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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哥 僵尸嬷嬷 17430 字 2个月前

第46章

九华门, 内院。

看着盛装打扮却空手而归的侄女,棠筠脸色铁青,手指不住地发抖。

想吃茶, 发现壶中没水,心情愈发烦躁。

“空有一张脸蛋, 木头似的,路都给你铺好了, 还要怎么样?真是被你爹娘宠坏,心计手段一样都没有。”

棠玉浮小声嘀咕:“没有那些也能活吧?”

棠筠听见她竟敢反驳, 怒上心头:“你怎会如此懦弱无能?连争取的野心和骨气都没有!白养你十年,我苦口婆心手把手地教你处世之道,你竟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 还敢跟我犟嘴?”

棠玉浮胸口起伏, 暗作深呼吸:“如何争取?我连永乐宗的大门都进不去,厉随野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既然他有喜欢的女子, 我何必厚着脸皮贴上去?自讨没趣……”

棠筠冷笑, 仿佛在看一个幼稚浅薄的孩子:“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竟然如此天真,能不能动动脑子,抛去小儿女的情爱, 把目标放在权力上?”

棠玉浮不明白她的意思。

棠筠挑眉哼道:“厉随野喜欢谁不重要,难道你还妄想真情实意,一生一世一双人?醒醒吧,那些都是假的,重要的是你得收服他,让他心甘情愿交出永乐宗的大权,就像当年你爹对你娘那样。”

棠玉浮瞪圆了眼睛, 感觉姑妈简直天方夜谭:“怎么可能啊?”

“只要有手腕,怎么不可能?”棠筠气势高涨:“如今北境朝廷掌权的可是太后,她从前还是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呢。你的本钱比她多得多,厉随野的亲爹害死你父母,夺走永乐宗,他对你难道没有丝毫歉疚之心吗?你要是够聪明,应当好好利用这份愧疚。”

棠玉浮完全懵了:“北境太后上位是因为母族根基深厚,朝中支持者众多吧……”

棠筠却沉浸在自己王图霸业的幻想里不可自拔:“真正的女人就应该踩着男人上位,面子、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格局越小的人越是在意这些虚的。你还是太年轻,过于天真,不懂得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哪儿来那么多情啊爱的。”

棠玉浮听她奚落半晌,头昏脑涨,差点没昏过去。

好容易脱身,回屋倒在软塌上,婢女赶忙给她倒茶:“小姐还好吗?”

棠玉浮累得说不出话。

婢女看不下去:“夫人未免太霸道了,足足骂了一个时辰。”

棠玉浮轻叹:“她也是为我好。”

“小姐明日还要去永乐宗参加典礼吗?”

“由不得我不去。”

婢女给她揉捏肩膀,手劲贼重:“早上见着宗主,虽说只匆匆忙忙一眼,倒真是过目不忘,长得太出挑了,宴州城的凶神恶煞加一块儿都没他张扬耀眼。小姐要真能嫁给他,肯定不亏的。”

棠玉浮摇头:“我没心思想这个,要被姑妈听见,又得说我格局小,脑中只有情情爱爱。”

婢女嘀咕:“夫人自个儿没得到好姻缘,想法有些扭曲了吧?”

“不许胡说。”

婢女吐了吐舌头。

棠玉浮回头瞧这个丫头,问:“芍芍,你多久没见你娘了?”

“前几天见过来着,她现在帮人家卖糖水,晚上回去还要糊灯笼,可忙呢。”

“那得多辛苦啊,赚得多吗?”

“是辛苦,赚的也不多,但是能存下一些银子。”芍芍聊得起劲:“我大姐如今在铁铺打杂,宴州的人酷爱兵器,店里生意红火,她也能挣到钱。我娘说辛苦这两年,等银子存够,我们就开一间自己的糖水铺,那时日子就好起来了。”

棠玉浮听得新鲜:“你爹呢?”

“老早就死了。”

“所以你们母女三人相依为命?”她难以想象,这样的处境是怎么活下来的。

芍芍说:“外面其实很多人都是这么活的。我娘说,只要有盼头,总会苦尽甘来,最怕没有盼头,人活着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棠玉浮心下一沉:“我好像没有盼头,除了听从姑妈的指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芍芍:“天啊小姐,你是千金之躯,宴州城的第一美人,怎么能跟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比?我们是为了生计没办法,不得不在外奔波。可你不一样,你已经什么都有了呀。”

棠玉浮微微叹息,忽然想起一事,问:“你知道南朝惊鸿司吗?”

芍芍笑起来:“惊鸿司!我当然知道,每年他们招募游影,我大姐都抱怨自己不是南朝人,没法参加选拔,她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做游影,不过只能在梦中过过瘾了。”

棠玉浮听她如此兴奋,不由好奇起来:“游影……很威风吗?”

“何止威风,他们是南朝皇帝的左膀右臂,被称作天子之刃,那惊鸿司独立于三法司和六部之外,不受任何衙门辖制。你想想看,那些意气风发的人,穿着鸿雁服,手握雁翎刀,好生气派啊。”

棠玉浮想起那名女子,人称四姑娘,她就是惊鸿司游影。

似乎,确实与众不同。

棠玉浮自小接触江湖人士,亦有潇洒落拓之侠客,但与朝廷训练出来的武官相比,气质千差万别。

原来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种活法呀……

棠玉浮陷入了沉思。

*

永乐宗的宗门大会每三年举行一次,亦是推选新任宗主的时机,不过为了内部稳定,大多时候只走个过场,宗主通常都会连任,直至更强者上位。

厉濯楠过去三年就是被谢随野逐步架空,到了清算的那刻,他身边几乎无人可用。

永乐宗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宗主有意大操大办,不计成本代价,越隆重越好,以此彰显权势与新气象。

天不亮,宝诺就被叫醒了。

外头的裁缝带着绣娘和侍女进来,帮她穿礼服,梳头发。

谢随野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继位礼,为什么她也要盛装打扮,如此遭罪?

宝诺趁空闲赶紧吃早饭,外头人声鼎沸,各个堂口的弟子都上山了,谢随野发帖子邀请的宴州有头脸的宾客也陆陆续续抵达。

宝诺从内院出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两个眼熟的人,鱼从仙和他的药童。

“四姑娘。”红毛大头今日也打扮得人模人样,笑盈盈过来:“你找宗主啊?他和薛隐山在谈事情,这会儿恐怕走不开。”

“我不找他。”宝诺琢磨:“鱼先生怎么也在这儿?”

