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不由冒出这样的念头,思绪陡然一顿。
他愣神了片刻,褚照却全然不觉,还兀自愉悦,又扯了扯他衣袖,说:“好了!可以回殿了!”
越千仞回过神来,自然地伸手扶住他,如同出自本能的动作。
*
圣寿宴自然是一年中最隆重、礼制最规范的宴会,场面盛大,歌舞不绝。
宗亲与重臣坐于殿上,群僚分置两廊,桌案上都摆放上珍馐美馔。
因场面宏大,宴请宾客众多,按着礼制规格,连歌舞表演都是在斟酒的时候侍从唱引,依照酒盏数量而推进,下酒菜也依次呈上,一切井井有条地进行。
虽说如此,群臣们饮酒,为首的天子御案上摆的酒樽里却不是酒,而是热得温度适宜的杏仁露。
褚照心里不太乐意,换个什么果汁都还好,杏仁露看着就像是乳臭未干的稚子喝的,这不像是在说他幼稚吗?
定然是叔父给他换的,准是又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了。
开宴他就不爽,只是盛典隆重,若在如此节庆上冷着脸,定然会将众人吓到,或者又无端生出什么猜忌。
于是他还是面上维持着笑容,叫教导礼仪的李嬷嬷都挑不出错来。
……当然,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喝了几盏觉得杏仁露清甜又口感丝滑细腻,也早把自己计较的想法忘掉了。
酒过三巡,殿上的气氛随着歌舞表演越发热烈,宾客也自在许多。
褚照趁着此时殿上正进行热闹的杂戏表演,一个个夸张的技艺吸引众人目光,把身子一矮,从龙椅上下来,就猫着身拿着自己的酒樽,往越千仞那边跑去。
他自以为动作悄无声息,但位于首座的天子稍有动静都会被注意,礼部尚书在座位上眼皮一跳,想开口阻拦,却隔着几桌无能为力。
越千仞同样注意到,褚照还没走上前,他就赶紧起身迎上前一把按住,低声说:“跑什么?急急躁躁的。”
但他对褚照这行为也不意外,侧头就吩咐旁边的下人再添一把椅子,顺势扶着褚照坐下。
褚照举起酒樽,又瞄了眼越千仞的桌案。
他桌上也同样摆着杏仁露,是越千仞之前答应过他,褚照孕期碰不得酒,他也同样滴酒不沾。
越千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将眼神移回来时,便瞧见褚照笑得窃喜。
他无奈说:“满意了吧?”
他当褚照是来“查岗”的。
褚照并无此意,可听出叔父纵容的态度,便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明明嘴角上扬得压不下,还偏要用骄纵任性的语气说:“不满意,还得叔父同朕再饮上一樽。”
这“酒”也喝不醉,越千仞由着他,也举起自己的酒樽,与褚照轻碰后,轻声说:“照儿,生辰吉乐。”
褚照喝了半杯便放下,兴冲冲看向越千仞,正想开口说话,却见越千仞朝他微微靠近。
他顿住一动不动,感觉到唇边被触碰,才回过神来。
越千仞将手帕从褚照唇边擦拭而过,轻轻拭去他了唇角留下的一点乳白,眼里才有些无奈,“多大年纪了——”
无意识地说着话,正正与褚照呆呆凝望自己的眼神对视上,他又顿时戛然而止,挪开了视线改口道:“快回去,要斟下一盏酒了。”
褚照觉得叔父神色有些古怪,却被他催促得无从多想,他还有挂念的事情,连忙追问:“叔父打算送我什么礼物?”
可惜越千仞只说:“晚上回宫便知道了,快回座位去。”
褚照偷偷摸摸蹭过来没一会儿,只能恋恋不舍地看他一眼,由着宫人扶他起身,回到主位去。
杂戏表演告一段落,唱引敬下一盏酒的时候,弹奏琵琶的乐人翩翩入殿,宫人也鱼贯而入,呈上丰盛的菜品。
殿下众人举杯的时候,自然是恭敬地朝向天子的方向,待褚照饮尽后,众人也跟上。
越千仞不动声色地多看了褚照几眼,却见他还没把酒樽放下,就伸出舌头将唇角舔得干净,除了显得唇色愈发红润,瞧不出有何失礼之处。
刚在他这边,喝得唇角残留着杏仁露,莫不是故意的?
偏偏饱满的唇上沾着乳色,还一副装无辜的模样望着他。
——他一面觉得褚照那样子像长不大的孩子,又一面觉得那分明是在引诱他。
宴席下半,反倒是越千仞瞧着杏仁露不顺眼——他是真想喝杯酒解闷了。
*
白天的时候,百官都一一献礼过,越千仞自然也不例外。
他送的是一整套的玉质家具,工匠花了大半年的时候用精挑的上好玉石打造而成,极有排场。
但以往每年褚照的生辰,除了这种正规而隆重的礼物以外,越千仞都会私下再送一些小的东西,比如去年,就是送了一块砚台。
虽然礼物多半不怎么贵重,却反而是褚照更为在意的。
宴席结束,起驾回昭阳殿后,越千仞才把今年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虽然也用了精致的礼盒包装,但确实小巧,越千仞从袖子里拿出来,才不过他的手心大。
褚照满怀期待,一把接过,偏偏还抬眼,双目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我现在看了?”
越千仞忍不住刮了下他鼻尖,“我说不许,你就不看了吗?”
褚照回答:“那我就半夜偷偷爬起来看。”
他说着,就当得到应允,已经将盒子上的绸带解开,打开盒子看了起来。
盒子里也同样是一块玉石,他好奇取了出来,玉质手感温凉细润,指腹贴着手感极好。
“这是什么?莫非是那套家具的边角料?”
他随口一问。
越千仞清咳一声,回答:“这么说也确实。”
褚照已经拿去这方方正正的玉石,在手中握着来回翻转,于是便看到了底下是刻了字的,手指贴着摸出凹凸的纹路。
越千仞这才说:“给你刻了个印章,可以给你的藏书盖章记录,刻的是‘澄心印’三个字。”
——正对应着褚照私人的书房名为澄心阁。
褚照忍不住抬头,惊喜地问:“叔父刻的?”
越千仞看着他的神色,不自在地避开了下视线,说:“现学的,所以刻得可能不太好……”
“我好开心!”没等他说完,褚照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一把截住了他的话,“叔父公务繁忙,还记得给我准备礼物,我……我好喜欢!”
越千仞听着他雀跃的语调,只觉得心尖像是不受控地一颤,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褚照说着喜欢,却一心一意地盯着印章,手指在玉石上来回摩挲。
……原来是说喜欢这礼物。
越千仞松了口气,又觉得瞧着褚照的眼神,自己没他那般傻乐。
褚照爱不释手,甚至美滋滋地说:“真想今晚抱在怀里睡觉啊……”
越千仞眼瞧着自己送出的礼物都不太顺眼,一把从他手里拿走,装回盒子里,板着脸说:“硬邦邦的,也不怕硌到不舒服?”
褚照心情很好,也不气恼,反而笑得露出小虎牙。
“我开玩笑呢!”叔父真笨啊。
但他听出来叔父是关心自己,还是给越千仞留了面子,没把后面一句说出来。
不过褚照还是忍不住说:“我能现在盖一个试试吗?印泥都放在书房,要不现在去盖章?”
这是真的蠢蠢欲动了。
越千仞一把拦住:“不许,天色这么晚了,明天有的是时间,现在该就寝了。”
褚照抬头看他:“我是有时间,可叔父明天想必也很忙吧?”
