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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于是他索性停下了脚步, 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闷声道:“本王有些乏了,不想再往前走了。”

沈临渊也跟着停下脚, 微微抬首, 看了看天色:“快到子时三刻了。”

此时头顶上的夜幕黑沉沉的, 可鬼市之中那千百盏悬挂着的红色灯笼, 却将这天空映照得一片刺目的鲜红。

谢纨没有应声,只是默然地调转脚步, 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那座被称为鬼市最高楼的高阁便再次映入眼帘,它在猩红的天幕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显得格外森然。

段南星早已等候在楼前不远处的一棵虬结老槐树下, 只见他抱臂斜倚着树站着,脸朝向楼的方向, 漠然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

谢纨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越来越多聚集起来的人群, 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那楼上有什么?”

段南星闻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人群:“王爷知不知道, 那些面具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纨哪里会知道:“什么人?”

段南星道:“是整个天下最富有的那群人,还有不少……是平日里在魏都难得一见的权贵显要。”

谢纨知道这个规矩,之前段南星就说过,鬼市的请柬珍贵异常,只会发给“权中之权, 贵中之贵”。能站在这里的,绝非寻常富户。

他站在段南星的身侧,也抬头看向那高楼,不禁暗自思忖,这鬼市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能力做到这些?

而就在他离段南星稍近的那一刻,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同于对方平日里的熏香,而是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谢纨不由奇怪地侧过头,探究地看向他,然而他还没开口问他方才去做什么了,思绪便被一阵奇异的乐声打断。

伴着钟声,只见那高楼的大门被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从里面缓缓打开,段南星站直身子:“开始了。”

几人随着人群走进那座高楼,谢纨微微眯起眼。

只见楼内极为开阔,四壁之上亦悬挂着不少猩红灯笼,将整个场内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重的气息。

场地正中央,是一座由阴沉木垒砌而成的巨大圆形高台,高台之下,一字排开十几个用厚重鲜艳的红色绸缎完全覆盖住的巨大笼子。

那绸缎的质地极好,在红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将笼中之物遮得严严实实。

段南星引着谢纨径直上了三楼厢房,在回廊边择了一处既不扎眼又能纵览全场的位置坐下。

谢纨默不作声地俯视楼下那些笼子,心中渐渐升起一个预感。

不多时,伴随着乐声,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径直走到第一个笼子前,一把将上面的绸缎扯了下来。

伴随着前排观众的叫好声,谢纨定睛看去,里面是一个金发的少女,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用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惶恐地看着周围。

很快便有第一个出价的人,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少女很快被人买了去,紧接着又是第二个笼子的奴隶,一连几个,里面的人始终不是银发。

竞价声此起彼伏,现场的气氛愈发喧嚣燥热,使得谢纨心中先前原本消散的那点不适再度泛起。

他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比这更糟糕的是,他的头在这吵闹的声音里,又隐隐作疼起来。

他抿着唇,隔着面具有些不适地打量着周围,如果那些银发的奴隶不在这里,自己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正胡思乱想间,最后一个笼中之奴也已被人买去,然而楼下气氛不减反增。

谢纨朝下瞥去,只见几个带着面具,身材高大的男人扛着一盏一人高的金色莲花从后面走了出来。

随着莲花被放在高高的台子上,人群中发出一串欢声。

谢纨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忽听身畔段南星低声提醒:“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他手一点下面那巨大的莲花:“每次拍卖会最好的‘货物’都会留在最后。”

话音未落,只见那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苞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纱织的花瓣一层接一层悄然舒展,终于露出其中端坐的身影。

随着花瓣的完全展开,一个女子的身形显现在众人目光中。

她背对着台下,银发如月华倾泻,肌肤胜雪,周身上下点缀着精巧银饰,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清冷光泽。

见状,上一刻语气里还带着些许期待的段南星身子蓦然一僵,放在桌上的手一紧,不可思议道:“竟然是月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然而这一瞬间的变化并没有逃过谢纨的眼睛。

谢纨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大。只听此刻楼下乐曲再起,那女子也随着韵律缓缓起身,继而转过面来。

可惜的是,她的面上覆着一张不知什么材质的轻薄面具,看不见容貌,但单单看这身形,足够惹人无限遐想。

她随即翩跹起舞,姿态曼妙,迥异于中原舞风,别具一种韵致,腕间足踝的银铃清响,无不牵动全场观者的心神。

谢纨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名女子,早就听闻这后宫二号美艳绝伦,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比想象中的还要美上几分。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侧目,瞥向身旁的沈临渊。

那人依旧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全部表情都隐在那张面具之下。可是谢纨却知道,对方的目光,此刻一定也落在那舞动的身影上。

毕竟书中写着,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后宫二号的魅力。

他甚至隐隐还记得原文中有关沈临渊的心理描写。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那分明是异于常人的眼睛和头发,可偏偏沈临渊在此时觉得,自己犹如扑向火焰的飞蛾,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沐浴在那人的光芒之下。】

谢纨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快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台上男人接下来的话点燃成了更明显的躁郁。

男人的嗓音因为过于兴奋而有些尖利变调,他指向莲花中的美人:“诸位,接下来这位绝色美人,将在在场的诸位贵人当中,亲自选出一位共度良宵!”

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喧哗,各种目光,贪婪的、好奇的、渴望的,纷纷聚焦在那银发女子身上。

谢纨的眉头彻底拧紧了。

共度良宵?亲自挑选?

他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投向身侧的沈临渊。

此时,段南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是鬼市的规矩。像这种级别的美人,已经不能被当成普通奴隶贩卖了……虽然依旧要竞价,不过被她选中之人,可为其入幕之宾。”

他顿了顿:“不过,应当也不会有人拒绝吧?”

谢纨心下微沉,果不其然见台上那女子抬起了头,目光隔着面具开始缓缓扫视台下的人群。

谢纨盯着那女子的视线走向,按照剧情,她一定会选中沈临渊。

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那纤纤玉指就会指向他身侧的人,然后沈临渊就会像书中写的那样,为之神魂颠倒。

谢纨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果不其然,只见那女子的目光扫过楼下的一圈人,似乎都没有中意的,随后目光缓缓朝上,又绕着围栏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这间厢房。

谢纨的心都提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手腕一紧。

他低下头,发现竟是沈临渊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握的他的手腕隐隐作痛。

谢纨惊愕地抬头,却见沈临渊微微侧向他这边,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清,却似乎又有点别的什么:

“王爷,”他的声音低沉,“该走了。”

谢纨张了张嘴:“可是……”

就在这时,厢房门忽被叩响。一名手托酒盘,同样戴着面具的侍从迈步而入,恭声道:“几位贵人,您点的酒到了。”

谢纨蹙眉:“我们并未点酒——”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楼下爆发出一声喝彩,谢纨忙转过头,就见楼下的人群不约而同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他们。

谢纨心中微沉,只见那女子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就如同剧情中描述的那般,指向了沈临渊——身侧的自己?!

谢纨:?