“你说鱼从仙?”红毛挑眉哼道:“宗主命我把他抓来,连同他家那堆药材也带上山,宗主要他在这里住几日。”

“抓来?”宝诺愕然:“他不是不受威逼利诱吗?勉强扣押在此,恐怕不会心甘情愿给我医治。”

“非也,他只是不入南朝,威逼利诱还是屈服的。”红毛抱着胳膊:“再说这个鱼从仙和我们宗主是老相识,以前暗中帮宗主治眼睛,也算有些交情,请他来观礼应该的嘛。”

宝诺愣怔片刻:“治眼睛,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红毛说:“宗主被厉濯楠下毒,眼睛瞎过一段时间。”

宝诺呼吸停滞如坠冰窖:“他眼睛被弄瞎?一个人在宴州,看不见,还要在厉濯楠跟前周旋?”

红毛啧道:“我们不是人啊?能让宗主被谋害吗?”

“你要是有用,他怎么会瞎?”

红毛语塞:“哎呀我真不该多嘴告诉你!反正宗主现在好着呢,你别担心,鱼从仙的医术没出过岔子。”

兴许怕她继续兴师问罪,红毛大头假装招呼熟人,赶忙溜之大吉。

宝诺一下心神恍惚,脑中有些浑浑噩噩,随便找个地方落座,尽快调解心情。

没事,都过去了,哥哥安然无恙……

厉濯楠死后埋在哪里?应该有坟墓吧?

她要去挖坟掘墓,鞭尸,再烧成渣滓。宝诺攥紧拳头,关节咔嚓作响。

周遭宾客沉浸在热络与喧哗里,觥筹交错,相互寒暄。

“长远不见,若非今日大典,咱们还没有机会一块儿吃酒呢。”

“是啊,人老了,就想多见见以前出生入死的朋友,知道你们都好,我也高兴。”

……

“诸位,前两日发送凤凰令的女子在何处?”

“那边呢,秉申叫她四姑娘。”

“听闻是南朝游影,看来宗主的立场已经有倾向了。”

周围不断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宝诺不想被观望,起身离席。

棠筠带着棠玉浮现身,听见众人的交谈,恍眼看了看传闻中的游影,轻笑道:“不过如此嘛。”

说着转头打量自家侄女:“你是怎么被她打败的,反省过吗?”

棠玉浮心想,根本没有战争,谈何输赢?

棠筠今日重返永乐宗,滋味复杂,她抬起高傲的下巴,闲庭信步,仿佛一只开屏的孔雀,姿态格外与众不同。

正厅内外到处都是人,有些老面孔认得她,主动过去打招呼,秉申的待客之道亦很周全,亲自引她和棠玉浮去主桌。

棠筠冷笑道:“怎么敢当,昨日玉浮想回永乐宗看看都被拒之门外,我以为你们早就忘了棠氏的存在。”

秉申恭谨回道:“怎么会,薛掌门的家眷理应坐在主桌。”

棠筠脸色骤然铁青,噎得没了言语。

秉申招呼完,转而去接待别的贵客。

棠玉浮清咳一声:“姑妈,你看,永乐宗变化可真大,整个宗门都重新扩建修缮了,比当年奢华气派得多。”

这不是个聪明的话题,棠筠一听,立马鞭策她:“你要是做了宗主夫人,这些都是你的,可惜啊。”

棠玉浮垂眸沉默半晌:“您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非要这么夹枪带棒,我是你的亲人还是仇人?”

棠筠想和她理论,碍于场面不合适,暂且按下不表。

大典正式开始,所有人登上观云台观礼。

宝诺与三位长老站在最前端,身后是六大堂主,各方宾客,还有声势浩大的永乐宗弟子。

谢随野终于现身。

他这几日常常披头散发不拘小节,今日倒收拾得相当齐整,金玉莲花发冠,镶嵌的宝石流光溢彩,玄黑长袍用金线绣着缠枝西番莲,他人长得高大,宽肩窄腰,仪态疏阔,将这身华丽的袍子穿出无比强大的气场,仿佛一挥手,天上的云彩都会为他开路。

宝诺心下一跳。

身边的人自然也发现了,她和宗主的装扮几乎如出一辙。

同样的黑金辉映,像极了夜幕下金碧辉煌的宴州城,罪恶与浮华共存。

西番莲是永乐宗的标识,凤凰令上也有刻纹。

棠玉浮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十分陌生。在她父亲那个时代,永乐宗的传统几乎沦为摆设,没有人在意门风,没有人在意曾经的荣耀,所有力气都消耗在内斗中,人心不散才怪。

而如今到了厉随野的手里,他却将秩序、符号和仪式强调到极致。他的权威在这场庄严繁复的典仪中不断被强化,所有弟子与宾客都能切身体会,所谓金玉满堂,枝繁叶茂,如日中天。

永乐宗正在走向鼎盛。

典仪最重要的三步便是焚香、授剑、祭天。

由长老将永乐宗传下来的青铜重剑授予新任宗主。

棠筠脑子嗡嗡作响。她记得那把剑放在库房落灰,早已锈迹斑斑,可如今却华光万丈,雍容威严,损伤部分早已修复,还嵌上了珍贵的宝石。

谢随野接过重剑,长老昭告其名号:垂曜天。

宝诺一听就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几位长老六七十岁了,怎么可能选择如此招摇狂傲的字眼。

“宗主……”

身后传来红毛大头发抖的嗓音,宝诺奇怪地回过头,发现他居然眼含热泪,几乎喜极而泣。

永乐宗众人皆是骄傲动容的模样。

宝诺不由在心下惊叹,可想而知,哥哥在他们心中的威望有多高。

薛隐山当然也看得出来,整个继位大典都是在向宴州展示永乐宗的实力,八部盟来了两位护法,脸色可谓相当难看。

薛隐山暗暗庆幸,没有和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宗主成为敌人。

等到仪式结束,他走到宝诺跟前,仿佛先前的矛盾没发生过一般,笑意随和地说:“四姑娘,我九华门与南朝犹如手足兄弟,不可分割,朝廷要找的罪犯便是我的仇人,那蒲察元挥早已被我扣押下来,明日便将他处理干净,扳指送到永乐宗。”

宝诺见他态度转变得如何彻底,也不知和谢随野达成了什么交易,点点头:“好。”

午宴欢庆,薛隐山喝得伶仃大醉,被弟子搀扶下山,棠筠却没跟着离开,还把棠玉浮也叫住了。

“姑妈?不走么?”