“没有的事。”越千仞看懂他的明示,说,“明日我也放假,陪你去书房整理一番藏书,可以吧?”
褚照如愿以偿,又开心地抿着嘴窃笑,由着越千仞吩咐宫人上前来为他洗漱准备就寝。
越千仞站在旁边,忍不住也搭了把手,宫人们战战兢兢,但多数对此已经习惯,只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装作不存在。
褚照被他扶着腰,脱去宽大的外袍,显怀的肚子已有圆润饱满的形状,尽管只是隆起不大的弧度,却也很是明显。
伺候起居的宫人内侍都经常严格筛选,这些人知道天子有孕的事情,也会对此守口如瓶,此时更不敢放肆地乱看。
只有越千仞把外袍递给宫人,垂眸视线便落到突起的腹部上。
明明是俊俏的少年郎,却已经怀胎数月,挺着孕肚,叫人一看就能想象出撩起衣袍鼓起的形状。
怀的还是他的孩子。
心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翻涌,连他自己都直觉得很危险,犹如某种晦涩的、难以启齿的欲念。
但一无所知的少年还对他露出单纯又憧憬的表情,期期艾艾地开口:“叔父要回府吗?这么晚了,只怕、只怕宫门都锁了诶……”
越千仞止住思绪,视线也转到褚照的脸上,对上他那副掩饰不住情绪的模样,有些无奈:“莫要装傻。我若要回府,随你来昭阳殿做什么?”
明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褚照还是很开心,甚至一时间忘了情,一把扑了过去:“太好了!”
随即就是越千仞手忙脚乱地稳住他,气恼地轻声呵斥:“小心点!”
*
若非必要,越千仞不会主动提及留宿昭阳殿,但生日总归是一年来寿星最该被纵容的愉悦时光。
最近的两年,偶有留宿,也是陪着褚照吃过宵夜之类,等他困乏了就寝,一切安排妥当后,越千仞自己去偏殿睡觉。
同床共寝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一句都没提到去偏殿,甚至心里压根就没有冒出过这样的念头。
他真是要把夜宿龙榻睡成习惯了,这未免也太……
由不得他细思,就听着烛灯熄灭后,褚照就睡在身侧,窝在被褥里卷来卷去地翻腾。
越千仞被打断了思绪,却又突然想到冯太医先前说过的话,当时提及的种种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正想着伸手揽住褚照叫他别乱动了,可抬手却僵硬地顿住。
越千仞说不清自己做好了准备没有,在清醒的时候,与向来视为侄儿,如今却怀了自己孩子的少年,行周公之礼。
但他身为年长者,总该做好引导,主动做好一切……
越千仞深呼吸,正想把手伸过去,就听到褚照恰好开口:“叔父,我能抱着你的手臂睡觉吗?”
越千仞一顿,若无其事地将手臂放下,微微侧身调整了下,声音不知何时变得绷紧:“自然可以。”
他都在想些什么?
听着褚照轻快的语调,分明只是没有睡意,并没有他想的那般……
越千仞说话语调低沉,咬字清晰而显得沉稳郑重,即便此时在黑暗中听着似乎略带一丝沙哑,也更像是严肃端正,从而古板生硬的声调。
褚照忍不住心想着,叔父将来若有心仪的女子,也对人如此一板一眼地说话,指不定把人吓得不敢冒犯,退避三舍。
只有他无法无天,一点都不怕,甚至因为今日实在开心得睡不着,褚照翻了身靠近过去,手伸过去,直接摸黑碰到了越千仞的手臂,却从下面钻进去,一把搂住叔父的腰,贴了上去。
越千仞才刚放缓的呼吸骤然又急促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才没泄露那凌乱的气息。
却因为褚照凑近上前,温热而滑腻的小臂落到了他的腰侧,鼓起圆弧的腹部也险险与他的小腹相抵,随之而来的,是屏息也无法隔绝的,独属于褚照又让他说不清的清香似从发间萦绕上来。
越千仞强装镇定地稳住情绪,尽量放松身躯,才伸手轻轻放到褚照的肩头,低声说:“小心一点。”
这么主动地抱住他,是……是在暗示?
褚照兀自开心中,今天做什么事情,叔父都顺着他、纵容他,指责也是轻飘飘的,此时偷偷搂住叔父,竟然也没被推开。
褚照觉得自己整个人也都轻飘飘像要飞起来一样,语气自然蹦着欢快的语调:“叔父可以摸摸孩子哦!”
越千仞还在胡思乱想,听着褚照的话,下意识应了声好,手心贴合上去,隔着衣服轻轻抚摸那圆润的弧度。
因从胎动之后,他时常会这般抚摸,动作自然顺畅得无需思考。
褚照很喜欢被他摸着肚子,蹭了下悄悄挨近一点,枕得更贴近越千仞的怀里,只差舒服地咕噜几声了。
腹中的胎儿倒是一样开心,好像在肚子里摇晃一样,轻轻地滚动了几声。
褚照闭上眼睛,问:“叔父明天陪我到书房印章?”
越千仞声音仍旧紧绷,那压低的沙哑更加明显,他不敢多说,只能回答:“嗯。”
褚照只觉得靠得近,叔父呼出的气好像也热些,但叔父本就比他体质好,身躯热乎些也正常。
他没察觉奇怪,又问:“印章完后,有其他安排吗?”
依然是言简意赅地回答:“无。”
越千仞抚摸他腹部的动作没有停下,但心里却困惑了起来。
——照儿凑近过来,不是想要吗?此时又说着无关的话,是因为羞怯,想转移注意力?
但若如那本书中所说,孕期需要精气,忍耐着也是不行……
“既然如此,那要是明日还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学堂那些孩子……嗯……正好给他们带点东西……”褚照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说。
不出意外,尽管叔父回应简短,但依然应了声“好”。
褚照说完了事情,眼皮也越发沉重,就在越千仞有节奏的抚摸下,整个人陷入柔软的床榻之中,呼吸也变得平缓,一点一点沉入梦乡之中。
越千仞:“……”
他这是,把人摸到睡着了?
这对吗?
多亏褚照真入睡,才没瞧见越千仞神色泄露的些许尴尬。
他都想到哪里去了,都是冯太医的错!
