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330(2 / 2)

我师如山 烬天翼 30057 字 3个月前

木比塔过来时,那被遣过来的军医刚给草堆上的女俘虏看完脉。

“得给她清洗上药包扎才行,放任不管,很快就会因伤口感染而死……也需给她降降温,再这么烧下去也是危险。”

木比塔嗤声道:“那还不赶紧的。”看见军医伸手去解女俘虏身上被血染透的中衣,模样清秀无害的羌族少年语气又恶:“哪个让你直接上手了?!换个女的来!”

“哎!”军医忙又缩回了手,想起身寻个营中烧饭的老妪来帮手。

只不过下瞬又被立身囚帐里的少年羌骑将领阻了:“算了!别烦了,老子自己来……”

军医愣了愣,随后便只能杵在一旁打水递物、说些要紧处提醒一二。几次想要看看少年有没有清洗得干净、包扎得对不对,都被少年啐骂道:“给老子转过去!”

军医后来不敢再看,只等少年将领亲自全部处理好后大致检查了一遍,但觉没有大差便从囚帐中退了出来。走前叮嘱了两句需用巾帕拧了凉水给她降温,醒来喂食粥水之类。

木比塔手中,那从盛宴身上换下来的褴褛中衣早看不出原色,满是或干或湿的血迹与汗渍,腌脏不堪,木比塔一把将它扔到了角落。左右寻不到衣物,刚想叫人,又啧了一声闭了嘴。索性脱下自己的外衫套在了盛宴身上。

他起身从刑架旁捡回了盛宴上刑前被脱下来的男式斜襟长袍,一把扔到草堆上,草草铺开把烧成烙铁的人抱上去,再着手处理起了盛宴腿脚上的伤势。

亵裤被他拽下来的时候,盛宴即便昏沉浑噩,意识不清,也本能地伸手来阻,滚烫的手大力按在木比塔手背上,指节泛白。

羌族少年玩味地嗤笑了一声:“你以为老子想干什么?一个娘们儿长得比老子还高!一开口还是男人的声音!你以为老子能看得上你这男人婆?!”说罢毫不客气地甩开了盛宴的手。

然,待到他给盛宴大-腿上的鞭伤、小腿上他亲手射出的弩-箭伤口清洗重新上药包扎完,木比塔看着面前躺在草堆衣袍上,全身唯剩白布缠的汉人女人,却陡然心浮气躁得很。

“明明是个婆娘,却硬要装成男人!”

他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下一瞬直接拢起草堆上的衣袍将面前女人的身体一把裹紧了。

“外面的!给本将军找一套中衣过来!”木比塔吼完又补充道:“要女人的!洗干净了!”

“是!”

身体的热量持续不退,全身刺痛,脑中更是抽痛不已。盛宴喘-息着想要睁开眼,喉中干涸嘶哑,满是铁锈味。

待到意识回笼更多,全身的痛楚也越加明显,她强忍着脑中一阵又一阵的昏黑,有感额头上不时贴过来的凉意。

“醒了?醒了就不要装死了。”木比塔扔下水桶里的另一块巾帕,伸手就从草堆上提起了女俘虏的衣领。

口中蓦然被灌进一瓢凉水,盛宴立时呛到,连声呛咳不止,终于是呛醒了过来。

“你也不是没有胸,虽然小是小了点,但一天到晚用布勒着,不觉得憋得慌?”看见面前的汉人女人睁开眼,木比塔一扫方才的沉闷,开口就道。同时一脚踩上盛宴一只手腕所连的铁索,看着挣扎爬起的盛宴,又歪倒摔回了自己面前……他蹲在草堆旁边满脸冷笑地看她。

盛宴摸到胸口的布缠已经被扯去,空荡荡的中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只有之前落在身上的鞭伤被缠了些白布。低头的那瞬脑中难以避免地涌上难堪。呼吸急促了一瞬,下瞬又慢慢落了下来。

“你这么记恨我,是因为我大庭广众之下不由分说地亲过你,还把你唤作娘子……”盛宴强迫自己无所顾忌地面向一侧的羌人少年,也是冷笑道:“还是那夜把你扔出屋去,说了这辈子就算孤独终老,也不会嫁你?”

刑架上那时,少年咬在她唇上的触感太重,她没法不感觉到……随后脑中不受控制地翻起了和这样貌清秀可爱便如小姑娘般的少年,那一点不算什么的过往。

木比塔下时“唰”的*一声从草堆旁站起了身,脸上原本残留的那抹冷笑此刻只剩了冷。“你以为会是因为这些?!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像你这样的男人婆!老子会因为你说不会嫁我就记恨你到现在?!你是个什么稀罕婆娘?!这样值得老子惦记?!”

盛宴也气笑了。分明意识回笼前几刻,她还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身畔之人在摸她。

“原来不是啊。”盛宴寒白着一张脸,满是讥讽地看向了面前的羌人少年,扯唇笑道:“我还以为是你长得太像小姑娘,就把自己真当成了小姑娘,对我这样俊朗的夫君念念不忘,想从一时儿戏的假夫妻,做成一对真夫妻,好和为夫朝夕相处呢。”

“你他妈的!”木比塔闻话气得五内生烟,抬脚就想对着草堆上的女人一脚踢过去。

强忍住。

木比塔拽起索链一把将盛宴拉到面前,用力将药瓶中的散武丹倒进了盛宴嘴里。

随后舀起的冷水再度灌入盛宴喉中,盛宴被锁在手脚上的镣铐铁索拉扯着挣扎不开,再度被呛了好几口水。

喂完散武丹,木比塔一把将面前女人扔回了草堆上,看着她伤重病喘地趴在染血的旧衣外袍上,木比塔冷冷俯看她道:“等你没了武功,成了废人,老子有的是时间慢慢和你算账!”

散武丹入体,盛宴已经感觉到体内真气四泄,丹田渐空。

落到这一步,武功、身子早已没有了想要保住的念头。就是这条命,还留着是福是祸都犹未可知。若是能激得他下了死手,痛快死去,此刻于她未尝不是好事。

可人是有求生的本能的,故而木比塔大力摔帘而出后,盛宴还是挣扎着爬向了草堆旁放着的一碗冷粥。

“以后再帮一个羌人,我就不姓巫……姓乌龟。”盛宴喝罢冷粥倒落回草堆上,昏沉前咬牙骂道:“狗东西……”以为我的武功练了多少年……以为无刃刀练到这一层要花多少年和心血……狗娘养的东西……

眼眶终究是湿了湿,又被她抬手倔强地抹去了。

一整日申屠烬拿着手中的染血布缠不肯放过,追问相逼,最后终于从巫亚停云口中得知了这布缠是什么。

申屠烬刹时呆在了原地:“大哥是……女、的?”

他但觉全无可能、绝不可能!只是想到经年相处时的一些细节后,又慢慢地滞了声。

最后眼眶竟红彻。

“阿檀,阿檀,我竟蠢笨至此!”言罢,招来灰狼狂奔离营。

益州西南山脚村落外,一处北向的山道上。

九州旭与牙鲁医生、流英婶看着云萧背负行囊牵马立在了白衣女子旁。

“先生与云萧公子救我兄妹二人性命的大恩,九州旭定不敢忘。”

端木若华回望九州旭所在的方向,目中空无,只摇了摇头:“此前我师徒二人也是为九州公子兄妹二人所救,是故不敢承恩,眼下之境,不过是回报了你等的恩情。”

九州旭凝目在盳目之人身上,目中温然至极。“难怪我当时初见先生,便觉不是凡人。”

端木若华闻言愣了一瞬,一旁衣缀红樱、满身俊意的翩翩少年立时抬眼瞟了一眼九州旭。

“舍妹为先生师徒所救,但身子还未好全,此下未及前来送行,还请不要怪罪。”

端木浅声应了:“无妨。”又道:“别过。”

云萧抱拳一揖,最后与三人道:“告辞。”

九州旭看着少年人将女子抱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圈护着盳目之人坐在了她身后。

“此前所言,那人所图,还请九州公子记在心上。”马上,端木若华回头来,又向着三人所在道了这一句。

九州旭揖首一礼,回道:“九州旭明白先生之意。”

端木最后微一颔首,便与云萧驾马往益州牂柯郡而行。

九州旭看着二人身影远去,马蹄声亦渐渐不闻,一时呆杵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流英婶便道:“还好大伙儿不知他们今日要离,否则来送行的断然不止我们三个,届时将人围得水泄不通,旗主与他们说个话都不方便。”

九州旭回头来看向了流英婶,便叹:“与我父共建大同军的原来是夏国的清云鉴主……难怪,难怪啊。”

如此无偏无情,又如此不同凡响。

九州旭再叹一声,便领着牙鲁医生与流英婶回了借宿的村落小院,也待起程。

山道上。

云萧圈抱着怀中女子纵马前行,忽然开口问道:“师祖……可是姓陆?”

身后少年的气息近在咫尺,拂于耳上,端木若华无端有些紧张,闻话下意识地应了:“是。”

云萧随即挑了下眉,“哦”了一声:“原是如此。”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承他的姓,未尝不行。

云萧随即便想到:“此前,师父听闻师祖抛妻弃子而回夏国的言行,心中是作何想法?”

端木听闻此一问,心下方才缓缓静落了下来。默声微久。“为师……不知。”

云萧偏头看向了怀中之人:“没有该与不该,也无对与错……只有不知么?”

端木再度颔了首:“倘若为人而负夏,或可谓痴,亦可谓无义;倘若为夏而负人,或可谓守,亦可谓无情……此间对错,为师辨不出。”

云萧将头往前轻抵,亲昵地蹭了蹭女子颈侧。“那若是师父……会抛下我回到夏国吗?”

