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气还能用凉爽来形容,我任由天空中飘飘荡荡落下来的叶子一点点把我盖住。
这个世界和平又安逸,甚至连出场人物的人际关系都简单的不得了。
福泽谕吉是江户川乱步家聘请的武术老师,师弟森鸥外却是很令人讨厌的废柴医生,其他人也散乱地住在这个自发形成的小村落。
我似乎真的在落叶堆中感受到了困意,闭上眼睛就要沉沉睡去。
落叶被踩碎的声音微不可见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终于抓到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书’构造的,本质是为了获取能量,又怎么会真的如同表面一样安逸和平。
我猛地起身,朝声音的方向举起手臂。
热兵器还未大规模投入使用的时代,手里的小小箭弩还是笨蛋小矮人硬塞给我的防身武具。
不似人形的怪物接触到我的目光,下一秒毫不停留地尖叫着逃走。
我注视着怪物消失的方向,未曾停止思考的大脑越来越严肃。
是与异能力完全不同的体系。
就像是‘骸’。
这同样意味着,在某些时刻我的无能为力。
我收回视线。
不过这一次,有了记忆的我不会再放任上一次结局的重复发生。
我抬起脚,朝木制的、很暖和的屋子走去。
最先发现这个怪物其实是个意外。
它盯上了织田作之助。
即使没有天衣无缝的异能力,织田作之助对怪物的存在仍很敏锐,几次下来几乎就要发现怪物的踪迹。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怪物’不止一个。
我漠然地注视着被我抓到的怪物。
不畏水,不怕光,对火稍微有惧意但是很快就会适应。
唯一的弱点,是人类的新鲜血液。 说到这里,抓住这只怪物可是废了我不少力气哦!
我嫌恶地注视着被怪物咬伤的伤口,微微抬起下巴,将手臂上的伤口举到怪物的正上方。
带着热度的血液滴落在怪物身上,发出接触到剧毒物质才会有的腐蚀般滋滋声和一个个凹陷下去无法复原的黑洞。
就像是咬上我却又发出哀嚎的第一只怪物一样。
我无趣地按着手臂上的伤口。
在进入虚拟世界之前,我曾仔细问过虚拟世界能量来源的构造问题。
书对此似乎也不清晰,但是只是肯定地回答我的问题:“并不需要主要人物角色的死亡。”
这就够了。
我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怪物的生命。
只是不再像上个世界没有记忆的我一样,只剩我一人看着大家一个个离开,就够了。
下一步就是将剩下的怪物捉来,全部杀掉就好了吧。
我轻描淡写缠紧了绷带。
早在一开始我便避开了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的行动范围,将怪物带到了森林侧边废弃的旧屋里。
缺了顶的木屋呼呼地灌着呼啸的冷风,我干脆席地而坐,等待着我也无法知晓最终结果的审判。
被怪物咬到……并非我的本意。
这种类人怪物并没有思维能力,因此对危险的激烈反扑超出我的预料。
我用力按上手臂上的伤口,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弩箭。
我宁愿死掉也不要变成那种丑的要死的怪物。
绝 对 不 要。
有稀稀落落的雪花顺着缺了口的屋顶飘落进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以一种不会回头的速度向前。
天黑了。
我像是从水里被捞了起来。
被怪物咬伤……并不会被同化。
“什么嘛,”我裹紧身上的黑色大衣,“真是不幸,这次又死不掉了。”
我哼着自杀之歌推开了木屋的侧门。
冬天来临,装有壁炉的木屋的天堂吧是天堂!
我闪着眼睛扑到沙发上,坐在旁边一脸苦大仇深但是仍在努力看着报纸上内容的中原中也见状猛地松了一口气,他欲盖弥彰地将报纸放到一侧,朝厨房的方向喊道。
“作之助,今天的报纸看完了。”
“哈。”
我把头埋在沙发里发出嘲笑:“让黏黏糊糊的小蛞蝓学习真是不容易。啊,说到这里,蛞蝓有大脑吗?”
“喂!”
中原中也脸上染上生气的颜色,突然警惕地蹲在沙发一侧,他搭在扶手处,注意力放在了新的事情上:“太宰,你受伤了?”
