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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哥 僵尸嬷嬷 18686 字 2个月前

知州夫人优雅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客栈。

看来兄妹两个不知深浅,油盐不进,此番必定要得罪公侯权贵,谢昭敏留在平安州恐遭他们牵连,不如带三郎回奉城,远离是非旋涡才好。

她心里做着谋划,回到州衙内宅,忽见正院厅堂灯火如昼,一家子整整齐齐地等在厅内,气氛古怪。

“哟,小娘回来了。”叶琅萱起身相迎,走到廊下抱着胳膊笑睨她。

谢昭敏预感不妙。

叶东赋坐在圈椅里,面色沉沉,见她进来,随手放下茶盏,啪嗒一响。

“怎么今日忽然想去庙里烧香?”叶琅萱打量她:“还说吃完斋饭再回来,小娘怪有闲情逸致的。”

谢昭敏没答话,自顾走到叶东赋身旁:“老爷。”

叶琅台朝管家招招手,立在廊下的小厮躬身进门听候差遣。

“小娘,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谢昭敏说:“静水庵。”

叶琅萱笑起来,指挥小厮:“你把方才汇报给老爷的话再给夫人讲一遍。”

“是,小的跟着夫人的马车出城,先是到了静水庵,没过一会儿夫人出来,回了城,接着去了多宝客栈。”

谢昭敏垂下眼帘,攥住了手。

叶东赋依旧不语,似乎还在琢磨眼下的情况。

“小娘,你偷偷摸摸跑去多宝客栈做什么?”

这两个小畜生竟然派人跟踪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建平侯府的差事尚未办成,我去看看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是么?”叶琅萱弯起嘴角:“我还以为你去和亲生女儿团聚呢。”

谢昭敏霎时屏住呼吸。

叶琅台隐含兴奋,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差错般:“谢宝诺果真是你女儿?谢知易是你外甥?天下竟有这般巧合,看来咱们两家确实有缘啊。”

叶琅萱轻嗤:“小娘,你女儿都那么大了,怎么从未听你提过?当初你隐瞒前史来到我家,我母亲好心收留,将你当做知心的姐妹,而你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抢走了她的夫君……”

“行了。”叶东赋神色严厉,冷冷瞥过去:“长辈也是你能议论的吗?”

叶琅萱撇撇嘴,别开脸去。

叶琅台接话:“父亲,小娘隐瞒欺骗,待人不诚啊。”

叶东赋沉声道:“昭敏,你该一早告诉我,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谢昭敏听他的语气便知留有余地,立马解释:“老爷,并非我想隐瞒,只是当初所托非人,那些年过的日子不堪回首,我决心斩断过去,发誓再也不看回头路,权当重活一遍,所以才对往事闭口不提。”

说着掏心窝的话,她眼眶泛红,用帕子掐了掐眼泪。

“若非老爷垂怜这个飘零人,只怕我早就死在外面了……妾身今日所有皆是老爷的恩德,若能早点儿遇见老爷,不至于耽误了年华,白白受那些罪……”

叶东赋叹气,拉过她的手:“我没有怪你,多年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叶琅萱和叶琅台对视,无语地白了眼。

“既然小娘和多宝客栈有此渊源,侯府的私生子应该能带回京城了吧?”

“不错。”叶东赋拍拍她的手:“谢家那几个年轻人都是你的晚辈,你出面游说,必定马到功成。”

谢昭敏扯起嘴角笑笑:“我与他们并没有多少情分,谢家的老二老三更是和我毫无瓜葛……不如让徐哲呈上状子,您升堂审理,正大光明地把孩子送还建平侯府……”

叶东赋抬手打断她的提议:“我原本做的这个打算,可你女儿谢宝诺乃是惊鸿司游影,这倒不好办了。”

“什么?”谢昭敏僵住:“她是……游影?”

“是啊,惊鸿司,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叶东赋琢磨:“这样吧,由我牵线搭桥,摆一桌酒席,请双方坐下和谈,即便要得罪游影,那也是侯府的事儿,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谢昭敏没吭声。

叶东赋吩咐道:“明日你亲自递帖子,宴席你也一起去,稳住谢家兄妹。”

“……是。”

谢昭敏懊悔不已,她先前不该把话说绝,倘若态度柔软些,再见时脸上都过得去……

可无论她有多不情愿也只能厚着脸皮再登多宝客栈。

谢昭敏用一晚上调整好自己,她毕竟是宝诺的娘亲,谢知易的姨母,是他们在世上所剩无几的血亲,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真的无视自己吧?

尤其自幼遭遇变故的孩子,内心深处一定渴望亲人的关怀,即便嘴上厉害也是发泄不满,希望长辈低头认错罢了。

虽然谢昭敏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宝诺成为惊鸿司游影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但那又如何,难不成她还想在生母面前耍官威?她做得出来吗?不可能的。

翌日,谢昭敏备着礼品,光明正大地前往多宝客栈,就当昨晚的不愉快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登门造访。

宝诺一早去了衙门,不在店里。

谢随野自有安排,应下饭局,但时间地点得由他来定。

谢昭敏没想到这么顺利,心下揣摩,他们果然对侯府有所图谋,既然愿意坐下来谈,那便是想好让出孩子的条件了。

既然宝诺有官职在身,那么她更不可能和自己作对,毕竟谢昭敏如今是知州夫人,双方把关系处好了,对她的前程有益无害,这是常人都懂的道理。

叶东赋得知饭局敲定,自然高兴,只是对于谢随野的傲慢有些不满:“你这个外甥架子倒不小。”

谢昭敏说:“他们手上攥着小侯爷的孩子,将来说不定就是侯府的亲家,自诩身份也是有的。”

叶东赋冷笑:“如今这些后生,攀附权贵投机钻营,小聪明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谢昭敏不置可否。

叶琅萱和叶琅台被排除在外无法参与,难免失落,少不得揶揄几句。

“小娘真是左右逢源,那晚谢知易指桑骂槐,揭老底,泄私愤,含沙射影起来毫不顾念你是他的长辈,小娘这都能忍,实在令人佩服。”

谢昭敏默然片刻,慢慢走到叶琅萱面前,温柔地替她整理钗饰。

“明年就要出嫁了,怎么还这么毛躁?元家乃书香门第,听闻元世聪的母亲极其看重家规,将来你嫁过去一定要好好和她相处,切勿像在家里这般猖狂,倘若元夫人得知你在婚前纵情私欲,恐怕后半生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叶琅萱沉下脸,一把推开她的手:“不劳小娘费心,日子好不好过,各凭本事罢了。你若坏我姻缘,爹爹可不会放过你。”

谢昭敏面色随和:“老爷若知道你素日干的那些好事,会不会放过你呢?”