棠筠看着满堂华彩,难以抑制心里翻腾的情绪,冷笑道:“走?这里原本是我家,原本应该是我们的东西,走哪儿去?”

棠玉浮见她神色冒出一股熊熊焰火,暗叫不好,赶忙找借口躲避:“义父喝多了,我得看着他……”

“站住。”棠筠眯眼瞥过去:“没出息的东西,堂堂宗门千金,竟然怂成这样,你对得起你爹娘在天之灵吗?”

棠玉浮额角跳得厉害:“姑妈,你要做什么?”

“哼,苟且偷生有何意趣,不如放手一搏。”棠筠起身,抬起高傲的下巴:“当年的债,总该有人给我们一个说法。”

她拉着棠玉浮径直往书房走。可惜永乐宗今非昔比,她转啊转,根本找不到书房的位置,随即抓住两名弟子问路。

谁知弟子只肯带她回大厅吃席的地方。

棠筠怒火中烧:“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然如此无礼!”

棠玉浮被她吼得心下狂跳,两个弟子却无动于衷,反呛道:“客人请往前厅去,莫要在别人家院子里乱逛,这不礼貌。”

“你说什么?!”

“姑妈,算了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自然是找他们宗主!”

这时后边传来红毛的笑声:“棠筠前辈,你找宗主何事呀?”

她猛地回过身,看见红毛大头和另外两个堂主慢悠悠走近。

“呵,”棠筠笑说:“我在永乐宗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红毛顺应着点头:“那是,老黄历了嘛,如今永乐宗上下只认宗主,认识您的人不剩几个了。”

棠筠脸色发青:“我犯不着和你们这种小角色讲话,书房在哪儿,我要见厉随野。”

红毛立即为她引路:“来,我带您去。宗主和长老在书房谈事情,这您都晓得,真是对我们宗主时刻关注啊。”

棠玉浮预感很不好,想走却骑虎难下,急得额头冷汗直冒。

红毛和另外两人显然是要凑热闹,一路恭恭敬敬地把这位祖宗送到书房,还没等他进去禀报,这祖宗自己提起裙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

谢随野坐在一把紫檀圈椅里,见有人擅自闯入,莫名其妙地抬起眼。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

红毛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宗主,棠筠前辈想见你。”

谢随野没瞎,看见了:“你有何事?”

棠筠对他冷淡的态度相当不满,挺直了背脊:“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你娘当初见了我都得客气相迎,你倒乖巧,连一声筠姨都不叫。”

谢随野单手支额,略笑道:“确实今时不同往日了。”

棠筠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说。

一旁的长老脸色很难看:“棠筠,你早已不是永乐宗的人,为何跑来这里摆谱?太无礼了。”

曾经效忠棠氏的长老竟然也不向着她,棠筠讪笑出声:“人走茶凉啊,我兄长若还在,岂容你们这般欺凌于我?”

长老怒拍扶手:“荒谬!当年永乐宗险些葬送在你兄嫂手中,整整十年才恢复元气重振旗鼓,你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倒想起自己的出身了?你背弃宗门投入薛隐山门下,我们没有找你算账,已经够体恤你的难处了!”

棠筠被惊得心脏狂跳,但最后那句话又让她把前边的指责全部抛之脑后,“难处”,没错,他们还知道她有难处?

棠玉浮赶忙拉她:“诸位爷爷,我姑妈吃多了酒,口不择言,你们别跟她计较,我马上带她回去……”

话音未落,棠筠一把扣住侄女的手腕:“你还叫他们爷爷?呵,你爹娘被谁所害?厉濯楠!他处心积虑鸠占鹊巢,害得我们家破人亡,这群老头不仅扶持他上位,还弃我们于不顾!”

其中两位长老气得直接站起身:“你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棠筠笑道:“罪魁祸首在这位子上坐了快十年,现在又传给他的儿子,呵呵,你们不心虚吗?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你……”长老头晕眼花,一个踉跄跌回圈椅。

红毛差点笑出声。

谢随野只觉得她嗓门太大,吵得头疼,又觉得好笑:“你到底有什么事,切入正题吧。”

棠筠昂首挺胸,摊开双臂,一个理直气壮的姿势,看起来很厉害:“拨乱反正,物归原主,棠家后人还在,永乐宗理应由她执掌。”

谢随野目光转向棠玉浮,扫了一眼,又看着野心勃勃的棠筠,笑说:“我竟不知永乐宗还能世袭。宗主之位向来靠实力厮杀,你想要,凭实力来拿,我恭候大驾。”

红毛道:“前辈,你在九华门待的时间长了,是不是分不清两派的差别?”

“轮不到你质问我!”棠筠烦躁地瞪他一眼,抓着侄女往前两步逼近:“玉浮本是永乐宗的千金小姐,小小年纪成了孤女,无家可归,只能寄身于九华门,十年来受人摆布,小心翼翼苟活至今,你们如何忍心让她继续流落在外?”

谢随野看看手上的戒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棠筠哼笑:“你爹就是始作俑者,是他害死我兄嫂……”

谢随野抬手打断:“对了,我替你们手刃厉濯楠,挫骨扬灰,你还没谢我呢。”

棠筠简直目瞪口呆,张嘴说不出话。

长老缓过劲来又开口:“若非宗主查明真相,你到现在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永乐宗百废待兴之时你不回来,躲在九华门享清福,如今见着宗门繁盛,你眼热了,竟想捡现成的果子吃!我告诉你,现在的永乐宗和你半分关系都没有,即便棠策繁黛活过来也没他们的份儿!”

堂主与长老难得意见一致,红毛接话:“我说棠筠前辈,你口气真的很大,想要宗主之位,出去问问外面的弟子,哪个答应?”

棠筠忽然一下没了对策,头昏脑涨之际转向侄女寻求同盟:“玉浮,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

棠玉浮低着头,浑身发抖,咬牙抬起脸:“姑妈,你真的太丢人了。”

说完这句,她扭头跑出书房,飞似的逃远。

第47章

“筠姨。”谢随野还是给她留了面子:“既然做了九华门的人, 还是别惦记永乐宗了,倘若薛掌门知道你来这里大吵大闹,那就不好办了, 你说是吧?”