越千仞调整了下睡姿,窘迫地只恨不得把刚才自己想的全部都抛到脑后,假装根本没想过。
但他还留心着不要惊醒褚照,动作小心翼翼地。
然而,只轻微挪动了下,睡梦中的褚照就下巴一点,脑袋直接靠到了他肩颈,彻底枕入他怀中。
“……”
越千仞又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他夜视能力很好,适应过黑暗的环境后,也能在弱光下看清挨近的少年的脸。
视线从紧闭的双眼下移,直至熟睡中无意微微翕张的嘴唇,随着平缓的呼吸还在轻轻颤动。
像极了在邀请不速之客的叩访。
越千仞猛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受结拜大哥托孤、照顾呵护视为侄儿的人。
这是怀了他的孩子的人。
可这也仅仅是褚照……撕去所有的身份标签,也是他最在意,最关切,无人可取代的。
他心怎能这样乱。
*
越千仞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睡前想着自己尴尬的脑补,睡醒的时候好像也迷迷糊糊地还在想着。
因这尴尬的误会,半睡半醒间,觉察到褚照的脸颊蹭着他肩颈,也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抚过褚照的后背,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
但没顺成功,怀里的小动物拱得更起劲,甚至恍惚间像是听到了贴在他耳边带着哭腔在小声地说:“不是这样摸……”
越千仞睡眼惺忪,低声地“嗯”了声,手心顺着滑过腰侧,贴到了隆起的腹部一下一下地抚摸。
但褚照的呼吸更急促,声音也在含糊呜咽中带上了急躁不安,“不是……再往下……”
因枕着他睡了一夜,说话喷吐的热气一阵阵地落到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越千仞顿了下,清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卡点失败——(怂怂地爬走)
明天是周一,我会作息规律按时更新的(我发誓)
第47章 第 47 章 难受
睡前的炭火大概已经燃尽了, 只是室内依然还暖和着,被褥里更是热得滚烫。
越千仞清醒过来,才觉察到是因为紧挨着自己的人身上散发的热意。
褚照不知何时冒了汗, 他半睡半醒地眯着眼睛,许是觉得难受, 蹭得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都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脸颊也绯红一片,贴着越千仞的颈侧试图降温一样,却在胡乱的动作下几乎要把越千仞的衣襟都蹭开。
越千仞愣了下, 将被褥掀开, 按住了不安分的少年。
“殿下……?”来福的声音在床幔之外低声响起, 大概是听到动静, 以为他们要起身了。
越千仞低头,便看到褚照因被他扣住肩膀蹭不到, 眉头一蹙, 嘴唇翕张,嘟哝着要说什么。
越千仞下意识抬手,直接捂住褚照的嘴巴, 把本就含糊呜咽的声响全闷在自己手心里,不让外头的人听到, 然后拔高了声音道:“全都出去。”
一早的声音还带着微微沙哑, 但语调沉稳有力, 不容置喙。
来福当即小声应道:“遵命。”随后便是细碎地脚步声退下, 里屋的门也被牢牢关上。
越千仞这才松开手, 可手心已经被褚照呼出的热气蒸得发烫, 连带着这温度像是蔓延到心头一样。
褚照迷迷糊糊地似乎醒来,却还没适应清早的光线,把眼睛都眯成缝, 声音也带上几分黏糊:“……叔父?”
“嗯。”越千仞低声应他,正想问他清醒了没,就感觉到自己小腹被蹭到,他愣了下,才连忙伸手扶住褚照,“别乱动,小心肚子。”
蹭到他的是那圆润鼓起的孕肚,他几乎下意识地绷紧了腹肌,相比之下,褚照贴上来的身躯也更为柔软。
褚照还想往上蹭,被他按住,迷糊间语气都带上急躁和气恼:“碰不到……”
越千仞哽了下。
那是自然,隔着圆润的腹部,怎么能碰到?
眼见着褚照的情绪越发急躁,越千仞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伸手,顺着那隆起的弧度往下,手指探了上去。
晨起的生理反应显得过于诚实,被抚慰时的反馈也同样不加掩藏。
褚照甚至还没完全清醒,却也不会同平常一样,因羞耻而咬紧下唇隐忍住。此时反而随着胸膛起伏的急促呼吸,伴随着被安抚的节奏而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声音。
最后甚至紧绷着一颤,陡然拔高的声音也带上几分叫人心痒的缠绵。
越千仞松开手,只觉得自己也无法压制过于诚实的生理变化。
他低头看着褚照,忍不住庆幸多亏隔着孕肚碰不到,还一定程度隔绝视线。
褚照此时还迷迷糊糊的样子,张着嘴唇回不过神来,尚在平息中,也注意不到他的变化。
越千仞压低了声音:“我去拿盥洗用具。”
但他还没抽身,褚照的手指就挂在他衣襟上一把攥住,声音带着颤抖的沙哑:“还……还是难受……”
“不是已经——”越千仞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
刚松开的手重新贴了上去,摸到了另一处还没被碰到,就已经柔软而润泽。
他现在大概明白,冯太医说的是个什么反应了。
……
明明睡前还对该如何在清醒时分面对这种事毫无章程,但临到关头,越千仞根本没有冒出过一分相关的念头,全被抛到脑后。
尽管他动作放得极轻缓,但先天资本难以忽视,褚照分不清到底是缓解了难受还是更加难受,也终于恍惚地完全清醒过来。
他仍未反应过来怎么清早醒来就这样,但还是下意识地喊了声:“叔父……”
“嗯。”越千仞只低声应着,因贴得近,随着言简意赅的话语,胸腔贴着褚照的后背微微震动。
褚照正对着床幔,看着照进屋内的光线都在床幔上晃出凌乱的光晕一样。
他咬着唇压着呜咽,低声说:“看、看不到叔父……”
他试图翻身,但从他身后抱住他的手臂绷着紧实的肌肉,纹丝不动地压制住他。
“别动,”越千仞贴着他耳根,压低声音,“这样对胎儿好点。”
说罢手心抚摸过柔软的腹部,动作轻缓得犹如睡前安抚一样。
褚照呼吸急促,只能伸手去握住越千仞的手腕,难捱时指尖忍不住挠过。
他恍惚地想着,叔父摸孩子动作那么怜惜,怎么另外一处……却全然没半点温柔?
*
越千仞自认为已经很克制,直到结束时,心底仍没有彻底抒缓的感受。
但他无暇顾及,抱着褚照起身,先为他擦拭一番身上的狼藉,低声问:“还难受吗?”
褚照这才恍惚地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醒来时都做了什么,脸色一白:“我刚刚……”
越千仞本来多少有些紧张和局促,但见褚照的神色,便下意识地安抚他:“别想太多,冯太医说孕期偶有情动,正常的。”
因关心着褚照,转移了注意力,也无从思考自己的心境。
褚照愣愣地点头,还没怎么回过神,但还记得顺着回答:“不难受了。但是,怪怪的……”
他声音都有些呆,坐着任由越千仞擦拭更显乖巧,越千仞说不清为何,忍不住轻笑一声,说:“我让人准备温水,再清洗一下。”
褚照依旧点头应声,手指勾住越千仞的袖口,才发现叔父身上的亵衣也解得宽松,全靠肩宽松散地挂着,但衣襟散开,全把沟壑分明的胸腹袒露出来。
……他又有一点难受了,红着耳尖赶紧移开目光。
等到宫人备好温水,褚照还没明白怎么就这样翻云覆雨地过去了。
他泡在浴盆里,下巴搁在边沿,一瞬不瞬地盯着已经换好衣服,休整严谨的越千仞。
宫人们被他吩咐着收拾床榻,不敢多言。
等一切都安排完,越千仞才绕过屏风走到褚照身边,低声问:“还会不舒服吗?”
褚照手指扒拉在浴盆边,下意识地把脸颊往下缩,只露出一双杏眼,眼角还带着哭过的微红与湿润,可眼神已经明亮而澄澈。
因羞怯的情绪,他躲避开越千仞的目光,小声回答:“不、不会了……”
清洗过了一遍,又泡在温热的水里,他放松了些,才发现自己肌肉也不怎么酸痛,不像头一回那样,醒来整个人如同被碾过。
褚照对比着回忆,又有些恍惚。
越千仞其实也有些不自在,只是收敛了情绪不叫他发觉,只轻咳一声,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说:“若是之后,还像今早这样……定要告诉我。”
褚照扣紧浴盆的手指攥得更紧,眼睛陡然一亮,又立马害羞地低垂下眼,却藏不住眼里明晃晃的窃喜。
“知、知道了……”
虽然叔父是为了帮他,可叔父对他也有反应,并不像之前那样克制而冷静——甚至还暗示了还有下一次!
