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要如何,肯对朕笑一笑?……
邱英觉得自己真是活久见了。
一向唯我独尊, 不容许任何人置喙,更别说是对别人解释,在他眼中, 众生不过都是蝼蚁的狂妄新帝。
此刻非但向一个小太监解释, 而且字里行间之中, 有种生怕对方被他的气势给吓到。
可作为帝王,以上位者的压迫气势来镇压底下的人,乃是再正常不过的常规操作。
如今这番行迹,可谓是令人大跌眼镜。
闻析并不太想搭理裴玄琰,忽然凶的人是他,现在示弱的也是他。
但实则, 也算不上是示弱, 顶多便是一个帝王, 对下面的人, 心情好时的一点施舍。
所以他借着孙太医为他重新缝合伤口时,看似是因为很痛, 但实则是并不想看见裴玄琰,而将脸别向了另外一边。
裴玄琰虽不知闻析心中所想,但在他默不作声, 只咬着唇, 忍着痛将脸别到另外一边时。
那种被忽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爽与烦闷,愈加的浓烈。
这小太监, 真是被他给惯坏了, 都敢不动声色的,对他发起脾气来。
只是神奇的是,不同于旁人不敬重帝王的雷霆震怒, 面对闻析,裴玄琰非但升不起什么恼意,反而有种被气笑的感觉。
所以这次,裴玄琰到底没像先前一般,强势要求闻析将脸转回来。
而是反手,原本是闻析抓着他的手腕,但他却在反手之间,以一种十指相扣的方式,将闻析的手,牢牢掌控在了自己的掌心内。
闻析不太喜欢这种过于亲密的举止,想要将手抽回来。
但还没等他有这一步的动作,孙太医就开始缝合伤口了。
剧痛感让他非但没能抽回手,反而还下意识的,抓紧了裴玄琰的手。
为了分散痛感,指甲还嵌入了对方的掌心之中。
但这些小细节,此刻的闻析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只能拼命咬着牙关,忍出了一头的汗,唇角被咬破了都完全不曾察觉。
裴玄琰蹙紧冷眉,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捏住他的下颔。
大掌落在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埋入自己的怀中。
这是一个,类似于拥抱,且具有安全感的姿势。
闻析的注意力都在腿上,顺着裴玄琰的动作,侧着脸贴在他的胸膛处,而另外一只手,则是抓住了他的衣襟。
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
幸而孙太医早在之前,便见过比这一幕更震撼的,所以此刻手中的银针还能很稳的穿梭。
但头一回见到这阵仗的邱英,内心的震撼程度,不亚于罗永怀忽然跑过来,当着他的面告白说喜欢他。
这离谱而不可思议的一幕,却真真实实的,在眼前上演了。
忽然之间,邱英不由得想起,前一日新帝对他精心收藏的春宫图不满意,却让他去收集两个男人的。
所以该不会,新帝是想和这个小太监……
不不,这不可能,这一定不可能!
就算裴玄琰儿时对毒杀他的女人有阴影,但他跟随新帝这么多年,也没见新帝对哪个男人另眼相待。
就是一个甚至连拥抱都算不上什么的姿势,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在战场上受了伤,不也是同行的兄弟,从死人堆里将他背回来的?
男人之间嘛,不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邱英勉强说服了自己。
所幸这次撕裂的伤口并不深,重新缝合好后,孙太医又处理起闻析脸上的伤。
包括脖颈和脸,这两个位置只需要上化瘀的膏药便成。
不过孙太医刚拿起膏药,裴玄琰便伸出了只手。
“朕来吧,你去开方子。”
孙太医十分熟练的,将膏药交给了新帝,并不多废一句话。
而旁边伺候的宫人,更是全程低着头,但实则都是已经见惯不惯了。
唯有邱英,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还直勾勾的盯着。
想着新帝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刷新三观的举动出来。
只是没等到裴玄琰的下一步动作,他的冷眼已经睥睨了过来。
“你跟着,去煎药。”
裴玄琰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没了外人打搅,他先拿着汗巾,和先前的粗手粗脚相比,现在已经很是轻车熟路。
先是为闻析擦拭额前的汗水,而闻析全程都默不作声的,只有汗巾擦过眼时,才迟缓的眨了下水雾雾的眸。
裴玄琰的指腹带着习武留下的老茧,落在红肿的脸颊处,有点刺痛的同时,还伴随着一点痒意。
“怪朕吗?”