这句话几乎绝杀,棠筠听见薛隐山的名字, 什么雄心壮志都抛诸脑后,立刻走人。

棠玉浮回家哭了大半日, 傍晚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天色已晚, 芍芍在屋里守着她。

“小姐你终于醒了,我让厨房给你热热饭菜。”

“有点渴,给我倒杯水。”

“行。”

她喝了水靠在床头打量窗外的夜色, 呆呆地问:“几更天了?”

芍芍正要回答, 这时棠筠端着漆盘进来,她只能抿嘴退了出去。

棠玉浮看见姑妈, 立刻坐直身体, 如临大敌。

棠筠轻轻叹息,笑说:“给你做了银耳羹,晚上没吃饭,肯定饿了吧?”

棠玉浮不语。

姑妈来到床前, 摸了摸她的鬓发:“傻孩子,我们是亲人,有什么话说开就是了,难道还有隔夜仇不成?”

棠玉浮依旧没吭声,只是低头端起碗,默默吃银耳。

棠筠看着她,又叹一声气:“罢了, 以后别再提永乐宗,回不去的家,其实早就不是我们的家了,都怪我痴心。”

棠玉浮抿了抿嘴:“不怪你,姑妈,我知道你对永乐宗有感情。”

棠筠等她吃完,把漆盘和碗放到小桌上,再回到床边:“好孩子,姑妈盼着你好,只怕你年轻不经事,稀里糊涂就断送了自己的青春,得不偿失啊。”

棠玉浮说:“我明白姑妈的担忧,只是我也大了,往后的日子还是考虑实际一些的问题吧。”

“是,你说的没错。”棠筠点头思索:“留在九华门也好,你是薛隐山的义女,虽然大家各有所图,但毕竟一同生活十年,他对你多少还是有感情的。如今九华门与永乐宗交好,即便你不能嫁给垂曜天,想来薛隐山也不会为难你。”

棠玉浮见她想通,心下微微叹息,主动靠进她怀里,脸蛋贴着她的肩:“其实我心里何尝不茫然,不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自己又能做什么。眼瞧着年岁渐长,日子一天天过去,活得迷迷糊糊的……”

棠筠轻拍她的背:“是啊,女子总要嫁人。”

棠玉浮说:“垂曜天那种男子高不可攀,和他讲话我都害怕。日后找个情投意合的郎君,对我好,脾气温柔,我就很满足了。”

棠筠默了会儿,笑说:“这个倒是不重要,再怎么情投意合,过几年就淡了,找夫婿还得看他的背景条件。”

棠玉浮现在也没有太多心思想这些:“以后再说吧。”

棠筠笑道:“你今年二十有二,是该考虑终身大事。”她停顿片刻:“好孩子,记得荣盛的袁老板吗?逢年过节常和你义父吃饭的那位,他夸过你知书达理,有大家风范呢。”

“荣盛袁老板?那位绸缎商?”

“是呀,他家字号都开到了北境上京,人脉可广了。”

棠玉浮慢慢直起身,拧眉看着她:“什么意思?”

棠筠拉着她的手笑说:“姑妈为你做打算,数来数去,只有袁老板这样的家世才配得上你。”

棠玉浮脸色煞白,瞬间推开她的手,瞳孔飞快晃动,屏息许久才开口:“他比我义父年纪还大,家中还有妻儿。”

棠筠依旧笑着,带几分讨好:“他那个夫人病怏怏的,不是长寿之人,我和你义父商量,若你嫁过去,先暂时委屈一下,做个姨娘,只是个名称罢了。没两年熬死他夫人,你就是荣盛的女主人了。”

棠玉浮攥紧手指,强自忍耐:“义父怎么说?”

“唉,他自然有顾虑,把你嫁给他的好友,传出去不好听,怕人议论。但他也说了,看你自身意愿,只要你想嫁,他也没什么好阻拦的。”

话音未落,棠玉浮斩钉截铁:“我不想嫁。”

棠筠嘴角抽动,想了想又说:“姑妈是过来人,年轻时也喜欢漂亮的小郎君,可男人徒有外表根本没用啊。你得学聪明些,眼界放宽,别像那些市井丫头一样眼皮子浅……”

棠玉浮直接别开脸。

棠筠胸膛起伏:“你几岁了?还想着情情爱爱,幼不幼稚?男人有钱有势就行,管他多老多丑?醒醒吧,该长大了。”

棠玉浮倏地盯住她:“你整天夸夸其谈,眼界、野心、谋略挂在嘴边,结果说来说去,你所谓的谋略不过就是以色侍人那套,你的格局和见识根本没有走出内宅,对权力的幻想如同天真少女,到底谁该长大,谁该清醒?”

棠筠愣了愣,随即解释:“我作为一个过来人,不想看你走弯路,我在教你啊……”

“你若真有本事,至于到现在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棠玉浮冷道:“我需要一个失败者教我做事吗?别把你的扭曲和势利眼当成智慧,你只是眼高手低自以为是,和野心谋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棠筠脸色又青又白,仿佛被雷劈中,外表那层皮从天灵盖开始剥落,将她整个假面都给撕裂。

“你、你可知女子的年轻美貌就是最大的价值,再过两年你后悔都晚了……”

棠玉浮不为所动:“照这么说,你这个年纪已经完全没有价值了。”她目如寒冰:“怎么还好意思跑到我面前指手画脚?你的人生那么失败,唯一可掌控的唯有我这个侄女,所以你把我变成你手中的提线傀儡,你想要永乐宗的荣华富贵便让我去替你争,你没有被夫君真心爱过,便不许我拥有正常的婚姻,宁肯糟蹋我,让我去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能满足你的私欲,填补你的空虚。”

棠筠嘴唇煞白,双手剧烈颤抖,张嘴却说不出话。

棠玉浮却是出奇的冷静:“可惜我不想做你的木偶,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明日我会求义父让我去堂口和铺子历练,这个深宅大院我不会经常回来住了,以后您继续活在幻想里施展宏图大业吧。”

说完躺入床铺,翻身背对,拉起锦被盖住脑袋,不愿再跟她说一个字。

*

夜深人静,纱帐里灯烛昏黄,宝诺和哥哥相对而坐,左脚被他握在手中。

“腿肚子再捏捏。”她说:“今儿力道还行。”

谢随野笑瞥她一眼,没有反驳,垂眸继续给她推拿。

宝诺端详他沉静的模样,忍不住手指探过去,碰碰他的眉心、鼻梁,还有下巴。

谢随野顺势抬起脸:“怎么了?”