“有血的味道。”
分辨出来是什么的笨蛋小矮人沉下脸色,不容置疑地对我伸出手。
我一动未动,只是慢慢吞吞露出侧脸,将右脸上的伤口露出。
是抓怪物时不小心被树枝划破的伤口。
鼻子超灵的烦人小蛞蝓。
“所以说,都是笨蛋中也的错。”
我胡搅蛮缠地开口,猛然被扣上一口锅的中原中也不可置信般提高嗓音:“哈?”
我振振有词:“如果不用背柴火,我就不会受伤!”
我刻意将侧脸上快要愈合的伤口靠近中原中也,中原中也无言地看着快要愈合的划痕,冷笑着按响了手指。
“混蛋太宰,我有个不用去拾取柴火的方法,你要试试吗?”
织田作之助从厨房探出头,头上的呆毛一动一动:“啊,骨折恢复起来很慢,还是算了吧,中也。”
第57章
我睁大眼睛控诉地看着小蛞蝓,“什么什么!小蛞蝓居然有这么可恶的想法!”
中原中也冷笑着对我伸出了拳头。
以为我会害怕没有大脑黏黏糊糊的小蛞蝓吗!
我报复般把蛞蝓碗里的肉全部吃光。
结果还是和笨蛋小矮人打了一架。
我怒气冲冲走出门,决定把没打赢笨蛋小蛞蝓的怒气全部发泄在怪物身上。
一只,两只,我注视着怪物不留一丝痕迹消散在空气中。
怪物的繁殖和生存方式仍旧存疑,只是不慎被咬后并不会被同化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我无声擦掉崩裂伤口处的鲜血,面无表情将绷带扯紧。
只有人类的血液才能杀死怪物。
也因此手臂上的伤口迟迟没有再愈合。
把它划开也很麻烦。
稍微值得庆幸地是现在是冬天,只是小蛞蝓的鼻子太灵,害我总要在雪地里待上一会。
如果只做到这个地步就能获取能量的话,这个虚拟世界就不足为惧。
我注视着飘落的雪花,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眼睛里。
过于相似的场景让我抑制不住想起上个世界。
不,……并不相似。
这个世界没有森鸥外,没有异能力会随时失控吞噬掉自己的中原中也。
我呵出一口白白的雾气,带着满身的雪进了门。
中原中也还未回来,我蹲在壁炉前有一搭没一搭往里面扔着干燥的木柴,织田作的卧室门大开,坐在桌子前方的织田作之助头顶的呆毛拧出苦闷的形状。
在晚饭时的餐桌前,面部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的织田作之助放下餐具,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餐盘里的咖喱。
“太宰,中也,我们没有钱了。”
我无言地睁大眼睛。
我万万没想到这是我在虚拟世界里遇到的最大难题。
“什,什么?”我一个激灵猛地回神,求证般急切看看织田作之助又看看中原中也。
“啊,”中原中也头也不抬,“我知道了。”
“可是,”我还处于这条消息带来的冲击中,“怎么会没钱呢?”
不论是哪个世界的太宰治,从来没有和没钱二字搭上边。
“你以为连续下了半个月雪的冬天还可以捕捉到螃蟹吗?”
中原中也抬起头,笨蛋小蛞蝓并没有指责的意味,他放下餐具,“明天我会晚点回来。”
在虚拟世界自发形成的村落中,已经可以生产报纸的时间点同样早已出现雇佣关系。
我意识到,除了我,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都有着一份正式工作。
我灵魂出窍般呆在餐桌旁,沉默着接受着惨痛的现实。
直到第二天,我还处于冲击中久久不能回神。
“可恶,”我心痛地下定决心,“我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死掉的怪物尸体逐渐消散在空气中,我仔细地擦干净手指,等到伤口不再流血后随意地用绷带缠起来,朝这个村落的中心走去。 我绝对绝对,不接受只能吃米饭咖喱的生活。
决定肩负起沉甸甸赚钱重任的我带着悲壮走出森林小屋,拨开垂下来的即使在冬天也郁郁葱葱的树枝。
厚厚的积雪踩在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寂静的冬天很冷,我把脖子上的红围巾又稍稍系紧了一点。
“滚,滚开!!”
我眼神一凝,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森林深处响了起来,我毫不迟疑朝声音飘来的地方跑去,歪歪斜斜的贝雷帽被主人当成武器朝怪物身上砸去,又被黑影组成的怪物毫不留情撕成了碎片。
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江户川乱步。
“趴下!”