他还未从诧异中回过神,忽然感觉脑后传来一股冷意,紧接着,耳畔猛地炸开木桌爆裂之声。

谢纨骇然回首,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他面前。

那奉酒的侍从手中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整条右臂已然软垂,显是已被废掉,然而他仿若没有知觉,左手接刀,身形暴起,直刺谢纨心口。

这变故就发生在眨眼之间,谢纨压登时感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他还未及反应,就见那侍从被沈临渊一剑格挡的劲气震得向后一退。

谢纨惊魂未定:“这……”

话音未落,沈临渊猛然侧身,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谢纨余光中,只见那侍从竟猛地跃起,合身朝他们撞来,随着一声轰然巨响,身侧栏杆破碎,那人竟直直朝楼下坠去!

段南星反应极快,立时对身旁侍卫喝道:“快追!”

言罢,竟毫不犹豫地翻身从三楼跃下,稳稳落地,疾追而出。

这一幕看得谢纨目瞪口呆。终日和你胡吃海喝的狐朋狗友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这谁受得了?

然而转念一想,这段南星到底是段长平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就算平日里再不着调,会些武功倒也并不奇怪。

他正惊讶着,只见段南星那侍卫虽慢了一步,竟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一闪身追着段南星的步伐而去。

谢纨:我去!

他看得热血沸腾,不禁低头估量楼下高度,正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能照跳不误,刚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后领却被人一把拎住。

谢纨侧头,对上沈临渊面具后的视线。

对方声音沉冷:“你要做什么?”

不待谢纨回答,他便一手揽住他的腰,仿效前两人,纵身从三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衣袂飞扬间,四周人群惊呼四散。

他还未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谢纨侧首看去,竟见那原本立于金莲中的银发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手中一柄银色弯刀寒光流溢,径直朝二人砍下。

“……”

电光石火间,沈临渊一只手拂开谢纨,另一只手翻腕振剑,剑锋与直劈而下的弯刀猛烈相撞,迸出一串刺目火花。

周遭顿时大乱,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尖叫推搡,四散奔逃。

混乱中,谢纨被惊慌的人流挤到一旁。

他眼见沈临渊与那银发女子战作一团,剑光刀影交错,虽武力不落下风,但那女子身法奇诡,灵动如魅,一时被缠得难以脱身。

谢纨僵立原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总不能在旁边给沈临渊加油助威吧?

正迟疑间,他忽觉被一个人撞了一下。

谢纨急忙低头,竟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童仓皇地转头,怯生生地望着他——而这孩子,竟生着一头醒目的银发!

谢纨一惊,那小孩见他回头,立刻害怕地转身朝后门跑去。

谢纨瞪着他离开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正与女子缠斗的沈临渊。

他咬了咬牙,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向那孩子追去。

沈临渊余光瞥见他转身跑开的背影,心头一紧,急喝道:“谢纨!”

谢纨闻声,脚步虽微微一滞,却终究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沈临渊眸光一沉,手中长剑随意格开对方袭来的一击,竟毫不恋战,抽身疾退,直奔谢纨离去的方向追去。

甫一冲出后门,巷中却已空无一人,余光中只见一道影子消失在一条巷口,他疾步掠过狭窄的巷道,却发现这竟是一条死胡同。

脚步刚刚一顿,身后却传来一声娇笑:“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沈临渊漠然回身。

此刻这小巷子幽暗至极,然而已他的目力却可以看清对方的脸,他相信对方也能看清他的脸。

那女子依旧穿着方才跳舞时的一身衣服,走到距离沈临渊十步远外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摘下面上的面具。

月光倾泻,映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恍若观音临世,眸光却流转着妖异之色。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女子向前轻迈半步,似乎全然不惧他周身冷意,反而嫣然一笑:“我们应该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她语声带笑,如吟如叹:“忘了说,我叫南宫离。你呢,你叫什么?”

沈临渊语气平静:“你既找到这里,想必早已清楚我的身份。”

南宫离轻轻一笑,手指划过弯刀的刃口:“沈公子果然聪明。”

她随即轻叹一声:“我早就听闻沈公子大名,传说中英勇善战,胆识过人……可惜啊,百闻不如一见。”

她微微蹙眉,话中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讽:“实在没想到,你竟能与仇敌相伴左右,相处自如?究竟是身不由己,还是……早已将家国之仇抛在脑后?”

沈临渊神色未变:“国恨家仇,从未敢忘。”

南宫离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可真有意思。上一次见你,你也是这样守在容王身边——恭敬顺从,倒真像个忠心耿耿的侍卫。”

沈临渊抬眼看她:“这是我的事,不劳费心。你不如直说,大费周章引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南宫离挑眉:“好,既然沈公子快人快语,我也不再绕弯。”

她收敛笑意,正色道:“我想请沈公子与我联手,诛尽魏朝谢氏皇族。”

话音落下,巷中一时只剩风声簌簌。

片刻,沈临渊开口道:“如今我不过是魏都一介质子,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与你联手?你找错人了。”

南宫离却步步紧逼:“沈公子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北泽,成为下一个月落吗?”

沈临渊沉默未应。

南宫离再次开口,声音渐沉:“我们月落一族,以观测星象聆听天命而闻名。十年前,魏帝却以我族身怀妖术为由,发兵围剿。”

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继续道:“那一战后,月落族十六岁以上的男子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月落山脚的月牙河。幸存下来的妇孺被铁链锁颈,徒步三千里,被押往魏都。”

“途中饥寒交迫,病死者不计其数……而那些最终活下来的人,尽数被没入宫中、官府或赏赐给权贵为奴为婢,受尽屈辱。连‘月落’这个名字,都成了魏都人口中低贱奴隶的代称。”

她上前一步,眼中的悲戚一点点化作恨意,在沈临渊的静默中字字清晰:“沈公子,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同情我。但你要知道一点——”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谢氏不死,天下难安。”——

作者有话说:sorry,昨天太忙了,忙的飞起,不是故意鸽的,今天多更点。

第32章

南宫离的话语在寂静的巷中回荡, 沉沉地压向沈临渊。

沈临渊静立原地,巷中的风声,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滞。

他目光微垂, 复又抬起,声音较先前更缓,却依旧清晰:“南宫姑娘,你的遭遇, 我确感悲愤。”

他话锋微顿,抬眸看向她:“但你所说的复仇,恐怕并非仅凭一腔恨意便能达成。”

南宫离蹙眉看着他,有些不解:“你我有共同的敌人。魏帝要是死了,魏都一定会大乱,到时候北泽完全可以趁机南下,整个大魏的江山都将归北泽所有,你为什么还甘心在魏都受这种屈辱?”

沈临渊漠然道:“我如今背井离乡, 又在敌国为质, 如何会甘心?”

南宫离唇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我看未必。沈公子要是真有心复仇,怎么还能在敌人身边安稳度日?怕不是被美色所惑, 早就把国仇忘了吧。”

她看了沈临渊一眼, 语带鄙夷:“我真没想到, 堂堂一国太子,竟是这么懦弱的人。”

沈临渊淡声道:“你不必用话来激我, 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考量。”

他向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如果按你所说,魏帝死了魏都大乱,北泽确实可以长驱直入, 但与此同时,北境也会边防疏漏,门户洞开,到时北狄铁骑挥师南下,无论北泽还是魏国,皆成俎上鱼肉。”

南宫离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月落族千万百姓的冤魂,就这么在异国他乡飘荡不成?”