褚照就差兴奋得尖叫起来了。
尽管是帮他纾解,但都那样亲密了,指不定久而久之,叔父对他也有不一样的感情……嗯?说不定现在就有呢?
褚照想着,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越千仞。
越千仞把他那遮遮掩掩,却藏不住的神色尽收眼底。
只能僵硬地绷着脸,说:“我召了冯太医过来看,泡得差不多便起来吧。”
——看不出有什么情愫波动。
但褚照一点也没被打击到,还在窃喜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开口说话的语调也软粘得和带钩子撩人一样的撒娇:“那叔父抱我起来,给我擦身更衣。”
越千仞喉结微微滚动,但还是转身去拿浴巾,绷紧了声音回答:“依你便是。”
*
冯太医很快来看过。
尽管褚照有些羞耻,但越千仞搂着亲自给他解衣,还是让冯太医做了身体检查。
确实没有大碍,冯太医估摸着是孕期的缘故,身体对床笫之事适应得更加良好,连上药都不需要。
但也因为挺着肚子,平日里走动一番都容易腰酸,更别提其他。
褚照没什么不适,但实在腰酸得厉害,想着原本今日的安排,都只能遗憾地在收拾完又干净舒适的床榻上度过了。
他不由地哀叹。
越千仞看他实在难受,这种情况自己也不可能直接抽身离开。
想了想便说:“把藏书搬到寝宫,在寝宫里印章?至于学堂那边,过几日我再陪你去便是了。”
褚照当即眼睛一亮:“好呀!”
他放在澄心阁能有多少藏书?不外乎都是那些话本。
越千仞命令了宫人,从书房里一摞摞地搬到昭阳殿,看着数量倒是惊人。
褚照坐在床上,倚靠着圆枕伸懒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赖着。
他不想下来,越千仞便让宫人在床榻上再摆一个小桌案,让褚照在上面盖章。
那印章他觉得刻得不好,褚照倒觉得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甚至在“澄心印”三个字下面,越千仞还刻了更小的“藏书序号”并留了空,可以对藏书进行编号并填写上去。
当然,褚照侧卧在床榻上,盖章还行,写字确实有些不方便了。
答应了陪他一天的越千仞今日确实没有安排其他事项,既然无事,索性坐到龙榻旁的桌前,褚照盖完一个章,就交由他提笔写下序号。
桌上一本本的摊开着话本的扉页晾干,有印刷精致的,却也有看起来就像小作坊出品的普通话本。
大概印刷的书坊都想不到这样一本平平无奇的话本,都能被圣上如此珍视的收藏吧。
桌案上堆满了话本,越千仞就检查前面的晾晒情况,把墨迹干了的话本合上。
褚照盖着章,还紧张兮兮地抬头看他,语气紧绷地威胁:“叔父不准翻开看哦!”
越千仞只是把话本合上,根本没翻后面的内容,举起来给他自证,“没看。”
褚照这才满意地哼唧一声,收回视线。
却没见到越千仞似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鼻尖。
他早就已经偷偷看过,并且知道这些话本里都有什么内容。
之前还没多想,但今日一想到这些话本里都画了啥,一时间也如坐针毡。
褚照平日里都看这些,会不会……心里拿他去和话本比较一番?
头一回他神智不清,难免控制不住力道,今日小心谨慎,又按冯太医所叮嘱的姿势来,体验应该……还好?——
作者有话说:喜欢写凛王殿下已经觉得很克制了但是小皇帝还是吃不消(((你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小皇帝都很喜欢就是了=w=
第48章 第 48 章 想象
晚上越千仞没再留宿昭阳殿了。
哪怕褚照心里蠢蠢欲动, 也不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请求。
更别提他的腰还隐隐发酸,根本不可能再做些什么,只能遗憾地看着叔父在太阳下山前出宫离开。
至于越千仞, 虽然和褚照说自己没有安排要事,但回到府上, 他还是花了大半时辰的时间,处理了堆积在自己桌案上的公务。
他不喜下人贴身伺候,忙碌完熄灭烛灯, 才发觉自己府上偌大空旷, 一时间倒是有些过分的清冷。
这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罢了, 但躺到自己的床上时, 却又莫名地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太过安静了。
身边没有睡得不安分的小祖宗在窸窸窣窣乱动,也没人卷着被子, 蹭着蹭着就抱到他身上, 贴紧了传递灼热的体温。
……确实没有,可想到这些,就好像那热意从心头蔓延开, 躁动了起来。
如今轮到越千仞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终索性坐了起身。
白天担心着褚照的身体, 尤其怕影响胎儿, 他并没有尽兴。
但清醒时那般贴近, 种种画面都过于清晰, 叫人几乎分毫都忘不掉, 甚至在此刻情难自抑地回味起来。
画面、声音、感受……甚至连他贴着褚照的耳根低声说话时, 那小巧的耳垂在他唇边颤抖地滑过的触感,闭上眼便一一浮现出来。
就像怀里还抱着那个少年一样。
越千仞素来少言寡语。
只有在和褚照相处得放松的时候,才会跟着对方喋喋不休的分享多说几句话, 其他时候诸如商讨公务,属官都知道凛王殿下有多惜字如金。
而褚照与他恰恰相反。
他见过褚照一个人闷在被窝里也能自言自语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甚至自己聊天把自己逗笑;也会还没见到他,就一个人发呆叫着他,就像试图通过这样神秘的仪式把他召唤出来一样。
他一直觉得褚照那样看着稚气未脱,就像小孩一样。
什么情况下一个成年人才会在独处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呢?
越千仞只想到一种可能,甚至才一想到,躁动的情绪也越发汹涌,无法平复。
他原本是咬着牙,除了呼吸沉重几分,几乎瞧不出有什么变化。
但轻启薄唇,沙哑低沉地对着再无其他人的寝屋,轻轻唤了一声“照儿”,脑海中的画面似乎变得更为具象。
汗涔涔贴着他的少年咬不住嘴唇,声音全倾泻而出。
明明声音已经破碎凌乱,还呜咽着说想要看他,他们做那样亲密的事情,他还那样叫他——明明应当是负罪感,但本能却诚实地表现出更为兴奋的反馈。
想象是不需要讲究基本法的。
越千仞想象着将褚照翻过身来面对他,直直面对少年情迷意乱的神色,呼吸带着独属于褚照的那股有点奶味的清甜,也一并强占了他周遭的空气。
他还在喊他,越千仞分不清是想象中的声音,还是自己咬着牙轻唤的声音,缠绵地交叠在一起,像他们的肢体交缠着,粘人的少年依赖着他,连在床笫之间都是如此。
越千仞深呼一口气,陡然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顷刻之后,他睁开眼。
黑暗的寝屋里,只有他自己还尚未平复的,过于粗重的呼吸。
脑海里的种种画面,都随着发泄出来而如退潮一般消散。
沙滩上空空荡荡,却不知沙子被潮水冲刷过多少次,再不能恢复如初。
他翻身下床,给自己做清洗。
守夜的下人在屋外,没有他的允许一般都不会进来,此时听到了动静,也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殿下,有何吩咐?”
“没有,去睡吧。”
越千仞低声回答,在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下人的耳力一般,刚才应当听不到他在喊着谁的名字。
越千仞心里想着,但是他却忍不住侧头,像是不忍直视一样,连手指都不住有些颤抖。
猛然涌起的欲念消散过后,剩下的不是弥留的回味,而是这间寝屋中没有褚照存在感的空虚。
越千仞深呼吸,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嘴唇,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眼里甚至有几分的自厌。
他怎么能这样……
他是不是要在近日繁忙的事务都解决完后,抽身离京冷静一番才行?