“……”

“人长大,该懂些分寸了,大小姐。”

第64章

谢随野将饭局定在七日之后, 也不去官邸,而选在平安州最雅致的观鹤楼。

午时初刻,三方人马悉数到场, 聚在偌大的雅间,围桌坐定。

季安依然谨慎, 徐哲得知对方有惊鸿司这层关系,亦收敛些许。

“谢四姑娘怎么没来?”叶东赋发现少一个人, 左右张望。

谢随野:“衙门那么多事等着她处理,今日又非休沐, 她来做什么?”

这叫什么态度?徐哲登时就想发作,季安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冷静。

叶东赋也不太舒服, 转头看了谢昭敏一眼。

谢昭敏脸上挂不住, 没想到宝诺竟然如此无礼,连她的面子都不顾及。

“罢了, 谢掌柜在这儿也一样, 只要今日将事情谈定,往后有的是机会熟络。”叶东赋自恃长辈,又是知州,不与之计较:“想来你们兄妹几人已然商量妥了,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和你姨母在这儿,都是一家子亲戚,但说无妨。”

谢随野扫视桌上众人,接着嗤笑起来:“谁跟你们是一家子?馒头绝不可能去建平侯府,他是谢家的孩子,没有商量余地, 明白吗?”

此话一出霎时激起众怒,徐哲冷道:“耍我们玩儿呢?摆那么大谱来这里吃饭,人到齐了你还跟我装腔作势,过分了吧?”

“不耍一耍你们怎么长记性?”谢随野挑眉:“我已经几次三番表明态度,你们听不懂人话,持续不懈地骚扰,欠不欠啊?”

叶东赋震怒,惊愕地转向谢昭敏,用眼神质问:这就是你的好外甥?!

谢昭敏屏住呼吸垂下眼,手掌微微发抖。

她难以理解这对兄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非要挑衅权贵,以为做上游影就能把皇亲国戚踩在脚下了?

他们迟早会为自己的无知和傲慢付出代价。

不中用,原本指望他们识趣,没想到竟如此浅薄狂妄。

谢昭敏在心里与之划清界限,彻底切割干净。

“年轻人,不要把事做绝。”叶东赋沉声道:“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谢随野:“老东西不要教年轻人做事,你已经不合时宜了。”

叶东赋大怒,起身就要发作,这时跑堂的进来:“谢掌柜,您的客人在隔壁。”

谢随野悠然拍拍衣衫:“诸位请自便,我的话说完,该去办正事了。”

*

陆刹在朝为官多年,性情刚正耿直,甚至不近人情,时任巡抚大员,历经岐王之乱,朝廷命其坐镇平安州善后,稳定局势。

如今宴州与朝廷签订盟约,南朝获得了宝贵的盟友,边境防线大大向前推进。而稳坐宴州头把交椅的永乐宗宗主正在平安州活动,虽伪装成一介平民,但他身份尊贵特殊,朝廷命陆刹负责接触,以上宾之礼相待。

谢随野自然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表明想在南朝维持普通人的生活,不要对外暴露他的身份。

这次观鹤楼见面不算公干,陆刹在官场上几乎没有朋友,可若抛开双方背景,谢随野那种直截了当的性子倒与他十分相投。

“谢掌柜好人缘啊,随便在哪儿吃饭都能遇到朋友。”陆刹以为他在隔壁应酬。

谢随野落座:“不是朋友,讨债的,缠了我好些时日。”

“还有人敢跟你讨债?稀奇。”

伙计正端来热茶,这时徐哲带头冲了进来,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当即破口大骂:“姓谢的你算什么东西!蹬鼻子上脸不知死活,当我们建平侯府是吃素的!别以为你妹妹在惊鸿司任职就了不起,区区一个游影也敢和宁国公建平侯叫板,我看你们嫌命长,全家都不想活了!”

伙计吓得连连后退,谢随野若无其事地观赏他发癫,陆刹则面无表情。

叶东赋道:“小侯爷的儿子不能流落在外,事关侯府血脉,我看谢家还是等着对簿公堂吧。”

如此一来算是撕破脸,谢昭敏只想尽快抽身,别蹚这趟浑水。

陆刹开口,问:“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谢随野挑眉:“那俩是宁国公府和建平侯府的鹰犬,边上是平安州知州叶大人。”

陆刹本就是个面瘫,眉目冷冽刚硬,沉下来打量,愈发森冷威严。

他今日出来吃饭没有穿官服,叶东赋就任之后还未见过巡抚的面,所以并不认得。

“我二妹与小侯爷育有一子,他们是来抢孩子的。”谢随野言简意赅。

徐哲已然丧失理智,听见这话愈发暴跳,再次凶狠地拍打桌面:“给你脸了是吧?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们谢家算哪根葱!攀上侯府这棵大树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姐姐姐夫是体面人,给你们留足了脸面,你还真当我们好说话呢!叶大人,我看没有客气的必要了,立刻将谢氏全家下狱,客栈查封,让他们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也配和侯府叫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东赋面色沉沉,默认了这个提议。

季安也不敢出声了。

谢随野却是悠然笑开:“哟,知州衙门是建平侯府的后院呢?区区一个远房外戚都敢发号施令,这是不是叫官官相护啊?”

徐哲正要叫骂,忽然发现坐在圆桌对面那个面瘫冷冷看着自己,气场颇为古怪。

“大人。”此时闯入两名带刀侍卫,拱手行礼:“卑职听见这边好大的动静,可有什么意外?”

陆刹抬手一指,沉声道:“将此人拿下。”

徐哲尚未反应过来,胳膊猛地遭到反拧:“啊!!谁敢动我!你他妈不要命了!”

叶东赋觉察不对劲,脸色惊变:“你是……”

侍卫将徐哲死死按住,同时厉声呵斥:“放肆!巡抚大人面前岂容你叫嚣!”

此言一出,叶东赋双眼几乎瞪出眼眶,霎时寒毛耸立,太阳穴跳得快要炸裂:“巡抚……陆大人?”