她说:“我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哪儿坏掉。”

他挑眉笑睨着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脸凑过去,闭上眼睛,献宝似的将自己献给她。

“看吧。”

“你可真是一点儿也不矜持。”

“矜持?要那玩意儿做甚?”

宝诺轻抚他的眼皮,问:“看不见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你会摸到哪里。”

“……我是说你被毒瞎的时候。”

他睁眼瞧她,微微带笑:“想很多事情啊,瞎了以后如何对付厉濯楠,永乐宗的未来该走向何处,底下那些赌上身家性命投靠我的兄弟怎么办,还有想回多宝客栈。”谢随野说:“那时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子,真想再看一眼,记在心里。”

宝诺明知他这话一半真,一半引诱,仍旧心动不已。

她主动凑过去吻他。

谢随野差点没笑出声,心里得意,美得很。

睡前她突然琢磨一件事,问:“鱼从仙的医术那么高,能把你的眼睛治好,有没有帮你看看魂魄错乱这个病?”

谢随野愣了愣:“我倒没想过,怎么,你希望我去医治吗?”

“总得弄清楚这个病怎么回事嘛。”

谢随野:“万一他说能治,但治好以后只能留下一个灵魂呢。”

话音落下,宝诺全身的血液霎时凉了大半,僵硬地支起脖子看着他:“不要这样吓我,大夫还没下定论呢。”

她这副如临大敌又惊恐无措的样子倒是可怜,谢随野不再逗她,把人搂到怀里。

“我不过随口一说。别想那么多,贴着我睡觉。”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不久,九华门派人送来两只锦盒,一大一小,谢随野让秉申打开,大的那只装着蒲察元挥的头颅,小的那只装着宁家祖传的扳指。

宝诺皱紧眉头上前确认,早饭差点吐出来。

她拿走扳指,想立刻启程回去复命。

“急什么。”谢随野自然不放人:“你的脚还没好,现在走,岂非功亏一篑。”

宝诺也纠结:“可是我不想耽误任务。”

这时外面进来一名弟子,手里拎着鸟笼,递给秉申。

谢随野在案前写了张字条,卷好,塞入极小的竹管内,让秉申绑在信鸽腿上。

“消息先传回去,你的任务也算圆满。”

宝诺看着那只健壮精神的鸽子:“能行吗?宴州距离平安州两千多里地呢。”

“这是行家训练的信鸽,万中挑一,从未失手。放它出去,一日之内就能把消息带回平安州。”

谢随野说完,秉申和弟子出去放鸽子。

宝诺怪道:“你要把消息传给谁?”

“詹亭方,当年从内乱中逃出去的旧人,这些年一直在平安州帮我做事。”谢随野说:“他会用他的方式告知惊鸿司和宁纵。”

宝诺屏住呼吸看着他:“没见到扳指,宁纵如何能信?”

谢随野笑道:“他是我的人,信我更甚于惊鸿司。”

“他竟然是永乐宗的弟子?!”

“不是。”谢随野说:“我派去监视岐王和水寇的暗枭把他救下,顺便跟他做了笔交易。”

宝诺脑子嗡嗡作响:“你早就在提防岐王?”

“他谋反的意图那么明显,不早做防范,我怕殃及池鱼,多宝客栈会有危险。”谢随野歪在圈椅里,慢条斯理:“我的两个暗枭混进水寨,后来又帮着宁纵加入水寨,等待复仇的时机。”

千丝万缕汇聚一处,证实了宝诺这段时间不敢直面的猜想。

“怎么不继续问了?”谢随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似笑非笑地揶揄:“突然发现自己被算计,掉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上了贼船,害怕了?”

宝诺才不怕,她深呼吸:“你还真是处心积虑,把我引到宴州,就为了治腿吗?”

谢随野打量她许久,确认她是真的没有排斥:“一来治腿,二来躲避平安州的乱流,三来让你看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宝诺愣住。

他的目光幽暗而深邃,从来都会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像是一种永恒的追随。

“所以你看见我了吗,宝诺?”

听到这句话,她全身都麻了。

谢随野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里,在这个以他主导永乐之境,有着成千上万的拥趸和爱戴,亦有掩埋于过去的凶残和血债,还有塑造出今日之他的童年回忆。他的快乐、仇恨、痛苦、权势,难以言说的心绪,通通袒露在她面前。

平安州的谢掌柜只是他的冰山一角,加上永乐宗的垂曜天才是完整的他。

他想被宝诺看见。

想要她接纳自己的全部。

“哥哥……”

“你该知道,我不只是你的哥哥。”他半开玩笑的语气:“上了贼船可没那么容易下去。”

宝诺说:“我是惊鸿司游影,不怕贼惦记。”

他瞬间笑起来,明亮如骄阳,抬手招呼:“过来。”

宝诺走过去。

谢随野把她揽到腿上坐着,胳膊圈住她的腰,低头贴近:“复仇这件大事办完,永乐宗也走上正轨,接下来该办你了。”

“……”宝诺霎时双耳滚烫,什么叫办我?这叫什么话?!

“脸红得真快。”谢随野嗤笑:“你是不是敏感得有点过分?”

“我能有你敏感吗?”宝诺下意识顶回去:“你都……”

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咬紧牙关,愈发心慌意乱。

“说出来呀。”谢随野眯起眼睛,夜潮般海雾弥漫:“我怎么了?”

宝诺的呼吸像蒸熟的热气,烧得十分厉害。

可她不想示弱,不想因他几句话就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哥哥很难受吧。”宝诺捏起他的下巴:“你可以求我,或许我愿意帮你。”

“好啊。”他居然想也不想就答应:“求求你了,妹妹。”

宝诺惊得立马松开手,几乎跳起身脱离他的怀抱,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你、你还有做宗主的样吗?”