端木霍然震了一下。似乎是此一刻,才意会过来,她与萧儿之间,与师父、赫连嫣之间别无二致,甚至更不可为。

萧儿会代入赫连嫣,未尝不是心底的惧意。

“为师……不会抛下你。”心底的怜意霎时绵绵不尽地涌了上来,端木若华心头微微疼过,回首向后,与他轻轻偎依。“既已应,余生当不负你。”

幸是:她与萧儿之间,时日将尽,此生不必面向世人。亦不必做这抉择。

分明知晓她之言行,不过因为一腔怜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马上少年却仍旧顺着她的抚慰,伸手轻轻托住了女子颈后,摩挲着女子的唇。

卑鄙也罢,轻狂也罢,执妄也罢。他慢慢依近女子的气息,覆唇而上,缠着她,缱-绻-深-口勿-起来。

山林古道,四野无人。二人呼吸相抵,亲口勿了许久。

仿若两人心念相依,仿若两人情深难抵,仿若两人便是世间互生情衷于对方的一对普通男女。

云萧满腔痴慕地将她环搂在怀中,呼吸难继,眸深似海。

纵然无爱,纵然无念,纵然只是怜我。

此生亦甘之如饴。

然一道白影于此时倏忽划落,马儿霎时扬蹄嘶鸣。

云萧未及抬头,便瞥见了一道异常熟悉的身影,无声落在了二人马前。

云萧慢慢抬头看向来人,不由震色。

第327章 须作一生拚

山道上,树影轻摇。

九月的空气中混入了淡淡凉意,山风亦是微寒。路边的小野菊开得肆意。

不过是数月未见,这一眼,却无端令人恍然。

划落的白影亲昵地落在端木一侧肩头,此时正拿圆圆的脑袋蹭着女子的鬓发。

震色良久,云萧静下心来,率先唤道:“二师姐。”

“师父。”落身马前的人立身未动,回望了少年人,而后开口:“云萧。”

感觉到怀里的人周身震了一下,下时女子微微向后倚靠的身形不自觉地坐直了,应是已经想到方才和自己如此那般亲密之形落入了来人眼中……

故无以自处。

云萧却静。转目看了一眼怀中之人怔忡失言,仿佛做了错事般羞惭无措的神情,目中却温。见女子侧首低头,难以成言,云萧不觉间笑了一下。

二人之情本就不可为人见,此番却教自己授业长大的二弟子撞见……师父情何以堪?

笑过之后,眉间便浮上心疼。

对于被旁人撞见与弟子逆乱不-伦之事,师父果然很是心惧。

幸是所余时日不过一年。且自己早已对北曲发誓,绝不让世人知晓此份私情,绝不辱没清云鉴之名。

云萧转而重新看向了马前那道经年相伴、一起长大的翩跹蓝影。“多谢二师姐寻来。”

别怕,师父,这便只是萧儿的一份私情。此生必不会让它有面向世人的那一天。

萧儿不会,亦不能。

更舍不得让您难堪,让师父心惧。

“我跟着雪鹞寻来。”山风徐徐拂动蓝衣下摆,蓝苏婉抬眸看着马上少年,安静少许,又道:“恭喜师弟,得偿所愿。”

白衣之人闻言震怔,犹记谷中时云萧所言:小蓝离谷而去,是因被他所拒、所伤。

然今此撞见身为人师的自己与萧儿……

心中愧赧更甚,白衣人空茫的双目转向蓝衣人所在,无措唤声:“小蓝……”

“师父、师弟没事就好。”未待白衣之人言语,蓝衣的人已面向女子微微低头颔首:“小蓝有事,先行别过。”转身而离。

行出几步,脚下又顿,她再道:“师父保重。”

白衣人心下陡然一涩,窜过几分生硬的刺痛之感。唇间轻翕,直目望着她语声静逝的方向,未成言。

二师姐必是因为得知我与师父遇险,故而寻来。她若知晓动象,能够寻来,那……

思绪未尽,云萧抬头便见一道红影从蓝苏婉离开的方向纵掠而来。

语声惊喜:“先生!云萧公子!”

红影落地仓促,左臂甩得急了,当即“嘶”了一声。

端木与云萧听闻她的声音,心下不觉便一轻。到底心安。

云萧脸上露出微笑:“璎璃。”

端木亦慰声道:“幸你无恙。”

璎璃快步行至马前,也是笑颜:“先生与云萧公子也无恙,真是太好了!当日太险,幸被云萧公子的雪狼衔腰逃往崖下,它护着我滚落崖底,断了数根肋骨,此刻仍在惊云阁的据点所在养伤。我因它所护伤得不重,除左侧肩头的箭伤未及全部愈好,其他皆已无大碍。”

三人随即说了一下那日渡元予叶绿叶途中被木比塔打断偷袭,受伤跌落高崖后之景。

“我方落崖,小姐便将我救回了,一直在悉心照料我与雪狼……同时派人在寻先生和云萧公子,数日前终于确定了大致方位,我也伤愈将好,便带着我与玖璃跟随雪鹞寻来。”

云萧看向璎璃身后:“玖璃也来了么?”

璎璃也回头看了一眼:“他与阁中羽卫暗中随行护卫在后,方才似是有何异况,传信唤小姐去了。”

原是真的有事,非是借故离了?

端木若华心下疼-窒之意无形中散去了一些。

山道离远,一处林野深处。

玖璃执剑在前,已和十数名羽卫将立身树前的素衣女子团团围住。

一名佝偻老者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女子身侧。

“家师身上有雪鹞可追寻之物,汲水沐身后气息变淡,不易追寻……但只要寸寸寻来,雪鹞便能领我惊云阁之人寻到家师所在。”玖璃身后,蓝苏婉眉间秀毅而凝沉,看着郭小钰立身所在,步步行来:“于此宁州跨益州、深山重岭之间,未及半月便将家师寻得,苏婉自问,已是我惊云阁最快之速。敢问郭帮主紧随苏婉而至,却是如何寻来?”

郭小钰回看向蓝衣之人,微微一笑,语声不紧不慢:“影网之秘,不便相告。还请蓝阁主见谅。”

蓝苏婉立身在了素衣女子面前,二人相隔不过三步。

玖璃有些忧心地看了蓝苏婉一眼,心知郭小钰并不会武,眸光更加警凛地盯在了那佝偻老者身上。

佝偻老者便慢悠悠地笑了起来,回看着玖璃咧齿道:“小子你……不若猜猜看……老、老奴会不会武啊?”

蓝苏婉从始至终未去看郭小钰一旁那老者,眸光静淡而微凉,只看着郭小钰,再问道:“影网来寻家师,是何目的?”

此回郭小钰右颊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未再不答。她温文道:“小钰此前在寻的人是端木宗主。但今日来此,是为寻蓝阁主。”

昨夜。环颈羽白的黑鸦复又飞落在了素衣女子手腕上。

此间传书所附,是一句颇为莫明的话:

“文墨染予了我十五字:既已至此,当无退路,不若再往前一步。”

夜凉如水。时郭小钰立于山野间一猎户所居小院中,看罢传书,眸光便恍:“形势如此,原也能料到……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无什么好,也无什么不好。

可幸是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可叹是自己此后再无犹疑后退之余地了。

她禁不住伸手,自贴身衣物中取出了一物,轻轻摩挲罢,于月光下满目空无。

“寻我……”林野深处,蓝苏婉看着三步之外的郭小钰,默然一瞬,凝了声:“原是如此。你知晓我会寻人……故根据影网暗中掌握的惊云阁动向随后来此。”

郭小钰眸光柔淡,便笑应:“蓝阁主果然聪慧敏锐,颇有前阁主之风。”

听闻她提及之人,蓝苏婉面色凌寒了几分,看向郭小钰的目光已无半点温意。

素衣之人却当未见,复又露了浅浅一笑,温文道:“小钰携诚而来,亲见蓝阁主之聪慧敏识,唯有如此,才值得影网倾心合作。”

合作?!

玖璃眸中一震。迅速转头看向了蓝衣人。

蓝苏婉仍只疏冷凌寒地看着郭小钰,眸中幽凝。

……

不多时,玖璃执剑纵身而来,亦落步在了山道上端木与云萧马前。

璎璃看向他,玖璃回看璎璃一眼,立时转向端木二人道:“小姐有事,已率羽卫回阁,命我来此,和璎璃一道护送端木先生与云萧公子回往夏营所在。”

云萧闻言静默,看了一眼此前蓝苏婉离开的方向。

端木若华闻话,眼帘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神色轻怔,半晌未言。

“小姐让我转告端木先生与云萧公子,现下夏军与凌王反军、西羌联合大军对峙僵持于织金郊野,羌骑军师赫连绮之找来一老妪假扮端木先生以胁夏军,并称云萧公子落崖不知生死,叶姑娘与麟霜剑则落入了他手中。夏军因此掣肘,还请端木先生与云萧公子速回夏营。”

得知叶绿叶的消息,端木与云萧面色均是微变,即刻凛色。

玖璃低声道:“端木先生与云萧公子不必太过忧心……叶姑娘此前曾现身于羌骑阵前,一眼观来筋脉已复,虽有伤病之色,但无性命之忧。”拧眉一瞬,玖璃再道:“反军中有我惊云阁的眼睛,小姐会暗中相助,以救回叶姑娘。”

云萧听得怔色,看向玖璃点了点头。

白衣人目中已震:“赫连绮之竟帮绿儿疗续了筋脉?”

“此下看来,确是如此。”

端木一时沉忖难言。

云萧想了想,与玖璃道:“我伤势已复,可护家师。你等作为惊云阁左右护法,璎璃留下照顾家师已足矣,玖璃可回我二师姐身边相护。”

玖璃闻言怔色,转面看向了璎璃。

虽心有不舍,但想到小姐安危,璎璃亦道:“若云萧公子伤势已然愈好,武功早已在你我之上,如此先生这边有我和云萧公子就够了,你确可回去护卫小姐。”

玖璃一时未言,视线黏在了璎璃身上,想说什么又未说。最后只道:“便听云萧公子之言,玖璃回去护卫小姐。”

云萧:“……”你明明听的是璎璃的。

双璃对视一瞬,末了,玖璃伸手塞了一物给璎璃,便纵身离了。

云萧闻到了一阵甜味,带着淡淡的梅花香。下时便见蜷于怀中之人身前、原本熟睡的雪娃儿此时“唰”地竖起了肥短的耳,伸长了脖子看向了璎璃双手。雪鹞更是已经扑翅朝着璎璃手心里啄去。

“我的梅花酥!”璎璃方看罢手心里玖璃塞过来的油纸包,脸上微红,心下浮喜,下一瞬就见白影于眼前一划,手中梅花酥顿时少了一块。

她反手抓向雪鹞,扑了个空,再一转头,雪娃儿已经跳到她手上,一口咬上了另一块梅花酥,两只前爪用力扒拉着璎璃手腕,同时仰着脖子拼命将香甜的糕点往下吞。

璎璃气急:“你、你们!”

云萧看不过去,踢马上前拎起了雪娃儿的后颈,将雪白圆润的肥雪貂拎回了。“师父若允,这抢人心意吃食的肥貂儿,萧儿不若用来给您做成貂皮手套吧?”