沈临渊抬眼看向她:“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不过,我倒是另有一事想问。此前在宫中曾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姑娘冒险潜入禁宫,想必也是为了复仇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若姑娘的目的仅仅是刺杀魏帝,你在宫中蛰伏多日,应当比我更熟悉宫中布局与守卫。为何还要特意来找我这个行动受限的质子相助?”

南宫离沉默片刻,终是坦言:“告诉你也无妨。我虽在宫中潜伏多时,却始终找不到近身皇帝的机会,所以打算从容王下手。他是魏帝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若能将其控制,自然就能借此接近皇帝。”

听到“容王”两个字,沈临渊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沉声道:“我不会阻拦你们复仇,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容王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顿了顿,语气渐深:“除非你们潜入皇宫,不只是为了刺杀皇帝,还另有图谋?”

南宫离注视着他,心知眼前这位北泽太子对魏人的恨意绝不比自己少,加之其心思缜密,若是以虚言搪塞,非但不能取信于人,反倒会引发更多猜疑。

她唇瓣轻抿,低声道:“还因为……我们要找一个人。”

她贝齿轻咬下唇,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人是我月落族的圣子,被全族奉若神明的人……十年前,魏军铁蹄踏破月落圣山之时,他被魏帝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只有找到他,我们复国才有希望。”——

另一边,谢纨紧跟着那孩子冲出后门。

那孩子身形瘦弱,却出乎意料地敏捷迅捷,瘦小的身影在巷中急速穿梭,如同受惊的野兔,转眼便扎入了街上熙攘的人群。

谢纨心头一紧,毫不迟疑地追入人流。他深知,若今日断了这条线索,再想寻觅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力气。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不满的呵斥与抱怨,谢纨充耳不闻,拨开人群紧追不舍。

那孩子似乎对这鬼市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人流稠密处钻。

就在他渐感吃力之时,却见那孩子倏地一闪,身影没入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巷,眨眼功夫便没了影子。

谢纨猛地顿住脚,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巷子地上堆积着破旧竹篓和朽木,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潮湿味道。

谢纨蹙着眉,小心走进去,那孩子方才就是消失在这里,按照他的速度,不可能眨眼功夫便跑出巷子。

谢纨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杂物上,他蹲下身,摘下阻碍视线的面具,开始在杂物间翻找起来。

不多时,一个狭窄的,未遮掩好的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入口处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和腐败物的气息,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谢纨犹豫了一瞬,便矮身钻了进去。

地道内阴暗逼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谢纨顾不得脏污,凭借从入口透进的微弱光线,艰难地向前摸索。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粗糙凿出的土阶,蜿蜒向上,谢纨一喜,忙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石阶湿滑,几次险些跌倒。

终于,指尖触到一块略有松动的木板。他用力向上一推,“嘎吱”一声,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地道。

谢纨眯着眼爬出出口,此刻他身上脸上尽是尘土,外袍也污浊不堪,看起来和外面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破败不堪的荒庙。

一尊残破的石像背他而立,殿内蛛网密布,梁柱倾颓,显然已荒废多年。

谢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哪里?

就在这时,前殿却隐隐传来人语,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能辨出是个男声。

谢纨立刻屏主呼吸,猫腰躲至石像后侧,凝神细听。

“……他追……了……在哪……”

“……躲……别怕……”

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模糊不清地飘了过来。

谢纨蹙了蹙眉,正要再听一听,忽然那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身侧忽然印下来一片阴影。

谢纨暗叫不好,立刻抬头,只见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侧。

他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脸上覆着冷冰冰的面具,正透过面具俯视着他。

谢纨大惊,下意识张口,那人却朝着他某处穴位一点,接着他嗓子仿佛哑了一般,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待他回过神来,发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像条虫般被人拎了起来。

他奋力发出“唔唔”的声响,那男人却并未进一步施暴,只是将他拎到石像前方。

直到此刻,谢纨才看清庙内全貌。

这确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庙,佛像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而火堆旁,竟蜷缩着十来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无一例外都生着一头银发。

谢纨睁大了眼睛,这些孩子,正是那日他在囚车里看到的月落族少年。

他一惊,他先前寻遍了鬼市都没找到这些孩子,没想到他们竟然都躲在这处破庙里?!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月落奴即便在鬼市中也属“稀罕物”,谁有如此大手笔,能将他们尽数买下,还安置于此?

他不由抬起眼,狐疑地打量仍拎着他的男人。

对方将他放在火堆旁的干草堆上,随后在一旁的石块上坐下。

那群孩子怯生生地望过来,眼中写满好奇。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最小的仅有六七岁,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脏破,唯有那头银发依旧耀眼夺目。

男人粗鲁地解开谢纨的哑穴,粗声问道:“喂,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谢纨丝毫不惧,拧眉反问:“你又是谁?”

男人不满地用足尖踢了他一脚:“哪来这么多废话!看你这模样,是哪家跑出来的奴隶吧?”

谢纨这才想起,自己在钻入密道前摘下了面具。

按鬼市的规矩,戴面具的是宾客,而不戴的,自然就是“货物”。加之此刻他浑身污浊,哪还有半分王爷的样子,被错认成逃奴倒也并不意外。

见谢纨不语,男人冷哼一声:“不说是吧?那看来是了。”

他蹲下身,抽出腰间匕首,用冰凉的刀尖挑起谢纨的下巴,借着火光端详他污迹斑斑的脸:“小奴隶,不好好待在主人身边,这样乱跑出来,可是很危险的。”

“哦?”谢纨不解,“为什么?”

男人抬手按了按脸上的面具,粗声道:“鬼市的规矩,像你这种偷跑出来的奴隶,谁抓到就归谁。要杀要剐——”

他手腕一沉,刀锋轻轻贴上谢纨的喉间:“……可都由我说了算。就算我现在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语带寒意,吓得旁边的孩子们又缩成一团。

闻言,谢纨却反而笑了,他纵然脸上污迹斑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亮得慑人。

紧接着,他朝对方眨了眨眼,莞尔一笑:“既然如此……这位爷既然买了这么多奴隶,看来也是个阔气人,不如行行好,把我也一并买了吧?”

男人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握刀的手一僵。

见状,谢纨脸上暧昧的笑意霎时一扫而空,破口大骂:“段南星,你玩够了没有?赶紧给本王松开!”

那男人身形猛地一僵,声音都顿了一下:“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

谢纨冷哼一声,微微扬起了下巴,任由刀锋抵着自己的咽喉。

他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慢条斯理道:“你不承认也行,但是私藏月落奴已是重罪一桩,再加上绑架亲王……如今你要想从这里平安出去,要么杀了我,要么……”

他话音稍顿,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本王看在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替你将这事瞒下去。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他这番色荏内茬,软硬皆施,竟然还真把对方镇住了。

破庙里一下子变得死一般寂静,唯有火堆噼啪作响。那几个缩在一旁的月落孩子更是大气不敢出,怯生生地望着两人。

良久,男人慢慢地收回匕首,接着扯下脸上面具。

面具之下,赫然是段南星的脸。

段南星惊诧地看着谢纨:“这怎么可能,你怎么认出我的?!”

谢纨闷声道:“先前在高阁时,我便在你身上撒了一点特制的香粉。这香源自西域,除我府上外,唯有宫中才有,一闻便知。”

段南星连忙抬起胳膊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到一丝极淡的奇异香气。

他放下手,不敢置信地瞪着谢纨:“不是……王爷,你何时变得如此足智多谋了?”