*
褚照自然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虽然越千仞让他之后还有这样的情况,要来找他,但褚照并没有像那日早上一样,浑身都叫嚣着难捱的情况出现。
他甚至怀疑,其实只是因为叔父睡在他身边,他激动难捱,才会如此。
但叔父已经连着好几日,除了每日匆匆与他见面之外,没有时间与他偷闲。
——因年底述职的事情,已经在吏部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各地的文官需三年回京述职一次,为避免影响地方的政务,交替轮流;但对于京中吏部来说,这是每年都需要进行的事务。
而武将的安排时间则是拉得更长,基本是五年一次回京,甚者有时遇到边界摩擦或被临时调遣,会耽搁延后,不止五年。
而今年一整年各地都较为安稳,年底回京述职的武将也比往年安排的人数更多。
述职之后,吏部会安排地方官的职务调整情况,最后都交由越千仞审批,特别是表现格外突出的——不管是格外优异,还是相反。
职务调动过程中,免不了有怀着小心思,想从中运作一番的,还要考虑到官职合适与否,这段时间凛王府门槛差点被踏穿。
毕竟,惧怕他的人越多,有心讨好的人也只会更多。
除此以外,还有武将的安排交由兵部,更需要他花大量时间在京营卫所,能忙里偷闲的时间,也是练兵巡视的空档而已。
不管是他的私人府邸还是办公的公府,都吩咐了侍从把那些绞尽脑汁想送礼攀附的官员拦截下来,因而,当黄郎中上门的时候,客套话都很真情实感。
“殿下府上车马盈门,承蒙殿下拨冗一见!”
越千仞屏退了下人,才轻笑开口:“黄郎中年底繁忙,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想必是有要事。是学堂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修缮宅院给那些孤儿改造成学堂,因与营缮司的职务相关,越千仞索性也直接让黄郎中负责,一直到学堂稳定授课,对方也做了不少工作。
明面上是刑部在处理安置那些孤儿,越千仞也干脆没有直接出面,只让黄郎中关注着,涉及不深的人,都不知道这事与凛王同样密切相关。
黄郎中连忙开口:“学堂安稳无恙,就是……原本准备招揽授课先生,臣家中有犬子,与几位友人自告奋勇,称受刑部官吏引荐,就交由他们为那些孤儿开蒙。因几人表现尚可,目前都正式就任,只是这几人多出身世家……”
他说着还情不自禁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也不知道自己庶子从哪交的朋友,那天他去看,又有许相的侄孙,还有礼部尚书的庶子,甚至还有镇国将军府上的次子,这群世家子弟竟都被拉着到那小宅院教起一群孤儿识字开蒙。
至于那什么引荐的刑部官吏……刑部和工部都是下属官吏最多最杂的,黄郎中自然抛到脑后没多深思。
越千仞忍不住清咳一声,说:“无妨,他们能做好就行。黄郎中不是为了学堂的事情,那便是西平那边有了动静?”
黄郎中神色一凝,也严肃了几分:“正是。”
说着话,黄郎中把兜里的信件取出,恭敬地送上前去。
“商队传了西平王的吩咐,说近日回京述职的武将中,有些借着您的名义在京郊欺男霸女,让微臣找机会将此事透露给御史台,弹劾殿下。这信件里甚至还给出了这些武将的名单,皆是……皆是您的旧部。”
越千仞愣了愣,在黄郎中说话的功夫,已将信中的名单一一浏览而过,这些武将官职不大,之前确实所处旧部是他带的,也自然会被打上他的标签。
见他的神色,黄郎中不敢欺瞒,又连忙说:“拿到这信后,避开耳目,臣就匆匆来找殿下了。”
“本王会去调查一番的。”越千仞说着话,已经将名单誊抄一遍,准备交由天枢卫去查看。
次日,天枢卫便已经高效完成任务,不仅调查完名单里的那些武将,甚至还有另外好些也跟着在京郊,仗着京中此时正忙,无人顾及,就同样以他的名义在作威作福。
因近来事务繁忙,多数武将述职期间都住在军营安排的住所,要不是褚衡这封信,说不定还得等这些人闹出大事,才会传到越千仞的耳中。
褚衡远在西平,在京中耳目不多,能比他更提前知晓,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本就是他安排,或者煽动的。
甚至效果奇好,除了他名单上的,竟然还有其他人也跟着犯案。
“哼,今年边疆稳定,这些小将多半在驻地过得舒坦松懈,回京也无法无天!”
越千仞看完了所有报道,不由发出冷笑来。
黄郎中同样被叫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殿下,要如何处置……?”
他可看出来了,这里面不少武将,当真觉得身为凛王的旧部,在凛王只手遮天的京城行事也无需谨慎,左右都算是凛王的地盘。
但凛王殿下真是那样的人吗?
果不其然,越千仞直接把写满了罪证的卷轴递给黄郎中,说:“你不是也曾听令西平王,找过御史大夫弹劾本王吗?明日早朝,再做一次。”
黄郎中一下子跪倒在地,战战兢兢:“殿、殿下,那已经、已经是陈年旧事!如今臣一心向着殿下,绝不敢……”
越千仞直接一把将黄郎中拽起身,卷轴塞进他怀里,说:“没和你翻旧账,本王是认真的。这些武将狐假虎威,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解决掉这些军营中的蛀虫。”
黄郎中顿时明白过来。
西平王与这些武将,大概都觉得凛王殿下会念及旧情,或是将其视为小事,偏偏凛王眼里容不得沙子,只怕对此毫无容忍。
他当即应声:“臣这就去办!”
黄郎中退下后,越千仞仍在思索。
褚衡远在西平,做这些小动作,影响不了京营稳定,毕竟这些武将纵使被他收买,也不敢叛变,欺压都是挑着没有权势的平民百姓。
哪怕是让御史大夫弹劾,也不会牵涉过深。
那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他站在褚衡的角度琢磨,褚衡必然觉得这是小事,即便闹到御前弹劾,可能是不不了了之的结果。
不管他是处置了,还是包庇旧部,对褚衡有何作用?
想到之前那次的行为,越千仞顿时明白了过来。
——御前弹劾,将事情捅到褚照的面前,就是褚衡的目的。
想来地处偏远的褚衡,能得到京中的消息多半是他与褚照关系罅隙,私底下有矛盾。
他站起身,决定去找他的小皇帝——依着褚衡的想法,演一番如他所愿——
作者有话说:想着自己老婆这样那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好的]
凛王殿下还需要一丢丢的催化,我在努力搭台子了(吭哧吭哧做饭中)
第49章 第 49 章 胎教
褚照待在宫中无所事事, 很会给自己找乐子。
以往行动自在,不管是偷溜出去逛街买话本,还是在御花园里摆弄什么新玩意养几只巧舌如簧的小鸟, 总能让他找到打发时间的事物。
怀孕后行动有所限制,也照样过得滋润。
越千仞进宫的时候, 就见褚照在御花园旁边的高台,窝在四面挡风的暖和堂屋内,一边喝着宫人冲泡的花茶啃着糕点, 另一边手里还捧着一卷书, 看得摇头晃脑。
他不觉好笑, 没有收敛气息, 掀开遮风的帘子,踏步走了进来。
“陛下今日吃的什么糕点?”