肥貂儿顿时缩起了脖子,只在云萧手里,一动不动。

云萧随后又看了一眼翱翔天际、正美美吞咽糕点的另一只强盗,颇有几分无奈道:“这只鹞鸟就只能你们惊云阁的人自己去管了。”

璎璃已然连忙将剩下的几块梅花酥收了起来。

端木虽不能见,却也能心知是何境况,不禁面露温然之色,眸光柔浅。“走罢。”

“是,师父。”

“是,先生。”

……

益州牂柯郡,织金,夏军主帐。

掌管斥候军的前军将军林海匆匆来报。巫亚停云听他说完,便道不好:“我就不该告诉申屠烬,盛宴之事!”

林海为人向来审慎多思,闻言亦拧眉,然只道:“他将原本与斥候军配合的狼群调走,定然是去救盛宴公子了。”

夏军诸将已因羌骑送来的布缠获悉盛宴女子身份,然心中多敬其智勇果敢,道其心性不是男儿胜似男儿。故仍以公子相称。

可他哪里会是西羌“蛇子”的对手!且胜艳探敌被擒,已出自己所料,羌营中定还有不可轻视之敌!若遇上叶齐、吴郁,则更无胜算!

巫亚停云沉凛道:“速速派一队斥候军去探!”

林海领命而出:“是!”

皮毛之上皆已染血。十数匹灰狼退无可退,只将它们尾后之人围护在中间,无不呲牙咧齿,满目凶狠。涎水顺齿缝而下。

申屠烬紧紧抱着怀中之人,满目憎恨地狠瞪着那骑在马上的少年羌骑将领。

他与狼群传讯,日夜监守,一连几夜后,终于寻出了盛宴所在,夜潜而入,灰狼跟随警示,已然成功救出了盛宴。

但漆夜里突然亮起了火把,将他们与狼群团团围住。他待要突围,外围射落无数桐油火矢,正是狼群最惧之物,群狼忌惮之下,步步后退,紧随之冷箭便下,将他身边群狼射死大半。唯有阿檀与其他几匹健壮灰狼还牢牢守在他与盛宴身前,警惕着四周包围他们的羌骑兵。

“我哥说得没错,只要看住她,所得果然更多~”木比塔骑在马上,冷笑着睨视狼群正中的申屠烬,目光落在他怀抱盛宴的双手上,更是阴狠。

这长相如同小姑娘似的羌族少年申屠烬见过。天水城中,因是羌人,被官兵衙役为难,当时只嚷自己是盛宴的娘子。他听得心惊大震,因此牢牢将“她”记住了。

此前两军对阵,偶有看见,只是“她”由女变男不能确认,此番近看,果然是“她”!

他后来听闻盛宴还是帮了“她”,却没想到此子如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是你废了她的武功?!”

怀中之人丹田已空,内力散尽,虚弱得就像个平常女子。申屠烬抱紧了盛宴,心疼得眼眶通红。

大哥如此洒脱自傲,即便是女子,又如何忍受得了自身难护、需依附他人的此种弱势?!

“没错,是我。”木比塔把玩着手腕上一把黑沉的小弩,吊而郎当地看着申屠烬:“之前扒下她束胸的白布条给你们夏军送过去的,也是老子~”

笑得露出了犬牙,木比塔极响地啧了一声,问:“所以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你这只羌狗!恩将仇报!猪狗不如!”申屠烬憎目骂道。

“啊?”木比塔听得笑了。“这就是你们汉人骂人的话?怎么一点新意也没有?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这些年老子早就听腻了~”

他说着抬起手腕,慢慢对准了申屠烬:“要不你再想想?老子呢,刚好看看先射你身上哪里~腿?胳膊?还是脑门?”

盛宴于此时剥开申屠烬的手,慢慢站到了地上,挡在了申屠烬面前。“不要管我,让阿檀给你开路,无论如何要冲出去。”

回目剜了申屠烬一眼,盛宴抑声道:“你太冲动了,之后不许再贸然来救我。”

申屠烬却已再无顾忌。此前以为她是男人,尚且衷情心属,更何况知道了她是女子?

申屠烬一把抱住了身前之人,牢牢将她搂在胸口:“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不论你是大哥还是巫家的小姐,我都早已衷情于你!我不知你怎么看待我,但我不可能放得下你!”

盛宴一时呆震住了,竟半晌未能回过神。直到一支短-箭从她眼角飞驰而过,径直射入了申屠烬肩头,顿时血溅、人仰。

“申屠烬!”盛宴睁目转身,惊急地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紧随之第二箭、第三箭射落在申屠烬胸口、腹下,申屠烬睁目仰首,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阿檀……带她走……”

健硕的灰狼回头就将盛宴衔住,但终究没能将人带走。短-箭随后射进灰狼颈下,顿时血涌,阿檀短促地“嗷”了一声,便扑倒在地。

更多冷箭随即射向了围护在二人身边的狼。灰狼无不中箭,一息间全部倒落在了血泊中。

盛宴眼中已萦满血丝,惊见木比塔再度抬腕,反身就扑在了倒地的申屠烬身上。

“二弟。”她唤一声,语声是从未有过的轻柔:“要死就一起死吧。”

短-箭未再落下。

木比塔翻身下马,一把将盛宴从申屠烬身上拽了起来。“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一定要保持清醒地送到刑帐里!”木比塔看着血泊中的申屠烬,语声阴狠残毒到了骨子里。

四周羌卒立应:“是!”

因为貌似小姑娘,再加上武功平平,木比塔起初在羌骑中并无威望,甚至常常引来戏弄调戏……只是戏耍调戏他的人,后来于一夜间全部被削手断指。再加上罗甸城前对阵比武,他不要命的打法,以同归于尽之势逼得夏军出手,由此获胜。

其心性之狠,可见一斑,羌骑众卒自此再不敢轻慢轻视木比塔。

射死的群狼被拖去剥下皮毛,剁成了块块狼肉。

一间比盛宴所在大得多的刑帐里。申屠烬被绑在中心的刑架上,两侧都是盘腿围坐在架起的大锅旁的羌卒。

木比塔坐在最中间最上方的一张虎皮椅中,面前也架着一口大锅,肉香味从锅中飘散了出来。

盛宴被押着站在他身侧。

“那些是……那些是……”申屠烬紧紧盯着飘出肉香的那几口大锅,呼吸急促,眼眶通红!

“当然是你送来的夜宵啊。”木比塔让人打开了锅盖,锅中狼肉翻滚,一只被剥了皮的狼头在其间清晰可见。

“阿檀……阿檀……”因为抚摸过灰狼的头太多次,申屠烬竟一眼就认出了那头骨,霎时满目红丝:“羌狗我杀了你!!!”

被两名羌卒反手押在椅侧的盛宴,于此时也流下了眼泪。闭目狠狠咬牙。

木比塔拿筷子戳着锅中的狼头,抬头来看向申屠烬的眼神说不出的残毒。“你是中原武林那个御兽为奴的申屠家的人……对吧?不知道现在饿不饿?想不想也吃块狼肉?”

申屠烬呼吸急促,狠狠看着他,牙间已咬出了血。

木比塔低头拨弄着狼肉,眼前不是锅中的热气,而是刑架上之人此前一把将盛宴搂在胸口的画面。手中筷子越加用力,耳畔的回声也越来越响。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不论你是大哥还是巫家的小姐,我都早已衷情于你!

——我不知你怎么看待我,但我不可能放得下你!

“呵呵。”不觉便笑出了声,然笑声阴恻而瘆人。此前在夏军阵前,便见他二人每每进退同时……即便在战场上,也是背靠着背杀敌……

目中狞色一层层地裹上来。木比塔眼中所见,只有盛宴反身扑在申屠烬身上的那一幕。

——是用了多大的力,才按住了腕上的袖箭没有射向他们?

想要一起死?

老子偏不让你们如愿!!!

“可以开始行刑了。”

盛宴闻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申屠烬。

“木比塔将军,给他用什么刑?”

木比塔闻话笑了一声,手中筷子点了两下:“这还用问吗?老子不是把锅都架好了么?”

此言一出,便是羌卒都愣了下。

“给我把他身上的肉,一块块都剐下来。就从手臂开始。”白亮的犬牙此刻便犹如恶鬼的獠牙,盛宴听见他道:“剐下来,洗净了,扔锅里。”

申屠烬闻言大笑,而后眼眶通红地看着木比塔,目中全是狠意。

一名羌卒拿着宰羊剔骨的薄刀走了过去,扯掉申屠烬上身衣物,又快又狠地朝着申屠烬左臂上方下刀剜去。

压抑的惨叫从牙关间低溢出来。盛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单薄的中衣罩在身上,掩不住身体的颤簌。

她仿佛被人一下子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打散了十九年来所有傲气,眼前阵阵白光,脑中阵阵黑芒。

想要伸手抓向木比塔,却被押着她的羌卒桎得动弹不得,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随后双腿一软,终于在木比塔椅侧跪了下来。

“放过他……求你……”

原本稳坐虎皮椅中的木比塔脑中猛然震了一下。只觉耳边出现了幻觉。他慢慢回转头来看向了盛宴。

长发披散凌乱,满面苍白无血,伤势恢复了几成但仍未愈的瘦长女子此刻跪在了他的椅侧,满目不能承受的痛色和哀意。

木比塔胸口亦不受控制地起伏起来。

“啪!”的一声,他将手中握着的长筷用力掷出,陡然怒不可遏地吼道:“给我用力剐!”

四周羌卒皆被吓到,根本不知他为何大怒!行刑的羌卒流着冷汗片下一块薄肉来赶紧去重新下刀……

盛宴挣开了押着她的两名羌卒,不等他们再来抓她,就伸手抓住了木比塔的衣袖,牢牢攥进了掌心里,不肯放开。“求你了……放过他吧……木比塔……求你……”

椅中少年眼眶亦红彻,他猛地抬脚踢翻了面前那口大锅,汤水四溅泼撒,有些甚至溅上了离远围坐在地的羌卒。咬着牙一字字道:“继续剐,不许停!”

四下羌卒看着滚落一地的狼肉,无不战战而退,立于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刑架上的申屠烬用力昂起了头。看着跪在少年羌骑将领椅侧为自己哀求的盛宴,一颗心如同被针刺锥凿过,一瞬间比利刃游走在上臂、剜下他的肉来还要疼。

他嘶哑着声音想说:不要求他……

可是刀刃剜进肉里,他咬着牙,说不出话。

盛宴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身体一点点蜷起,她低头慢慢伏到了地上,语声低喑至极:“木比塔……木比塔……我求你……”

木比塔铁青着脸猛地站起,怒极道:“给我砍下他的头——”

他转头冷看盛宴……“还求么……唔!”