谢纨怒,学着他方才的腔调:“哪那么多废话,快把本王松开!”

段南星这才回过神,眼见谢纨虽然粗声粗气,可是神态间并没有要问罪的样子,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替谢纨解开了绳索。

谢纨慢慢坐起身,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斜了段南星一眼。

之前在高阁的时候,他便闻到段南星身上带着一丝血腥气,直觉对方不对劲,才顺势将特制香粉撒在他衣上。

没想到这厮果然藏着秘密。

谢纨朝着那一群银发孩子看了一眼:“这些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南星重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此刻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仔细打量着谢纨,沉默片刻才道:“此事……说来话长。”

谢纨干脆道:“那就长话短说。”

他冷哼一声,摆出几分凶狠模样:“别忘了,你和整个安南侯府的把柄,可都握在本王手里。”

段南星挑了挑眉,心中暗自诧异。

他从前的确不止一次见识过容王暴戾无常的模样,可眼前这人虽然顶着相同的面容,不知从何时起,眉宇间那抹阴鸷戾气竟已消散无踪,行事作风也与往日大相径庭。

起初他还以为这位小王爷不过是吃错了药,暂时坏了脑子。

毕竟谢纨从前就常乱服丹药,性情大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这些日子以来,根据密探送来的种种消息,他觉得谢纨不是一时坏了脑子——他可能是真的坏了脑子。

段南星望着谢纨的眼睛,不知为何,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不安竟悄然消散。

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可以信任这个人。

段南星抿了抿唇,肩头松懈下来,苦笑道:"王爷,此事……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谢纨以手托腮,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既然不知从何说起,那便由本王来问,你如实作答便是。”

他这几日与段南星相处颇为融洽,加之书中写明此人日后将是助沈临渊逃离魏都的关键人物,因此他相信,段南星说不定是可以拉拢的。

段南星诧异地看向他。

谢纨朝那群蜷缩在一起的小鹌鹑扬了扬下巴:“这些孩子,是不是你救下的?”

段南星咬了咬牙,沉声道:“是。”

谢纨微微蹙眉,问道:“本王听闻月落奴价格不菲,且朝廷明令禁止私藏救助。你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将他们安置于此?”

这些时日他都在调查相关的事件,从周围人对这些月落族人的态度,也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暧昧。

可令他费解的是,先前他与安南侯交谈时,对方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月落族的鄙夷与厌恶。

既然如此,段南星又为何要暗中买下这些孩子,并将他们藏在此处?

段南星抿了抿唇,笑了一声:“只是觉得这些孩子发色奇异,一时好奇罢了。”

谢纨轻笑一声:“你没必要骗本王,既然本王安静地坐在这里与你相谈,便是真心想要助你。”

顿了顿,他正色道:“据本王所知,侯爷一向将这些月落人视为不祥,你冒着这般风险相救,若被侯爷知晓,可知后果?”

破庙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火堆噼啪作响。

谢纨耐心地等待着,良久,段南星轻叹一口气:“看来今日我不说些什么,王爷是不会答应的……好,那我便说给你听。”

他拾起一旁的木棍,轻轻拨弄着跃动的火焰。桃花眼中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低声道:“王爷可知,我自小……便是听着我父亲的故事长大的。”

“那时段家早已不复曾祖父时的荣光,虽门庭冷落,可父亲在我心中,始终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日日盼着快些长大,能像他,像两位兄长一样,纵马扬鞭,征战沙场,重振门楣。”

段南星拨弄火堆的手渐渐慢了下来:“安南之战后,安南侯府一夜之间成了魏都权贵趋之若鹜之地,门槛几乎被贺喜之人踏破,各方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库房。”

他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引以为傲,逢人便吹嘘……直到那日我溜进书房,不小心翻到了父亲的手记,我才知道,这份荣耀背后,是什么。”

谢纨默默听着,隐隐推测出什么,却没有开口打断他。

段南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微哑:“王爷,武将杀人,本无可厚非。战场上杀敌万千,那是天经地义。”

他拿着火棍的手微颤:“可杀的,应该是士兵,而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闭了闭眼,喉结微动:“世人都说安南之战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场大捷,是安南侯府重焕荣光的开始。但在我眼中,这一战……将成为段家世世代代洗刷不去的耻辱。”

谢纨以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火光柔和了他脸庞的轮廓,许久,他才轻声问道:“所以……你才不惜冒险,救下这些月落的孩子?”

段南星的目光移到那些孩子身上,哑声道:“他们听不懂魏都的话,也不会说大魏的语言。王爷也看到了,那些沦为奴隶的月落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今日之事,王爷若是愿意网开一面,我保证将这些孩子安然送走,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就当今日的事,从未发生过。”

良久的沉默后,谢纨凝视着段南星,缓缓开口道:“本王可以当做不知道此事,甚至,本王可以想办法帮你将这些孩子送出城去……但是,本王有一个条件。”

闻言,段南星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他轻轻眯起眼,半开玩笑道:“王爷该不会……是想要我当你的男宠吧?”

“……”

谢纨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他缓缓坐直身子,周身松散的气质被无声地敛去,面上神色也正色起来。

段南星怔然地看着他,他还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谢纨。

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精光乍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王的条件是,待你继承安南侯爵位之日,本王要得到你,以及整个安南侯府的忠心。”

段南星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他第一次用一种带着探究与审视的目光,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一直被他视为草包纨绔的小王爷:

“我倒是从没想到……王爷竟然,还藏着这般心思。”

谢纨又重新以手托腮,故作深沉道:“你看啊,本王是个众所周知的草包,随随便便都有人能刺杀本王。若再不未雨绸缪,笼络些可靠的人,只怕日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先前去追那刺客,可有结果?”

段南星想起来方才在高阁里一幕,摇了摇头:“那人对这里很熟悉,我追了他几条街,可惜还是把他追丢了。”

谢纨若有所思:“那个人,有没有可能,也是月落族的人?”

段南星蹙了蹙眉:“他的招式和我以前见过的月落人不同,我没法确定,需要回去调查一番。”

谢纨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旁边那群蜷缩着的银发孩子:“那你现在,想怎么安置他们。”

段南星低声道:“这些孩子并非我从寻常奴隶贩子手中买下的,而是从官兵手中抢下的。月落奴在魏都中被视为不祥,自他们被救下后,我便一直将他们藏匿于此。”

“只是经今日鬼市一闹,魏都必定会大肆搜捕月落族人。若这些孩子再次落入他人之手,恐怕难逃为奴的命运。我尚未想好万全的安置之法。”

谢纨略一思忖,便道:“这也不难。本王在城郊有几处私宅,你可将他们暂且安置其中。既是本王的产业,量也没人敢轻易前来搜查。待日后风头过去,再寻机会将他们安然送出城去便是。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带他们离开。”

他这话说得轻松,听得段南星心头又是一跳,他没想到谢纨是真的要帮助这些人。

那群孩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却似乎能感觉到谢纨并无恶意,于是不再像方才那般怯生生,一个个仰起小脸,睁着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望向他,活像一窝探头探脑的白色小猫。

段南星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好,示意孩子们跟上他的脚步。

他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密道,临下去前,他回头隔着面具深深看了谢纨一眼:“王爷,您也尽早离开吧,此地不宜久留。”