若非裴玄琰为了能睡个安稳觉,霸道而不容抗拒的,让闻析留在勤政殿,还要他陪王伴驾的同床共枕。
今日他便也不会被崔太后撞见,更不会有这无妄之灾。
闻析真想指着他的鼻子骂。
既然都清楚他的苦是因何人而起,还在这里假惺惺问什么?
难道他说怪,裴玄琰还会为了他一个奴才,而去和自己的生母算账?
不会,也不可能。
何况,此番裴玄琰之所以在崔太后的手中保下他的命,不过也是因为他的血对他有用。
倘若有朝一日,他连这点价值也没了,以裴玄琰的心狠手辣,必然会将他弃之如敝履。
帝王无情,古今如此。
所以闻析只是摇了摇头,“奴才咳咳……”
“你闭嘴。”
裴玄琰脱口而出,半道又改了个意思:“朕的意思是,你嗓子受损,就别开口说话了。”
闻析闭上了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敢。
分明眼前人表现的从始至终都十分的乖顺,不管是面对他的问话,还是他给他上药时。
即便再痛,他也没吭声,唯有那浓密的长睫,不受控的,如同蝴蝶抖落翅膀般的颤动着。
一如此刻裴玄琰的心,上不去下不来,像是被巨石所压,又像是被堵住了发泄的出口。
他想要他乖,可又不想他真的这么乖。
“闻析,疼就喊出来,不舒服就说出来,这里只有你与朕,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裴玄琰自觉放下了皇帝的身段。
可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依然都是带着上位者对下的施舍。
所以闻析依然还是默不作声,垂眸摇头。
他这副样子,让裴玄琰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要知道,他鲜少会这般,类似于低声下气,甚至算得上是低头了。
可这小太监,却半点不领情。
让裴玄琰有种,他人虽是在他的面前,甚至是触手可及,可心却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裴玄琰深吸一口气,但最后,却只是吐出了一口气。
“好,此番是朕不曾考虑周全,让你遭受了无恙之灾,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朕?”
闻析张了张嘴,在他出声前,裴玄琰先将纸笔放到了他的面前。
“写字。”
闻析接过狼毫,在纸上写下一句:奴才能回直房歇息吗?
这是不肯留在勤政殿,与他同床共枕。
裴玄琰的眉头紧蹙,阴沉沉的,风雨欲来。
语气也重了两分,却是不容抗拒:“不许。”
闻析放下狼毫,不再写字,因为也没意义。
哪怕裴玄琰屈尊服软,但他骨子里到底是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封建帝王之尊。
在他的面前,闻析没有任何发言权。
左右不过看他的心情好坏罢了。
裴玄琰被他这类似于自暴自弃一般的行迹气笑了。
可即便如此,裴玄琰也并没有发怒,亦是和先前粗暴行事的作风全然不同。
甚至算得上如沐春风的问:“闻析,朕待你不好吗?待在朕的身边不好吗?”
“这次只是个意外,朕向你保证,日后必不会让任何人借机伤害你。”
“乖乖待在朕的身边,朕会许你旁人都艳羡不已的恩赐。”
说着,裴玄琰将那份准备好的升官圣旨,放到了他的手中。
“打开看看,你必会喜欢。”
圣旨上言明,册封闻析为少监,这是一个从四品的官职,只比司礼监掌印太监低了一等。
而且闻析的这个少监,除了代管内官监之外,还多了一个西厂。
李德芳作为从小陪伴裴玄琰的大监,在裴玄琰登基后,便被加封为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除执掌司礼监,拥有批红的权力外,更是掌管着达千余人的东厂。
只是在裴玄琰之前,尤其是承光帝年间,因为承光帝的昏庸,以致宦官当道,鼎盛时期,东厂的人数甚至达到了万人。
这人数,堪与锦衣卫相提并论。
裴玄琰继位后,以雷霆之势处置了以袁见忠为首的宦官集团,将东厂的人砍了大半。
只是不论是承光帝执政时期,还是裴玄琰继位后,并没有西厂一职。
不过闻析看着上头的西厂二字,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瞧见过,但细想又完全想不起来。
他空缺了许多记忆,这让他总觉得自己有时候的一些行为,与这个时代不符,可他又觉得自己本该是与这个时代不符的。
见闻析盯着圣旨,裴玄琰觉得他一定十分高兴的。
毕竟在此前,他甚至还是一个跟着旧党,随时朝不保夕的小太监。
虽然来了御前伺候,但也不过是最末等的。
如今一下来了个阶级跨越,这事儿放在谁的身上,都会惊喜不已。