糟糕。

“叶知州。”陆刹的声音冷若冰霜:“岐王之乱刚刚平息,陛下憎恶朝臣结党营私,你怎么还敢顶风作案?”

叶东赋赶忙作揖:“下官不敢,下官听闻小侯爷的孩子流落在外,正要升堂审理此事。”

“还需审理吗?我听此人方才所言,分明给你下达指示,查封客栈,将谢氏全家下狱,没错吧?”

叶东赋倒吸凉气:“大人明鉴,徐哲口不择言行为莽撞,下官并未将他的疯话当真,今日宴请两家商谈,下官作为中间人调停,绝无偏私。”说着回头扫了谢昭敏一眼:“内子与谢掌柜乃是血缘至亲,下官怎会为难自家子侄。”

陆刹询问谢随野:“你与叶知州是亲戚?”

他靠在圈椅里,胳膊搭着扶手,挑眉道:“不好说,是不是亲戚,取决于今日巡抚大人在不在这儿。”

这话简直是打叶东赋和谢昭敏的脸。

陆刹命令侍卫:“先把这个叫徐哲的刁民押回衙门,稍后我亲自审问。”

“是!”

脸色惨白的徐哲被带走,季安立马跪下:“回禀大人,徐哲乃是宁国公府外戚,横行霸道惯了,在侯府也是这般张狂,他此番行径纯属自身品行卑劣,与我侯府无关啊!”

陆刹:“你倒乖觉,想划清界限没那么容易,去巡抚衙门候着,等我审完他,自有话问你。”

季安用力闭眼:“……小的领命。”

连季安都知道割席,叶东赋自然有这个觉悟,赶忙表明立场:“大人,那徐哲仗着国公府的背景向下官施压,来势汹汹咄咄逼人,况且谢二姑娘的孩子确系侯府子嗣,下官这才不得不居中调解……”

没等他说完,谢随野冷冷开口:“告诉孟承豫,馒头是永乐宗的孩子,看他还敢不敢伸手来抢。”

叶东赋猝不及防钉在原地。

当日陆刹便在巡抚衙门提审徐哲,因其态度嚣张,责令重打三十大板,丢进了牢房。

季安引以为戒,愈发不敢轻慢,恭恭敬敬地交代此行的目的,尽力撇清侯府与叶东赋的关系,只管推给徐哲一人。

“我家世子与叶知州并不相识,更无来往,此番牵涉叶知州,都是徐哲自作主张仗势欺人,侯府从来没有授意啊!”

陆刹放他回金陵城报信,这季安压根儿不理会尚在牢狱中受苦的徐哲,赶忙快马加鞭回侯府告知世子。

叶东赋焦头烂额,质问谢昭敏为何不早告知他谢随野的背景。

“我,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呀,谢昭颜当初是嫁给永乐宗的堂主,可我对宴州那个地方一无所知,况且与家姐早就分道扬镳,十余年来切断音讯不曾联络……”谢昭敏心乱如麻,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近日碰巧和那两个孩子重逢我才得知姐姐早已身故,我以为谢随野只是经营客栈的一个掌柜,哪里想到他还有别的身份?老爷,永乐宗远在宴州,就算他在宗门内位高权重,也不至于能影响平安州的局势吧?”

“蠢货,朝廷大事你不知晓,难道还看不出陆刹对他的重视吗?”

“这……说到底,建平侯府想抢孩子,那是他们和多宝客栈的恩怨,与我们何干?老爷平白无故被拖下水,属实冤枉。”

叶东赋眉头紧锁,不想听这些废话:“你赶紧去请他来府上做客,对了,把你女儿也请来,你是他们的至亲啊,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什么都好说。”

谢昭敏犯难,用力揪住手指:“老爷,他们兄妹相依为命长大,对我并没有几分亲情,我去也是徒劳……”

叶东赋:“十多年未见,生分也是正常的,所以你才更得主动缓和关系啊,毕竟血缘在那儿,他们还能弃你不顾吗?”

谢昭敏正垂眸纠结,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嗤笑,叶琅萱和叶琅台在廊下偷听,忍不住发出了讥讽。

“小娘啊小娘,怎么你的亲生女儿不愿与你亲近,你的外甥也不愿搭理你,做人实在有点失败哟。”

叶东赋沉下脸厉声呵斥:“你们捣什么乱?不能替我分忧还要内讧!”

姐弟二人被震慑,赶忙上前:“爹,女儿正是给您分忧来了,那日宴请谢家兄妹,你不在,没有听见谢随野指桑骂槐说的那些话,他们厌恶势利眼,小娘自己找到活路便丢下女儿不管,如今想要拉拢人家,务必低三下四做小伏低,得让他们好好出了心头这口恶气才行。”

谢昭敏凌厉的目光射过去,瞬间面如铁色。

叶琅台也道:“听闻徐哲被打了几十板子已经下狱,巡抚大人那脾气定要参奏宁国公和建平侯,父亲怕受牵连只能求助谢家,小娘,只能委屈你了。”

谢昭敏忍了这两个蠢货十几年,今日不想再忍。

“他们兄妹最厌恶的人应该是你吧,琅台。”

“我?与我何干?”

“你肖想宝诺,几次三番骚扰她,你的小厮陈皮为了你,还想给她下药,弄晕了送到你床上,呵呵。”谢昭敏冷笑:“如今想来,陈皮怎会无缘无故失踪,定是被谢随野除掉了。”

叶琅萱和叶琅台大惊,她怎么知道这些内情?

叶东赋听得眉头紧锁:“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娘,你派人监视我们?”叶琅萱瞪大眼睛:“我身边的鹦儿是你的人!”

谢昭敏冷面相对,无动于衷。

正当此时管家急忙跑进来传话:“不好了老爷,几个官差闯进内宅,说要逮捕大公子!”

叶东赋猛地站起身:“这是州府衙门,哪个官差敢逮捕我儿?!”

“是巡抚衙门的人,他们手上有巡抚大人签押的朱票!”

“什么?!”叶东赋大惑不解:“巡抚衙门抓琅台做甚?”

“爹……”叶琅台不明所以:“我、我什么都没做啊,他们肯定弄错了……”

这时带刀的衙役大步来到正厅,向叶东赋出示腰牌和朱票:“奉巡抚大人之命,请令郎跟我们走一趟。”

“犬子所犯何事,怎会惊动巡抚衙门?”