谢纨坐在原地没有动,闻言方才淡淡地点了点头:“去吧。”

此刻他浑身从容不迫的气度,领那张脏兮兮的脸,在段南星眼里也变得十分神圣且靠谱起来。

待密道的入口重新合拢,谢纨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在来伸了一个懒腰,在心里给自己方才深沉的形象打上满分。

他推开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门外荒草丛生,林木交错,完全辨不清方位。若是贸然行走,恐怕很快就会在这荒山野岭迷失方向。

于是他想了想,决定原路返回。

又在破庙中静待片刻,估摸着段南星应当已带着孩子们远离了鬼市,谢纨这才俯身,再次钻入那狭窄幽暗的密道。

密道内依然潮湿阴暗,仅凭记忆摸索前行比来时更加艰难。

谢纨小心地挪动着脚步,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透来一丝微光,鬼市特有的喧嚣声也渐渐可闻。

他加快脚步,从那个被杂物掩盖的出口钻出,重新回到了那条偏僻小巷。

此刻天际已隐隐泛白,虽不好推测具体时辰,但距离鬼市闭市应当不远了。

谢纨拍去衣袍上的尘土,刚走出几步,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只见往来戴着面具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目光透过各式面具,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谢纨登时一惊,手下意识摸上脸颊,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方才为了钻入密道,早已将面具摘下了!

眼见已有数人停下脚步,目光透过面具紧紧锁住他的面容,谢纨心头狂跳,转身欲行。

然而下一刻,后颈骤然一痛,眼前顿时陷入黑暗。

待他迷迷糊糊恢复意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倒在地上,几名戴着面具,奴隶贩子打扮的男人正俯身打量着他。

谢纨登时大骇,挣扎着爬起:“你们要做什——”

话未说完,一块破布便塞入他口中,接着双手被人牢牢捆在身后。

一人蹲下身,用手指捞起他的一缕发丝,用蹩脚的官话赞叹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瞧瞧,这发色,还有这眼睛……竟如琥珀琉璃般透亮。世上竟还有这般稀有的货色,可比那些月落奴漂亮多了!”

另一人也随声附和:“而且还是会说官话的奴隶,这可是上等货色,定能卖出天价。”

谢纨闻言心下骇然,他这次出行为了掩人耳目,穿着普通,连表明身份的东西都没带一个。

这几个蠢货,难不成将他当作了逃奴?这可不妙……

然而不待他想出些什么办法,其中一人已抖开一只麻袋,不由分说地将他兜头盖脸罩了进去。

第33章

“圣子?”

南宫离的眼神倏然变得肃穆而虔诚, 仿佛在提及一个不容亵渎的名讳:

“月落一族世代善于观测星轨,预知天命祸福,正因如此, 才招致四方忌惮……而我们的圣子,自降生之日起,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吉凶, 都必将应验。”

“因此,在所有族人心中……他便是神明的化身……”

沈临渊静默地听着,面上并未显露什么。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凡人真能窥破天机,断言未来。然而看着南宫离那近乎迷离而肃穆的神情,他并未出言反驳,只是转而问道:“你认为这个人现在在皇宫?”

南宫离低声道:“虽然我们自那以后没有见过他,但是我知道他就在皇宫。”

沈临渊略作思索, 问道:“你说要借容王之手找到此人, 那么,你打算如何利用他?”

南宫离却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道:“我自有我的方法。”

顿了顿:“不过看沈公子此刻的态度, 想必是不愿相助了?”

沈临渊淡淡道:“其他事情或可商议, 但利用容王不行。”

南宫离眯起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 唯有在提及“容王”二字时,那平静的脸上才会泛起些许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扬了扬唇角,正在这时,巷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夹杂着兵刃相碰的声音。

南宫离眸光一闪:“今日就到这里吧。”

话音未落, 她身影如飞燕般轻盈掠上高墙,立于墙头深深看了沈临渊一眼:“沈公子,后会有期。”

她意味深长道:“希望下次见面……你会改变主意。”

说罢,她转身一跃,瞬息之间便彻底融入了浓稠的夜色,再无踪迹可寻。

沈临渊自她消失的檐角收回目光,指节无声地按上腰间剑柄,转身快步走出幽巷。

甫一踏入主街,便见人群骚动,一片混乱。他耳力极佳,捕捉到身侧几人压低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原本要押送上拍卖场的那批月落奴,竟在半道上被人劫了!连高阁里那个闹出好大风波的月落女人,也一并不见了踪影……如今正到处搜呢!”

“嘶——那些可都是官府记档的官奴!私贩已是胆大包天,竟还有人敢动手硬抢?”

“谁知道呢……只听说那月落人生来便是银发异瞳,无论男女皆容色惊人……本还想去开开眼界,瞧瞧究竟是如何个惊艳法,可惜喽……”

“今晚本就是冲着月落奴来的,现在倒好,剩下的这些平庸无奇,还有什么可看?不如早点回去算了!”

几人正唏嘘抱怨间,忽有一人从旁凑近,压低嗓音道:“别丧气!刚听说西边街上抓了个逃奴,发色瞳仁皆如琥珀,比月落奴还要惹眼!人已押往东市去了,据说起价就是五十斛明珠!”

“啊,这世上还有比月落奴更稀奇的?快快快,咱们快去看看!”

那几人步履匆忙,转眼便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沈临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不断浮现出“琥珀”二字,一丝不安毫无征兆地攀上脊背——

耳边传来铁锁扣合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马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谢纨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像条软绵绵的虫一样,随着车厢滚来滚去,不知颠簸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下一刻,他被人粗暴地拽出来,接着麻袋被扯开,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逼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待视线逐渐适应了光亮,谢纨这才发现,自己竟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中,高度仅容蜷坐。

身旁还缩着几个同样被缚住手脚的奴隶,有的神情麻木,有的低声抽泣。

谢纨强忍着周身的酸痛,睁大双眼,试图从周围的环境辨别出自己身在何方。

只见他此刻像是被放在某处高台之下,台下人头攒动,皆是戴着面具的看客,与几个时辰前他在鬼市高台上所见的场景如出一辙。

谢纨心下骇然,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久前还隔栏观人,转眼竟成了笼中待售的“货物”。

绑他来的那几人点燃了几盏一人高的油灯,置于笼周,以便台下之人将“货物”看得更清。

谢纨位于最后方,他缩在笼角,眼睁睁看着前面笼中的奴隶被一个接一个粗暴地拖出,拖上台子,在人前如同牲口般被展示。

其中一个奴隶拼死挣扎,拒不服从。

奴隶贩子毫不手软地照着他的脸来回扇了几个耳光,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银瓶,拔开塞子在那人鼻下一晃。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宁死不屈的奴隶,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倒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发出阵阵难耐的呻吟。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叫好与猥琐的哄笑。

谢纨拧着眉看着这一幕,心知若再不设法脱身,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上场”了。

正在胡思乱想,笼外一道阴影压下,只见一个奴隶贩子蹲下身,手里拎着一盏灯笼,隔着栏杆仔细打量着谢纨。

他看着谢纨那张黑漆漆的脸,不满地啧了一声,扭头对身旁的人呵斥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货色?也不先收拾干净。脏成这样,还怎么卖?”

