……梁州城里的元宵会上……我与你说过的……”语声陡然低微,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还记得吗?”

梅疏影咽声点头,“我……记得。”

“那时……你说……你已有婚约……且……且我年岁颇大……你更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所以、所以叫我另觅良人……”石木草一边哭一边望着他,语声已是抽咽:“那……那如果……如果阿草晚生几年……你可会……可会垂怜阿草?”

梅疏影凝目望着她,眸光颤然,既悲,又疼……是不忍,是怆然。

他慢慢点下了头:“……会。”只是话音初落,心口一疼,双掌陡然难以为力,掌中巨石猛地落下一寸,石上碎砾纷纷然落,打在女子身上、面前。

那被梅疏影放置在她面前的青玉纸扇、猛地被碎石击中,猝然展了开来。

梅疏影强忍气血翻腾再度撑住巨石,纵是掌血染透白衣,亦默声一言不发。

只是再低头,便看见她怔怔地望着面前那一方隐绰而清晰的扇面……于灰尘扬落,碎砾飞沙间泪盈于睫,周身颤簌。

语声陡然一低,她道:“我懂了……”

千言万语,蓦然失尽。

梅疏影一瞬间竟是无措地看着她,嘴角亦慢慢流出了血。“石姑娘……”

泪痕滑过脸颊,石木草抬头来爱怜地望着他,眼神既悲又凄又哀又怨。一时是痴了。

“原来你与我……是一样的……”

梅疏影闻言周身一颤,再难承负,眼泪蓦然滚落。

她看见他哭,眼泪更是控制不住,一颗颗砸落在地。

周身越哭越颤,猛然毫不顾忌,她哑声抽泣道:“你要好好的……我……我……”语声陡然一喑,她原本颤簌的双肩猛地松懈下来,头轻轻往身侧一偏,眼眸慢慢阖上了。

“石姑娘……”梅疏影咬牙而颤,语声喑哑,沉喝道:“石姑娘!”

原来你与我……是一样的……

“喝!”白衣的人猛然沉喝一声,唇边迸血,双掌运力将女子身上巨石向后掀了起来。

厚重青石伴随白衣人掌中之血,轰然向后砸落,沙石再扬,飞尘溅起,而后恍恍飘落。

如世间万千心绪,到最后,终是尘埃落定。

……

人道惊云公子……‘人如寒梅惊艳;舌如蛇蝎狠毒’阿草原是不信,不想竟是真的。

如果……如果阿草晚生几年……你可会……可会垂怜阿草?

原来你与我……是一样的。

……

璎璃不得入阵之法,云萧领她赶到时,梅疏影抱着翠衣女子慢慢从小径中走了出来。

璎璃望见猛地一窒,惊惶道:“公子!”

青衣的人看清他怀中所抱之人,心门一窒,颤簌惊震,不可置信道:“二姐?!”

梅疏影有些迟钝地将怀中女子放到了璎璃手中,而后行出两步,突然怔怔地止步在云萧面前,几分恍惚地问了一句:“你师父呢……?”

青衣的人忽是一震,莫名颤然。

梅疏影下瞬转头,未待他回答,已一步掠远,纵身而离。

第220章 心念是劫

蜀郡边际,郭小钰领墨夷然却踏入一方古旧雅致的书楼里,转目回望远处,古堡深院,矗立暮色之中。

书楼行出一人,面容苍老,语声嘶哑,低头便道:“回主人、影主,蛊瓷中影血、影木的映身蛊一者颈中射血一者半身爆碎,方才死去了。”

墨夷然却微微颔首。“退下吧。”

“是。”

紫衣少年默然片刻,转而看向身侧女子,平声问道:“影血杀惊云阁北堂长老,她死于梅疏影之手应是毋庸置疑;影木之死,此刻梅疏影若是安然,联系影主之言,我亦能明。只是影木既能为梅疏影而死,依影主之见,她临死之际可会向其道出影网旧事,背叛我等?”