“澹州云梦乡有人来告,叶琅台勾结县令强占良家女,逼死两条人命,大人震怒,命我们立刻带他过去问话。”

叶东赋万分惊愕:“我怎么不知有这种事?!”

“爹、爹救我!”叶琅台吓得腿哆嗦,脸色煞白。

衙役公事公办,立即上前抓人,并未因其知州公子的身份而有所顾忌,干脆利落地回衙门复命。

“琅台!”叶琅萱追到院门又飞快折返:“爹,就这么任由他们把琅台带走吗?!陆刹手段刚硬,万一对他用刑怎么办?他如何受得住?!”

叶东赋头晕目眩,赶忙扶着圆桌落座,手指颤抖:“来人,快,快去打听,是什么人状告公子。”

这时谢昭敏不紧不慢开口:“定是楚儿的瞎眼外婆吧。”

“谁?”

谢昭敏:“琅萱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老爷不妨问问,去年她们姐弟到云梦乡游玩,都干了些什么。”

叶琅萱屏住呼吸,太阳穴跳得发痛。

叶东赋:“怎么回事,说!”

叶琅萱跪到她爹跟前:“琅台他,他被一乡野女子蛊惑,中了奸人的圈套……”

“呵,什么圈套。”谢昭敏冷笑:“人家早就定了娃娃亲,一口回绝了琅台的示好,他色欲薰心,竟然贿赂知县,给楚儿的未婚夫随便套了个罪名关进大牢,这主意还是你出的,这么快就忘了?”

叶琅萱眯起双眼瞪过去,牙齿咬紧:“小娘可真是用心良苦,背后盯得那么紧呢。”

叶东赋按住额头:“贿赂知县,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打着我的旗号在外边为非作歹……”

谢昭敏:“楚儿为了救未婚夫的命,被迫委身琅台,他把人弄到手没多久就腻了,丢到一旁,可楚儿已经身怀有孕,她不想生下孽种,买药落胎,谁知出血过多一命呜呼了。她未婚夫从牢里放出来,得知楚儿的遭遇,愤恨之下竟为她殉情而亡。”

听完前因后果,叶东赋骤然暴怒,“啪”地一声,给了女儿重重一记耳光:“你们干的好事!我怎么生出这样的孽障!”

叶琅萱歪倒在地,侧脸很快红肿:“爹,你竟然为了不相干的外人打我?难道是我让他们去死的?琅台给了楚儿一大笔银子,够她们祖孙吃半辈子了,谁让她乱找郎中开药的?一个蠢女人,倘若生下叶家的孩子,后半生的依靠都有了,她自己蠢,害人害己,与我何干?!”

叶东赋气得几乎昏厥。

谢昭敏冷眼瞥着:“老爷,这种事情不止一遭,你要做好准备。”

叶琅萱瘫坐在地抽噎:“爹,眼下要紧的是救出琅台,那个瞎婆子连澹州都没去过,怎么突然千里迢迢跑来平安州告状?这背后定有蹊跷,有人冲着我们叶家来的!”

叶东赋冷静片刻,起身握住谢昭敏的肩膀,语气凝重。

“夫人,家中遭此变故,你快联络你外甥,他在巡抚大人面前能说得上话,否则陆刹一定会弹劾为夫,三皇子明哲保身未必会保我,事关重大,你万不可耽误啊。”

谢昭敏深吸一口气:“老爷放心,我自会竭尽所能与你共渡难关,不过此事之后我想带三郎回奉城,让他有个安稳的环境长大。”

“好,好。”叶东赋忙不迭点头答应:“只要你肯尽力,我什么都答应你。”

谢昭敏这就出门前往多宝客栈。

叶东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慢慢滑坐圆凳,目光转向瘫在地上的女儿,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这样……琅萱,你和琅台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你们小时候分明很乖的啊,善良又懂事,出门见到乞讨的穷人都会心生怜悯,说要把自己的吃穿物品送给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啊?”

叶琅萱咬唇不语。

“老爷……”孪生子的奶娘哭着进来,扑通跪地:“都怪我没有早告诉你,少爷小姐才会一再犯错酿成今日之祸……”

叶东赋:“刘妈妈,你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既然发现孩子出了问题,为何不提点呢?”

“我告诉过夫人,她怕你责罚孩子,不让我说啊……夫人过于溺爱少爷小姐,无论他们干了什么坏事都隐瞒下来,如此长年累月纵容,岂不是、岂不是把孩子养废了呀……”

叶东赋按住额头,有些心力交瘁:“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慈母多败儿,即便这次把琅台救回来,他还有什么用呢?走不了科举,家里的产业更不可能交给他打理,否则真要把祖宗基业都败光。”

叶琅萱僵硬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姐弟一直被人算计啊,原来谢昭敏打的是这个算盘!她处心积虑隐忍多年,就等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琅台彻底毁了!

好歹毒的婆娘,好深的心计,果然从她进入叶家的那日就没安好心!

叶琅萱的指甲掐入掌心,一瞬间恨入骨髓。

*

马车停在街头,谢昭敏让车夫候在原地,她独自走向多宝客栈。

时近黄昏,客栈生意好,嘈杂喧哗,她站在外边消磨时间,没打算进去。

她不会再为叶家付出半分心力,有个过场就当交代了。

今天谢司芙和馒头回来,一大家子团聚,店里的伙计也高兴,一个个接力,驮着孩子在肩上到处跑。

“当心别把馒头摔着!”宝诺挽起衣袖,接过孩子,抱在怀中使劲亲了几口:“想不想小姨?嗯?”

“想!”