谢随野饶有兴致地往后靠,双腿岔开,身子稍稍歪斜,单手支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么不经逗,我还以为你多厉害。”

宝诺懒得理他——其实是词穷说不过,扭头气哄哄地走了。

掌灯时分,宝诺沐浴完,躺在矮榻上晾头发,手里拿着宁记的玉扳指端详。

“想什么呢?”谢随野进来,见她发呆,顺手抄起瓶中一根孔雀羽毛挠她。

宝诺轻叹:“小小一枚扳指,背后却牵连上百条人命,岐王一党真是阴狠至极。”

人家不愿依附,放弃祖宅举家搬迁还不行,非得赶尽杀绝,灭人满门。想那宁纵没有发疯,忍辱负重潜伏于水寨,心智也算异常坚定了。

谢随野说:“皇权斗争向来残酷,不过岐王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宝诺问:“薛隐山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放弃章挥?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谢随野说:“南朝这些年一直担心宴州的局势,曾经数次派人拉拢永乐宗,但厉濯楠不敢冒进,怕招惹麻烦,宁可保持现状。不过我早已派人与朝廷暗通关节,厉濯楠一死,他们便立刻过来秘密交涉了。”

宝诺听得目瞪口呆,他究竟在私底下做了多少动作,每一件都惊天动地。

“难怪薛隐山突然变乖了,倘若朝廷放弃他,转而扶持永乐宗,那么九华门很可能被你们针对。”

“他也不傻,知道审时度势。再过几日南朝的使臣过来,三方一同签订盟约,倘若北境大军南下,宴州城将成为南朝最坚固的防线。”

提起战争,宝诺心有余悸:“好在北境这些年局势动荡,诸王忙着争权夺利,内政自顾不暇。”

谢随野揉揉她的脑袋:“游影大人,别只顾着关心家国大事,你的腿怎么样了?”

“好得很。”宝诺突然提起先前收留他们过夜的婆婆:“趁这几日得空,我想去花月楼探一探,看看能不能找到闻莺。”

“已经派人探过了。”

“嗯?”

“上次去花月楼抓章雨伯,顺便摸清里头的情况。”谢随野说:“近日并无新人挂牌,闻莺很可能还在人牙子手上接受训练。”

宝诺思忖:“我记得替花月楼采买少男少女的牙公牙婆就住在后巷。”

“你想去?”

“嗯,既然答应了人家,总得尽力试试。”

谢随野点头:“那花月楼在八部盟的地盘,如今永乐宗和他们尚未撕破脸,不好大张旗鼓挑衅。后巷寅时戒备最为松懈,到时我陪你一起夜探魔窟。”

宝诺赞同:“那今晚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好干活儿。”

*

寅时三刻,花月楼灯火通明,琴瑟琵琶妙音不绝,后巷深处却幽静昏暗,越往里走越是鬼气森森。

宝诺和哥哥身穿暗色衣衫,隐于黑暗中,神出鬼没。

此地在八部盟的势力范围,他们两个来去自如倒不难,可要捞个大活人出来,说不准途中会发生什么变故。

宝诺行动前习惯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设想一遍,做好应对的计划。

“动作快,别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只要不惊动周围,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救出来带走。”

“嗯。”谢随野赞同:“看守的喽啰我来处理,省得他们叫人。”

不多时终于找到牙公牙婆的宅子,这里四周都是花月楼的产业,巷子深,少男少女被买来调教,敢反抗就会遭到毒打,直到他们听话,再送进花月楼挂牌。

院门无人把守,他俩翻墙进去,三间厢房,最大的那间从外面落了锁,想必是关押买来的孩子。最小的房屋睡着牙公牙婆两口子,还有一间给打手休息,鼾声此起彼伏,从窗户纸打量,约莫六七个壮汉。

宝诺和谢随野分头行动,悄无声息推门而入。

月光冷若寒霜,床上的两公婆睡得正香,宝诺慢慢拔出长刀,横在他们颈脖间。

这时隔壁突然发出半截惨叫,尚未有所反应,下一刻便淹没在了寂静里。

牙婆倒算警觉,听见动静猛地醒来,不料看见窗前站着一个黑影,吓得刚要大喊,冰凉的刀刃便贴上了她的喉咙。

“嘘。”宝诺轻轻地:“一出声就死,当心点儿。”

牙公也醒了,盯住长刀不敢动弹:“你是什么人?”

这时蜡烛点亮,谢随野处理完隔壁的麻烦,拿着烛台走近,他的剑上有很重的血气。

“钥匙交出来。”

“什、什么钥匙?”

“隔壁屋子的钥匙。”

牙公与牙婆对看了一眼:“在门后挂着,我去给你们取……”

谢随野将烛台递给宝诺,揪着牙公的后领,拎小鸡似的,又嫌他脏,不想接近,用剑抵住他的背心,走在后边。

那门后墙上挂着一排钥匙,也不知干什么用的。牙公知道打手已经全部丧命,自己必定难逃一死,不如豁出去,搏个生机。

他做出胆小怯懦的怂样,嘴里不停小声念叨:“别杀我,我只是个奴仆,听人吩咐办差而已……”

话音未落,他掏出袖中暗器,猛地回身射向谢随野。

“砰”地一下,暗器被弹到木窗上,接着利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牙公吐血倒地,死不瞑目。

床头的牙婆见状疯狂往里缩:“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谢随野不由分说拿过位置最便利的那串钥匙,回头告诉宝诺:“走,去开门。”

宝诺却一动不动。

“老四?”谢随野疑惑,走过去,见她目不转睛盯住牙婆,脸色非常难看。

“怎么了?”

宝诺起唇:“周翠霞。”

谢随野不解,谁?

牙婆听见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愣:“你,你认识我?”

宝诺面无表情:“十年不见,你竟然老成这个样子。”

谢随野当即反应过来:“她就是你爹后来娶的女人,小时候虐待你的继母?”

“嗯。”

第48章

周翠霞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眼珠子飞快扫视:“你是……你们……”

“没想到你流落宴州,还干起人口买卖的勾当。”宝诺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相由心生,阴毒的事做多了, 果然面目可憎。”

宝诺小时候多怕她呀,她强壮得像座山, 一巴掌就能把她扇晕过去。当时年幼的孩子哪敢反抗,只会不停质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定是自己不够乖巧才会挨继母的毒打。她以为“娘亲”理应是世上最亲的人,总有一天会对女儿好的。

后来宝诺长大才明白, 挨打不是她的错,想要得到母爱也不是她的错。这世上有的人就是生性歹毒,他们不敢反抗强权, 却把自身的不如意发泄在孩童身上。只有在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这里, 他们才能体会到权力的快感。

周翠霞此时也认出她来,恐惧变成了莫名的怨恨, 咯咯笑道:“原来你还没死啊?我以为你早去地下见你那个废物爹爹了呢!”