随后,笼门被哐当一声打开,谢纨被一股蛮力拽出,还未站稳,一盆水便迎面泼来。

谢纨被激得浑身一颤,狼狈地睁开眼。

有人拿着一块布粗暴地擦着他的脸,然而擦着擦着,那人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谢纨听见那为首的奴隶贩子惊叹道:“这,这从哪里弄来的……他娘的,这张脸……起码值五十斛上好的明珠!”

有人怯怯地回应:“在,在路边撞见的,以为是逃奴……谁,谁曾想,竟,竟生得这般模样……”

那奴隶贩子骂了一声:“幸亏把脸擦干净了,要不贱卖了亏死老子!”

旁边的人道:“那,那这人该怎么办?”

奴隶贩子盯着谢纨的脸,想了想:“不行,这种十年难遇的货不能随便卖……咱们不如,给鬼市的主人送去?”

谢纨一愣,这鬼市竟然还有主人?

可是,对方又咂咂嘴,眯眼从上到下细细扫视谢纨一遍:“不行,这等美人,直接送出去也太亏了。”

说罢他伸手扯出了塞在谢纨口中的破布。

口中骤然一松,谢纨只觉口干舌燥,强忍不适,抢在对方开口前冷厉道:“我不是奴隶,更不是你们能招惹得起的人。现在放了我,我能给你的,远不止五十斛明珠!”

他字句清晰,气势凛然,竟让奴隶贩子为之一怔,随后嗤笑起来:“呦,没想到美人儿不光脸好,还会说大话?”

眼见他丝毫不信,谢纨皱了皱眉:“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容王,你们不想大难临头,就立刻放了我!”

四周霎时一静,继而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哄笑。

那为首的贩子蹲下来,伸手想要捏谢纨的脸:“不光会说大话,还挺能编?”

谢纨躲开他的手,耐着性子好言相劝:“我都是为你们好,你们赶紧放了我,我哥他杀人可不眨眼!”

那几人一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大笑:“你是容王,那我还是皇帝呢!”

谢纨瞪着他们,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只见面前这奴隶贩子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来对付不听话奴隶的银瓶,拔开瓶塞,在谢纨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纨蹙眉,隐约闻到一股甜腻异香从瓶口散出。

奴隶贩子得意道:“这里头的东西,只消让你闻上一闻,便会令你神智尽失,骨软筋酥……到时候,就只会躺在地上呻吟。”

谢纨听着这荤话大为震惊:这种烂俗桥段怎能发生在他身上?

他迅速环视四周,观察了一下情况,此刻外面人声鼎沸,喧嚣声此起彼伏,前面那些人正忙着交易,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这边的情况。

虽然他双手被缚,腿却还是自由的,只要他想办法趁机逃跑,未必不可能。

他又想起方才那奴隶凄厉的模样,再看向奴隶贩子眼中不加掩饰的淫光,瑟缩着向后挪了挪,声音发颤:“你用药有什么意思,用药就没意思了!”

奴隶贩子见他这副惊惧模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将药瓶随手揣回怀中,站起身,一边解着腰带,一边逼近:

“算你识相。老实些,把爷伺候舒服了,待会儿自然给你找个好主子。”

谢纨强压下胃里的翻涌,故作怯懦哀求:“等一下,你别……别在这儿……”

他声音压低,显得脆弱又慌,目光扫向斜后方那处堆满杂物的角落:“去……去那边行不行?我、我不想被人看见……”

奴隶贩子闻言一愣,随即爆发出粗野的大笑。

他一把将谢纨从地上拽起,扯着他就往后走,咧着嘴道:“好好好,像你这样的美人儿要求,我怎会不答应?”

说罢,他扭头瞪向周围几个艳羡望来的同伙,厉声道:“都不准跟过来!”

走到拿角落里,他随手将谢纨扔在地上。

谢纨抿了抿唇,佯装顺从地蜷靠着土墙坐下,垂下眼帘,一副柔弱无助,任人拿捏的模样。

那奴隶贩子何曾见过这般绝色,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急不可耐地便俯身压了过来——

而就在他刚刚低下头凑近的瞬间,只见刚刚还柔弱可欺的美人眸中寒光乍现,紧接着大喝一声,猛地抬头狠狠撞向自己的面门。

这一击用尽了谢纨的全力。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奴隶贩子一声惨嚎,谢纨自己也撞得眼前发黑,额角传来剧痛,几乎令他晕厥。

他死死咬住牙,凭借一股悍劲踉跄起身。

那贩子正捂着脸挣扎欲起,谢纨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猛踹过去,一边踹一边怒骂:“敢打我的主意?你找死!”

那贩子遭此重击,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在地上疼得打起滚来。

谢纨粗重地喘息着,一股温热的粘稠液体自额角滑落,漫过眉睫,染红他半侧视野。

耳边嗡嗡作响,模糊的视线里,眼见其他几个奴隶贩子闻声惊觉,正朝这边冲来。

谢纨把心一横,侧身猛踢向地上仍在燃烧的油灯。

瞬间,灯油泼溅,火苗轰地窜起,瞬间点燃旁边堆积的干草杂物,一道火墙骤然而起,阻住了来势汹汹的几人。

谢纨抓住这瞬息之间的空隙,毫不犹豫地转身扎进侧旁的小巷,发足狂奔。

他简直是用尽毕生力气拔足狂奔,耳畔风声呼啸,混杂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怒骂与纷杂的脚步声。

温热的血液糊住了他一只眼睛,额角剧痛阵阵袭来,却都被一股更强的求生欲压下。

他死死盯着前方巷口那点微弱的光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必须冲出去!

就在他踉跄着冲出巷口的刹那,一个高大的黑影蓦地拦在身前。

谢纨心头猛地一沉,绝望瞬间攫紧了他——完了!

可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侵染了他的肺腑。

谢纨怔怔地抬头,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具,以及透过面具,那错愕的目光时。

那一瞬间,所有压在心底的恐惧、愤怒、和劫后余生的惊惶,骤然拧成一股汹涌的酸意直冲鼻腔。

他“哇”的一声嚎啕,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那人的胸膛:“沈临渊!我靠!他们……他们想日我啊啊啊啊——!!”

沈临渊错愕地看着突然撞入怀中的人。

眼前的人狼狈不堪,浑身沾满污渍,一只鞋早已不知去向,浅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混着污泥与草屑。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额角那道伤口,鲜血不断渗出,覆盖了他半张脸。

他一只眼睛紧闭,另一只却睁得极大,在看清自己的瞬间,瞳孔中猛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璀璨的光亮。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如业火般窜起,顷刻烧穿了他素日所有的冷静自持。

谢纨正把脸埋在对方胸前,却感觉到对方轻轻扶稳他的肩膀,将他稍稍推离。

他茫然抬头,只见沈临渊面色冰寒得可怕,从他身侧缓步走过,紧接着,身后便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

谢纨下意识转头,只见方才疯狂追来的那几个奴隶贩子已悄无声息地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沈临渊背对他而立,身姿如淬寒刃,手中的剑甚至还没出鞘。

谢纨轻轻喘着气,只见巷口又冲出几名持刀的贩子同伙。他们见到倒在地上的人,瞳孔一缩,却毫不犹豫地挥刀扑来。

沈临渊身形微动,侧身避过迎面劈来的刀锋,左手精准扼住当前一人的手腕,猛力一折。

喀嚓一声脆响,混杂着凄厉惨叫的同时,他右腿凌厉扫出,将另一人狠狠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墙之上。

整个动作如流风回雪,干脆利落,漂亮至极,却每一瞬都迸发着致命的力道。

谢纨一时之间看呆了,都忘了伤口的疼痛,若不是双手还被缚着,他简直要拍手叫好了。

他怔然地看着挡在身前的人,他看不见沈临渊此刻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沈临渊身上见过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那个被折断右手的奴隶贩子,正是先前企图对谢纨不轨之人。

他瘫在地上,惊恐万状地盯着步步逼近的沈临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紧接着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声音嘶哑变形:“别、别过来……”

沈临渊只是冰冷地俯视着他,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腰间长剑一寸寸出鞘,雪亮剑身上映出奴隶贩子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贩子怪叫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砸向沈临渊,随即连滚带爬地转身欲逃——下一刻,一道寒芒自后心追袭而至!