更何况,除了升官之外,还多了个西厂。
裴玄琰自认为这一番封赏,必然会让闻析开心,所以他自己甚至都已经提前勾起了唇角。
还饶有兴致的为闻析解释了起来:“这个西厂,是相对于东厂而建立的,算是朕为了你所独创的一个官署。”
“除了听命于朕之外,与东厂最大的不同,便是可干涉朝堂政事,西厂的太监都听凭你一人的调遣。”
“如此也可方便你在后续推行新政时,万一遇到了像在平县时的危险,也不必担心身边无人可用。”
“且西厂里虽都是太监,但都是朕经过精挑细选,有一定武功基础在,虽是比不上殿前司的战斗力,但应付那些闹事的刁民,却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闻析在平县遇险后,裴玄琰思索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想出的最佳法子。
要知道,除了朝政之外,这可是裴玄琰为数不多的,愿意花如此多的时间,去为一个小太监的人身安危而思前想后,只为保他平安。
裴玄琰觉得自己的这一番用心,闻析必然会十分感动,也便不会像眼下这般,还想离开他的身边,不肯与他同床共枕了。
但实则,除了这个新创立的,多出来的一个西厂之外,对于升官这一点,闻析并没有觉得多惊喜。
虽然这官一下越到了从四品,的确是算是极为少数的阶级跨越。
但闻析觉得,这本便是他应得的。
他提出的一条鞭法,成功为裴玄琰解决了他在新政推行中最为头疼的一道关卡。
甚至他还为此险些付出了生命,这些都是他靠着自己的能力得来的,没什么可惊喜的。
唯一值得高兴的,便是他离自己定的目标,实现了一个大的跨越,这一点倒是值得高兴一下。
“闻析,高兴吗?”
闻析的视线,从圣旨移到了裴玄琰的脸上。
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新帝,一贯冷峻的面容,此刻眉目间却带了笑,是十分自信的笑。
自信他一定会对这个封赏感恩戴德。
闻析点了下头,但面上却没什么笑意。
裴玄琰显然是不太满意他的反应,这不在他预设的范围内。
他又抬手,捧住了闻析的脸。
“还生朕的气?”
“朕都为了你,顶撞了母后,处置了伤你的人,你可知除了你之外,还从未有人,让朕如此费心?”
裴玄琰的指腹,落在闻析的眼尾。
那一处因为方才忍痛时,不受控制溢出了点泪水,而有些发红,如晕开了艳丽的胭脂般。
带着老茧的指腹摩挲在这一处,可心底却愈发的空虚。
似乎只是单纯的接触,还远远不够满足他内心所要的。
内心里有个声音,想要更多,想要更加亲密的接触。
闻析摇摇头,在纸上写:奴才不敢。
什么不敢,谁有他如此胆大包天?
皇帝都已经如此低声下气,他依然还在甩脸子。
裴玄琰有点被气笑了。
可到底,他只是让闻析不要避开他的视线,却到底没舍得苛责他,甚至是碰他一根头发。
“你要如何,才肯对朕笑一笑?”——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白小宝贝儿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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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闻析你放肆!放肆!”……
甚至裴玄琰还生出了一种荒唐的想法。
若是闻析此刻能展颜一笑, 哪怕他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给他摘来的,如此荒诞, 而宛如昏君附体的想法。
裴玄琰抬了下手, “抬进来。”
不过在此前, 裴玄琰就已经做过了准备,所以他非常有自信,闻析不过只是受了委屈,耍耍小脾气。
若是换成了旁人,裴玄琰早便将其拖下去砍头了。
但若是这小太监,他是愿意纵容他, 偶尔的一点脾气。
宫人抬着红木箱, 将其打开, 里头装的是能闪瞎人双眼的金银珠宝。
新帝很有自信的发问:“喜欢吗?”
闻析表情淡淡的, 没有先前看到金银珠宝时,瞬间眼睛一辆, 那双一如往昔般漂亮的琉璃眸,此刻在跃动的烛火之下,却不复往昔那般光彩熠熠。
裴玄琰蹙紧冷眉, 心脏闷闷的, 非常不爽,却又不想当着闻析的面发泄出来。
毕竟,他现在是在哄人。
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当中, 鲜少的, 几乎没存在过的,对另一人低头,甚至算得上是和颜悦色的哄人。
裴玄琰又动了动手指。
宫人接二连三的将红木箱抬了进来, 每一箱都是满满当当的珠宝。
“还不满意吗?”