谢随野转头看了宝诺一眼, 从她手中接过烛台。

“当年她把你卖给人牙子,今日在这里遇见,也算是她的报应到了。”

周翠霞愈发笑得阴森:“我买卖人口,你杀人放火, 这十年不好过吧?何必呢,若当初你跟了人牙子去,说不定早就成了头牌,还用得着干这种见不得光的营生吗?真是糟蹋我的良苦用心。”

她还是没变啊,不对,变本加厉,与鬼同谋了。

宝诺胸膛起伏, 冷声道:“让你失望了,我这十年衣食无忧,再也没有劈过一次柴,挑过一次水,连衣裳都不用自己洗。我有爱我的哥哥姐姐,有自己的客栈,每个人都喜欢我,把我当做骨肉至亲来疼爱。我会读书会写字,还会骑马射箭,几年前通过选拔成为惊鸿司游影,吃朝廷俸禄,前途无量。哦对了,我哥哥还是永乐宗的宗主,宴州城最有钱最有权的人,他的也就是我的。你有什么?瞧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吧?当初你没死在我哥剑下,看来是老天有意为之,让你十年活受罪,留待今日由我亲自动手。”

谢随野听着她说这番话,胸腔内烈焰般燃烧,酣畅淋漓,痛快无比。他主动做配合,掏出永乐宗的令牌,冲着周翠霞晃了晃,眉梢挑起,嚣张的模样能把人活活气死。

宝诺抬起雁翎刀,冰冷可怖的利刃发出孤月般的寒光。

周翠霞笑不出来了:“你敢杀我?我做过你娘,你难道敢弑母?!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你会遭雷劈的,你不敢,你不敢……”

宝诺毫不手软,一刀刺中她的胸膛,拔出利刃,在她痛苦又恐惧的目光下,再一刀穿透心口,彻底要了她的命。

宝诺嫌她血脏,把刀往铺盖蹭了几下。

“走。”

谢随野用钥匙把大屋的门打开,里边炕上缩着六七个少年,惊恐地望住他们,大气也不敢出。

“闻莺?”宝诺叫了声:“你奶奶让我来找你,外面看守的人都死了,赶紧走,别耽搁。”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跳下床:“奶奶在哪儿?她好吗?”

“她在家。”宝诺把周翠霞匣子里的现银全部抖到床铺:“你们拿上银子快走,趁天黑离开宴州,别闹出动静让人发现。”

这些少男少女浑身是伤,犹如惊弓之鸟般愣了片刻才有所反应,慌忙抓起金银首饰,撒腿狂奔,逃离这个可怕的魔窟。

宝诺又把谢随野的钱袋子丢给闻莺,嘱咐道:“带你奶奶离开老家,换个地方生活,别再被你哥找到。”

闻莺白着一张脸,紧咬下唇,用力点头:“我知道,多谢恩人。”

宝诺和谢随野关上院门,从里头插好门栓,再翻墙出去。

回到永乐宗,天都已经快亮了,这一夜恍然如梦,她没想到竟然会遇见周翠霞,还能亲手为自己报仇。

许是事发突然,又或是勾起童年痛苦的记忆,宝诺突然陷入消沉,接着两日足不出户,百无聊赖地待在内院,吃饭,看书,写字,练刀,治腿,等腿治好以后就要启程回南朝了。

下午红毛大头回宗门办事,顺便找她聊天,问:“宗主是不是陪你去抓小毛贼啦?有好玩的怎么不叫上我?诶,话说回来宗主对你可真有耐心,深更半夜不睡觉,下山做侠客,这种事情都配合?”

宝诺由着他自言自语,没怎么搭理。

红毛又说起外边的市井趣闻,直说得口干舌燥,可却没有得到一点反馈。

他总算泄气:“你这天庭饱满,鼻梁挺直鼻头有肉的面相,应该是个疏朗开阔之人,怎么突然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的?谁惹你了。”

宝诺摸着骨牌:“你还会看相?”

“那是自然,我爷爷可是神算子,家传的技艺,我看人可准啦。”

宝诺意兴阑珊,随口应付:“是么,那你们宗主面相如何,说说看。”

红毛闻言左右张望,神秘兮兮地挤眉弄眼:“我告诉你,宗主是唯一一个让我看走眼的。”

“怎么讲?”

红毛放低声音:“宗主分明长了一张重欲的脸,可是你来之前,他身边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到,你说奇不奇怪?”

宝诺无语。

“喂,”红毛好奇:“你肯定最清楚不过了,其实我没看错吧,宗主他、他到底……”

宝诺白一眼:“滚蛋。”

“……”

红毛想问却不敢细问,灰溜溜地走了。

时近黄昏,猛地刮起一阵风,池水涟漪点点,宝诺正准备回屋,谢随野忽然走来,拉住她的手。

“饿不饿,晚上我们出去吃。”

“我不想下山。”

“再闷在屋里你都要发霉了。”他不由分说带她出门,坐上马车。

“去哪儿?”

“自然是能让你高兴的地方。”

谢随野知道她心情不好,大概是由周翠霞想到亲生父母,她爹倒是窝窝囊囊地死了,她娘还活着,如此说来她有血缘至亲在世上,表哥算不得血脉最近的那个。

“怎么了,想见你亲娘,做个了断?”

宝诺脸色寡淡:“不想,早把她忘了,我的生命很宝贵,应该放在值得的人身上。”

谢随野捏她下巴:“那怎么不高兴?你心里在想什么,说给我听。”

宝诺蹙眉:“我自己也不清楚,就是烦。周翠霞对我童年造成很大影响,与这么重要的人重逢,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就把她杀了,她就那么死了,我突然觉得心里很空虚,莫名其妙。”

谢随野:“那你想一想,倘若留着她,把人带回永乐宗慢慢折磨,将当初的痛苦十倍百倍地奉还,直到她跪地求饶,忏悔自己的罪孽,到那时再把她处理掉,你会好受些吗?”

宝诺愣了愣,顺着他的话在心里过渡了一遍,当即摇头:“不,和她多待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谢随野说:“你的人生使命可不是为了复仇,周翠霞死就死了,不该对你产生任何影响,别忘了你来宴州的目的。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占用你的时间?”