地上的女子爬了起来,于此一刻抱住他便口勿了过来。双唇毫不轻柔地紧贴着他不放,胡乱地伸舌入他口中。用力、急切、奋不顾身。

木比塔被她亲得一呆。

身体某处一瞬间涌起了热意。

盛宴喘着气用力撕开了自己身上的中衣,单薄染血的残衣随即滑下双肩,女子满布伤痕却依然优美莹白的曲线暴露在了空气中。

木比塔一把抓住了她扯下的衣物,用力拉回到肩以上:“出去。”

刑帐里的羌卒都愣在原地。申屠烬更是目眦欲裂!

木比塔伸手抱紧了仍在亲他抚-摸他的女子,头也不回地冷喝:“老子叫你们都滚出去!”眼瞥刑架上的申屠烬:“把他也给我拖出去!”

“是!”众羌卒低头便退。

眨眼间刑帐里再无旁人。

木比塔反扣住盛宴双手,一把将她压进了身后的虎皮椅中。

心口几乎悸得疼了起来,气息控制不住地越喘越粗。

再无多余的话。

先前拉回女子双肩的残破中衣“刺啦”一声被他直接拉到了底。

第328章 从来幽并客

“抱住我。”

盛宴顺从地伸手抱住了身上的人。眼前渐渐有些模糊,然被她强忍住了。

椅背冷硬,即便有虎皮相隔,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也渐渐摩擦红肿、渗出血来。

她只一声不吭,依着他,忍到眼眶发红。

偌大的刑帐里唯余他的喘息声,和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响动。

刑帐外。申屠烬目眦欲裂地瞪着发红的眼睛,嘴被两侧羌卒死死捂住,发不出声音来。臂上蜿蜒在流的血,仿佛是从他心口流出。

他听着一帘之隔的声响,全身抽搐般的颤抖着,最后一口血呕在了羌卒手中。

她收起指间的锋利,双手只是在他背上用力地抚过,汗落,泪落,想忍的,不想忍的,全在眼前化成了仿佛没有止尽的一片昏黑。

次日晨曦*,天光大亮时。木比塔抱着她骑在马上,盛宴单薄的中衣外披着木比塔曾穿过的一件灰毛披风。

他一只手扣在她腰上,带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马腹,原地踱步来回。

盛宴面上苍白倦惫,横坐在木比塔身前,被他紧扣着腰腹,目光有些恍怃地看着那道满身褴褛与血迹的人被一匹瘦马驮着离远了。

待到望眼尽处已无人,盛宴眸中更空。

“可以回去了吧?”木比塔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的手早已不安分地往上摸。盛宴只当不觉,仍旧在看着申屠烬被马驮着离开的方向。日光渐亮,照在她红肿充血的唇上,醴醴艳色,映着苍白若纸的脸,既凄也硬。

营火再亮。

木比塔所居的帐篷里,盛宴昏睡中被他弄醒,中衣已半褪,少年羌骑将领随手将榻上箍在她一只脚踝上被拖上来的沉重索链扔到了床下。

盛宴被他抱起,苍白着脸什么也未说地看着他。

喘息声又起。

盛宴却忽然转头看向此间帐篷的一侧,那里隐约映着帐外的篝火,于遥遥远处,似传来了一声幼狼的嚎哭声。

眸中颤动了一瞬,盛宴伸手推在木比塔胸口,语声又冷又轻:“你真的放他走了吗?”

羌族少年拂开了她的手,再度贴上了她,一脸的吊儿郎当。“放了啊,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盛宴的一只手掐进了他肩侧的肉里。“你在骗我。如果真的放了,我这样质问你,你会不耐烦。但你没有。”

木比塔抬头就看向了她。眼里猛不丁地怔了一下。

心口像被一根极细的小针刺了一下,又疼又麻又痒。但这根针是用糖汁做的,一瞬间竟然让他觉得有点甜。

“真的放了。”他更加肆无忌惮地凑上来贴近她,咬她的唇。

盛宴却猛然觉得倦极,闭目沉进了枕间,嘴边却控制不住地涌出了血。越来越多。

“喂!”木比塔脸色乍变,伸手拢她嘴边的血不及,已染了满手腥血,他慌忙套上衣裤便朝帐外大喊道:“去给老子叫军医!”

夏营斥候探敌在外,还未归。

一身清癯病弱之气的秀雅文士率步踏入了墨然帐中。

甫入内,便见脸带铁皮面具的黑衣少年执剑立在帐帘前。左右骁骑一凛神,亦挡在了文墨染身前。

文墨染便驻步,眸光幽幽静静地望向少年身后。“墨宗主可有考虑好了?”

帐内横榻上,纶巾束发的中年男子手上拿着一件玉兰色的寝衣,正对着手边一盏挑高的油灯一针一线地缝制袖口。

黑衣少年回目看了他一眼,二人之间虽未有言语,便是连一个眼神也未递出,但执剑的少年下时便侧身让开了道,退立到了男子身侧。

文墨染不禁多看了少年一眼。而后缓步踏入了帐中,寻一宽椅坐下。“墨宗主应当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还有别的考虑可选。”

骁骑二人跟随立身在了文墨染身后。

中年男子着眼于手中所缝的衣物上,几条细长的褶皱堆叠于眼角,映在烛光下,尤显男子眉目清雅温柔。

并不待他抬首亦或应声,文墨染平声续道:“你是影网之主,与我义弟夙敌已久。今日你若应我,往前一步,悬崖勒马,迷途知返,诚心助夏……本相亦可放下与你的旧怨。”

凝目看他,文墨染道:“若不应,本相此时不杀你,彼时也必杀你。取尔首级,祭他。”

墨然摸索了一下自己所缝袖口的针脚,那里原本不知被什么刮扯撕裂了开,此时已被他用同色的线细细补上了。“梅疏影早知影网之主是我,你却直到我主动拿出影网讯息才知晓,可见他并非事事都诉与你。”

文墨染眼中幽静,波澜不起:“但他诉与了我影网与叶齐必有合作。其中阡陌,因我是朝廷中人,他为护我,才瞒我。”

微微抬了抬眼皮,他看着墨然:“诉我只为让我小心叶齐,江湖事江湖了,他一直无意让我牵扯其中。”

墨然牵来身侧少年的手,套进袖口中试了试,而后将缝好的寝衣收起放置在了一旁。语声霍然轻了许多:“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抬头回看向了文墨染,眼神疏离有厌,眉间寂寥有郁:“一个死人,怎这么多人挂念他。”

“我作为影网主人与他相斗时,倒不像现在这般厌他,只他死后……”眼前仿佛划过了心中那人坐于木轮椅中,怀抱他径自流泪的脸。墨然原本清隽柔和的神情变得尤为冷倦,他续道:“只觉此人一日比一日叫人生厌。”

文墨染回看他脸上神情,不急不徐道:“你不计后果将影网秘讯报于中军,心下想要助的,应当也是夏。”

横榻上的男子便默。

灯芯跃了几跃。墨然眸中清浅了些,淡淡道:“虽已闻讯椅中老妪非是然师妹,但绿叶师侄自入云门便敬我繁多,我也是想救她的。”

凝目在文墨染身上,墨然续道:“只是不惜放下梅疏影之死的芥蒂,也欲救回我绿叶师侄……今日之前,墨然不知当朝左相大人,原是如此想要唤然一声师伯。”

言罢,脸上便带上了浅浅的笑容。

文墨染却未笑。“因为小影的死,本相必与叶齐不死不休,即便放下旧怨与你合作,作为曾经助阵叶齐的影网主人……”

眸光转而幽肃沉凝,文墨染虽轻却冷道:“即便本相当真如愿娶得了叶姑娘为妻,这声师伯,墨宗主也是当不起的。”

墨然面上便也冷了下来,眸光淡淡,透着清雅疏寒。

帐中一时便静了下来。

“本宗与叶齐的合作,关于三:巫、云、郁。”灯芯渐暗,墨然亦未去拨,只平声道:“‘巫’即皇帝影卫巫家,如今已凋零败落;‘云’即惊云阁,可惜当时使得贵阁元气大伤,但叶征偏袒你这左相至此,连带着与你关系匪浅的惊云阁也仍立于江湖之上;‘郁’便应当是你此番来寻我,最欲知晓的——叶齐为数不多可予人的把柄。”

文墨染眸光幽静。墨然看着他问:“左相出自惊云阁,虽因朝廷之故已与惊云阁断绝了来往……然是否仍有法,调动惊云阁之人?”

文墨染回看于他。未言。

三人于山道上行了几日。

沿泸江水、过东川已入朱提郡,因益州以西的郡县多已落入羌骑与反军手中,故多行山路,不入官道,避免与反军羌骑相接,尽快赶往夏营所在。

日间行路,夜间借宿农家,三人所得往往只一舍一榻。起初少年还守礼克己,寻来茅草睡于榻下,后来夜起摸到端木手脚冰冷,便不肯再守此虚礼。

即便心知璎璃睡于女子身侧已警觉醒来,正看着他。仍不为所动地上榻躺在了女子另一侧,伸手将女子揽入了自己怀中。

璎璃但觉先生应该是醒着,然并未出声制止。

此时已值九月下旬,夜凉如水,地上寒凉,便知她是默许了。

便也默声,并不多言。

且几日行下来,璎璃已然察觉先生与云萧之间已非只是师徒了……此前虽在青岭山药泉洞中被先生亲口告知,但此刻真的感受出来,不免还是有些心惊震怔。

世人无不尊崇的清云鉴传人与其弟子。

原就备受瞩目,何况不伦私情。

内心深处原也挣扎过一息,只不过下一瞬就忆起了自己来到端木先生身边的目的。

——守护公子想守护的,让公子心安便矣。

再忆云萧彼时曾于自己面前所言:“我定会像梅大哥一样,至死相护于她,决不食言。”

心中再多复杂、纠结、不适,便都做罢。

璎璃骑着买来的马随行于二人身后,看着二人同乘一骑纵马而行。颓然叹息之余,目中映着师徒二人环腰相依的身影,却也忍不住生出感慨。

黑衣如幕风鼓袖,满绣红樱,秀逸绝伦,白衣如雪流云拂,青丝如烟,静淡清古。

他二人若非师徒。一者灼灼桃夭,醴醴艳色,浓墨重彩,姿容绝世惊世人。一者沉静若山,淡却如云,一身白衣,若仙若灵。

一眼观之,恰似画有点朱艳色般繁华盛开的火樱绘卷,云萧公子无疑便是那株引人注目、惊艳世人、夺目绮艳的火樱;而端木先生恰似那绘于火樱身后,连绵起伏、巍峨静淡的水墨山川,二者分而形盛,分而写意,但若能合在同一幅画卷上,便是一幅绝美的凌崖赤樱图,兼形有意,谓之灵秀。

此景极美,有时竟忍不住叫她怔目失神,多看两眼。

待近夏营,璎璃正欲上前带过白衣人,将女子换到自己马上,以避人耳目。却于这时,远处南向的山林野草间传来了数声凄厉惨恻的狼嚎。

璎璃尚且怔色,便见云萧猛然调转马头向狼嚎处急纵而去:“那是我二哥的狼!”