伴随着银瓶炸裂的清脆声响,奴隶贩子一声未吭地扑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与此同时,空气中骤然弥漫开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腕一振,甩落剑锋血珠。

谢纨见状心中一凛,急声唤他:“沈临渊,他们人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沈临渊转身走向他,不等谢纨说话,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负到背上。

谢纨听得身后巷中又传来杂沓脚步声,急忙俯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一条密道!先去那边避一避!”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背着他疾行而出。

谢纨指引方向,两人一路穿街过巷,最终没入先前段南星藏匿月落孩童的那座破庙,旋即将密道的入口遮掩妥当。

破庙内顿时陷入一片昏寂,只余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直到这时,谢纨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沈临渊将他轻轻从背上放下。谢纨双脚刚一沾地,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跳到他面前,催促道:“沈临渊,快,帮我解开。”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只沉默地伸手探向他腕间紧缚的绳结。

谢纨耐心等待着,然而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感到那正在解绳的手指竟在微微发颤,完全不似方才执剑时那般沉稳。

当对方的指腹无意擦过他腕间皮肤时,谢纨甚至被那对方有些异常的体温灼得一怔。

等到绳子落在地上,谢纨擦了擦额角流下的血迹,一边揉着发麻的手腕,一边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沈临渊,你怎么解得这么慢?而且——”

他奇怪地看着面前垂头站立,浑身绷紧,微微颤抖的人:“——你身上怎么这么烫啊。”

第34章

银瓶在剑光下应声碎裂, 一股沈临渊从未闻过的,甜腻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异香骤然弥漫开来。

他不知瓶中究竟是何物,却觉那香气如有实质般缠绕住他的周身, 随即竟似透过肌肤般融入了血脉,化作一股灼热,沉甸甸地盘踞在丹田之下。

他身形微顿,却听到身后人急切地叫他的名字。

沈临渊没有多想, 他转身背起对方,对方绵长的卷发随之垂落,几缕发丝悄然滑入他的衣领,贴附在颈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蛰伏于丹田深处的那股热流,如蠢蠢欲动的蛇,抬起了头。

“沈临渊。”

那人伏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吐息随着低语拂过他的耳廓与颈侧, 宛若无形的火星, 点燃了潜藏在血脉深处的燥热,一丝丝, 一缕缕地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沈临渊指节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令他的神智勉强挣得一丝清明。

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热浪潮, 只凭本能循着背上那人模糊的指引前行。

待他回过神来,只见那人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站立,微微侧首,示意他帮忙解开腕上紧缚的绳索。

他身上的衣物虽略显凌乱,却大致还算工整, 只是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柔软白皙的脖颈。

冷白的肌肤在晦暗光线下,竟如无瑕美玉般温润剔透,晃得人眼晕。

沈临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攥紧拳,几乎是痛苦地强迫自己压下眼睫。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伸向那绳结。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而那人却依旧乖巧地站着,全然不知身后的人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这份无心的信任,反而更似火上浇油,让沈临渊心底那头躁动的野兽愈发狂躁难耐。

谢纨只觉腕上一松,立刻甩脱了那粗糙的绳索。

只见白皙的手腕上已被磨出一圈刺目的红痕,几处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他一边揉着发痛的手腕,一边无意识地抬眼望向身侧的人。

这一看,却让他动作顿住。

沈临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

那张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谢纨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清晰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突起,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谢纨不由得轻“咦”一声:“沈临渊,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摘下面具看个究竟。

然而指尖还未触及到面具,对方却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没……没事。”

谢纨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见对方明显抗拒自己的靠近,他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再贸然上前。

他转身推开破庙的门,正打算辨别一下方向,却见不知何时,外面已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谢纨抬头望了望天,只见阴云密布,天色晦暗难辨。

豆大的雨点沉重地砸落下来,很快便在天地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显然一时半刻是无法离开了。

谢纨重新关好门,从尚且干净的里衣袖口撕下一条布,小心地将额角的伤口简单包扎好。

接着,他将段南星之前生的那堆火重新拨亮,做完这些已是浑身大汗,便顺手将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解下,扔到一旁。

衣物落地的声响细微近乎无声。

然而那不知何时藏在阴影中的人,浑身一颤,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谢纨身上。

浑身上下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理智仿佛要在高温中寸寸融化。

他看着谢纨烤火,看着他脱去外袍,只余下一层单薄的里衣紧贴着身躯。

他看着他弯腰、躬身、站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透过那被汗濡湿的衣料,都化作无声的诱惑,疯狂撩拨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那一点深埋心底,不知何时出现的,被他每一个夜里一遍又一遍反复用国仇家恨压在心底的悸动,此刻却像是破了壳的种子,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反复鞭笞着他的身体和魂魄。

那火光映照下的琥珀色眼眸,于他而言,恍如沙漠旅人濒死前望见的清泉。

仿佛只要他靠近,就能浇灭那从身体最深处灼烧起来的,令他倍感屈辱的炽热……

谢纨擦了擦脸上的汗渍,目光又一次担忧地投向沈临渊的方向。

只见对方不知为何,将整个后背紧紧抵在冰冷残破的石像上,几乎完全蜷缩进昏暗的阴影里,情形不明。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等到离了近了,他才发现了异样,此刻对方浑身上下的温度灼热得惊人,即便自己与他相隔几步,仍能感受到那股热度。

谢纨大惊失色:“沈临渊!”

他顾不得其他,立刻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查看,然而下一刻却被对方猛地挥开:“别碰我!”

这一开口,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听得谢纨心头一惊。

他怔愣地站在原地,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了什么。方才沈临渊一剑斩碎那银瓶的同时,也一定将里面的药吸了个彻底。

谢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他亲眼见过奴隶中了此药后的不堪情形,这药性极其猛烈,恐怕根本无药可解。

他焦急地抬头四顾,大脑飞速运转,猛然间一段记忆涌入脑海。

对了……书中提到过,这种药是奴隶贩子专门用来对付倔强奴隶的阴毒手段,无药可解,若要缓解药性,唯有与人交合一行。

原文里,沈临渊便是与后宫二号从鬼市逃出后,阴差阳错中了此招。

这个时候后宫二号已经对他芳心暗许,于是乎,两人在这样一个暴雨交加的夜晚,在破庙里干柴烈火。

此夜过后,后宫二号也顺理成章成了后宫二号。

然而此刻……

谢纨咬紧下唇看了看周围,暴雨有了,破庙有了,男主有了,触发剧情的春药有了……

但是女主呢?!女主在何方啊?!!