*

宴州的第一酒楼取名摘星辰,五座三层高的楼宇以飞桥相连,壮阔繁耀,大堂每日满座,雅间需提前半个月预定。

宝诺和哥哥坐在三楼彩云间,宴州城华灯初上,街市灯火如昼。

她喝了一碗花雕酒,伙计端来了他们这儿的大菜,鹏程万里。

宝诺定眼一瞧,原来是只鸭子,骨架掏空,里面塞了只鸡,鸡肚子里塞了只鸽子,鸽子里头是鹌鹑,一只套一只,外形保持完整,骨酥肉烂汤汁醇厚,可见大厨功底。

跟着又上了珊瑚鱖鱼和红烧蹄膀,还有散烩八宝,冰酥酪和水晶皂儿。

宝诺说:“我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后面的菜别上了。”

谢随野:“每样都尝尝,万一不合胃口呢?”

酒足饭饱,坐在窗边看风景,吹了吹风,谢随野又带她去街上逛。

宝诺意兴阑珊,她后天就要走了,永乐宗事情那么多,哥哥也没有提过归期,不知什么个意思。

“你还回平安州吗?”她冷不丁问出口。

谢随野好笑道:“当然,我自个儿的家怎么可能不回?”

“那永乐宗怎么办?”

“永乐宗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长老和堂口各司其职,秉申处理宗门事务多年,有他坐镇出不了什么乱子,再说飞鸽传书一日就到,我在千里之外也能及时控制。若凡事都指着我拿主意,没有章程制度,那迟早要完。”

宝诺听着,没有接话。

谢随野垂眸瞧她:“等南朝使臣过来,盟约签订,那时我再回平安州,估计比你晚几日而已。”

“嗯。”她点了点头。

这一带红灯绿酒,人烟稠密,群妖乱舞,卖艺的杂戏团亮出绝活,引得过客叫好不绝。

谢随野带她去看牵丝戏、杂剧、皮影,宝诺兴致不高,走走停停,有点想打哈欠。宴州的夜市与平安州最大的差别就是尺度,天气正在回暖,这些人恨不得袒胸露乳上街招摇。

途径一间瓦舍,里头传来一阵阵欢呼和吆喝,宝诺往里探了探,谁知谢随野立马制止,说:“没什么好玩的,去对面。”

听他这样讲,宝诺的好奇心反倒起来,偏要拉他往里钻。

谢随野皱眉,脸色不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进门先付入场的银子,这间瓦舍的女客远远多余其他地方,场子气氛很热,许多人衣冠不整,露出香肩和半抹酥.胸,脂粉香和水烟味夹杂在一起,醉生梦死般迷幻。

谢随野长得太高,模样又俊,进去没一会儿就引起了骚动。

“哟,来了位俏郎君。”

“妹子真慷慨,这是你家哥哥还是情郎呀,舍得带来这里给姐姐们取乐。”

什么情况?

宝诺一头雾水。

谢随野烦得要死。

他们找了张小桌子落座,大堂中央设有戏台,一群衣袂飘飘的俊俏男子在台上跳完了舞,退入后台,接着一个一个登场,施展才艺,再由老板娘替大家检验。

宝诺被伙计塞了一册“君子谱”,打开来看,里面有九位年轻男子的画像,每人占一页,边上注释着他们的名字、年龄、身高、性格和才艺,正是方才台上献舞的九人。

原来今夜是评选“仙君”的最后阶段。

宝诺从未参与过这种活动,顿时来了兴致。

只见台上弱柳扶风的清秀男子端坐抚筝,他装扮精致,优雅矜持,皮肤比女人还要白皙,举手投足好似云中仙鹤。

宝诺托腮观赏,琴技一般,流畅而已,不过他姿态做得足,很像那么回事儿。

谢随野面无表情吃酒。

宝诺翻看君子谱:“他叫颜宋,十八岁,擅长制香和琴筝?”

一曲过后,风姿绰约的老板娘登台,伙计们迅速撤下乐器和琴桌,颜宋抬着下巴目视前方。

“方才的曲子大家可喜欢?”老板娘笑眯眯地,声音又高又细。

台下欢呼雀跃:“喜欢喜欢!”

“弟弟美若仙子,就是太过瘦弱,瞧着没什么力气呀。”

老板娘笑:“哎哟,弱不弱的,得脱了衣裳看看肌肉才知道的呀。”

此话一出,宾客们齐刷刷拍桌子:“宽衣!宽衣!”

颜宋若无其事地笑笑,摊开胳膊,早已做好准备。

老板娘示意大家安静:“我来替各位姐妹验验身段。”

她显然经过周密的训练,脱衣裳的动作处处透着诱惑,知道女人想看什么,每一个停顿、抚摸和拉扯都恰到好处。

颜宋被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跟个白斩鸡似的。

老板娘从后边掐住他的腰,上下抚摸,笑说:“盈盈一握小蛮腰,柔若无骨啊。”

看客兴奋得厉害。

有个大姐喊道:“不行不行,男人不能小,哪儿小都不行!”

“哈哈哈哈!”

霎时引来哄堂大笑。

宝诺亦是忍俊不禁。

谢随野冷幽幽地:“好看吗?”

“还行。”她觉得新鲜有意思,女人能这么享乐,可太得劲了。

第二位登台,他的才艺是书法,洋洋洒洒四个汉字:翻云覆雨。

“哎哟,什么意思呀!”

字如其人,所谓书法只是暖场小菜,他的大戏在后边。

与颜宋截然相反,此人黝黑健壮,肌肉发达,能精准控制两块胸肌,配合客人拍手的节奏颤动,逗得大家开怀不已。

宝诺受气氛影响,手指也不由自主轻叩桌面,敲打节奏。

谢随野问:“你不困了?”

她说:“周围那么吵,怎么可能困?”

他说:“嫌吵,那我们走吧。”

“别呀,后边还有好多人没上场呢。”

谢随野嘴角抽动,抱着胳膊一脸阴沉。

到了第七位,所有候选者里模样最俊的一位,名唤润竹,本人尚未露面便有看客朝台上丢戒指、香囊和金手镯。

宝诺通过旁边的姐姐了解,最终的结果通过投花票决定,而花票分为四种,一两一贴,五两一贴,十两一贴,五十两一贴,累计银两最多者便是这一期的仙君,且出价最高的客人能与之共度良宵。

“好玩儿。”宝诺叫来店小二,掏钱买了几张花票。

谢随野已经快要七窍生烟,她凑个热闹就算了,居然还想投票?

“看上谁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宝诺说:“等所有人表演过后再做决定。”

这时千呼万唤的润竹登台舞剑,不知哪位姐姐兴奋过头,竟然往台上丢了一条绣花肚兜!

满场沸腾。

连宝诺也惊得从座位跳起来,伸长脖子张望:“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