被申屠烬驯养的狼,嚎声会有异于山间野狼,然旁人绝难听出。

待到狼嚎处,便见十数匹小狼围做一处,竟和山间的虎豹在对峙。云萧一眼见得小狼们身后那块染血的蓝色衣角,眸中立时便微震。

飞身驱走虎豹,云萧立时赶往小狼所围之处。

只及人膝的小狼们见他靠近,原还警惕,待闻到云萧身上的气味后,马上便温顺了下来。

仿佛有人曾拿他的衣物予它们闻过寻过告诫过:是友非敌。

云萧顺利地挤到狼群正中,看到了周身染血、满面潮红意识不清、俨然只剩一口气的申屠烬。

“二哥!”

此时璎璃也已随后而来,牵扶着白衣人下马步步行近。

云萧把完申屠烬的脉便立时握住男子手腕渡了些内力过去,而后转向行来的白衣女子道:“他是申屠啸幼弟,现任申屠家家主申屠流阐的叔父,我结义二哥,此番应是来助阵中军的江湖中人。”

端木伸手接过了申屠烬的脉,云萧马上仔细查看起了申屠烬身上的伤:“满面潮红、皮肤潮冷,舌苔白腻,双目紧闭,心口往下一寸、左腹正中、左腹偏右一指各有一支入体短箭,深度不知,左臂上方鲜血淋漓,见肉不见皮,看不出是何伤口……”

端木也已凛色:“他中毒已深,且毒性极烈,需立时为其解罢毒再治伤,方余生机。”

“是乌头毒,附近就有甘草,我去摘!”

璎璃立时拦道:“我去吧!这些小狼一直在警惕我与先生,似乎只识云萧公子一人的气味,还是我去摘甘草,云萧公子与先生带他寻落脚之处救治比较妥当。”

云萧小心地抱起了申屠烬:“好,往南有炊烟,或有人家,我等先往。”

端木被璎璃送上马背,将缰绳套在云萧手腕上,由云萧抱着申屠烬在前,小狼群跟随在后,往炊烟处平稳地慢行过去。

……

六冲河岸,益州反军营中。

原益州刺史吴郁稳坐自己帐中,翻着兵械粮草相关的军情文书,然一封书信突然于文书中掉了出来,吴郁猛地一震,目光立时凛了。

他迟疑少许,用匕首翻开了掉出的书信。

不消半刻,双目便瞠,气息陡然起伏难扼!尤其是在见到信末所绘的一朵木绵花后,更是双目充血,周身发抖。

凌王妃自跟随入了反军营中便时常病倒,此回叶齐被叶悦跪求,终于来探了一回,正回主帐。

迎面便见吴郁身披戎装、手持双锏大步行来。

叶齐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舅舅来得正好,随本王入帐议事。”

吴郁面色如冰,不回不应,紧随叶齐身后入了主帐,叶萍与吴郁亲信将领吴达跟随在后,正欲入,被叶齐阻了。“你二人先出。”

叶萍退步而出,吴达却马上转目看了吴郁一眼。“你出吧!”得吴郁出声,吴达这才拧着眉慢慢往帐外退了。

“王爷要议的那些杂事且先不论,我且问你!你母后暴毙宫中,当真是叶征那厮给你母后下毒了么?!”

叶齐满脸惑色:“当然是如此,叶征日日给母后下毒,致其毒发而亡,对外谎称母后染疾暴毙……舅舅今日何来此一问?”

吴郁凝目看着叶齐:“那阿姐用来传讯的木绵花图案……你可曾告诉过旁人?!”

叶齐眸色深了深,负于身后的拇指依次从食指、中指、无名指上摩挲过来。“自然不曾……”

然语声立时被打断了。“你撒谎!以木绵花为信可与阿姐密会传讯,此事她只诉予了你我,此图案绝无可能从我口中流出,只能是你!”

叶齐回看向了他,目中极是无辜:“许是母后又诉与了第三人呢?”

“如此秘讯,她除了我这亲弟弟,还有你这亲生之子,怎可能再诉与旁人?!便是只为你我安危,阿姐也绝不可能再诉了旁人!”

叶齐眉间涌上了难色,然语气却透露出了几分悠悠淡淡的凉意。“舅舅若已然认定了,又何必还来问本王呢?”

吴郁横眉立凛,不觉寒彻:“竟当真是你。”

叶齐于此时睇目看了他一眼。是值黄昏,日头渐晻,帐内还未点灯。便见叶齐脸上随着渐暝渐弱的日光,越来越阴翳幽恻。

吴郁手握两根数十斤重的铜锏,看着他,周身都在发抖:“勾结皇家前影卫墨夷氏,授意其潜入皇宫暗中埋伏,以木棉花为讯引你母后夜出受刺!你——你这个畜生!”

因为年愈不惑,叶齐眉眼额间难免生出淡淡的纹路,双颊壑纹更是深长,然五官立体深刻,凤眸狭长如鹰隼。

这样寒峭无情的长相,在他沉眸时,显得格外寡薄冷酷。

“自孤被夺储位,于朝野两端失势,受尽宫内宫外谤语非议,处境极艰。”他开口以“孤”自称时,语气便一字比一字幽沉:“初时母后怜孤,言辞凿凿如何暗中谋划,助孤夺回储位,再登九五。后来叶征即位,竟一违惯例未尊自己的母妃,而是尊她为太后,她便坐享太后权位,再不提助孤夺政之事……那时,她可曾想过孤这个前太子?!”

吴郁只大怒:“如此,你这毒豸之子!为了让我起兵助你夺位,竟就不惜设计联合外贼戕害自己的母后?!”他手中铜锏发起抖来:“如你这般不忠不孝、寡廉鲜耻之徒,也配成就帝业?!”

叶齐寒沉的眸光幽幽恻恻地睇向了他。“所谓忠孝廉耻,自来便与成就帝业毫不相干,吴大人说出这样的话,可见生来就是一条狺狺狂吠的家犬,即便偶然一次仰颈长嚎,也成不了山间狼王。”

“你如此德行!怎配做东宫储君?!怎配登上大宝?!”

吴郁一手拎起发抖的铜锏,直指凌王,怒彻道:“清云鉴传人当年改立帝王之储,废你太子之位,实乃远见卓识,所预半点未差!”

眼中寒光猛地迸射,幽亮如见血的刃,透着红光,又狠毒又酷戾。

吴达但闻帐中一声惨呼,冲入主帐,迎面便被叶齐一掌拍裂前额,双目暴凸而死。地上吴郁的尸体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对着叶齐,被叶齐一脚碾上了脸。

“孤是太子,是天命所归之人,合该继承大统,登临帝位!无人可改,无人能议!”

吴郁来时所传亲兵急急赶来,但觉不对,涌入帐中,见得吴郁吴达皆已惨死,陡然哗变。益州兵中早已归入叶齐麾下的大队人马与吴郁亲信精锐骤然战起!

吴郁作为老将,与这些亲兵出生入死多年,此番惨死,精锐亲信无不红眼,杀声阵阵,悍不畏死。拒不肯降。

叶齐立身主帐前,却于此时悠悠寒寒地露出了一个冷笑,原本寒峭的脸因他脸上微末笑意、因他右眼眼角下那浅褐色的泪痣,一改此前的寡情薄义,显出两三分似真似假、迷乱人眼的柔情。

“西羌虎公主拉巴子一离营,巫亚停云就来叫阵,当时孤看见墨然骑马列于巫亚停云一侧,便已料到今日不远。”

叶齐喃罢,深沉幽冷的眸光于杀声、喊声、血溅声中更显幽恻。天已越来越暗。

却是这时,羌骑数人奔马而至,口中大呼道:“夏军杀过来了!”

第329章 相逢秋月满

天色昏蒙,一片暗沉。

六冲河两岸的平原与河道淌满腥血,每隔几步就有兵卒尸体亦或残肢倒落其间。日夜交替的余光从天边落下,照在散落草间、泥地的刀戈铁器上,远远近近地反射出金属寒光。

厮杀声响过一天一夜后,渐渐归于沉寂。此刻人声回落,偶闻残喘、痛吟、窸窣声。夏军人马沉闷地收拾着战场。

天边能闻鸦鸣。

反军与羌骑联合军撤出牂柯郡,败退到了草海、乌蒙山一带。

左军将军天涯领军追击而回,正报于巫亚停云,下时二人所在又闻马蹄驰骋。

转首便见骁骑之首穆流云、穆流霜领身后十数人正于远处纵马而回。

穆流云马背上依稀可见另一人。

文墨染不知何时离帐赶来,此时脚踩满地血与残骸,步履维艰地迎上了前。

左右立身于巫亚停云两侧的前军将军林海、后军将军北曲眼中同时亮了:“马上那是!”

骁骑之首带十数名大内高手已纵马行至文墨染身前。

“幸不辱命,按大人吩咐,我等伺机将叶姑娘救回了。”穆流云骑在马上,正对文墨染:“但叶姑娘身体虚弱且受到冲撞,昏迷过去了。”

文墨染的眼睛已经凝在了穆流云小心护持在胸口的人身上。此时上前扶马,驻步紧紧看着她。

叶绿叶倚靠在穆流云身前,被骁骑之首护着。脸色苍白憔悴,能见虚弱,眼睫微颤似在昏沉中仍旧不安警惕着什么。

文墨染的眼眶热了起来,眸光颤动一瞬,苍白文弱的脸上蓦然露出了一个无限安然的笑。

便似心头所压的一颗重石终于稳稳落到了地上。

他道:“先送叶姑娘回帐中休憩。”

骁骑之首应声:“是!”

前军将军林海便见巫亚停云的目光也一直凝在被骁骑救回的人身上。但见她上前一步,问与骁骑:“你等前去救人之时,可曾见到胜艳?”

“见到了!”骁骑副统领穆流霜闻话,立时道:“盛宴公子还活着,只是远见面容憔悴……”

巫亚停云心下陡然提了起来。

“她不在益州军中,而是受困于羌骑营一小将身边。”穆流霜惭然道:“此回他们内乱,益州兵有隙可乘,但羌骑兵未乱且座下多有好马,精于骑行,我等追赶不上……只得眼见她被那羌族小将带走了。”

巫亚停云闻话已握紧了拳,眼中大恨。不多时眼帘垂落,眉间黯然沉肃。

她又问向林海:“申屠公子可是还未寻回?”