我急速开口,右手灵活的将刀片夹在指尖,飞快将伤口上的绷带全部划开,温热的鲜血顺着挥舞的力道被狠狠按在怪物的喉咙处。
怪物发出一阵哀鸣,致命弱点被一点一点腐蚀掉的怪物挣扎着重重倒地。
这只怪物同样也死掉了。怪物的尸体只是眨眼间就消散在空气中,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失去了所有踪迹。
我垂着眼睛半跪在地上看着江户川乱步腿上被咬出来的伤口,从口袋众取出一卷绷带,简单处理后给江户川乱步止血。
“好痛……!”
在虚拟世界中被千宠万宠长大的江户川乱步痛呼出声,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我无意去追问江户川乱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简单处理伤口后淡淡开口:“咬伤不会被传染。鲜血是……”
话还未说完,就看到江户川乱步从地上颤颤巍巍爬起来。难得一见的天才仍然掉着眼泪,却带着热气细细簌簌地凑近。
江户川乱步吸了吸鼻子,带着哭后的颤音开口。
“不痛吗?”
我像是不能理解江户川乱步话中的意思,我仍旧注视着江户川乱步。
不知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因为冰冷的天气,仍在不断颤抖的江户川乱步睁圆眼睛,他乱七八糟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那种事情,本天才看一眼就知道了!”
江户川乱步按在雪地上的手指碰了碰我手臂上伤口的边缘,冰冷的冻到泛红的手指比我更快一步缩了回去,天才江户川乱步当然一眼就看出伤口曾经、或者持续到现在的反复崩裂,想到这里江户川乱步又掉下了眼泪。
“伤口,不疼吗。”
我注视着这个仍在父母羽翼的庇护下,带着最后一点天真的江户川。
在无数个‘我’的记忆里,武装侦探社里那个会牙痛还要坚持吃零食,让事务员给自己取波子汽水里的弹珠,26岁仍像个小孩子的江户川乱步,在自己受伤时已经没有再说过痛了。
我眨了眨眼睛,让睫毛上的雪花落下。
我没有回答江户川乱步的问题,只是将他从雪地上架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
没有得到答案的江户川乱步小声哼了一声,瘪着嘴唇闭上了嘴巴。
我没有注意嘴巴上可以挂油壶的江户川乱步。这次逃离我的感知袭击江户川乱步的怪物究竟是临死前的反扑,还是来自怪物的挑衅?
江户川乱步在我的搀扶下一跳一跳向前走去,前方传来的动静又一次引起我的注意。
另一只怪物吗?
我想要将江户川乱步放下,就听见带着警惕的声音响起。
“是谁?”
眼神锐利的中原中也调转奔跑的方向,只是眨眼间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糟糕。
“太宰?!!!”
我无声的叹息和中原中也不可置信拔高音调的声音重合在一起,笨蛋小矮人还未放下手中的长刀,却一眼就看到我刚刚解开的绷带。
和绷带后鲜血淋漓的伤口。
第58章
我半死不活地仰躺在沙发上,空闲的右手虚虚搭在眼前,任由与谢野晶子处理我的伤口。
什么嘛,我嘀嘀咕咕,笨蛋小蛞蝓干嘛生这么大的气。
就连织田作之助都皱着眉头,严肃地宣布这段时间螃蟹禁止直到伤口恢复。
将受伤的腿高高翘起的江户川乱步把手里的波子汽水吸得滋滋响,天才江户川带着一点有人撑腰的得意,避开我的视线便开始狐假虎威地告状。
“唔我知道!”
江户川乱步高高举起手。
“本天才看一眼就能知道真相哦。”
中原中也将信将疑地凑近,就看到江户川乱步快速瞥了太宰一眼,接着鬼鬼祟祟的开口。
“……很长时间了……”
江户川乱步比出一个数字,笨蛋小矮人额头猛地冒出青筋。
我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微笑着看向江户川乱步。
江户川乱步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收声,又若无其事地躺回去,把怀中抱着的波子汽水吸得更大声。
我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怪物的事情瞒不住了。
“那么,”我活动活动手腕,装作没有看见对着不听话患者散发着杀气的与谢野晶子,慢慢吞吞转动脑袋,“请。”
旧屋内的人便围着中间的桌子一一坐下。
面色严肃的银发武士对着我稍稍颔首,与谢野晶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排斥,直接避开森鸥外坐在了另一侧。
用力咬着牙齿额头冒出青筋的中原中也并不看向我,双手却很诚实地小心翼翼托着我的手臂。
“如你们所见。”
“这是‘怪物’。”
织田作之助一如既往着寡言,他将锁在森林边缘旧屋里的怪物带了上来。
坐在这里的这些人无一不是是亲眼看过之后仍会怀疑的类型,我举起小刀正要划开手臂,就被中原中也控制不住大力地按住右手。
真是,麻烦的小蛞蝓。
我绝不承认我的心虚,避开织田作之助更加不赞同的视线后快速地说出了怪物的特征。
“……不具有传染性。鲜血可以杀死它。”
“……是因为这些怪物?”
