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忆(1 / 2)

当年送君三千里 愔绝 4293 字 3个月前

拂霜明明记得,他刚才还在郁峥怀里,可是转眼间两个人就分开了。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遮天蔽日的缥缈白雾,再无半点郁峥的踪迹,唯一能看见的,便是前方的一点孤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偏生又只能看见那一点影子,仿佛是刻意的指引,叫人没有其他选择。

那影子实在太像郁峥,拂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指引走去,毕竟再也没有其他路了。

雾气随着他的走动而浮动起来,慢慢散开,剩下薄薄的一层,他这才发现走在一条山路上,周围是没见过的奇花异草,被充沛的灵气滋润得异常鲜活,仰头而望,山峰巍峨,高不可攀,被缭绕的云雾衬托得神秘莫测,不远处更是有一道天门,门下有人驻足而立,似乎在等待着他。

那似乎是他在迷雾中见到的郁峥的影子。

拂霜却并无欣喜之意,愈发觉得不对劲,这地方他并没有来过,却十分熟悉,熟悉到几乎能刻在骨子里,可是再去回忆,又想不起来了,反倒引得头疼欲裂。

没有风,迷雾中却隐约有一缕花香,香味很淡,如若他不是清瑶花,断然是察觉不到的。

这是……同族的味道。

每一朵清瑶的花香都是不一样的,花香是清瑶最大的象征,无论外表有多千变万化,花香是不会变的,在相遇时,他们可以凭此确定这是同族,而且能判定究竟是哪一位。

拂霜出世后没有见过同族,然而凭借本能,他可以确定这是其他清瑶的味道,而且不止是一朵,足足有十几二十种花香。

魔域,雪原,迷雾……都是滞留在归墟中的神明凝聚而成……

他蓦然想到了什么,那门下的孤影却缓缓朝他走来,靠近的时候渐渐显露出了面容,正是郁峥。

四目相对之时,拂霜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曾经留在归墟中的先祖死后化成的局,能映照出人心中最深刻的情感,或喜或悲,或惧或怒,从而囚困于此。”他声音不大,轻如云烟,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在自言自语,“他堕了魔,现在易惊易惧,是断然走不出去的,如今怕是已经陷在其中,不得解脱。”

他封闭住了自己的五感:“我要带他出去。”

五感封闭之后,迷雾、山路、还有门下的郁峥,都消失不见,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虚无。

这便是幻术的缺点了,一旦封闭五感,就可以获得短暂的清明和喘.,息,但也只是暂时的,时间一长还不能破局,亦会不由自主陷在其中。更何况绝大多数人都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入了局,也只有他识得同族的味道,才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局中。

可是现在,他要怎么不靠五感,在这片迷局中找到郁峥?

他和郁峥之间,有什么密不可分的联系么?

大概是有的,他想,按照郁峥的说法,他们相识七年,成亲六年,怎么也该有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可究竟要怎么做呢?

不用猜他也能想象得到,郁峥现在一定深陷在往事的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循环着过往,若是任其陷落下去,魔障恐怕会反噬正主,一切就完了。

他是有办法的,他本能这么觉得,只不过办法被他藏了起来,连同记忆一起藏了起来,谁都找不到,包括他自己。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他不由回忆着,因为太难以接受么?

心境有所松动,迷雾在混乱中悄然入侵,想要打开他的五感,诱他入局,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封闭着五感,不在雾中迷失。

郁峥现在一定很痛苦,他想,他要快点把郁峥带出去,他是有办法的。

他在一片虚无之中,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寻觅良久,发现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埋藏着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到的隐秘东西。

郁峥曾经问过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银色的铃铛,他当时直接回答的“没有”,可是现在他想,应该是有的。

自己的神识潜入自己的心底,原本应当是个十分顺畅的过程,却有莫名的恐惧和抵触在阻挡这个过程,以至于神识的探入犹豫不决,小心而缓慢,就连拂霜的呼吸也无意识急促起来。

但再怎么抗拒还是看见了一点银光,只不过被涌动的水雾包裹得严严实实,很难察觉,拂霜心里一喜,没有在意外面包裹着的那团水雾,径直去捞里面的铃铛,然而在神识碰触到水雾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被水雾层层包裹住。

瞳孔陡然放大,他像是浸入了冰冷的湖,被水草缠绕拖进湖底,刺骨的水灌入口鼻,无法呼吸。

* * *

潮湿的雨夜,阿初在家门口捡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他日日喂一碗花蜜水,总算把人养活了。

他捡的人很高冷,不说话,也不爱动,成日坐在院子里出神,唯一的动作便是喝他递过去的花蜜水。

阿初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把一个人养成了一棵草,于是去村里请教有见识的田家夫妇:“我最近养了一个人,但是好像养坏了,跟棵草似的不动不说话,养人有什么讲究么?”