“算你有良心。”

谢随野又把孩子抱过去,举着他颠两下:“重了?长得真快,和你小姨一样能吃,客栈早晚被你们吃垮。”

“别瞎说。”宝诺一边啐哥哥,一边挠馒头圆鼓鼓的肚皮:“你更想小姨还是舅舅?兔崽子。”

谢司芙和谢倾也围过来:“要命,店里就一个奶娃娃,你们都惯着吧,将来准成混世魔头。”

“怕什么,谢家没有孬种,魔头我们也养得起。”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隔着窗子,谢昭敏眼看里边其乐融融,好一幕温情团圆的画面,分明都姓谢,却与她毫无瓜葛。

这里的气氛与叶家真是天壤之别。

疲惫的谢昭敏忽而心里空落落,不禁一阵寂寥,悲从中来。

第65章

“知州公子被巡抚衙门逮捕, 一时间全城都传遍了,好多百姓跑到衙门外看热闹呢。”

阿贵从外面带消息回来,兴致勃勃地描述案情, 大堂食客听得津津有味。

终于忙完得闲,一家子围坐长桌吃饭, 天气一日日暖和,谢家姊妹都爱吃酒, 几杯下肚,背心渐渐出汗。

“巡抚大人嫉恶如仇, 端坐堂上气势威严,把叶琅台吓得语无伦次,差点儿哭出来。”阿贵和一众伙计乐得不行:“亏他还是知州公子, 倒是一点儿也不顾及他爹的颜面, 哪怕装一装呢?”

谢司芙抱着馒头,问:“话说回来, 那位老婆婆怎会想到来平安州告状?她年纪大了, 眼睛也看不见,一个人如何找来此地?而且还知道上巡抚衙门去告。”

伍仁叔哼笑:“老天有眼,叶家姐弟仗势欺人,大概没想到被他们祸害的老百姓也有愤怒反抗的时候, 南朝也不尽是官官相护,还有陆巡抚这种好官。”

谢倾:“不知那个婆婆手上有没有证据,叶琅台毕竟是知州公子,仅凭一面之词很难给他定罪,何况叶知州自会为他奔走。”

“婆婆不简单啊,既然敢走这一遭,我觉得肯定准备充足, 咱们拭目以待。”

酒过三巡,宝诺听着他们滔滔不绝的谈话,有点犯困,但又不想离席,于是起身走到哥哥那里。

谢知易瞧她半醉的模样,伸出胳膊,将她揽到自己腿上。

“困了?”

“嗯。”

“洗澡去?”

“待会儿。”宝诺搂着他的肩,整个人歪在他胸前。

谢倾屏住呼吸,背脊僵直,不敢往那边细看。

谢司芙、伍仁叔和其他伙计竟然没觉察有什么突兀,四姑娘粘起大掌柜是片刻都难分开的,大伙儿在她小时候看过无数次这样的亲昵,即便如今长大了,关起门在自家人面前跟哥哥撒娇亦属正常。

唯独知晓内情的谢倾坐立难安,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眼睛盯着桌上的酒菜,余光却不由自制地留意每个动作。

宝诺醉酒泛红的额头紧贴哥哥的下颚,闭着眼睛蹭啊蹭。

谢知易手臂收拢,把她往自己身上揉。

有兄妹这层关系做掩护就能旁若无人吗?

谢倾暗作深呼吸,心里放声狂喊:你们都瞎了吗?!快看他俩!快制止啊!谁家兄妹长大成人还这么腻歪?快看快看啊!

“老三,发什么愣?”谢司芙奇怪地望过来:“伍仁叔问你话。”

“哦……”谢倾干咳:“我想啊,徐哲下狱,侯府和国公府被陆刹盯上,那孟承豫不会再跟我们抢馒头了吧?”

“他敢。”伍仁叔砸吧酒:“谢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对了,你和荀幼娘还在来往吗?我怎么听说他们一家要搬走了?”

谢倾顿时语塞,撇撇嘴:“早就断了。”

“既然断了,日后少招惹有家室的女子,你什么癖好啊。”伍仁叔:“你们都到了婚嫁的年纪,怎么想的,跟我说说?”

谢司芙叹道:“我的情况就不用谈了,大哥和老四倒是该考虑婚姻大事。”

话至于此众人不约而同望向主位。

谢倾屏住呼吸。

伍仁叔啧道:“知易,宝诺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惯着,她将来如何能看上外面的男子?”

谢知易:“谁配得上她?放在家里养一辈子呗。”

“那怎么行?”谢司芙道:“好歹招个上门女婿,男人还是挺好玩儿的。”

谢知易冷冷淡淡瞥了她一眼,意兴阑珊,抱起瞌睡的宝诺上楼回房去。

西厢二楼清净,无人打扰,谢知易一边抱她进屋,一边亲她湿润的嘴唇。

“哥哥……”宝诺有话问他,别开脸,眨巴眨巴眼睛:“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

“?”宝诺歪着脑袋:“我还没说哪件事呢。”

谢知易今晚莫名亢奋,把她放到床铺上,双臂撑在两侧,低头深深凝望:“我派人去澹州调查叶琅台,随随便便就查到他造的孽。老太太风烛残年,唯一的心愿就是替孙女报仇,我自然乐意相助。”

宝诺看着他,偶尔感到陌生,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很讨厌叶琅台?”

谢知易用手背抚过她的脸:“整个叶家我都讨厌,他们根本不该出现在平安州。”

宝诺浑浑噩噩,酒劲麻痹思绪,似懂非懂。

虽然醉意朦胧,哥哥眼里翻涌的暗潮却看得清楚。

“这次,叶知州恐怕要卷铺盖走人了。”她轻声嘀咕。

谢知易没接话,眸子垂下去,默不作声地解她的衣裳。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按住那只大胆的手:“别……”

这是在家里,二姐他们就在楼下,随时可能上来。

“又不听话了,妹妹。”他慢条斯理,动作冷静克制,与眼底的疯狂截然相反。

衣裳没有全部脱掉,也没有必要全部脱掉,半遮半掩更为撩人。

宝诺猜不到他究竟在兴奋什么,或许因为解决了两个大麻烦,多宝客栈安然无恙,一家人整齐团聚?