林海眉间便也跟着她拧起,立时回道:“还未,但申屠公子的群狼留下了踪迹,他应是……”

下时便闻孔懿高呼之声传来:“巫大将军!且看我们给你迎回了谁?!”

巫亚停云与众将转头看去,便见孔懿孔嘉前后纵马而来,身后跟着同样骑在马上的两名女子。

一者劲衣疾服、一身红衣;一者霜染青丝,白衣如雪。

巫亚停云目中有喜:“……端木先生!”

共乘一骑的两名女子身后,一名面容秀逸绝伦、俊美如妖的少年郎护持着申屠烬慢慢踱马,跟在了她们身后。

少年见之不及弱冠,不过十八、九岁,然周身气质肃然又淡然,冷然又绝然,面如冷玉,眸似皓月,身姿劲挺,容颜清逸绝美,太过惹人注目。

配上额心那一朵瑰丽绮艳的三瓣红樱,更是俊美如妖仙、冷艳如精魅、绝傲似天人,让人难移双目。神情淡然沉静,眸光悠沉无物。

首见他真容的巫亚停云几人不由得瞠目震色。

叶绿叶被骁骑众人及文墨染送入了帐中休憩。

另一处医帐中,申屠烬被云萧背入帐中,小心地放在了榻上。巫亚停云随同副将及前军将军林海立于一侧。

“他此前身中烈性乌头毒倒落林野中,幸遇我与家师才捡回了一条命,此刻毒虽已解,但昨日至今一直高烧不退,梦中呓语言辞激烈……”

少年人话音未落,便听申屠烬呼吸急促,双目紧闭,再次高声急呼道:“……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云萧当即取出银针来,于他头顶慢慢刺入了几针,助他舒缓心神。“二哥对此前所历之事必定恨极,口中呼喝欲杀的,不知是谁?”

巫亚停云知晓他们三人结拜之事,此刻听罢他所言,脑中掠过了穆流霜提到的那名羌族小将。

目色便沉:“申屠公子必是潜入羌骑营中去救胜艳了。”

云萧听得一震:“大哥……巫二小姐?”

巫亚停云转目看向云萧:“你原就知晓盛宴的女子身份?”看他点头,巫亚停云再道:“羌骑军师赫连绮之以老妪假扮端木先生为质,胜艳孤身潜入羌营去探,落入了羌骑手中。”

云萧眸中之色立时重了。

巫亚停云沉抑道:“申屠公子此状,必是救人未成,亦落险境,险死还生才得以脱险。我本叫他不要冲动,赫连绮之有西羌‘蛇子’之名,心机深沉毒诡,绝不好对付,他贸然去救,只会落入那子圈套陷阱。可他得知盛宴女子身份,还是贸然去了。”

云萧便又看向了榻上昏沉不醒之人。

二哥本就心慕大哥已久,得知大哥实是女子,二人有望,又怎么可能忍得住?

便滞声。

“二哥身边所御之兽只剩十几只幼狼……难道阿檀它们都已……”想到纵白,云萧眸中憾然。

统领斥候军,与申屠烬所御群狼合作已久的林海也不禁叹了口气,只觉痛心。

申屠烬身上伤势应是不轻,但包扎得仔细周到,此刻银针刺后不久,申屠烬已慢慢安静下来,呼吸见缓,再度昏睡了。

巫亚停云沉声道:“还好遇到了尊师与云萧公子,保住了这条命。等他醒来,我再问胜艳之事。”

“二哥身中三箭,伤势复原少则也需月余。”云萧将刺入他头上的银针一一收回了。

巫亚停云点了一下头,而后转面看向了一侧少年:“云萧公子当初随尊师上太极殿面圣时,应是易了容?”

因文墨染入狱之事随师父太极殿面圣,亦是云萧第一次见到这位将军府之首时。犹记当时阿紫惊见将军府之首是位女将军时的惊奇轻嚷……

想到阿紫,云萧叹了一口气,安静应声:“嗯,时我南荣氏后人的身份尚不为人知,师父命我于外行世以易容示人,以避纷争。”

“胜艳与我提到结义三弟时,言是清云宗下端木先生的弟子,昔日连城南荣家后人……”巫亚停云不知想到了什么,目露唏嘘之色:“对南荣氏从来容颜倾城的传闻,我本不以为意,今日亲眼见到云萧公子,才有几分理解了为何会有人为得南荣氏,枉顾宗庙礼教,陷入魔怔了。”

云萧听得一怔,不觉转目回看向了这位将军府之首。“将军所指是何?”

巫亚停云却已不再多言。只轻叹了一声。

云萧看着她转身行出此方医帐,直觉她所言与南荣家当年所历之事有关,或许就牵连着南荣家因何而被灭门。

……

叶绿叶所在营帐中。

文墨染与璎璃侍立两侧,端木若华坐于榻前宽椅中,为榻上之人诊脉已久。

“端木先生?”文墨染忍不住出声问道。

白衣人下时回神,静一瞬,轻轻放下了手中叶绿叶的腕:“绿儿性命无碍,她体内筋脉接续后恢复得很好,脉相虽有些虚弱但尚且平稳,不时便应会醒来。”

文墨染闻言目中满是安然之色。

端木若华面上却静。只得我一半天鉴元力之下……赫连竟能帮绿儿将筋脉接续得如此完好,此后他予绿儿服了何药来调理?竟可使她恢复得如此之快,且从脉相来看并无一丝弊病,便是丹田内力竟也似随着筋脉恢复,而开始游走全身筋脉渐渐恢复。

心下隐有不安……他所为,是因何?

思虑良久,心下终也不安,端木若华下时顺着绿衣之人腕上筋脉开始一寸寸地往上轻按探去。

立于一旁的文墨染便见榻上绿衣女子的小臂、上臂到柔韧瘦削的肩头都慢慢露了出来……

脸上轰然便赤,文墨染仓促转身道:“叶姑娘既无大碍,墨染便先出了。”

璎璃便向白衣人示意过,随行将文墨染送出了营帐。

端木若华细细摸索指按了榻上之人全身筋脉,未察有异,眉间并未舒展。再思一瞬,她伸手摸索着抚上了叶绿叶的头。

寸寸摸索抚来,直至脑后,白衣人的指腹摸进发根处,忽触及一尖锐之物,一瞬凛神。

下时一道冷冽漠寒的女声倏地响起:“别动。”紧随之风声微响,一把弯月型的匕首便贴在了白衣人颈侧。

端木若华觉到了颈边的凉意。

她的手仍旧抚在榻上之人脑后,此时轻轻蜷指,指腹再度从那嵌入发根处微露于外的尖锐之物上抚过了。

“叫你别动!”

是当日青岭山中药泉里,自己为让绿儿顺利承接天鉴之力,而深刺入脑,为她隔断痛楚控制心神之脉的那枚长针。

此刻长针刺入更深,且露于外的针尾部分已被赫连震断。

端木若华即便不能见,也知绿衣之人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必定冷锐而锋利。

长针刺入太深,兼之被人震断,已然错乱了她的记忆。

叶绿叶手中匕首抵着她,慢慢从榻上坐直了身。她看着面前女子身上白衣、空茫双目、及鬓边两缕细长的雪发。“你就是清云鉴传人,端木若华?”

端木已然明白赫连因何而救她了。

女子沉静下来,宁声与她:“我是端木若华。”

绿衣之人眼中一瞬间闪过了更为冷厉的寒光,握着匕首的五指一紧,就要从女子颈间横削斩过。

端木平放于膝头的另一只手于此瞬息之间转指一弹,两枚银针射向叶绿叶腕穴。

剧痛难忍,绿衣之人不能自控地手一抖,刃尖轻轻撞向白衣人颈侧,划破皮肤带出了一道血痕和两三滴血珠,随即匕首便被松开,径直落地,发出了“哐当”一声轻响。

叶绿叶心惊而退:“你不是瞎了吗!”

白衣人静坐于椅中。“即便瞎了,你以刀贴我颈,我亦能判断你腕脉所在。”

叶绿叶神色顿时极为警凛,另一只手将腕上银针拔出,握于掌中。

端木若华空茫的双目看着她所在,言辞冷静:“你在赫连那里呆了许久,可是他与你说了什么?”

叶绿叶满目都是冷峭。“不必他说,你是为天下谋的圣人,世人无不尊崇的清云鉴传人。我知道,也记得。”

叶绿叶眼中一片阴翳,赫连绮之所言顿时浮现在脑中:

你可知~你心甘情愿为她保驾护航了多久?

待你回了她身边,她必会察觉我告诉了你这些,不用相瞒,你只需问她……

“我父王被赐死,可是你在叶征面前进谏?逼我父王于太极殿上伏首,亲口认罪惭罪?!”

端木若华倏然怔色。

便忆十数年前,大理寺狱中,宣王于狱中深处看见她行来,面色原是怒极厌极恨极,待听罢自己所言,便满面震色,最后于她面前低头,拂衣跪下了。

“若能保下本王独女,及宣王府上下,本王在此跪谢先生了。”

少女静立于昏暗腌脏的死狱中,一身白衣淡漠远冷,清寒沉静,衣摆上沾染了步步行来时狱中地上的血污杂尘,却让她一眼见得,更似误入这污秽死地的离世之仙。

少女净无点尘的双目看着狱中之人,极轻地颔首应下了:“嗯。”

目中空茫无物,白衣人重又抬头望向了叶绿叶所在,平声答道:“……是。时三王谋逆,罪证确凿,宣王所犯,本是死罪。我谏言皇上赐死宣王一人,亦是他所求,亲口认罪惭罪,只为免于诛连,保下你与宣王府上下。”

“你撒谎!用得着你来保?!”叶绿叶听得,眼眶红彻,她嘶声寒冽道:“父王有玉叶旌牌在手,可作免死赦令,他原可以不用死的!届时宣王府上下哪怕流放出京,远赴塞外,也是一家团圆,远胜天人永隔!只因你预得我要做你的徒弟,所以进言赐死我父王,让我无依无靠,只能拜你为师!”

端木眉间微微拧起,面有震色:“宣王未曾与我言及玉叶旌牌。”

“是未曾言及,还是言及之后,叶征因你这清云鉴传人的谏言,还是选择了赐死我父王?!”