素衣之人目色泠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是摇头。“主人且安心,影木不会叛我。”

沉默片刻,素衣女子道:“她因生母为我父于匪中救下一命,为还此恩许诺半生助我,故才寻我来我身侧。此诺既是她主动承许,当不会有食言之虞。”

素衣女子轻轻敛目:“她虽是心属梅疏影,但属下确信,影木若临死,亦不会向梅疏影透露影网中事。”

墨夷然却听罢亦敛目,而后默声点了头。“既是如此,我便不多言了。”

言罢缓步入了书楼。

素衣之人垂首不言,眸光滢滢然而轻抑。

“我早与你说过,人只要活着,多多少少便会暴露出弱点,最后因之而死,也属平常。”女子又一度回首望向远处毒堡,低声喃喃:“而你可知,心之所念,便谓贪、执、妄,而生劫、难、苦……这是你给自己造的劫。”

素衣之人回首,亦慢慢踏入书楼。“多年以前,我便知你将因他而亡。”素衣渺渺,一言叹出,低回而无声。

“多年以后,我亦知我会因谁而死。”恍惚一叹,既怆然、又释然。

“世间事、俗事人,多半如是……勿论你我还是他。”.

哺时。

梁州城外山色浓、炊烟袅。

青风寨里,几个寨中小娃儿正拿小木枝四处戳找着一人,边找边唤道:“三当家的,你怎能这样呢?说好的找到你就能分一两银子的……就算小丫是撞到的也是找着了呀,怎么能不认账呢?”

“就是哇!三当家耍赖!”

“说话不算数,羞羞……”

“快拿银子出来给丫丫们分,小气鬼的三当家!”

天色向晚。尹莫离扛着锄头汗流浃背地从田里回来,抓起屋前石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末了重重呼出一口气,只觉精神烁奕重又活了过来。

他一手抹去嘴边凉茶一手随意地将肩上锄头扔到墙角,正撩衣要往桌旁石墩子上坐下,突然一只手从他那档下石墩上“长”了出来,直往上伸。

这一招猴子偷桃真是吓得尹莫离不轻,魂都快飞了。

尹莫离一下就跳出三步远,大叫了一声:“你了个奶奶!什么东西?!”

那“鬼东西”扒住桌子边,啧了一声,下瞬听见它身上“咔咔”两声响,赫然从一个圆墩展开成方形又慢慢拉长,变成了个人样。

石木花站直身体,运力一跺脚,身上仿物用的沙石簌簌落下,洒了满地,身上骤轻。

尹莫离先是一抹额上的虚汗,下一瞬抄起墙角的锄头就要打人。

“别别别……”石木花忙告饶:“我也是没办法了才躲到你这里……”

尹莫离暂时把锄头往腿边一撂,“石头花,你今天要不编个像样的理由,我把你砸巴烂了去给我那一亩刚种下的芝麻当肥料!”

已然六十好几的花白胡子老头儿往那石桌前一坐,揶揄道:“又给我家阿草种芝麻呀,你这叔儿不错……哎哎哎!别打别打!我说、我这就说……”石木花坐回石凳上,阴阳怪气道:“还不是那群臭小鬼头,就……就我跟他们打赌……说要能把我找出来就给他们一两银子分分……没想到一不小心让小丫那丫头撞到了,真给他们寻了出来,没办法我就只好躲你这里来了……”

尹莫离一把拎起锄头,“你个老不修没银子你跟人打什么赌?!这不骗娃娃们么!”

石木花忙拦下他的锄头,“哪个说我没银子了!我银子多着哩,足足两百多两哩!”

“那你干啥子耍无赖!既然输了就拿出个一两给娃娃们分了呗!”

“那哪成!银子都是阿草给我的,我要留着给我家乖囡当嫁妆的,怎么能动。”

“那你跟娃娃们打什么赌!输了还耍赖,你这张老脸不要了?”

石木花顿时为难起来。“我这老脸……哎……真没想到能叫他们给寻出来……”

尹莫离随口道:“叫我说啊你就拿出来一两给他们分了算了,你也不想想,阿草今年多大了,二十又九啦哪还嫁得出去……”

“我拧巴你个尹村夫臭烂嘴!!”石木花顿时跳了起来:“我家乖囡是跟我一样死心眼,除了那谁谁不肯嫁!你以为她嫁不出去?!多少人抢着要哩!二十又九怎么了!二十又九怎么了!那银子我就要留着给她当嫁妆!留到她三十岁、五十岁……一百岁,她一天没嫁我就得给她留着!”

“不过就是一两银子的事,你这张老脸哟……”

石木花梗着脖子嚷起来:“别说一两,一文我也不能给她乱花了!横竖我这张老脸不要了!”