闻析没看金银珠宝,而是抬眸,将目光落在裴玄琰的身上。
“陛下,奴才咳咳……可以换个赏赐吗?”
见他总算是肯理人,一向连鬼神都不怕的裴玄琰,竟然不由在心中松了口气。
但又蹙眉教育:“不是让你护好嗓子,不要说话,想要什么,直接写在上面,朕又不是瞎子。”
“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朕都应你。”
裴玄琰觉得自己平生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这个小太监的身上。
但闻析却拒绝了狼毫,依旧坚持开口:“冷宫苦寒,求陛下放废太子出冷宫。”
因为一口气坚持说完,声线到后面沙哑到破碎。
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瞬间叫裴玄琰黑下了脸,面上堪称和煦的笑意,消失一干二净。
属于帝王的慑人压迫,如黑云压城,铺天盖地而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裴玄琰忍着滔天的怒意,尽量控制着语调,没有直接对着眼前人发火。
“收回这句话,朕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但闻析却非常清楚,他如此煞费苦心,甚至不惜冒着性命的威胁往上爬。
其一是为了能给闻家脱罪,将家人们从岭南接回。
而其二,便是为了小太子。
虽然闻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会有一个十分强烈的念头。
无论如何,都要辅佐小太子登基,助他成为一代明君。
这个念头,就像是刻在他的灵魂之中,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要实现的。
所以即便知道,裴玄琰对旧党十分忌惮,之所以留着小太子一条命,不过是为了不被史官诟病。
但裴玄琰不杀亲自杀小太子,实则也并不想让他活太久。
所以他才将人丢到了冷宫,看似不闻不问,但实则下头的人,都是会揣测君心的。
知道新帝如今虽然还年轻,但到底没有嫔妃,更没有皇嗣,所以对于这个承光帝留下的正统太子,是极其防备。
新帝不方便动手,可若是底下的人做的,那自然就算不到新帝的头上了。
因此,下头的宫人才敢明目张胆的苛刻小太子。
若非闻析姻缘巧合,对裴玄琰有用,得以到御前伺候,有新帝的赏识在前,又使了不少银子,小太子怕是早便已经在冷宫孤零零,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将小太子接出冷宫,只是闻析计划的第一步。
接下来,便是要想方设法的,让裴玄琰对小太子降低戒心。
再慢慢的,接受小太子的存在。
其实留给闻析的时间也并不算多,万一日后裴玄琰有了自己的血脉,那么小太子的处境就更艰难。
所以,即便知道他提出这个请求,一定会惹怒裴玄琰,闻析还是顶着压迫开口了。
闻析单手撑着,拖着伤腿,摇摇晃晃的从龙榻上下来。
裴玄琰的手伸到一半,却在看到他苍白着张脸,分明没多少力气,却依旧倔强的,非但不肯改口,反而还要下来。
只是为了冷宫那个一无是处的废太子。
那没任何用,甚至都不到他膝盖的废太子,究竟有哪里好?究竟有哪里,值得他甘愿冒着龙颜震怒,也要坚持为其求情?
胸口的那团火,不仅灭不下去,而且因为闻析倔强的坚持,越烧越旺,几乎快要湮灭了裴玄琰为数不多的理智。
裴玄琰甚至想,当初他便应该不顾纲常伦理,直接杀了裴子逾才是!
如此,这小太监便不会至今都还惦记着,甚至不顾自身安危,都要想方设法的,将其带出冷宫。
所以,裴玄琰便克制着,没伸手去扶闻析。
他甚至恼怒的想,便该让这小太监吃点苦。
都是他太惯着他,才将他给惯出了一身的毛病。
甚至都忘了,他如今所得到的一切,究竟都是谁给他的。
若是因此而得罪了帝王,重则掉脑袋,轻则被重新发配回冷宫。
难道他就不怕,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冷宫,和废太子一起等死吗?