愣怔的当头,哥哥进来了。

“一入夜就精神十足,是不是要找你的拨浪鼓?”奶娘抱着馒头上楼。

宝诺大惊失色,紧张之下使劲推他,但推不动。

卧房的门没有锁,甚至是虚掩的。

“你、出去……”她吓得嗓子发颤。

谢知易捂住她的嘴,双眸幽深昏暗,眉心不禁拧起,都是因她过度紧张给绞的。

奶娘走进隔壁谢司芙的屋子,拿起拨浪鼓逗孩子玩儿,哒哒哒哒的鼓点响起,一墙之隔,木架床飞快地吱呀乱晃。

宝诺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怀疑他疯了,做这种事上了头,根本没法中途停下,哪怕被人撞个正着。

“走,看星星,看花花。”

所幸奶娘的心思全在馒头身上,一边和他说话,一边下楼走远。

宝诺兵荒马乱的心稍稍松懈,没再推他,双手揪住了枕头,腰肢舒展。

好乖。谢知易莞尔一笑。

他今晚确实过于兴奋。

想到此刻叶家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毁掉,他简直舒畅至极。

觊觎宝诺的叶琅台再也不会出现了,没把他剁碎了埋土里充当花肥,已经足够仁慈。

还有谢昭敏。

宝诺的生母,谢知易的小姨。

她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谢知易厌恶和宝诺有血缘关系的人,除了自己,不该有人和她血脉相连。

若非理智约束,他早就悄无声息地除掉谢昭敏。

想到这儿,他浑身亢奋到极点。

宝诺毫无察觉,她不知道谢知易满脑子想杀了她的生母。

“哥哥。”

她一如既往地依恋,伸手搂住他的颈脖,要他抱。

幻想中弑杀的快感与现实撞击的欢愉相融,谢知易眼底颤动,可怕的念头在怂恿,几乎想把她毁个彻底。

宝诺,妹妹,你什么都不明白。

谢知易心底最隐秘的地方阴暗无比,他希望世上所有人都死光,只剩他们两个。

他还想一直待在里面,和她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甚至多宝客栈他都未必真正在乎。

谢司芙,谢倾,伍仁叔,馒头,伙计……与这些人产生情感牵绊的人是谢随野,不是他谢知易。

他们都在瓜分宝诺的时间和注意力,讨厌得很。

可是宝诺喜欢。

她需要家人,需要同伴,她向往人间烟火,贪恋朴素平凡的市井生活。

因为她需要,谢知易才成为大掌柜,为她营造其乐融融的温暖家庭,扮演他们心目中沉稳周全的大哥。

“你真是禽兽不如啊,谢知易。”唯有谢随野清楚他的真面目:“宝诺要知道你其实是个冷血动物,会喜欢你么?”

两人在内部对话,意识交流,不耽误身体办事。

谢知易低头看着已然迷离的宝诺,心下冷笑:“我就是你的阴暗面啊,你以为自己有多干净?”

谢随野没吭声。

“说话呀。”谢知易痛快至极,几近扭曲的癫狂:“怎么了,想把一切都推给我?可我不就是你吗?!”

谢随野就这么看着他发疯。

以前从未正视过这个问题,谢知易就是他的一体两面,这个独立的灵魂出现,谢随野便将他丢给厉濯楠,让他去面对残忍的成长历练,所有血腥与暴力通通转嫁给他承受。

他厌恶谢知易的伪善和阴鸷,谢知易厌恶他的目中无人的嚣张做派,而且都不愿承认一个事实: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人无法完全接纳自己,宁肯以两个灵魂相互推卸。

“我不可能像你那么冷血。”谢随野说:“谢倾他们是我的家人,情同手足。”

谢知易笑出声:“是吗?可我只把他们当做工具,给宝诺维持俗世生活的工具罢了,我不需要家人,更别提什么手足。”

谢随野:“你只是怨恨他们一开始没有接受你的存在,把你视为附庸。”

谢知易笑得肆意:“你对我的了解根本流于表面,想知道我最真实的面目吗?你敢吗?”

谢随野屏息凝视:“不要吓着宝诺。”

“哥哥……”这时宝诺忽然唤他一声,手指揪住他的衣衫,舌尖微微探出,索求的意味。

意识中扭曲的谢知易却用一副温柔面孔埋下去,迎合她,讨好她。

酒香清甜。

“叫给我听,诺诺,一直叫哥哥,好吗?”他还会引导哄骗。

宝诺听话照做。

她深爱哥哥,不知不觉地让渡底线,一次次地纵容着他。

谢知易当然也爱她。

她以为自己感受到的就是一切,然而那些爱意只不过是他克制计算之后的结果。

“你想毁了她吗?”谢随野问。

谢知易沉浸在欲海中失去理智:“是啊,毁了她,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伤害她。”

如果放在以前,谢随野不会想听这些疯话,可他现在很好奇:“说说看,怎么个伤害法?”

谢知易垂眼打量宝诺依赖着他的模样,一种病态的破坏欲作祟:“我想,强迫她。”

“什么?”

“我想撕掉人的伪装,让她看见深渊里的我,逼她接受那个我。”

“畜生。”

“尤其当她毫无防备冲我撒娇的时候,我装成好哥哥宠着她,其实心里都在幻想怎么把她弄哭。”谢知易坦白:“三年前就想这么干了。”

谢随野:“她现在就在身下,用得着用强吗?”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谢知易莞尔笑道:“我想杀光她身边所有重要的人,一个不剩。”

谢随野顿了片刻:“她会对你恨之入骨。”

“是啊,接着我就可以毫无顾虑地霸占她了。”

宝诺正闭上眼睛享受和哥哥蹭鼻尖的亲昵,谢知易却睁眼看着她,没有温情,只有癫狂的独占欲蔓延,还有一种得逞的快感,像怪物随时会把她吞掉。

“你不想吗?”

抛掉人性的桎梏,将心爱之人禁锢在身边,被她恨之入骨的时候做最亲密的事,唯有这般极致的爱恨才能彻底填满心底的空洞。

然后死在一起化为灰烬,再也不分你我。

谢随野琢磨他这些病态的想法,没来由地笑了。

*

谢昭敏失魂落魄地回到州衙内宅,心里做好打算,明日一早便带三郎离开这里回奉城叶家。

叶琅台反正是废了,叶家只有靠三郎继承家业,如今即便是老爷也不能随意与她翻脸。

她再也不想去面对宝诺和谢知易,叶东赋的官位能不能保住她也不在乎,余生的指望皆系于儿子身上,只要好好抚养三郎,她这叶家主母的位子便固若金汤,等叶东赋死了,整个叶家都是她的了。

谢昭敏唯有这个念头,疾步往正房去。

“夫人……”屋内的丫鬟婆子焦急地张望:“小公子没跟您一块儿回来?”

谢昭敏莫名道:“三郎不是在家吗?”