中原中也轻声开口。
我一时摸不准笨蛋小矮人在想什么,只是看到了中原中也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既然如此。”中原中也活动着手腕,一口气可以拎起三摞柴火的中原中也露出笑容,眼里却燃烧着火焰。
“把这些怪物全都杀掉就好了吧。”
啊啊,果然是那个,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的暴力小矮人。
我挂上虚虚的笑意。
“没错。”
我像是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对着中原中也开口。
“去大闹一场吧。中也。”
带着毛茸茸白色帽子的费奥多尔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一如往常一样垂下视线。
森鸥外微微弯着眼睛,黑发医生撑着下巴,一眨不眨注视着被锁在原地的怪物。
“那么,就先验证一下太宰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福泽谕吉点点头,银发的武士在其他人动作之前先一步捡起被中原中也从我手中强硬夺下放到桌子上的小刀。
可是。
比福泽谕吉动作更快的,是一阵突然传出的、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咯咯咯咯”的声音。
来自不知何时沉默下来不再开口的江户川乱步。
江户川乱步不受控制地开始不规律颤动,腿上打了石膏的天才从椅子上侧翻下来。
“乱步!!”
已经有肉眼可见虚化的黑雾缠绕到江户川乱步的身上,旧屋中央被锁住本应没有意识的怪物突然停住所有动作,缓缓扭过头,‘望’向江户川乱步的方向。
我悚然一惊。
“让开!”
我拨开围在江户川乱步面前的几人,毫不迟疑割开左手手腕。
带着体温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江户川乱步的身上,逐渐凝实的黑雾四下逃窜,眼底已经涌上纯黑色的江户川乱步像是被什么扼住喉咙,半响后挣扎着闭上眼睛陷入昏迷。
我无声地半跪在原处。
我已经无暇顾及身上到处都是我的血液的江户川乱步。与谢野晶子指挥着福泽谕吉将江户川乱步放到空气流通的地方,中原中也同样沉默地给我止血。 我这才发现因为失血,我的体温冰凉的吓人。
开口的是森鸥外。
黑发红眼的医生站在怪物面前,毫不迟疑对着自己挥下匕首。
血液溅到怪物身上。
“啊啊。”
森鸥外笑着侧过头,侧脸上是自己的血液。
雪夜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莹白色的光。
“这样看,能够杀死怪物的,只有太宰你的血。”
中原中也控制不住握紧了拳头。
我在森鸥外开口之前,就先一步意识到了这件事。
为什么?是因为太宰治究极的反异能力‘人间失格’,还是因为我不是‘此世之人’?
我没有回答森鸥外的话,只是站了起来走向江户川乱步。
与谢野晶子同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位医术比森鸥外高明出不知几倍的医生取下固定住江户川乱步受伤左腿的石膏,被怪物咬伤的地方赫然在短短时间内进一步恶化。
“……他被传染了。太宰。”
“是曾经。”
我轻声回答。
割开左手手腕时,飞溅出来的鲜血有一部分在混乱中落入江户川乱步已经不受控制张大的口中。
眼底的纯黑也是在意外咽下的我血液后才悄然退去。
与谢野晶子检查过江户川乱步的口腔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转过头来,更加严肃地看向我。
“你已经知道了吗,太宰?”
“啊。”
但是,我却并不太意外。
直到目前为止,发生的情况还算可控。
“怪物一定要全部杀灭。”
我不容置疑地开口。
站在这里仍围着红色围巾的我更像是那位生活在港口黑手党顶楼中不见日光的太宰治了,“情报更新,怪物具有传染性,被咬后会被同化。”
在只有我一人能够免疫的情况下,没有其他选择,唯有将怪物全部消灭这一条路。
我对着与谢野晶子伸出手,在森鸥外开口之前先一步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麻烦您,检查一下我的血液。”
我已经无意探究这个世界科技树点亮的情况,与谢野晶子沉默地抽取我的一管血后,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唯剩费奥多尔仍坐在原位。
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还在等我一起回家,于是我不得不耐下性子和这位魔人交谈。
我甚至吝啬坐在费奥多尔的对面。
“还有什么事情吗,费奥多尔君?”