端木肃面而沉声:“绝无此事。”

叶绿叶看着面前白衣女子极为正色地回望着自己所在,竟没来由地一怔,本能地觉得她所言是真……握于掌中的银针陡然刺痛了一下,叶绿叶目中大恨!

我果然受她蒙蔽已久!怎可再错信!

榻上之人猛地挣起!将两枚银针握在指间便向端木颈侧扑刺而来:“我今日定杀你为我父王报仇!”

椅中女子凝色,未及动。云萧于此时拂帘而入,眼见此一幕!

眸光一凛,三枚银针转指便拂向了榻上之人颈侧!

叶绿叶周身一*震,全身蓦然僵住,只来得及晃了晃,便倒入了榻间。

“师父!”云萧立时闪身上前。

少许后。

“师父的意思,大师姐因这枚断针错乱了记忆,只记得拜师之前的事了?”

云萧已然收回了射入叶绿叶颈侧的银针,此时蹲在木轮椅侧,正伸手细细查看女子颈上的伤口。语声有些悠冷:“且还未记全?”

端木若华点了点头,目中不无忧色。“应当是赫连有意引导,只让她记起了那些。”

“如此,这枚断针可能取出?”

椅中女子神色抑重地摇了摇头:“不能。方才为师触及,断针入脑已极深,若贸然取出,极有可能顷刻毙命。”

云萧闻言眸色也不由沉重了起来。他回看了一眼叶绿叶,转头来重新看着椅中之人,便问道:“若针已不能取,我们该当如何?”

端木若华叹了一口气:“只能慢慢引导,使她想起更多,以待恢复本性。”

“此针便要长时留于大师姐脑中了?”

白衣人微微颔首。“只能如此。”又道:“待有万全之法,再思如何将针拔-出。”

云萧沉面点了点头。

下时目光便又移回了女子颈侧伤口上,少年人用指尖轻轻在伤口四周点按了下。“伤口不深,有些细长,洗一下上了药,不日就会愈好。”

端木轻点了下头,只道:“我无碍。”

下时蹲在木轮椅侧的少年人倾身靠近女子,便伸舌细细舔过了那道匕首划出的细长血痕。他转腕射出两枚银针将帐帘左右钉住,早已高过女子许多的劲挺身形不由分说地蹲近女子身前,伸手环抱女子的同时,侧首反复在伤口上轻舔过。“这样就不用洗了,可以直接上药。”

端木若华便似呆愣了一瞬,直到身前之人指尖沾着药膏搽上来,才后知后觉地醒神……颈间染赤,耳垂渐红,有感这一具身体已越来越不受她心念控制。

搽完药,云萧对着伤口上的药膏吹了吹,让那透明糊状的伤膏凝成晶莹薄片……然端木若华轻轻将他往外推了推,眼帘颤动着侧首避开了。

云萧唇角微扬,高大挺拔的身形蹲在女子面前,便轻言:“师父颈间有些红,是弟子搽的药不对吗?耳垂亦很红,难道起了热症?”

椅中之人颈间、耳上便不受控制地更红了。语声不似方才沉抑,转而浮动起来:“药搽好,你且就……退开罢。”

少年人的手抚上了女子嫣红的耳垂。椅中之人几乎是立时一颤,下时云萧便见她的耳珠于自己指尖慢慢红得似滴血。愈热愈烫。

不觉轻笑一声,气息都微微抖动了,他实难忍住,倾身吻了吻那醴艳的耳珠,而后满含笑意地退开了。“是,师父。”

第330章 月出惊山鸟

暮秋晚风寒。六冲河岸仍旧鸦声阵阵,热血入泥浸透野草根,渐凉渐硬,收拾罢战场的夏军兵卒陆续回营。

日西落,月东升,天边一片晦暝转暗。夜色临。

远见夏营中渐次亮起火把、点亮灯烛。

知她看不见,云萧便也未急着去点灯,满帐昏暝暗色中反倒恣肆无忌地挨近了女子,圈搂着她的腰,十分亲昵温馨地亲近着。

少年人轻轻含咬了女子鼻尖一口,气息往下,两唇相依慢慢吮吻起来。

端木若华平放在膝头上的手一点点握紧,心口闷疼,气息和心跳都越来越乱,不多时一把攥紧了少年衣袖,应是想阻他深入,将其推开。然久久仍只是颤着……未动。

云萧感受到了她的承忍顺从,带着几分对他的迁就,更带着几分越来越明显的纵容,让他情不自禁地染笑,嘴角笑意愈来愈深。心中温怜且悸。

师父你这样,叫我如何忍得住?难道不知于情-事上,天下乌鸦一般黑,总也得寸便进尺,顺杆便往上。

饶是他也不例外。

待到云萧再退开,女子唇色便如抹了丹脂一样嫣红,银线相牵,缱绻而旖旎。

他见得她纤长如蝶翼的睫羽在昏暗中颤簌难止,不觉便唤了一声:“师父……”而后更加放肆地蹲进她双膝之间,伸手环她的腰,自下往上地亲吻着她的颈侧、耳珠、下颚……

“为父王……”倒落在榻间的叶绿叶忽然梦呓了一声,语声痛苦:“……报仇。”

下时端木若华便用力推开了云萧,气息颤然。恍惚间,她推抵在少年胸口的手,掌心早已汗湿。

云萧一只手覆上了女子颤然的手,轻轻揉了揉,另一只手则抚过女子下颚至一侧脸颊上,揩去了若有似无的一点津线,指腹轻而又轻地摩挲着。情态亲昵自然又温柔,便似安抚。

女子的神情已是慌乱至恍惚,紧张到空白,云萧有感,掩下眼中笑意,到底不忍再欺她……

便转而问道:“大师姐此刻听信了赫连所言,再醒来,恐怕时刻会想着杀师父为父报仇。”

椅中女子迟钝了好一会儿才醒神过来。她伸出颤然的手按住了云萧抚在自己下颚颊边的那只手,往下牵去,最后与她的手一起,盖在了膝上雪娃儿身上。

原本趴在女子膝头熟睡不醒的雪娃儿懵懵然地抬头来张望了他俩一眼,不大想理会,又搭下了脑袋去睡。

“实则……”白衣的人紧紧牵握着云萧的手,几乎是按在膝头,如此才紧-窒着声音开口道:“当年绿儿入我门下,最初时亦是为了刺杀为师……刺杀我……”

云萧已然发现,只要他二人做了方才那般男女间亲昵亲近之举,面前之人再开口,便会下意识地不再自称为师……

是想要淡去一层二人间的师徒伦常,哪怕只在称谓上。也是为了减轻心中的负疚惭心与不适。

因是师徒,她终也惶然。

因是师徒,她与他如此这般亲近时,便不可能会心安。

更何况身负天启神示之名,是受人敬重数百年之久的清云鉴传人与其弟子?

他知,也怜。有悸,有痴,有执。

只是即便如此,她仍旧放任纵容着自己。且愈来愈甚。

至今日,耳颈皆染绯色,不时赤色满颊。

此情此景,竟像是她……不只是怜我。

心念控制不住地微动,他忽然很想问:“师父,你可有一点喜欢我?”

男女之情的喜欢。

女子对于男子的喜欢。

只是下一瞬便想到了心口的蛊。

云萧笑了笑。终没有问出口。

心下悻悻然只道:何必奢求?便就这样吧。这样、已是最好。

少年人轻轻反握住了面前女子的手,即便心知椅中之人是在用自己被她按住的手,丈量着二人间的距离,好叫他无法再轻易倾身往前,与她过分亲昵。

只是她却好似忘了,如此牵握着他这个男弟子的手不放……

也非师徒间能有。

云萧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觉得心悸心疼,俯首亲了一下她的指,终于肯往后退开了几寸。

只是仍旧牵着她的手。于掌心里不厌其烦地摩挲着。

“大师姐是何时拜入归云谷?又因何会想要行刺师父?”

女子的心弦似是终于放松了下来,平望前方虚无,目中虽淡亦温:“是因三王之乱……”转首望向了榻上叶绿叶所在的方向,女子续道:“……是因宣王之死。”

……

三王谋逆一案毕。时年十八岁的白衣少女谢绝了叶征骁骑营下的护送,独自回返归云谷。

宫中之人不知她何时离了,只是再入少女暂歇的行宫别馆内,人影已离。

那时这位十六岁便承天鉴的云门之主已然将水迢迢之力修至第四层,往后年岁流逝,四年方等同于常人一年。且天护之力不比凡武,若只论内力,天鉴元力的第四层,足可比肩江湖上排名前十的武人。

她因而内息绵长,远胜常人,足下轻点如白鹄,于山道林野间飞身而过,掠如轻鸿,往荆州归云谷回。

待入荆州之境,缓步行在一条往返洛阳必经之路上,一道小小的碧影杂夹寒光,突然从一侧山道树荫中向她刺来。

白衣少女神情漠冷地往后掠开,袖间白练轻轻一挥,便缠住了那道寒刃剑光。

十岁的叶绿叶一路骑着御赐宝驹先一步进入荆州,赶走宝马埋伏在此,只为杀她为父报仇!

然眼见她纤瘦弱质地缓步行近,却竟然身形一退就避开了自己蓄力已久的一剑!

叶绿叶马上抽剑再刺,却抽不动。手中长剑被她白练缠住,竟如铁箍一搬,难以拔-出!

“原来你也会武!”

白衣少女驻步后便撤去了练中劲气,白练飘落,叶绿叶手中之剑倏然抽回,下一刻便飞身纵起再度向她刺来!

不过十岁的小女孩儿,手中剑法却已舞得颇具灵性,透着凌人的锐气。

白衣少女点掠至高树枝头避之,她竟也能飞纵而上,不依不饶地追刺不放。

彼时宣王已死,宣王府所有家眷被流放出京,幽禁于豫州一处别院内。

端木若华看着她们被押解出京。

那时这位曾经备受宣王宠爱的独女碧宁郡主,便满身倔强地行在队伍最前,一个个回瞪着道路两旁向她与宣王妃及宣王府上下指指点点、丢石掷叶的百姓们。

两人远远对视了一眼,小女孩儿竟似也认得她,白衣少女便见她满是记恨与不甘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必是押解途中私逃至此,行埋伏刺杀之事。

端木若华再度卷住了她手中剑刃,劲气一凝,便将长剑从她手中震开,一把挥落于地。

语声漠然无绪:“因何想要杀我?”

小女孩儿被她震退了数步:“你害死我父王!”