尹莫离丢下锄头。“行行,你这老东西都不要老脸了我还能说什么去?”

石木花腆着脸又靠了过来。

“尹村夫~你平日里不是种出来不少东西嘛,到山下应该能卖不少银子吧?老头子我也没见你花过,拿出来借我一两呗。”

尹莫离低头就去捡地上的锄头。“奶奶的!真他妈不要老脸了!!”

石木花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小气鬼!尹村夫!不就一两银子么!”

尹莫离挥着锄头一口气追出去半个山头。

“我一锄头砸死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

巴蜀之地,益州,蜀郡,毒堡后院。

日暮成夕,晚霞如练,撒在院中。

璎璃看着棺木里的翠衣女子,伸手一点点为她理罢身上绿衣长裙,神情几分肃穆恭敬。

之后缓步后退,对身旁惊云阁下十四堂之一——益州巨门堂之人吩咐道:“阖上棺盖,放入地下冰窖中……不日,我亲自领人将此棺木送回关中。”

“是!”

青衣之人目中痛色难掩,清逸绝美的脸上满是沉郁,一言不发地凝望着那方冷玉棺,久久眸光不敛。

不觉间握紧了手中麟霜剑。

璎璃看了一眼云萧,回神一瞬,低声道:“石姑娘尸身是由公子亲手抱出来……如此,以璎璃对公子的了解,石姑娘绝非是公子所害……”

青衣的人抑声道:“我知道。我已查看过那方奇石阵,阵毁之际阵中人难以脱逃,她本应已走……”语声转而低沉,云萧晦涩道:“梅大哥追影血至阵中,负伤却能安然……当是我二姐为救他入阵……替他挡下了杀招……”

言至未尽,语声已恻。

青衣的人抬眸看着面前棺盖一点点阖上。“是故梅大哥对她尸身如此礼遇。”

璎璃看着他,不置声。

四周巨门堂之人也无不看着他,却是回不了神。

云萧转首侧目,慢慢将覆在棺盖上的手轻蜷起,收回。

“这是二姐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多说什么。”转而语声一冷,他抬头来看着玉棺一侧,眸光却是愠极:“只不过梅大哥若真感念她彼时今日、多年心意……便亲自将她送回梁州青风寨中、花叔面前!”

璎璃一愣,继而慢慢抱起剑,向青衣人行了一礼。“此话,璎璃会代云萧公子转达。”

青衣的人拂袖转身,敛目而离。

“云萧公子。”身后红衣女子忽地唤住他,滞声片刻,忍不住道:“璎璃虽感激石姑娘今日舍命入阵救我家公子,但另有一事,璎璃仍不得不与云萧公子道。”

青衣的人眸光一掠。“惊云阁……已知她的身份?”

璎璃怔了一瞬,而后抱剑低头道:“石姑娘是影网五影之一的影木,当日梁州城里石姑娘当着我等之面向公子表白心迹并将送来香囊之事述与我等之后,公子便叫十四堂之人追查了,只是查出石姑娘身份之后,公子也并未对她下手,只是一直派人暗中观察着。”

云萧抬头望远,眸光不由一恻,一时复杂。“原来梅大哥早已知晓。”

言罢立于原地顿了一瞬,而后执剑行出,再未多言。

毒堡主院之中,月升夜起,白衣的人才终于解罢众人的毒。

然面色已然憔悴许多。

椅中之人拔回最后一人颈间银针,嘱付叶绿叶自墨然手中接过解药喂予他。

“毒虽已解,弩箭之伤亦不轻,近日之内,都不宜大动,静养为宜。”

那人强忍伤痛跪地便欲拜:“多谢先生……”

端木眉间微蹙,“此亦是大动,不宜。”

叶绿叶闻言立时伸手,一把扶住了他。

只不过下瞬便冷面交予了蓝苏婉与玖璃。“将他也送回毒堡客房中。”

蓝苏婉柔声应下,便与玖璃将这最后一人送回了。

墨然抬头来望着终于空落的主院,轻舒了一口气。“来人撤去,毒堡客房却多已布置妥当被其弃置,院中之人得以安憩,你我一行亦是……”语声转慰,墨然看向椅中之人道:“这诸多伤者不必迁动再伤,应是大幸了。”

端木若华抬头望远,眸中一闪而过的沉然,一时未言。

少许,方轻轻点头应下了。“……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