“啊。”
费奥多尔微微笑起来。在他们国家的文化中,微笑是对愚者居高临下的挑衅。
“有件事还想请太宰君指教。”
我将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敷衍着开口回答:“愿闻其详。”
“太宰,”费奥多尔呵出一口寒气,“你在透着我看向谁?”
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不自然颤动一下,在这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坐在我面前的费奥多尔是从哪里迷路的灵魂。
我嗤笑一声:“我在看‘费奥多尔’。”
我满怀恶意地给出费奥多尔答案,却看到魔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样吗。”
费奥多尔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么,太宰君接下来打算怎么消灭怪物?”
当然是用我的血。
我说过,直到现在发生的情况还算可控。
费奥多尔从我的表情中得出了答案。
我不再与魔人虚与委蛇,推开大门匆匆朝不远处的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走去。
费奥多尔的最后一句话被我抛在空中,又很快随着雪花消散。
“真是傲慢啊。”
“太宰君。”
第59章
接下来的事情仿佛理所应当。
与谢野晶子用我的血做了一系列对比实验,碍于科技树点亮程度的原因,只得出我的血与他人不同的结论。
于是,在‘战斗’时,为了防止被怪物同化,接受我的血成了唯一的方法。
噫,看着一群大男人喝我的血好恶心!
于是我捏着鼻子找到森鸥外,获得了抽血装置和玻璃瓶。
我将抽取的血液递给与谢野晶子,拜托由她转交给其他人。
“江户川已经醒了,”很酷的女性看了我一眼,没有点燃指尖夹着的烟,“不是很严重,只是哭着喊着要来见你。”
我歪着头,特地装作没有听懂与谢野晶子的言下之意。
江户川乱步不外乎是想阻止我。
只是一些血而已。
与谢野晶子挑了挑眉,伸出手不轻不重揉了揉我的头发:“悠着点,别死了,我不会救的。”
“好。”
我笑着回答。
只是一些血而已。
我按压着血管,又逼出一部分出来。
剩下的就是反应激烈死活不愿意接受我的血的中原中也。
“喂!混蛋绷带精!听好了我是不会接受你的血的!”
中原中也趴在阁楼处,对着楼下的我哈气。
我悠哉游哉吃着织田作之助特制的螃蟹羹,从怀中掏出装在瓶子里的血液随意一晃:“真的不要?”
中原中也紧张地看着我手中的玻璃瓶,满脸写着‘小心一点’,我看的捧腹大笑,特意装作手滑松开玻璃瓶。
“喂!!”
中原中也紧张的声音和突然出现的织田作之助重合在一块。
织田作之助接住玻璃瓶,静静地看着我和中也。
我若无其事收回手,就看到面前落下一片阴影。
我猛地睁大眼睛。
织田作之助的呆毛服帖地贴在头顶,棕红色头发的织田作仍然没有表情,但是不容置疑地端走了我的螃蟹羹。
“织,织田作!”
我期期艾艾地开口,就看到织田作之助严肃又不赞同的表情。
我猛然想起来,在我对着怪物举起匕首时,控制着怪物的织田作也是同样的神情。
哎呀哎呀,糟糕。
我立刻端正坐好,从阁楼上跳下来的中原中也同样不敢大声说话,屏息凝神端正坐在我的身边。
织田作之助头顶的呆毛微微挺直了一点。
织田作举起手中的玻璃瓶:“不要用这个开玩笑,太宰。”
中原中也立刻谴责地扭过头看向我。
我咬咬牙,面上却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
织田作之助微微叹了一口气,却把螃蟹羹端的更远。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忍不住挺直身体,就看到织田作之助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
“与谢野给了我几份食谱,”织田作又一次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说你短时间失血过多,食物上面需要注意。”
我鼓起脸颊。
什么嘛,哪个太宰治在饮食上注意过啦。
坐在一边的中原中也却不自觉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很快想起什么,于是忍不住开口。
“如果只有太宰的血可以杀死怪物……”
剩下的话被中原中也吞回肚子里。
织田作之助刚刚挺立起的呆毛又蔫巴巴缩了回去,笨蛋小矮人也沉默着不再说话。
我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弄明白他们如此沉默的原因。
“这不是很好吗?”