田家夫妇告诉他:“人跟草不一样,人是要吃饭的,你每日准时喂他三餐,晚上哄他睡觉,就差不多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得备好,没有的就从我家拿吧。”

阿初抱着东西回家,高高兴兴地招呼人:“人,你以后就有饭吃了。”

他养的人似乎忍无可忍,终于开了金口:“你不是人么,成天管我叫人?”

阿初道:“我不是啊,我是花啊,你知道妖怪么?”

对方盯住了他,他也看着对方,像是在比赛谁先移开似的,最后是对方输了,认命似的垂下眼:“我不叫人。”

阿初问:“那你叫什么?”

人沉默片刻:“不记得了。”

阿初道:“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坐在院子里苦思冥想三天三夜,甚至忘了给人喂饭,终于在一个有皎洁月光的夜想好了名字,兴高采烈地冲进人的屋子:“我想到了,你就叫阿叶吧。”

他养的人正遵守他定的时间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万年不变的冷脸出现了些许裂痕:“这么简单的名字,你想了三天?”

阿初严肃道:“怎么能叫简单的名字,我可是给了你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叶子不是随处可见,哪来的珍贵。”

“可是我没有啊。”

“……那是挺罕见的。”

他默认了这个新名字。

阿初想起来要给人喂饭,把带回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每样都往锅里倒一点,搅拌在一起,再去把人带过来:“快吃饭吧。”

阿叶看到一锅难以言喻的东西,甚至还有木柴,脸上的表情再次破裂:“你炼毒的?”

阿初道:“什么是炼毒?这是我给你做的饭。”

阿叶看着他认真的脸欲言又止,最后放弃了跟妖怪讲道理,默默把锅里的东西倒掉,开始试着生火。

火焰燃起的那一刻,阿初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飞也似的眨眼跑了出去,过不了多久又跑了回来,然而只扒着厨房的门震惊又好奇地看着他。

花应该很怕火,阿叶没有管他,尝试着煮了一锅不知名的汤,熄了火,给阿初盛了一碗:“这个才是人吃的。”

阿初尝了一口,漂亮的脸扭曲变形,立马灌了三碗自己的花蜜水,问他:“这就是你说的炼毒么?”

阿叶面无表情道:“无论毒不毒,至少是熟的。”

村里人听说阿初养了个人,纷纷来参观,挤在阿初的院子里询问阿叶家在哪里,家里几口人,怎么跑到这里的,什么时候回去云云,阿叶一概答不上来,只说自己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鬼医给阿叶看了相,试图帮他找回前尘,末了却摇头叹息道:“孩子,你这……是孤星之命啊,命中没有亲缘,恐怕父母亲戚,兄弟姐妹都不在世了。唔,元阳未泄,还是童身,看来也没有妻儿,在世上算是无牵无挂吧。”

旁边传来没憋出的噗嗤笑声,阿叶冷眼甩过去:“笑什么笑。”

“没笑。”阿初飞快否认,正色道,“我也是,我也是童身,我们打平了。”

“……谁要跟你比这种事。”

“既然无牵无挂,不如就留下住着,毕竟我们阿初养你养得这么用心,你也陪陪他。”田家夫妇看阿叶很是满意,对阿初说,“天生神力,适合种地,可以让他自己种地养活自己。”

阿叶便开始种地自给自足,这下阿初连饭也不用做了,每日在田里看对方干活,看着看着就化为原形扎根在地里睡着了,阿叶还得小心着不踩到他伤到他,看着他原身,心道原来真的有没有叶子的花。

阿初最不喜欢的就是有大太阳的天,每当阳光盛些,就得缩在屋里一整天不出门,直到太阳落山才溜出去逛逛,阿叶来了之后,便经常在晴天把他往院子里赶:“哪有花不需要太阳的,你就是不喜欢晒太阳才不长叶子。”

阿初反驳:“我一出生就没长。”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对方说的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阿叶自学成才,做了两把躺椅并排摆在院中,拉着他躺上去:“来,我陪你晒。”