就在闻析起身的空档,裴玄琰的脑中,已经闪过了无数种,想要弄死小太子的想法。
但即便是再失去该有的理智,都没有一种,是要闻析的命。
裴玄琰懊恼,但更多的是懊恼自己。
他懊恼而憋屈的发现,自己竟然因为眼前这个小太监,而变得畏手畏脚,再也不复从前的杀伐果断。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他。
不,更准确的说,在闻析的面前,他变得不像是一个帝王,他不再冷静,不再理智,更不再冷漠无情。
他变得情绪起伏大,变得容易失控。
裴玄琰就这么看着,闻析在下地后,屈膝朝着他跪了下来,俯首叩拜,再次重复那句不要命的话。
“求陛下,放废太子出冷宫。”
裴玄琰勃然大怒。
恰好此时,一太监端着汤药上前。
裴玄琰反手就将药碗打翻在地。
伴随着白瓷玉碗的碎裂,浓稠的黑色汤汁四溅。
而离裴玄琰最近,跪在地面的闻析,自然无法幸免。
衣摆不仅被汤汁溅脏,白皙的手背更是被飞溅的碎片割出了细微的一小道伤痕。
但即便是面对帝王的龙颜震怒,他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依旧没有收回足以让他掉一百次脑袋的请求。
“闻析你简直放肆!放肆!”
裴玄琰连怒斥了两声放肆。
吓得一旁的宫人齐刷刷跪地,匍匐在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而李德芳见皇帝如此动怒,真是为闻析捏一把冷汗。
这小太监真是太不知死活,不知道旧党在裴玄琰的眼中,都是禁忌吗?
便是连景仁宫的那位卢太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和卢家的荣华,即便无比清楚小太子在冷宫受苦,也丝毫不敢提及,不敢去探望,更不敢暗中相助。
唯有这小太监,得了新帝的几分青眼,便真是不知自己有几两重的骨头,竟敢当着新帝的面,为小太子求情。
李德芳不由可惜,难得是个有本事的小太监,怕是活不过明日了。
闻析匍匐跪地,哑着嗓子,却固执的不肯松口,也不肯认错:“奴才不敢。”
怒火中烧的裴玄琰,暴躁而粗暴的,一脚将龙榻旁的梨花木花架踹翻在地。
花架向闻析这边倾倒,花盆在他的脚边碎裂开,闻析不由小幅度的瑟缩了下,却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恼怒中的裴玄琰,在看到花架倒向闻析时,手已经快于脑子。
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人一下提拎到了自己的跟前。
等反应过来后,裴玄琰又懊恼。
他管这小太监的死活做什么,反正这小太监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个!
可到底,将人带到了跟前,对上了那双水雾朦胧的琉璃眸,满腔的怒火,竟是无端的,小了一些,理智也跟着恢复了一点。
“你不敢?朕看这世上,没什么是你不敢的!”
“既是在御前伺候,你便已全然是朕的人,却还惦记着冷宫的旧主,可知一心侍二主,当杀?”
闻析直视着新帝那双,翻涌着波涛汹涌般怒意的眼。
即便会在这双眼中,被惊涛给淹没,闻析也不肯低头服软,更不肯后退。
“奴才的身心,皆属于陛下,此心可鉴,但废太子是无辜的。”
“无论前朝旧怨如何,他不过也只是一个五岁的稚童,甚至连生死尚且都不明辨。”
“奴才为他说话,只是因为废太子算是奴才看着长大的,若是奴才得了势,却将旧人忘个一干二净,那人与禽兽又有何分别?”
一下话说得太多,喉间火辣辣的疼,闻析艰难的咽了下口水,又继续撑着往下说。
“何况陛下乃是一代明君,又何惧一个五岁稚童的威胁?”
“再者,奴才只是想让废太子有口饭吃,若是世人知晓陛下善待承光帝之后,必然会盛赞陛下宽宏大量,胸可填壑。”
“百年之后,青史留名,世人又何不叹陛下乃为千古明君。”
闻析先分析小太子不过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对裴玄琰不存在任何的威胁。
又从道德和伦理的层面剖析,字里行间表明,他对新帝并没有二心,为小太子说话,不过是看他可怜。
“一个五岁稚童,他一个人即便是再如何折腾,也翻不出浪花来。”
“可若他背后站着旧党,而朕膝下一直没有子嗣,这个所谓的孩子,便会成为朕执政最大的威胁。”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让他一个孩子孤身一人在冷宫讨生活,的确是受苦,不若,朕便送他最后一程,也省得他在这人世间,苦苦煎熬了?”
裴玄琰的眼底,丝毫不掩饰对小太子的杀心。
他想要杀小太子,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底下无人不知,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闻析急了,抓住裴玄琰的手,声线不由拔高了两分:“不可以!”