在我最坏的设想中,甚至有人类无法抗衡怪物的可能。
和这条最坏的设想相比,弱点已经被发现、同样简简单单就可以杀死怪物,已经是非常好的情况了。
“‘好’在哪里。”
听完我的解释的笨蛋小矮人紧紧握着拳头,很快又鼓着气松开。 “我知道了。”笨蛋小蛞蝓语调生硬,他接过织田作之助手中的玻璃瓶,将我的鲜血一饮而尽。
“嘛嘛,早点这样不就好了。”
我挑了挑眉毛,趁着织田作之助不注意将螃蟹羹眼疾手快送到嘴里。
“要是加点盐就更好了。”
我满意地舔舔嘴角,无视小蛞蝓又一次握紧的拳头,哼着歌离开了餐厅。
在喝下我的鲜血预防被怪物同化后,杀灭怪物的主力军又得到了几瓶我的新鲜血液。
我躺在软绵绵的被子中,打了一个哈欠。
壁炉的柴火烧的很旺,我却总觉得冷。
我往被子里又缩了缩,陷入混混沌沌昏昏欲睡的感觉中。
有人好像又进来一趟,接着就是身上带着寒气的女性摸上了我的额头。
总是随身带着砍刀的女性医生声音断断续续传到我的耳朵里:“……虚弱……失血过多……暂停。”
这可不行。
我又阖上了眼皮。
织田作和中原中也答应把怪物消灭后,就去捉难得一见的青蟹。
所以,就拜托你们快点消失完毕了,怪物们。
我在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不注意的时候放出更多血液。
我已经分不清疼痛是什么感觉了。
推开门后看到一排摆的整整齐齐玻璃瓶的中原中也脸色又冷了下来。
混蛋太宰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脸颊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怪物们像是也知晓人类已经有了克制的法门,每一只怪物临死前的反扑都一次比一次激烈的超出了预料。
中原中也无言地看着因为怪物的动作洒出的血液。
其实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但是橘色头发的中原中也还是将拳头砸向地面。
“……可恶。”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一声不吭把玻璃瓶全部抱走的笨蛋小矮人,还在欢呼织田作没有控制我吃海鲜的权力,就在一次意外撞见了受伤的织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
“啊,”中原中也毫不在意地擦掉侧脸上的血液,“反正也不会被怪物同化。”
那双蓝色的眼睛垂下来,小蛞蝓手下处理伤口的动作飞快,“这样不是能更快一点解决怪物吗?”
我注视着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身上的伤口。
啧。
可是第二天,我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提供血液的速度。
于是,我和中原中也织田作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好像平静的未来就在眼前。
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带回‘怪物已经全部消灭’这一消息的同时,左右手各拎着比小蛞蝓还要长的螃蟹推开了大门。
“什么叫比我还长啊混蛋太宰!”
笨蛋小矮人怒气冲冲,脸上却挂着轻松明快的笑意。
暴力狂小蛞蝓将螃蟹放进了厨房:“要打架吗,太宰?”
我翻着白眼小声嘀嘀咕咕,又慢慢吞吞走到厨房蹲在一旁看着不断吐泡泡的螃蟹。
晚饭时壁炉烧的热烈,飘渺的热气萦绕在空气中,中原中也举起果汁,注视着晃动的火光。
“结束了,作之助,太宰。”
织田作之助也露出微微的笑意。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我哼着歌拨着蟹肉,就像是在现实世界中曾经作过的无数次一样。
我又如何愿意在这粗制滥造宛如bug还未修好就上市运营游戏的世界中活下去?
只不过是有人死死地拉住了我。
“……我才不要带着她们一起到最美妙的地方。”
我在氤氲的热气中用仅有自己可以听到的音量喃喃出声。
即使虚拟的世界,但是也终于结束了。
真的是太好了。
……真的吗?
太宰治的命运,总会在各个意想不到的时候露出冰冷的、如命中注定一样的獠牙。
上一秒还举着筷子和我打架的中原中也毫无征兆地陷入了晕厥,他从凳子上滑落,‘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坐在对面的织田作之助晃了一晃,也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中也?织田作?”