就算再不喜欢太阳,有人陪还是不一样的,阿初乖乖躺着,然而过不了半个时辰便开始翻来覆去,觉得太刺眼,脸也晒得太热,哪里都不舒服,已经想溜了,可是阿叶还在陪他,他实在不好意思自己走,翻腾了好一会儿,到底忍不住,悄悄站起身,还没迈步便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我不是要跑。”阿初顺势跌倒,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闷气道,“你帮我遮着。”

这样只会晒到背,比直接晒到脸好多了。

阿叶没有反对,也没有任何动作,似乎默认了他的行为,只是阿初感受到他的身体蓦然变得十分僵硬,心跳也格外剧烈,好像要急切地破膛而出似的。

半晌,阿叶似乎才反应过来,一直不知所措摆在两侧的胳膊抬起,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大概觉得哪里不对,一直不断换着位置,小心而缓慢,尽量不惊扰他,一只手在他肩上安定下来,另一只手往下移,最后搭在他的腰间不动了,算是定下了归宿。

阿初全无反应,日光太暖,怀抱太温柔,他就这么睡着了。

阿初有个习惯,喜欢在傍晚跑到村后的山脚扎根睡觉,一睡就是一晚上,直到翌日清晨才回家。然而阿叶跟他熟了之后,就不让他留宿在外了,每每睡前都要去他屋里看一眼,若是见不着人,就直接去后山把花挖回家,他每次都在固定的一个地方睡觉,连找都不需要找。

阿初迷迷糊糊见有人冷脸拎着铲子走过来,吓得一激灵,怕自己的根被挖坏,慌慌张张主动变成人形,等反应过来是阿叶以后,又慢吞吞想要钻回地里,被对方抓着手拖着走,他不情不愿,一步都不多走,最后完全挂在对方身上。

阿叶索性将他背起来,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去。

阿初懒洋洋趴在他背上,脑袋也搁在他肩上,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睡?”他不会生气,也不会抱怨,只是单纯的询问。

阿叶道:“外面危险。”

“不危险。”阿初说,“只要在村里不出去,就不会有危险。”

他见对方既要背他,又要提灯,便好心让灯笼漂浮起来,在前面引路,帮阿叶腾出一只手,随即扭头问:“我厉害么?”

他离得实在太近,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眨眼时长而密的睫毛甚至扫在了阿叶的脸上,以及说话时拂在皮肤上的轻柔气息,都带起奇异的痒意。

他感受到了阿叶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停下脚步,偏过脸望向他,却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眸里藏了两团火光。

落雁村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分不清谁是谁的。

阿初觉得对方的眼眸和平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于是安静地观察着,想找出是哪里不同。

天地漆黑一片,只一点微弱的烛火勉强映出人面,越是昏黄,越是迷离。

夜色下,灯火间,观人总带了三分妖异。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阿叶看了他许久:“妖……确实很蛊人。”

他声音很低很轻,恍惚如梦中的呓语,阿初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阿叶转过头,重新往家里走:“夸你厉害。”

他觉得“桃花面”也不恰当,阿初并不是秾艳如桃李的长相,那太俗气了些,也不是梨花茉莉一类,那太清淡了些,阿初就是阿初,是阿初独有的美貌,倘若一定要是一种花,那便是阿初原形最与之相配了,但又始终罩着初春的细雨,迷迷蒙蒙看不真切,把阿初同红尘俗世完全隔绝开来。

在阿初面前,他见过的天下万千颜色都成了灰蒙蒙的尘土。

他没有告诉阿初,之所以不让阿初在外面睡,是因为一想到阿初不在家里,他就觉得心浮气躁,难以入眠。

事实上,在落雁村住久了,他已经知道阿初只是个堪堪化形的小花妖,会一些微不足道的法术,在他来之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在他来了之后,才慢慢有条理起来,像人一样生活。

阿初觉得不对,一开始明明是他养了个人的,可是现在,完全变成了人养他,阿叶会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还会监督他好好晒太阳,天晴朗时就把他往院子里赶,甚至连做的饭也在不断磨砺下变得能吃了。

不仅如此,阿叶的种地技术也厉害了许多,基本什么都会种了,怕他闷着无聊,晒了不少红薯干之类的零嘴儿喂他,他一边发呆一边啃,一块红薯干能啃一整天。

这实在是本末倒置了,阿初觉得很是羞愧,怎么也得拿出点主家的样子,为阿叶做点什么才行。于是白天阿叶去种地,他就去村西边的寒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