“叔、叔父!?”褚照一惊, 下意识地把书卷一合, 径直往座位下一塞,强装镇定地开口,“怎么进来也不说一声?”
越千仞已经走近上前, 看到御膳房今日准备的是杏仁糕,屋里都是甜杏仁味与奶香。
他瞥了一眼, 对褚照把书本塞屁股下面的动作有些一言难尽, 只说:“没有不让陛下看话本, 不用这样藏着。”
虽然, 他自己免不了联想到那些话本里的内容, 反倒是因此很佩服小皇帝, 总是能一副正经的模样在翻看。
谁知褚照却拔高了声音反驳:“谁说我在看话本?我又不是只会看话本!”
“哦?”越千仞倒是新奇,眉毛一扬,“那是在看什么?”
都不需要怎么激将, 褚照便直接“啪”地把藏起的书本抽出来,一下拍到桌案上。
越千仞视线一低,便看到了封面写着《三字经》。
“这……”他倒是愣住,一时间没明白过来,“背得滚瓜烂熟的启蒙书,怎么今天有雅兴看得津津有味?”
褚照见他真不明白,羞赧中不住带上了气恼,“是在给我们的孩子做胎教!这不是叔父说的吗?”
越千仞顿住,不禁伸手摸过《三字经》的书脊,视线也忍不住看向褚照,更是垂眸落到他的腹部。
褚照觉得自己在光明正大行事,却莫名被这目光看得有些脸红心跳。
他急忙转移话题:“叔父最近那么忙碌,今日怎会前来?”
反倒是越千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总觉得这话听在耳边如同控诉他一样,但他确实是有事才过来,只得吩咐宫人下去,把事情说了下。
一边说着事,一边就把泡好的花茶给褚照盛出。
褚照把暖和的茶盏捧在手里,一边吹气一边暖手,倒是听明白了:“懂了!明日早朝上配合叔父演戏就可以了是吧?”
“嗯。”越千仞点头,温声回应。
“好说好说!”褚照只觉得早朝总是枯燥无味,听着明日的计划,已经眼睛明亮,摩拳擦掌了。
越千仞盯着他看,见他神色灵动,总是那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欣喜,实在不像一个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的帝王。
可是偏偏,这样性子的褚照,他又很喜欢,只恨不得能将一切让褚照轻易满足的喜悦,都捧到他面前。
这念头一闪而过,越千仞却愣了下顿住。
他也喝了一口花茶,掩饰莫名升起的心思,转头问:“这几日身体可好?”
褚照点头应声:“可好了!冯太医都没怎么指责我了!”
当然,也是因为现在走动一下就容易腰酸,他在宫中活动,也是乘坐御驾,换个地方窝着,一点有风险的事情都不做。
越千仞点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这几日……会有情动的时候吗?”
褚照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刷地脸一下子就热了,匆忙低头吃糕点,小声地回答:“没有!”
他有些羞怯,越千仞也瞧不出这话几分真假,便强调说:“若有不适,不可隐瞒。”
“没有啦!”褚照扬声,却因声调拉长,说话像撒娇一样,他气恼地看了越千仞一眼,才放低了声音,嘟哝一样说,“叔父那样忙,我能有什么心思?”
越千仞顿住。
他没料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时间猝不及防,无从回应。
但听着这关切的话语,就犹如暖流浸润到心尖,手心都好像难捱地发痒。
“嗯。”他也不由地低声说,“等述职诸事过后……”
褚照也眼神飘忽,听懂了暗示,磕磕绊绊地说:“之后、之后叔父有空再说……”
越千仞抿唇,从喉间低沉了应了声。
年底述职结束后,他本想着该离京一段时间,远离褚照,好好理一番自己的思绪。
但是话到嘴边,怎么又和自己原本所想的不一样?
而且看着褚照的神色,他又不自觉地心虚,更不好再做改口了。
左右都是空闲下来之后的事情,他深呼吸,把这些思绪都压制到心底,不做多想。
褚照又恰好问:“那……叔父现在又要去忙了吗?”
这询问又轻又软,明明含着期待,却又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越千仞看了眼天色,说:“再过两刻钟吧。”
褚照眼睛亮了起来,简直像是窃取到相处的时光一样。
但他又不知道该想什么,只是小幅度地轻拽身下的坐垫,朝着越千仞悄悄挨近了一些,像是这样便心满意足。
越千仞把这小动作尽收眼底,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不住翻涌,堆积在心头蠢蠢欲动。
手心更痒了,他忍不住攥紧,掐着手心遏制那怪异的痒。
褚照的视线在桌上乱飘,突然有了主意,把《三字经》拿到手里翻开,又塞到越千仞的怀里。
越千仞松开握紧的手,怔愣接过。
“……嗯?”
褚照托着下巴,抬眼看他,理所当然地说:“孩子也是叔父的,该轮到叔父来做胎教了。”
越千仞回过神,失笑,点头同意:“照儿说得极是。刚才照儿念到哪了?”
褚照回答:“忘了,就从这页开始吧。”
越千仞哭笑不得,收敛了心神,清了清嗓子便依着他,念了起来。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他声调沉稳有力,又带着磁性,念着启蒙的书籍不急不缓,也有几分韵味。
不多时,越千仞翻过一页,便瞧见褚照在他如此节奏的朗读声中,托着下巴一点一点地……已经把眼睛合上了。
他停了下来,侧身拿起自己进屋后随手解下的披风,轻轻盖到了褚照的肩头。
*
次日早朝,有过直接弹劾凛王功绩的御史大夫戴文远再一次站出来的时候,因其表情过于严肃,满朝文武都情不自禁地……偷偷把目光投向位于天子侧坐的越千仞。
戴文远还真是二度弹劾凛王,比起上回“私引御水”一事有褚照出面直接说是他亲口同意的,这会他会弹劾的内容可谓更加胸有成竹。
“……以上这些武将,皆是因有凛王庇护,才行事放肆。是凛王驭下无方,又或是凛王对此纵容,不以为意呢?”
营缮司黄郎中站在工部的列队里,借着手上拿着玉笏遮遮掩掩,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给老戴暗示了一番,可没教他说这些!莫不是老戴记着上一回的恩怨,真想靠自己一张嘴扳倒凛王?
他头都不敢抬,生怕瞧见凛王殿下当真气急的模样,然后迁怒到自己身上。
“胡说八道!”越千仞的声音沉稳有力地覆盖整个大殿,带上几分威压,“我朝军纪素来严明,休得污蔑!”
他甚至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显然是动怒了。
敢直面凛王的怒气的人不多,偏偏戴文远身为言官,可能就是里面头最铁了。
位列两边的官僚都试图暗示他见好就收,但他没有避让,甚至抬头直视,铿锵有力地开口:“臣手头有查明的口供,请陛下定夺。”
他甚至只是看了凛王一眼,之后说话的时候,是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只是玉阶之高,天子端坐于更高的龙椅之上,平日早朝非列首的官员,很难看清天子的神情。
不等褚照开口,越千仞便似乎有些急切地开口:“近日京中人多口杂,引起误会也未尝没有。”
这几乎明示的意思,让下面的官员也忍不住相视,无声地交流了起来。
吏部尚书最为头疼,这些日子地方官回京述职已经够让他分身乏术了,多亏上头还有个凛王在最后把关,他才稍有喘息。若是中间出了差错,那可平白给他多增添工作量了。
许相眉头一皱,虽说他已经知道,凛王与圣上之间并无群臣所误会的龃龉,但重权在握,人难免有私心,若此事当真影响到……
不等下面的官员想出个所以然,一直默不作声的褚照终于开口,少年惯有的音色明亮,此时却多了几分清冷:“将口供呈上来。”
他依旧端坐于龙椅之上,叫文武百官看不清神色,但语气肃然,却一听便知。
“陛下!”