丫鬟婆子脸色煞白:“你出门没多久,小姐过来找小公子说话,接着把他带走了。”

“带走?”谢昭敏顿觉不妙,立马冲到叶琅萱的院子,可并未找到三郎,连叶琅萱也不见踪影。

“小姐去哪儿了?!”谢昭敏质问房里的下人。

“小姐说,带三郎去接夫人回家……”

谢昭敏猛地喘不过气,头昏脑涨连连后退:“快,快告诉老爷,立刻派人出去找……”

州衙内宅灯火通明,霎时乱成一锅粥,叶东赋得知此事还觉得疑惑:“琅萱和三郎?这姐弟俩能去哪儿?莫非琅萱胡闹,带着弟弟瞎混?”

谢昭敏几乎叫起来:“她要害我儿子!老爷你还在这儿说什么废话?!”

叶东赋从未被她这么呵斥过,惊疑又震怒:“你疯了吧,琅萱是三郎的亲姐姐,骨肉至亲,害他作甚?”

谢昭敏站不稳,摇摇晃晃险些昏厥。

家丁一波一波出去寻人,竟无半点消息带回来。

枯坐到次日清晨,谢昭敏犹如半死的藤蔓瘫在罗汉榻上,生气全无。叶东赋背着手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听见这句话,半晌不动弹的谢昭敏终于有了反应,直挺挺起身走到院子。

“三郎呢?!”

“这……”小厮不知如何作答。

谢昭敏推开他,急忙朝外走,这时叶琅萱却优哉游哉地现身,脸上挂着古怪的笑意。

“混账东西,你一夜未归,带着三郎上哪儿鬼混去了?!”叶东赋厉声大骂。

叶琅萱无谓地挑眉,并不理会她父亲,而是盯住谢昭敏,挑衅般看着她笑。

“我儿子呢。”谢昭敏走到她跟前,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大盯死。

“小娘,真对不住,”叶琅萱笑说:“三郎不小心走丢了,我找他一夜都没找到呢。”

“你说什么?!”叶东赋也大步凑到跟前:“怎么会走丢?!七八岁的孩子,难道还会凭空消失不成?你在哪儿把他弄丢的?!”

叶琅萱抿嘴思忖:“嗯……不好说,不记得了,我们去了好多地方,东街,西市,城隍庙,哎呀,平安州那么大,我初来乍到,哪里记得住?”

“贱人!”谢昭敏狠狠一巴掌挥过去,打得她直接滚到地上:“你是不是把三郎卖了?说!是不是把他卖了!”

叶琅萱放声大笑起来:“快去黑市找呀,他们连夜出城,连我也不知往哪个方向,陆路还是水路,南方还是北方,我怕自己心软,毕竟是我弟弟呀,但愿他别死在路上……”

听见这话,叶东赋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你、你疯了,三郎还是个孩子,你如何做得出来?”

“我有什么做不出来?”叶琅萱兴奋地观赏父亲的崩溃:“我和琅台成为弃子,废就废了,反正还有三郎,对吧?”她说着转向谢昭敏,笑得尤为痛快:“你也别想好过!哈哈哈哈!”

谢昭敏扑上去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往死里掐,不带半分手软。

“夫人!”周遭丫鬟婆子七手八脚上去制止。

叶东赋经历持续的打击,支撑不住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

夏至,谢随野生辰。

早上宝诺在衙门祭地祇,临近中午便回了客栈,哥哥的寿辰,今日一大帮朋友要来吃饭。

她在屋里脱掉官服,想找一身喜庆的衣裳应景。

谢知易歪在她的床上,有些意兴阑珊。

“哥哥怎么了?”宝诺对他的情绪格外关注,一边对镜戴耳坠,一边从镜子里瞧他。

“平日忙得脚不着地,今儿倒是特意告假回家。”

宝诺听那语气隐约透着调侃,不禁笑道:“你的生辰我还能缺席?”

谢知易不吭声。

宝诺猛然醒悟过来,起身大步靠近床榻,几乎扑到他胸前,亮晶晶的眸子眨巴眨巴:“等到霜降那日再给你办一次,比今天更热闹更隆重,怎么样?”

谢知易:“一年过两次寿,旁人定觉得古怪。”

“管他们怎么想,我就要给你过,还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谢知易神情慢慢放松,手指轻蹭她的脸颊:“那倒不必,我只想和你一个人单独相处,不要别人打扰。”

宝诺闭上眼睛:“好呀,哥哥的生辰,什么都听你的。”

中午吃席,请来的宾客大多是谢随野和谢司芙的朋友,两人都爱热闹,趁着好日子呼朋引伴,客栈大堂坐得满满当当。

以前宝诺还小,被看做孩子,这种宴席通常坐在边上,没有谁会格外留意她。今时不同往日,堂堂游影大人,家庭地位攀升,酒席也坐到了谢随野身旁。

“到我生辰能做主位吗?”宝诺托腮瞥他。

“行啊,平日你想坐主位也没问题。”

“那我可不敢。”她既想挑战他,又没那个胆子。

谢随野嗤笑:“瞧你那傻样。”

在外边查案气势汹汹,回到家就变成乖巧的四姑娘,可真有意思。

“诶,四姑娘,咱们的新知州何时到任啊?朝廷还没定下吗?”游宗熙问。

众人望了过来,宝诺对此话题兴致不高:“听闻吏部拟了几个人选,圣上都不满意,陆巡抚举荐了一位县令,等他做好交接应该就能动身了。”

“但愿这回是个办实事的官,可别像那个叶东赋……”

“诶诶,不谈政事,吃酒吃酒!”

宾客们自觉把话岔开,说些无关痛痒的新鲜逸闻,开怀畅饮。

宝诺垂下眸子缄默。

叶家的丑闻传得沸沸扬扬,叶琅台以前犯的事儿一件件被揭发,罄竹难书,已经判了流放。叶琅萱勾结黑市贩子拐卖自己的幼弟,继母发狂几乎将她掐死。

叶东赋遭到巡抚大人弹劾,被朝廷罢免了官职,大理寺卿也与叶家退婚,撇清关系。

叶府剩下的人只能收拾东西回奉城,听说那叶琅萱半路出逃不知去向,叶东赋接连遭受打击大病一场,谢昭敏完全变了个人,对她家老爷置之不理,整日痛骂叶琅萱,诅咒叶琅台,谁要敢劝,她直接骂起叶家的祖宗。

这些都是外边传的,宝诺没有主动打听,等叶家离开平安州,大概永远不会再有交集,宝诺在心里和谢昭敏永别,此生不会再想起这个人,母女亲情在她心里彻底断绝了。

哥哥对此甚为满意。

如果她留恋那点儿若有似无的母女之情,保不齐谢知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在想什么?”