裴玄琰是想要杀小太子,但一个稚童而已,让他死有千万种法子,也不急于一时。
方才这一番话,不过便是来试验闻析的。
而这小太监俨然是藏不住心思,见他动了杀心,便心急了。
裴玄琰那点恢复的理智,顷刻间犹如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反扣住闻析的手腕,力度加重了几分。
“这便急了?方才你的说辞,可是一套接着一套,见朕动了杀心,便是连装也不装了?”
“还说对朕一片真心,满嘴谎话。”
裴玄琰觉得自己活了二十来年,从未像此刻这般可笑过。
他竟然对一个小太监如此费心,竟然被一个小太监牵动心神,竟然被一个小太监耍得团团转!
什么所谓的忠心,又什么所谓的此心可鉴,全都是骗他的!
但即便是被烈火灼烧得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理智,可裴玄琰却依然无法真的对闻析做出惩戒。
他本该狠狠的惩罚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太监。
可望着他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以及那双雾色蒙蒙,却写满倔强的眼。
裴玄琰懊恼万分的发现,张口轻断一人生死的他,即便是被对方气到了这个地步,也依旧不舍得让他死。
甚至连他的一根头发,他都没舍得碰一下。
但他不舍得碰闻析是一回事,可若是换成了旁人,却是绝不容许挑战他的君威。
所以最后,裴玄琰冷笑了声,“这么在意废太子的生死是吗?好啊,朕成全你。”
“邱英!”
一直守在外殿的邱英,自然也听到了殿内闹出的大动静,甚至还听见了新帝极致恼怒的咆哮声。
他还奇怪,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竟敢惹恼新帝。
听到传唤,邱英当即入内,却发现裴玄琰抓着闻析,而下方则是匍匐跪了一地的宫人,地上更是一片狼藉不堪。
竟是这个小太监惹恼了新帝?这莫不是恃宠而骄,得意忘形了?
邱英不敢多看,拱手:“陛下。”
“速去冷宫,斩下废太子的头颅。”
裴玄琰凉薄的唇,吐出残忍无比的话,看着眼前的小太监,脸刷的惨白。
“这份大礼,朕特送于你,可喜欢?”
眼见着邱英要领旨,闻析急火攻心,在喊出制止的话的同时,只觉喉间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
“不要!咳——”
一口鲜血,喷在了裴玄琰的前襟上,甚至连他的手背都飞溅了几滴。
闻析整个人无力的瘫软下去。
前一刻还凶残放言杀人的新帝,下一瞬脸色大变,拦腰抱起人。
“宣太医!宣太医!”——
作者有话说:谢谢?、75930046小宝贝儿们的地雷,你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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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都不白来,让我们干了这一杯狗血,虽然这只是本文千分之一的狗血剧情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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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闻析,朕真是败给你了。”……
孙太医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 迟早得要折在新帝手上。
不过当孙太医被邱英再度拎着命运的后脖颈,来到勤政殿,看到闻析奄奄一息的情况时, 也顾不上一把老骨头。
“他忽然便吐血了!赶紧医治, 若是他有个什么好歹, 朕唯你是问!”
裴玄琰是真的慌了,虽说他无数次见过闻析流血,而他见血的原因,多数都是被他吸血造成的。
但这次却是全然不同,天知道当闻析喷出一口血,那滚烫的鲜血, 飞溅在裴玄琰身上时,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那一刻被血给溅到了。
否则如何会一瞬间觉得, 又热又滚烫, 像是被戳烧出了一个洞,而且还是无底洞。
若是眼前之人真出个什么好歹, 这无底洞便成为再也无法填平的沟壑。
不,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没有他的允许,即便是阎王, 也不能将这小太监, 从他的身边抢走!
孙太医一面迅速号脉,一面询问情况:“先前还好好的,通常情况下是不会忽然吐血的, 陛下可知, 在闻小公公吐血之前,可曾发生过什么?”
裴玄琰难得噎了一下。
但还是如实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朕只是一时气不过,拿废太子的死来威胁他, 可满宫上下皆知旧党乃是朕不可触碰的禁忌。”
“他却赶着为废太子求情,朕在恼火之下,才将话说得重了些,没想到他竟会因此而吐血,早知如此……”
话到嘴边,裴玄琰却无法再说下去了。
只因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是帝王做出的决定,就是毋庸置疑,绝对不会有错的。
裴玄琰都已经说出去了,难道还要让他当众承认,是他太过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五岁的孩子,更不容许闻析为废太子求情吗?
这将会影响到他作为帝王不可侵犯的威严形象。
所以最终,裴玄琰还是改了口:“他的情况到底如何?”