在内侍下去和戴文远拿他要呈上的奏折时,越千仞不仅站着,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急促,表情似乎也不如以往镇定。
“叔父不想让朕看,莫不是心虚?”
“……臣不敢。”
凛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似乎做了让步。
而戴文远的奏折也呈到少年天子的面前。以往早朝多数要事都是凛王摄政直接处理,今日难得是天子亲自接过——此时朝堂之上,似有隐隐山雨欲来。
即便仍在朝会之上,也有臣子忍不住热切地眼神交流了起来——临近年关,这个年底莫不是要出大事了?
许相站在文官首位,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只做呵呵冷笑。
陛下都有身孕几个月了,还有雅兴演的哪一出?把他身旁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都骗得团团转,还真以为他俩有罅。
只看凛王的表现,他还紧张了下,现在见两人如此“配合”,便知里头全是做戏了。
其他朝臣大多不知,小心翼翼地抬头见陛下认真翻阅奏折,无不紧张得屏住呼吸。
片刻之后,褚照合上奏折,似乎沉吟之后才开口:“许相,此事交给爱卿调查,务必明辨是非。如若这些武将当真败坏叔父的名声,当从重发落,以儆效尤。”
许相心有疑虑,听着这番话又明白了些许,握着玉笏出列应声:“臣遵旨。”
抬头一看,越千仞似乎有些怒气,竟又起了身。
“叔父可有异议?”
“不敢。”
凛王一甩衣袖,声音压得低,叫人听出语气里的寒意与隐忍,整个朝堂上战战兢兢,众人皆大气都不敢出。
好不容易捱到退朝,还没走出宫门,许相便听到身旁的同僚迫不及待地议论起来。
“今早这事,陛下这是终于隐忍不下去,有意要打压凛王了吗?”
“陛下表面上为着维护凛王的名声,实际却是明摆着在削弱凛王的势力啊!”
“那些武将官职低微,这分明是陛下在敲山震虎……”
“也不知凛王会作何反应,这临近年关的,可不要出大事……”
朝臣们议论着面容越发紧张,担惊受怕得仿佛明日就要瞧见宫门事变一般。
而被委以重任的许相,在旁听着,面无表情地想:往日里凛王听着他们这样议论,是不是心情和此时的自己一样?
“爽!”
褚照懒洋洋地坐在座驾上,舒服地枕着柔软的垫子,伸了个懒腰。
入冬后朝服宽大厚重,他还多裹了大氅,五日上一次早朝,至今也没朝臣发觉到他身形的变化。
就是端坐着久了容易腰酸,不过今日兴致勃勃地演了一出,下朝时都意犹未尽,甚至都不觉得疲惫。
“就是可惜见不到下朝之后,众臣是什么反应了。”他心里有些遗憾,只能靠着自己脑补来满足。
天子座驾稳稳当当,载着褚照回昭阳殿。
他忍不住问来福:“叔父下朝后回公府了吗?”
来福连忙告知:“凛王殿下下朝后,直奔京郊的兵营去整顿,说是晚些回来才能进宫看望陛下。”
听起来要做的事情想必也很多了。
褚照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想。
不过叔父确实有意借着今日的安排,将武将都整顿一番,必然是会很忙碌的。
他倒是没什么事情,除了回宫之后,又要让冯太医给他问诊,说不定又是叽叽歪歪地给他教育一通了。
褚照想到这,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的剧情,可能会……有点小狗血(?(提前做个预警说是(虽然我还没写[捂脸笑哭]
第50章 第 50 章 几日究竟是几日
冯太医每日例行问诊, 并没有在太医署留下会诊记录,但日日前往昭阳殿,反倒成为常态, 而不受人起疑了。
他给褚照问诊,无非就是把脉之后再询问昨日睡眠饮食相关事宜。
近些时日, 已经甚少提出建议,但留下的阴影依然深入人心。
“……陛下近日无恙,接下来正好该开这副安胎药了。”
——嗯, 哪怕没苦口婆心地劝陛下少熬夜, 冯太医也总会时不时带来一些药物安排。
褚照表情瞬间垮掉, 直接追问:“既然无恙, 怎么还要吃?”
冯太医连忙回答:“这是月隐氏留下的药方,正好是现在的月份服用, 对陛下身体有益。”
听着什么月隐氏, 褚照就猜想估计是叔父托人千辛万苦才寻找到的。
他只好托着下巴,拉长了声调应声:“好吧。”
冯太医倒是想到了什么,问:“陛下这几日身体恢复得如何?”
“什么恢复?”褚照脱口而出, 见冯太医的表情,瞬间反应过来, 不等冯太医改口再说直白一点, 他立刻又接话, “早就好了!本来、本来就没什么大碍……”
一边说着话, 一边不自在地挪动了下, 神色都有些坐立难安。
冯太医轻咳一声, 压低了声音:“既然如此,陛下与凛王,最好是能维持几日一次的房事。”
褚照瞪大了眼睛, 一时间都顾不得扭捏,脱口而出:“这、这不太好吧!?”
几日究竟是几日,莫不是要比早朝更频繁?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了不太健康的想法,耳尖也诚实地红了几分。
冯太医正想劝慰一番,但瞧着褚照的反应,却又心生奇怪。
“凛王殿下没和您说吗?月隐氏族中男子,孕期需要定时精气反哺,才有利于胎儿成长。”
生怕两人都有所顾虑,他又搬出先前劝说越千仞的那一套,补充道:“陛下无需忧虑,只要依照房中术,采取恰当的姿势,是不会影响到胎儿的。”
褚照却没听着冯太医后面说的话,只是整个人陡然愣住,神色空白了一瞬。
他倒是对此毫不知情,叔父丁点没说过。
隔了一会儿,他才有些艰涩地开口:“所以……叔父是因为冯太医提及此事,才、才与朕同房?”
他不够聪慧,却也不愚笨。
之前便知道叔父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而关切,但当真提到有明确的目的,还是让他当头一棒,呼吸一滞,指尖都莫名觉得有些发冷,下意识地缩回袖子中。
冯太医看着褚照神色有些不对劲,直觉似乎说错了什么,他连忙挽救地补充:“凛王殿下之前是担忧您的身体,您无需多想!”
但褚照却听出了另外的意思:“他是担心我的身体……也仅仅是因为担心,才与我同房……”
若非那天他情动不已,缠着不放,叔父肯定不会……
冯太医瞧着褚照脸上恍惚有些伤神的模样,十分不解,急切开口:“陛下思虑过重了,您与殿下意笃情深,殿下对您——”
“冯太医,”褚照突然张口,截住了冯太医没说完的话,他隐约听出了什么来,便直说,“你好像……误会了,叔父对朕,并无那样的私情。”
冯太医在宫中行医多年,尤以妇科圣手而闻名,但若提到儿女情长,显然并非他所擅长。
只是依他所见,陛下神色恍惚面容发白,所忧虑的事情却实在令他摸不着头脑。
于是冯太医忍不住开口:“陛下怎么会这样想?虽然起于意外,但凛王殿下对您确实关爱有加,绝非陛下所忧思的……”
褚照抬头看他,冷不丁地开口:“什么起于意外?”