宝诺发呆被抓个正着,扯起嘴角笑笑:“没什么。”

谢随野稍稍凑近:“敷衍我,晚上别想好过。”

“……”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了。

游宗熙拍拍桌子:“听我讲,今日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就揣在我兜里,谁想听啊?”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能让我们升官发财么?”

“俗气。”游宗熙啐一口,竖起手指:“一门顶好的姻缘,我今儿特意带给多宝客栈的!”

听见这话,宝诺和哥哥不约而同扯起嘴角,游宗熙先前就想给宝诺说媒,这次看来还要当众催婚,他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哟,游二哥改行做媒婆啦?”有人调侃。

“旁人想让我给他保媒还没这机会呢。”

“谁啊?什么样的姻缘值得你如此重视?”

眼看他们兴致渐高,一会儿说不定要起哄,谢随野担心宝诺下不来台,趁早将这火苗掐灭。

“游二,你醉得不轻,管好舌头别乱嚼。”

游宗熙叉腰:“大猫你这就不对了,我可是替你操碎了心,千挑万选反复斟酌,还找大师算过生辰八字,世上再没有与你如此般配的妙人了,连我八十岁的祖母都赞不绝口,你可不能不领情啊。”

谢随野一怔,原来是要给他说亲?

他瞥向宝诺,发现她的脸色更差了。

“大猫是不是还没玩够,怕有了媳妇约束,妨碍你逍遥快活?”

谢随野没吭声,摸着白瓷杯子似笑非笑。

游宗熙大手一挥:“世上最快活之事莫过于娶得美娇娘,夫妻恩爱,日夜相随,还有什么比这重要?再说了,大猫身为长兄理应以身作则,你不成家,底下的弟弟妹妹都跟着学,你看看谢倾,看看宝诺。”

谢倾此刻大气也不敢出。

宝诺面无表情,冷眼吃酒。

“哎哟,谢掌柜这般容貌品相,要找个和他旗鼓相当的女子恐怕不易。”

游宗熙赶忙道:“女子容貌固然要紧,但贤惠持家更为难得,在座有家室的都该明白我的观点,对吧?”

“话说回来,无论如何也得自己喜欢,我看大猫不是那种娶贤妻的人,让他自个儿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老天啊。谢倾扶额闭上了眼睛。

狂蜂浪蝶最爱咀嚼的风月闲话,只要和男人女人有关,无论重复多少遍都不嫌腻。

谢随野说:“喜欢我家小妹那样的呗。”

大家扫了眼四姑娘,颇感无趣,纷纷抗议:“别拿妹妹来做挡箭牌呀。”

“就是,你怎么也这般小气?喜欢的女子不能说吗?”

霎时引来一阵讨伐。

谢随野失笑,懒得理会。

谢司芙和伍仁叔倒十分高兴,总算有人替他们催促大哥成家了,趁此时机索性就把事情落实,无论最后能不能成,至少让他有这个觉悟,该是时候考虑给大家找个嫂嫂了。

“游二哥,你看中的哪家小姐,我们认识吗?”

“我母亲的远房表侄女,家在金陵城,做皮货生意,她……”

谢随野敲敲桌子嗤笑道:“没完了是吧,你还认真聊起来了?”

谢司芙立马表明立场:“自然是认真的呀,游老太太都赞不绝口,我们听听怎么了?老三你说是吧?”

谢倾恨不得原地消失。

伍仁叔帮腔:“既然有这个机缘,何不尝试接触?你都没了解过就拒绝,万一遇到命中之人呢?”

谢司芙:“不错,我同意,游二哥的用心不可辜负。”

伍仁叔:“我也同意。”

“我不同意。”宝诺忽然开口。

“嗯?”众人始料未及,纷纷转头看着她,不明所以。

“老四你喝醉了,回屋歇着吧。”谢司芙拿走她手里的酒杯。

“我说,我不同意你们给哥哥说亲。”她借着酒劲儿放出话来。

完了完了。谢倾预感大事不妙,仰在圈椅里捂住脸,没法直视。

众人面面相觑,谢随野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呼吸不由停滞。

宝诺双颊烫红,倔强的嘴唇紧抿,恼火地瞪住他们。

游宗熙怪道:“四姑娘,这是为何,难道你怀疑我的眼光?”

宝诺摆头:“你闭嘴,就数你最烦人,闲得没事干,到处乱点鸳鸯谱!”

游宗熙笑,拆穿她的小心思:“是不是舍不得你大哥娶亲?怕他有了媳妇就忘了妹妹?”

谢司芙也笑,扯扯宝诺的衣袖:“别闹了,乖,大哥迟早都要娶媳妇,再说有了嫂嫂便多一个人疼你,到时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有什么好高兴的?

宝诺双手撑着厚实的桌子站起身:“我哥不会给我找嫂嫂,你们都死了这条心,他若要娶妻只能娶我!”

话音未落,谢倾已经死了大半,其他人却哄堂大笑。

“四姑娘吃醉酒,怎么变回小孩了?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晓得你们兄妹情深,但这不是过家家,妻子和妹妹可不一样哦。”

宝诺见众人竟然这种反应,根本不把她的话当真,简直可恶至极!

“哥哥,你看他们!”她立马告状。

谢随野拉过她的手,也不替她解释:“好了,你醉得不轻,快回屋睡觉。”

什么?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承认他们的关系,难道果真等着游宗熙说媒?!他是不是想死啊?

宝诺怒上心头,直接扑到他身上,对准他的嘴咬了下去。

周遭调侃的笑声戛然而止,瞬间静若寒蝉。

谢随野心里狂喜,不由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扶稳,以便让她亲得顺畅。

“啊——啊——”谢司芙放声尖叫,猛地一下跳开,和同样尖叫的游宗熙凑到一块儿瑟瑟发抖,惊恐万状地盯着这一幕。

谢倾抱住脑袋装死。

伍仁叔张嘴呆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落。

伙计们全都僵硬地定在原地,呆若木鸡。

“四姑娘,你……”

嘀嘀咕咕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谢随野抱着宝诺起身离席,大步往后院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正文完结,更新时间挪到明早九点!!早点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