眼见沈临渊的状态越来越不对,谢纨忙蹲下身,抬手轻轻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令他瞬间怔住。

只见沈临渊双目紧闭,下唇已被自己咬得破碎淋漓,渗出缕缕血丝,墨色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鬓边。

更让谢纨心惊的是,那张一贯冷清自持的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痛苦,仿佛正默默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煎熬。

谢纨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

他再顾不得什么顾忌,伸手便要去扶他:“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话音未落,他却顿住了。

这深更半夜,荒郊破庙,又要去何处寻郎中?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对方的身体的刹那,便被那陡然升高的体温烫得指尖一缩。

谢纨还未及反应,对方却忽然睁开眼,那双平日清冷分明、黑白透彻的眸子,此刻竟布满血丝,暗沉得骇人。

谢纨大吃一惊,下意识想退,可沈临渊动作更快,他一把攥住谢纨手腕,随即猛地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谢纨顷刻间被滚烫的气息彻底包裹。

他本能地挣扎起来,对方却单手制住他的手腕,另一手臂环住他的腰,将发烫的脸埋进他颈窝,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别动,你别动……”

谢纨十分紧张。

他不敢动,他怕沈临渊此刻神志不清,把他当成女主。

于是他的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僵直着一动不动。

然而沈临渊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这样紧紧抱着他,灼热的呼吸一阵阵烫在谢纨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在这热度下,谢纨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

衣襟间熟悉的沉水香淡淡逸散,却仿佛被另一种烧灼般浓烈的雪松气息裹挟纠缠,最终蒸腾成一片氤氲而危险的雾,将两人的神志都烘烤得模糊起来。

谢纨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沙哑起来:“沈临渊,你……”

仅仅吐出这几个字,紧抱着他的人便浑身一颤。

下一刻,那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竟一点点松开,紧扣他腕骨的手指也艰难地,一根一根地卸去了力道。

随后,抱着他的人近乎是用尽了全部意志,轻轻将谢纨推开。

骤然获得自由,谢纨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地望向阴影中的人。

只见沈临渊垂着头,破碎的嗓音自凌乱湿透的碎发下传来,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你……走吧……”

说罢,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目光从谢纨身上艰难移开,近乎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摇曳的微弱火光下,谢纨清晰地看见他紧握的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暗红的血正从指缝间缓缓渗出,滴落在尘土地上。

谢纨心头一揪,猛地转身冲出了破庙。

门外,湿润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驱散了他周身缠绕的灼热气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庙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从未看见沈临渊这般失态过。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远离这里,可内心深处却十分纠结,他是为了救他才中毒的,他真的要将他一个人扔在里面痛苦煎熬吗?

可是,就算他进去好像也没什么用……

然而,若真就这样一走了之,放任不管,那毒万一有什么副作用怎么办……

谢纨心中天人交战,思绪乱作一团,一时无比挣扎。

最终,他一咬牙。

不管了!

沈临渊是因他而陷入这般境地,他谢纨才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用力推开了庙门。

第35章

庙门在身后合拢, 破庙内只余中央那堆篝火不知疲倦地噼啪作响,映得四壁黑影幢幢。

谢纨背抵着门板站立,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尊残损的石像上。

此刻站在这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去而复返,更不知此刻该如何应对沈临渊那般境况。

明明知晓对方是身负主角光环的天选之子,即便放任不管,大抵也能逢凶化吉。

可偏偏, 那双被汗水与剧烈痛苦濡湿的眉眼,竟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谢纨抿紧了唇,即便他不愿承认,可是心底最深处,他不愿看见沈临渊那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他在心里说服自己,就当是……报答他先前出手相救的恩情好了。反正沈临渊是个直男,就算共处一室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何况外面的奴隶贩子说不定已经离去,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人带出这荒庙, 寻个郎中诊治, 总好过在此地硬熬……万一那药真的有什么副作用,影响下半生幸福就不好了……

谢纨被自己脑中越飘越远的念头惊得一个激灵, 等到发现自己在想些什么, 连忙甩开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小心翼翼地朝着石像后面挪步过去。

他试探着轻唤一声:“沈临渊?”

没有回应。

谢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又朝前走了几步,直至快要绕到石像后, 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不堪的喘息声丝丝缕缕钻入耳中,每一声都裹着显而易见的痛苦。

谢纨的心没来由地一紧,连忙快步绕过石像,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那个平日挺拔如松的身影, 此刻正背对着他,蜷缩在冰冷肮脏的角落。

他的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正被无形的烈火烧灼五脏六腑。

谢纨慌忙在他身后半蹲下身,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慌乱:“你到底怎么样了?别硬撑了,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你……”

沈临渊却仿佛根本没听到。

他双目紧闭,唇瓣已被咬得一片狼藉,血迹斑斑,浑身上下烫的惊人。

谢纨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安,不再犹豫,抬手轻轻搭上他紧绷的肩头:“沈……”

话音未落,那原本紧闭双眼的人猛地侧过头!

谢纨大惊失色,目光撞入一双彻底被欲望吞噬的眼眸之中。

那里面翻腾着他从未见过的狂潮,如同被他这轻轻一触骤然冲垮了堤坝的洪水,轰然倾泻,汹涌澎湃,要将他彻底淹没。

谢纨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根本不容他做出任何反应,那道滚烫的身躯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以惊人的速度骤然暴起,挟着一股灼热骇人的气息,猛地将他扑倒在身后堆积的干草之上!

干草簌簌作响,扬起细碎的尘埃。

下一刻,沈临渊沉重的,带着滚烫湿意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那双平日清冷疏离,宛如寒潭深幽的眸子,此刻在跳跃的昏暗火光下,闪烁着近乎狂乱的的光芒。

就仿佛已被药物和某种压抑已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彻底攫取,吞噬了所有理智。

谢纨惊惶地伸手抵住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沈临渊!你等等!看清楚是我!”

然而话没说完,对方一把箍住他的手腕,径直牢牢按在头顶上方的地面,令他动弹不得。

谢纨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张被强行拉开的弓,每一个弧度都暴露在那双燃烧着的眸子之下。

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腰肢,试图缓解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而这无意识的动作,却让压在他身上的人呼吸愈发粗重。

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疯狂地窜入谢纨的脑海,他一直觉得沈临渊是个直男,直男自然不会对男人感兴趣。

然而他此刻的模样,不由让谢纨生出一丝惊恐来,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你没没事吧?”

压在他身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额角不断滚落灼热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在谢纨的面颊上,烫得他心惊肉跳。

随后,沈临渊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不堪的音节,那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挣扎:

“我让你……走……你回来,做什么……”

谢纨望着沈临渊那双仿佛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眸子,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摆在他面前美味可口的点心。

他简直欲哭无泪:“我我我……我是担心你……”

他错了,他现在更担心他自己!

谢纨颤巍巍地挣动被钳制的手腕,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你别冲动啊,你看清楚,我我我是男的……你不是对男人没兴趣吗……”

然而此刻的沈临渊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他一动不动,垂眸死死盯着谢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