第60章
我迅速查看两人的情况,没有被怪物咬伤,可是任由我怎么叫喊,两个人都没有睁开眼睛。
我忘记穿上大衣,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惊惶跌跌撞撞踩着厚厚的雪地奔向与谢野晶子所在的方向。
是我忽略了哪一点吗?
我拼命地复盘整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冰冷的空气被我吸入肺中,又同样冷冰冰地被我呼出来。我及其失礼地伸出冰凉的手指直接推开与谢野晶子家的大门,可是屋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到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
在这个时候,我倒要感谢太宰治永远在不停思考的大脑和理智,让我能够清晰地记住所有的画面。
我顺着大门朝里走去,冰冷的风从开了一个口子的窗户里吹进。我注视着客厅里散落的东西,轻而易举判断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怪物消灭以后,紧绷了很久的大家不约而同选择了不同的方式放松和庆贺。
这本来应该是属于与谢野的,一个美酒相伴的晚上。
我推开了最后一道门。
与谢野晶子……同样躺在地板上,失去了意识。
雪好像变冷了。
我一扇扇推开房屋的门,饮用过我血液的所有人都陷入昏迷,不再醒来。
我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雪地中奔走。
玩笑般的话语一语成谶。
我废了一点力气将昏迷的大家安置好,清楚地知道失去意识昏迷过去的众人无法支撑多长时间。
……需要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握紧了拳头,从床边站了起来。持续不断的大量失血让我眼前泛起斑斑白点,像是被扼住的呼吸不上来的感觉攥住了我的肺部,直到半响后我才摆脱晕眩的感觉,面无表情地迈开脚步。
……我要找到原因。
直到夜色浓的像是要吞掉所有的光线,我才跌跌撞撞回到有着壁炉的温暖的地方。
我顺着沙发下滑,坐在了地板上。
四肢好像不听我的使唤,我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能从地板上坐起来。
啊啊,这大概是我放出这么多血液的惩罚。
算了。
我仰躺在地板上,地面上的寒气透过我薄薄的衬衣,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仍如将怪物完全消灭的那一天一样,安静地闭着眼睛。
这是比上个虚拟世界最后十四年还要可怖的时间。
我将手心盖在脸上挡住所有的表情。
“请醒来吧。”
“……织田作,中也。”
接下来,大概是就命运漫不经心和太宰治开出的第二个玩笑。
在陷入无征兆昏迷的第二个星期,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终于如我所愿的睁开了‘眼睛’。
我还未来得及欣喜,在我自己没有意识到时,先后退了一步。
“……中也?”
醒过来的织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双眼猩红,纯黑的瞳孔一眨不眨看着我。
……不,他看的不是‘我’。
我向中也的方向迈步,就像是想要唤醒他。
比我更快一步的是中原中也。
只余下本能的中原中也转动着眼睛盯着我,眨眼间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将我扑倒在地,我的后背重重撞在了地板上。
中原中也将头埋在我的肩膀处,我已经感受不到中原中也的呼吸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颈侧传来尖锐的刺痛。
是中也咬了下来……或者说,是中也在‘进食’。
我无可抑制地想到了吸血鬼。
我感受到尖锐的牙齿咬破了我的皮肤,中原中也立刻贪婪地吮吸起我的鲜血。
被鲜血的味道刺激到的织田作之助也摇摇晃晃从地板上站起,凭借吸血鬼饥饿的本能也扑向我。
我愣怔地看着屋顶,我无法对抗中也和织田作。
那么其他人呢?
有沉闷的脚步声接二连三撞开木屋的门,视野内的屋顶被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占据。
我对上了属于江户川乱步的红色眼睛,对上了属于费奥多尔的红色眼睛,和其他的熟悉的眼睛。
啊啊,我轻微地苦笑了一下。
这是……独属于我的惩罚吗?