孙太医虽然了解了一半,但也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这小太监实在是个勇士。
便是连景仁宫的那位卢太后,以及她背后庞大的卢家势力,都尚且不敢在新帝的跟前提及小太子,更不敢请求将小太子放出冷宫。
可在触犯了新帝的逆鳞后,非但没有小命不保,反而还因为吐血,而让新帝慌了心神。
都在这种情况下了,新帝竟然非但不惩治他,还舍不得让他死,甚至还为他乱了心扉。
这小太监,真是不简单。
“应当是在刺激的作用下,急火攻心,再加上他的喉咙本便被白绫所伤,情急之下,才会咳血。”
孙太医在号了脉后得出结论。
但裴玄琰现在却没心思听这些:“可能治?”
“得要银针与药双管齐下,微臣这便开一副方子,需速速煎好。”
裴玄琰将煎药的任务交给了邱英。
拿着方子的邱英,觉得自己有点像大冤种。
不由在心中感叹,新帝这是何必呢。
分明心里对这小太监在意得不行,却非要嘴硬,这下好了,把人吓到吐血,最后还不得自乱了心神?
不过邱英不得不感叹,这叫闻析的小太监,真是不得了。
能在把新帝气成这个样子的情况下,非但没有被治罪,反而还让新帝此刻为他的安危而焦头烂额。
难道这就是戏文里常演的,爱之深恨之切?
孙太医一手银针出神入化,迅速刺入闻析的几处大穴。
闻析的身子本来还在很轻微的抽动,在几针银针的刺激下,渐渐的平复了下来,效果算是立竿见影。
等邱英将煎好的药呈上时,裴玄琰伸手接过。
舀了一勺,确定不烫后,才喂到闻析的嘴边。
但这次,闻析的牙关却是紧锁,如何也不肯松开。
不松开,这药便喂不进去。
裴玄琰冷眉蹙成了一座小山,即便心中十分急躁,但尽量还是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不那么冷、那么凶。
“闻析,听话,吃药。”
可他依然咬着牙关,不肯松开片刻。
邱英见状,自告奋勇上前道:“陛下,不如让末将把他的下巴给缷了,如此便方便喂药,等喂好了再接回去便成……”
建议还没说完,裴玄琰斜眼冰冷如同在凝视一个死人的视线横扫了过来。
邱英立马嘴快的改口:“末将开玩笑的,陛下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说完他就主动退到了角落,力求新帝不要再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瞪着他。
这倒不是邱英凶残,而是他们行伍之人,在外行军打仗时,哪儿有这么好的待遇。
别说是吐一口血了,哪怕是被刀剑给对穿了,昏死了过去,若是喂不进去药,便会十分果断的,将对方的下巴给缷了。
如此嘴巴没了上下支撑,这药便十分好灌了。
只是邱英忘了,眼前这小太监,细皮嫩肉的。
而且,如今可是新帝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当时裴玄琰都气成那样了,要是放在其他人的身上,都不知砍几回脑袋了。
可到底,裴玄琰都没碰闻析一根头发,甚至气到头上,只会拿小太子的人头来威吓。
当然,最后威吓是成功了,却成功过了头,将人给逼到急火攻心吐血了。
怎么说呢,这是不是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了?
不过有一点,邱英倒是没猜错。
裴玄琰的确是不舍得,用这种粗暴的手段来给闻析喂药。
可若是一直喂不进药,他的情况无法好转。
最后,裴玄琰只能让步妥协了。
“朕不动裴子逾。”
牙关依旧没松开。
裴玄琰都被自己给气笑了。
他何曾改过心意?又何曾为了一人,再三妥协?
可如今喂不进药,看着闻析苍白的唇角,还有殷红的血丝残余,那般的刺目。
裴玄琰的指腹,落在那片唇边,动作轻柔的,如同在抚摸最心爱之物般,将那抹残余的血迹给抹去。
“闻析,朕真是败给你了。”
这话,裴玄琰将声线压得很低。
直起身时,裴玄琰开口下令:“邱英,领朕之命,将废太子放出冷宫,便安置在交泰殿。”
邱英震惊到无以复加。
新帝竟真的为了一个小太监,而放出了小太子。
虽然交泰殿在皇宫之中,也算是比较偏僻且冷情的一处宫殿。
但比起如鬼般森然的冷宫,要好上太多。
何况单单只是将小太子放出冷宫这件事,便是足以向下面放出一个重要的信号。
新帝并没有打算要小太子的命,甚至可能还会善待他。
要知道,让做出决定的裴玄琰改变主意,简直是比登天还要难。
裴玄琰的固执与专断,在他儿时初见端倪。
儿时裴玄琰做了他认定对的事,哪怕是被先晋王按在地上,用荆条抽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松口改变主意。
何况,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是这天下共主,谁敢质疑他?又有谁敢触犯他的逆鳞?