白衣少女驻步回看着她:“三王谋逆,动荡国本,会使社稷不安,黎民受苦。作为清云鉴传人,预事明情诉诸所知,是我之责。”

端木若华直视着小女孩儿的眼睛,极为正色地与她道:“我无意害死你父王,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小女孩儿身上原本华贵精致的锦碧罗裙脏污不堪,她应是在此埋伏了不下两日,满脸尘屑,发上更有草叶泥垢,此刻睁着灼亮的眼睛狠瞪着端木若华,咬牙愤恨道:“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你害死了我父王!”言罢一把抓起地上被挥落的少央剑,疾冲便刺。

端木若华侧身避开了她的剑,身形飘然掠至了高处。“你应知,你杀不了我。”

私逃唤来自己的小马驹、一路纵马赶路、不吃不喝在此埋伏两日多,小女孩儿早已气力不济。她纵身向着少女所在拼命刺来,却突然眼前一黑,脚踩两人高的横枝上失力就摔了下去。

临落地前白衣少女挥出长练,于小女孩儿身下接住了她,做了缓冲。

待小女孩儿再度爬起,端木若华便漠然平静地道了:“速速回罢,即便不回,你也应知,与我纠缠无益。”

言罢,即转身而离。白影掠如飞鸟顷刻不寻。

“你别跑!”小女孩儿满面愤恨地大呼罢,便已寻不到那道白影,惊茫地环顾着四周,眼中狠狠凝了泪。

没了宝马领路,她在此山道林野间便难寻出路,走了一整日也未走出山林,更未再看到那袭白影。

眼前渐渐昏花,嘴皮干裂起皮,十岁的小女娃儿抓握着手中少央剑,越走越慢,终于晕倒在山道上。

再醒来她倚靠在一棵老树上,周身暖融融的,身上披着一件雪色长麾……赫然就是白衣少女此前披在身上的!

她抬头便看见老树前篝火轻跃,白衣少女坐在篝火旁一块青石上,正吃着烤热的饼。

叶绿叶掀开身上长麾,抓起手边之剑就向她刺去!

少女再度掠身离了。

小女孩儿急急追上几步,再无人影,颤抖着小手握紧了手中少央剑。

她饿得头重脚轻,看到端木若华不及带走、留下的几块面饼,当即就着篝火旁的甜汤狼吞虎咽起来。

又走了一日,终于走出了此处山林,看到了远处的炊烟农家。叶绿叶跑上前去,拿脖子上的长命锁跟农妇换了吃食菜饼。又问了去归云谷的路。

农妇答不上来,叶绿叶握着剑想到自身实力,低着头恨切地咬了牙,最后问了去豫州的路。

农妇看她一个小女孩儿在外,十分不放心,好心地将她送上了官道。

叶绿叶在荆州雉县城里用发绳上的金珠买了马,一路走官道进了豫州境内的西平,距离宣王府家眷被放逐幽禁的豫州汝阴郡还有数百里之遥。

西平多山路,她刚行出官道便听到身后传来响声,一回头一根勾马索迎面射来!

待她弃马翻身到地上,四个粗衣短打的汉子便将她团团围住了。

他们在雉县便盯上了这个从发绳上取下金珠的小女孩儿,见她竟孤身一人,更是心动,一路耐心地等她出了官道,行到了此方豫州境内荒无人烟的山路上。

其中一人因为轻敌被叶绿叶险些刺穿了下腹,但叶绿叶也因此丢了手中之剑,四人将她赶到空旷的野草地上围住,终于将这桀骜不驯、离家出走的骄纵大小姐捉住。

一看女娃儿的衣料脾性身手,便知出身金贵不比常人,若留活口必定后患无穷,四人早已寻了谋财害命的心,此时将这身量瘦长的小女孩儿按在草丛里,一面搜刮钱财一面便要行泄欲之举,辱后再杀。

昔日被宣王宠在掌心里骄纵长大的王府郡主,何曾见过下俚乡民如此丑陋狰狞的面目?她待完全挣扎不开、挣动无用时,终于自心底涌上惧意,全身发抖,眼眶猩红地狠瞪着这些恶匪歹徒。

待要在他们胆敢覆上来时疯咬其颈脉喉管,拼死同归于尽时,四人突然全身一僵,齐齐倒落于地。

白衣少女踏步而落,急急向她走来。

她拢起她被扯散的衣裳,抚顺她凌乱拈草的髫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右手在她后背轻拍。

叶绿叶忍了一瞬,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涌落。

她抓握着手边的野草,全身颤抖,紧紧咬牙在哭。

若非你……我又怎会遇到这些?!

若我父王还在……又怎会有人敢这样对她?!

叶绿叶咬牙一瞬,抓到长靴里藏着的飞叶镖就往少女肩头刺去!

白衣少女心中悯切,面上虽无表情,但难免生怜,正思自己出来得是否太晚……便觉肩头剧痛。鲜血转瞬浸染了她的白衣。

白衣少女退步,往后掠了开。

叶绿叶便见她的神情仍旧平静无绪,满面沉静淡漠,全无悲喜。她控制不住地对她嘶吼道:“你滚!你走开!不要你假惺惺!!你这个害死我父王的女人!”

叶绿叶待要提剑杀了地上四人,又被端木若华阻了,白衣少女寻来牛车将被银针扎得昏死过去的四人送了官,阐明了所犯之罪。

小女孩儿见状更是愤恨于她,执剑追在少女身后寻机便刺,都被少女躲了过去。

公堂之上县老爷查出四人乃是惯犯,此前还曾劫掠奸辱过邻县的几户小女儿、两名村妇,两罪并处,欲判重刑,但被辱女儿、家妇的人家皆未前来上堂指证,四人见状,马上又矢口否认。县老爷难办。白衣少女亦微微蹙了眉。

下时却是这位前王府郡主、不过十岁大的小女娃儿铮声指着那四人说自己如何受辱,险些丧命。

端木若华立身一旁,便看着她狠瞪四人将他们如何捉住自己,摁于草地上,污言秽语,掀衣褪裤……一样样说得清楚。

四人被她攻讦得满脸热汗、言辞矛盾,终袒露罪刑不得辩驳。

出得县衙。白衣少女凝目看着满身脏污泥草、却仍一身傲气的小女孩儿,便问声:“她们惧什么?你又因何不惧呢?”

“她们惧流言秽语、夫家嫌弃!我不惧!我是叶绿叶!父王说过,世间便没有我需要惧的东西!别说他们未能辱我!便是辱了,我也不退!更要他们血债血偿!”

白衣少女看着她,半晌后点了点头,便与她道:“嗯……你很好。”彼时的白衣少女也不过一十八岁,年纪尚轻,历事不多。所言之辞,即是她心中所感。

言罢,面上微白,她已掠身离了。未见身后的叶绿叶听见她所言,震目呆愣的模样。

十岁的小女孩儿看着那道掠远离去的背影,本欲寻机拔剑的手一顿,心尖儿一热又一疼,傻傻地驻在了原地。紧握少央剑的手恍然间慢慢松开了。

她骑着买来的马,走在官道上,一路慢慢回了豫州幽禁之地的汝阴郡。

然后一入汝阴郡城,就看到了被自己赶走的小马驹。

叶绿叶原本有些恍怃的神色,在看到这匹父王送给自己的御赐宝马时忍不住亮了起来,她下马就朝自己的小马驹跑了过去。

但下一瞬就被人迎面拿下,用力提起了领子。“终于抓到你了!”

叶绿叶刚看清他们身上的武吏打扮,便被领头的武吏一巴掌打在了脸上。“竟敢自押解途中私逃!害得我们整整找了十数日,差一点就要掉脑袋!”

叶绿叶一时被打懵了,然下一瞬回过神来就狠瞪向为首的武吏,抬手就要拔剑!

负责押解的武吏多少有些身手,七八人将她摁住,哪里容得她暴起反抗。

“还敢这样瞪老子!你以为你还是堂堂郡主吗?!臭丫头!你现在只不过是个被放逐幽禁的罪臣之后!”

叶绿叶高高仰着红肿的脸颊,狰目瞪着他啐骂:“一群走狗!”

武吏之首让手下摁住她,抬手连抽了她两巴掌。“真当自己还是什么金贵的皇亲国戚了?!说我们是走狗?你以为你是什么!就是一个只能任我们这群走狗期辱的前!郡主!”他狞笑着咬重了这个“前”字,伸手狠狠抓住了女孩儿的头发,用力将她扯近了自己:“‘前’是什么意思?就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言罢即抓着女孩儿的头往街边一处石墩上撞去。

“押解途中私自逃离,且还私藏带走一匹御赐神驹,罪上加罪,按律可斩!”

小女孩儿的额角撞在石墩上,当即头破血流,武吏仍旧抓着她的头发未放。“老子今日便是打死你,也不过是往上报一句‘私逃途中遇匪被害’,无什么要紧!”

叶绿叶双目猩红,突然狠狠一口反首咬在领头武吏腕上!

险些咬下一块肉来。

为首武吏痛得大叫,周遭手下赶忙七手八脚将她拉开,踢踹按倒,抬脚就碾。为首武吏更是回过神来,提脚就踹,口中大骂:“竟敢咬我!竟敢咬我!今日我便打死你!”

人来人往的郡城官道上,路人遥站吓退,见着武吏身上的官服无敢上前,便看着他们一脚接着一脚地落在地上闭目蜷身的小女孩儿身上。

叶绿叶咬牙强忍,满心都是愤恨不甘,待到鲜血流进眼眶,刺得眼睛生疼,渐渐被逼出了泪。

她道若能不死,她必斩下他们的手脚!

她道若能不死,她必叫他们此生惧极她手中之剑!从此再也不敢欺辱她!

空中之气微一动,武吏众人突然颈间剧痛,下时倒落一地。

白影自人群中行出,径直行到了叶绿叶身侧。

她把了把她的脉,喂了她两颗伤药,替她包扎了额上伤口,再度整理拢起她脏污散乱的衣裳,抚顺了凌乱的发,便又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右手在她后背轻拍。

叶绿叶看见她肩头伤口未愈,隐约有映出的血迹。“你受了伤,还一路用轻功跟着我吗?”

白衣少女微叹一声:“见你入了汝阴,故折去换药,耽搁了少许……”她沉静问声:“这次,可也出来得太迟了?”

叶绿叶再难强忍,周身颤簌起来,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涌出眼眶。“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父王?”

端木若华听着她的哭腔,语声寥落,透出清寂:“对不起,我不想害死你父王……只是我有安天下之责。”

叶绿叶于她怀中哭出了声来。

“你可愿入归云谷,拜我为师?”

……

已然越来越昏暗的这一间营帐内,云萧看着面前出神之人,牵起她一根手指轻咬了下。“师父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