变成毫无理性吸血鬼的大家咬住我,又一次的急速失血带来的低温让我的视线很快模糊。
我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带来的只是更加深入骨髓的疼痛。
已经无法唤醒大家。
……已经没有反抗的可能了。
我失去了所有表情,模模糊糊盯着木制的屋顶,燃烧的壁炉仍在不时发出‘劈啪’声,直到我的视野一片黑暗。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结局吗。
我已经无法分辨出此时涌上来的感情。
那么,这就算……还清了吧。 身体里的血液逐渐被抽空,我轻轻地阖上了早已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安静地等待注定的结局。
——直到,血液减少突破了阈值。
我的身体发出红光,吸食我血液的众人被看不见的光波掀翻在地。古怪的热意在我血液中流动,十根手指指甲暴涨,一点一点由透明变成了纯黑。
吸食完血液的大家又一次昏昏陷入沉睡,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命令操控。
可是。
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我剧烈颤抖起来。
“……僵尸宰……”
是我进入这个世界之前,为自己选定的‘设定’。
是我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在书的操作下忘记了的,永远无法想起来的‘设定’。
我在一瞬间完成了由人类到僵尸的转化。
身体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充盈着澎湃的力量,我低下头,愣愣地看向暴涨的黑色指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抑制不住地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啊,”我猛地抬起头,已经变成僵尸的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这就是我的血可以杀死怪物的原因,这就是我对怪物免疫的原因!”
我才是噩梦。
我才是罪魁祸首。
大家,织田作之助,中原中也。
是因为摄入了我的血液,才会变成失去神智和意识的吸血鬼。
我唯有将散落在一侧的匕首插进大腿,才能保持片刻的清醒。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
不仅仅是这个世界,不,不如说在所有世界里,身为恶意集合体的我,即使化身成了人形,给身边的人带来的只有灾难。
明亮的,在热气氤氲中的美好结局好像从未存在过。
不,它只是出现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像是审判一样给我微末的希望,可是还是毫不留情地离我远去。
我又哭又笑起来,又在下一刻收回所有表情。
啊,这样的话,我死了的话就不会再发生这些了吧。
那么,我死掉就好了。
被我小心翼翼保藏起来的吃了一半的螃蟹又被我毫不留情地扔掉,我按照僵尸宰得到的记忆,围绕着村落一点一点绘制出一副巨大的法阵。
我面无表情地又一次拔掉手指甲,粗暴地将流着血的食指按在粗粝的泥土地上。
最后一笔结束,我摇晃着身体直起身。
我已经将后续的事情处理好。
最起码,在阵法中,大家可以像往常一样平淡的生活。
即使我很清楚地知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接受过僵尸宰血液的人类再也变不回去了。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真傲慢啊。’
有什么话漂浮在耳边,我已经想不起来第一次听到时在想什么了。
我注视着在阵法中漫无目的游荡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吸血鬼,毫不犹豫对着心口挥下匕首。
接下来,就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的,僵尸宰推开港口黑手党顶楼办公室大门的故事。
beast线中被书卷进来的众人看着雪地中毫不犹豫赴死地太宰,却只能徒劳地被书困在原地。
“不是这里……不是!”
书烦躁出声,一阵哗啦啦书页翻动的声音传来,被挟裹进来的众人倒着走向‘僵尸宰’走过的路,来到了和beast线截然不同相反的主世界。
和那个残酷的、缺骸的‘虚拟’世界。
“太宰……”
24岁的中原中也出口后才发现嗓音颤抖的不成样子。
命运好似从未优待过‘太宰治’,不论是十四年的漫长光阴还是短短几瞬的雪夜。
书同样没有找到‘答案’。祂猛地增加自身的光芒,于是众人跟随书的第一视角,发现了三千世界的残酷‘真相’。
那是一个小小的窗口,有什么人躺在床上。
是蜷缩成小小一团的,有着黑卷长发的太宰。
这是这位异世界旅人的真正来处。
只不过,这个来处,再也不是这个瘦小的,有着比三千世界太宰治更加柔和眼型旅人的归处了。
天才江户川乱步流着眼泪到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口呼吸。这位名侦探是第一个将所有事情串联到一起的人。
可是,揭开三千世界真相的书能量已经快要耗尽了,到了最后时刻也没有找到方法,能量却已经耗费完全的‘书’选择了放弃。
被白光包裹的大家又回到了beast线的世界。
生出自我意识的书像是电量耗尽般沉默起来。
祂沉默地注视着底下的人忙忙碌碌想要叫回那个已经不会再回应的灵魂,用尽力量将吸血鬼末广铁肠送回了自己的世界。
这样的话,最起码那个世界和beast线世界得以稳定下来了。
在最后,就像是太宰希望的那样,书动用最后的能量,在自己的书页上,缓慢写下句子。
——至此,名为‘太宰治’的恶意集合体,其所有存在痕迹已经全部被抹去。
做完这些的书能量耗尽,非人的意识体再一次陷入漫长而没有尽头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