冯太医顿住,提及那事他难免心虚,反倒是支支吾吾了起来:“先前给陛下助兴的药,不、不是误下给凛王殿下吗……”
这事后来不了了之,他也时常惴惴不安,总怀疑哪天上下班要遇上天枢卫排查。
知道陛下确诊喜脉之后,冯太医才当那件事已经过去,几乎要忘光,此时才旧事重提起来。
褚照那时也同样担惊受怕被叔父查到自己就是始作俑者,更是不敢在风口浪尖和冯太医有接触。
他听着冯太医的话,才发觉似乎这其中,冯太医也多有误会。
褚照都不知道冯太医脑补出什么来,这事过了许久,查得虎头蛇尾就尘埃落定,本无需再提,可他总觉得这误会中藏了什么他同样不知道的信息,此时心头也一下子被提起。
他直勾勾盯着冯太医,一字一顿地说:“不是误下,朕原本就是要给叔父下药,把叔父弄上床的。”
冯太医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咳咳!”
这直白的话让他一时间都哽住,目瞪口呆得反应不过来。
褚照说完自己也觉得面红耳热,侧过头低声嘟哝:“叔父只当被人陷害,才一心想着负责任罢了。”
两人相处这么多年,叔父总能看穿他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道叔父在想什么呢?
冯太医停顿了下,却突然提了个问题:“当时……陛下把整包药粉都下了吗?”
褚照不明为何突然提起这细枝末节,他也回想了片刻,才说:“估摸四分之三的量?我担忧那药太猛——而且,隔日叔父醒来头痛死了,冯太医怎么都没提到有这后遗症,全下岂不是要更难受!”
他当时想着要找冯太医算账,后来都忘了!
冯太医捋着胡须,一不小心竟然给自己扯下一根胡子,倒吸了口冷气,才说:“头痛多半是因药物没有完全起效,凛王殿下怕是早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褚照愣住。
冯太医瞧他神色变化,眼神愈发急切,此时不知如何隐瞒,只能硬着头皮诚实道来:“当时臣、臣以为陛下想给心仪女子服用,给的药量只能针对弱质女子。凛王身为男子,意志更是异于常人,陛、陛下还下得少,只怕……只怕基本没起效多久,更别提清醒之后了。”
褚照彻底地呆住,像是血液凝固一般,指尖的寒意直直渗到了心头去。
冯太医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连忙找补:“想必凛王没再深究,说明、说明凛王默许纵容,对陛下自然也是有心……”
褚照却听不下冯太医如何安慰,他满脑子全都是——叔父是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
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但脑子里除了这样的念头,一时间竟也装不下其他,也听不清冯太医在说什么。
他有点难受,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冷得厉害,想把自己缩进被褥里取暖才好。
褚照截住了冯太医磕磕巴巴地说,低声说:“冯太医,你先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他说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过于平静已经不似寻常的状态,冯太医也自然看出来,顿了下闭上了嘴巴,只应声:“……是。”
冯太医在心里叫苦,都怪他提起旧事,那事早就过去多久了,管他是个什么情况,有啥可说的!
陛下这副模样,像是钻了牛角尖,一时间都有些缓和不过来。
他低头退下,临出去前,褚照还叫了他一声,语气听着似乎冷静了许多:“方才说的话,冯太医莫要同叔父提起。”
冯太医硬着头皮回答:“臣遵旨。”
冯太医退下后,褚照终于压抑不住,上了床把整个人闷在被褥里,咬着嘴唇吸了吸鼻子,闷在里头发出小声的呜咽。
这算是失恋吗?
原来失恋是这样的感受。
他以前看话本,常常看到主角因为种种原因生离死别时,心里难受而红了眼眶。
当时只觉得世间悲欢离合,莫过于此了。
但现在他只觉得更加难受,那痛彻的心境里还多了分难堪,叫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原来叔父早就知道了……
现在想来,若叔父真被他骗过去,以为有人设计陷害下的药,怎么可能调查事件不了了之,连个嫌疑人都没有抓到。
叔父只是默许了他的谎言,没有揭穿罢了。
既然如此,那夜叔父就已经对他的心意明了了吧?
褚照都快忘记那夜自己情难自抑都说了什么,此时却突然一下子全都在脑海中来回翻涌。
当时对着倾慕之人难以克制说出压抑许久的情愫有多兴奋,此时此刻回想到就有多窒息——若是都知道他的心意了,那叔父平日究竟是如何看他有意无意地亲近?
他把自己捂在被子里,闷得几乎真要呼吸困难,捂得额头沁出细汗,这才把脑袋钻出来。
但懵懵地盯着床幔发呆,湿润的眼角还在滑下浅浅的泪痕。
褚照吸了吸鼻子,哭得鼻尖都红了。
他一瞬间已经明白过来了。
叔父的反应就是对他做出的“回应”。
——出于责任而关心他、照顾他,甚至会与他同房,纵容着他任性做任何事情。
但只字不提也不拆穿自己,是因为叔父对自己丝毫同样的感情都没有,偏偏只有他还在幻想着什么日久生情。
若不是因为意外有了孩子,只怕叔父还会疏远自己吧,毕竟谁能接受视如亲子的小辈是个断袖,还对他有非分之想?
叔父不打死他都算好了!
褚照只恨不得把脸埋到枕头上藏得严实,窘迫与痛苦在心底来回拉扯,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更让他见不得人。
偏偏这时候,来福还在寝屋外小声唤他:“陛下,该起身了。午膳之后,孟小将军会来觐见。”
需要上朝的日子起得早,摆驾回宫后,褚照经常会睡回笼觉,一个人窝在寝屋内,也不奇怪。
因而,来福和其他的宫人内侍,并没有发觉褚照的情绪不对头。
褚照连忙把眼泪全抹到衣袖上,又猛地吸了吸鼻子,才努力压下鼻音开口:“知道了,等朕片刻。”
他有时候睡醒声音就会沙哑又含糊,语调不太对劲,也不容易让人觉得奇怪。
果然,来福只在门口应了一声:“那小的等会再请陛下。”
褚照深呼吸,努力把自己的气息调整平稳,还用手心捂住眼眶,试图不让人看出他刚哭过一场。
若是宫人们注意到他情绪不对,尤其是来福,一定会惊慌失措大叫出声,到时天枢卫肯定会告诉叔父。
他不知此时该以什么状态面对叔父,还是不要让叔父知道的好。
褚照心里这么想着,全然不知,嘴上应了他守口如瓶的冯太医,出了后宫,第一时间就辗转到了公府,径直去往太尉府寻找越千仞。
然而,凛王殿下此时并不在日常办公场所。
长史在为凛王整理各类文书,对冯太医说:“殿下现在正在京营呢,有事可由下官转述,或者冯太医写个书信留下都可。”
冯太医心急如焚,在堂屋里来回走动。
这叫他如何口述?只怕是连书写,都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的好。
他忍不住追问:“那殿下何时回来?”
长史瞧他实在急切,还是透漏道:“今日孟小将军回京,随殿下去了京营练兵,午膳后应该就会回来了。冯太医实在心切,要不先在公府吃个便饭?”
冯太医焦虑地脚步一顿,似乎也觉察到几分饥饿。
“也……也好!”
长史大人爽朗一笑:“天大地大,都没有吃饭重要!”——
作者有话说:如果明早之前能写完,明早会更新
如果没更新,那就当我没说[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