可这小太监不仅敢,而且如今看来,还成功了。
能让裴玄琰做出如此大的让步,这小太监的本事,可真是不得了。
裴玄琰高大的身躯靠近,带着老茧的指腹,摩挲着闻析光滑而柔软的唇角。
“听到了吗,朕放过裴子逾,将他安置在了交泰殿,不会再有人欺凌他,如此,可愿原谅朕,松一松嘴吃药了?”
虽然妥协、让步对于一个说一不二的帝王而言,是绝不容许存在的。
可是此刻,裴玄琰满脑子都只有眼前之人的安危。
只要他愿意张口吃药,只要他的情况能稳定下来,即使是皇帝的威仪受到了挑战,他也顾不上这些了。
总算,闻析愿意松开了口。
药顺利的喂了进去,可裴玄琰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他煞费苦心,给他升官,凭空建了一支新的西厂,只为了他能有人可用,护他周全。
可他做的这些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不如废太子裴子逾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求恩典,将裴子逾带出冷宫。
为什么?
这该死的裴子逾,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他如此不惜一切?
闻析的意识虽然还不太清楚,但在喝了苦到舌头都麻了的药时,还是下意识的皱巴起了脸。
裴玄琰将空碗随手递给一旁的宫人。
“蜜饯。”
宫人端着红木托盘低头上前。
裴玄琰捻了一颗蜜饯,一点点喂到了闻析的口中。
尝到了甜味,他原本无意蹙起的隽眉,才一点点舒展开。
裴玄琰望着,不由笑了声,但若是细看,却会发现这笑中,还带着一种筋疲力尽般,无奈的苦涩。
“这么嗜甜,怎么性格不像蜜饯般柔软,反而倔得跟头牛似的,如何都不肯向朕低头服软。”
裴玄琰觉得要收回先前,觉得这小太监听话、柔软的话。
这些不过都是闻析所伪装出来的表相。
实际上,他固执、倔强,能气死人。
可即便他再气人,裴玄琰到底都不舍得动他,还得尽心尽力的救治他,任劳任怨的供着他。
“都下去吧。”
邱英在退出内殿时,最后回头看了眼。
见新帝坐在龙榻边,如同一尊佛般,目不转睛的,盯着榻上还在昏睡的人。
忽的,裴玄琰抬手,指腹先是落在了闻析的眉眼处,再慢慢的往下移滑。
最后,停留在了苍白的唇上。
非但不曾挪开,反而是,眷恋般的,以指腹描绘他的唇形。
像是描摹这世上,最为珍视的东西一般。
邱英看得不由打了个寒战,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忙甩甩脑袋,脚步匆匆去完成新帝交办的事。
*
闻析并没有昏睡多久。
但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到那是他因闻家获罪入宫的第五年,小太子降世。
彼时他还只是个洒扫的小太监。
宫中因为皇后诞下皇嗣,而充盈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便连一向夜夜笙歌的承光帝,都将舞姬抛到了脑后,将小太子高高抱起,当众宣布,立其为皇太子。
而闻析便拿着扫帚,躲在重重帷幕之后,远远望着这一幕。
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皇太子裴子逾,乃是命定的真龙天子,但他前半生命途多舛。”
“承光帝昏庸无能,听信宦官谣言,御驾亲征导致全军覆没,被西戎生擒。”
“晋王裴玄琰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杀入皇城,夺取皇位,裴子逾一夕从尊贵的皇太子,沦落为人人可欺的冷宫囚犯。”
“因为在冷宫的黑暗生活,给幼小的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待他长大夺回皇位后,前期他励精图治,一度开创盛世。”
“可因儿时在冷宫的阴影,以至他夜夜不能寐,被梦魇所困,头疾愈发严重。”
“他逐渐变得越来越暴躁,听不进忠臣之言,如他父亲一般,重用宦官,而他更是罢朝长达数十年,以至宦官当政,倒行逆施,残害忠良。”
“百姓民不聊生,各地揭竿而起,天下大乱。”
“而你的任务,便是拨乱反正,助裴子逾摆脱童年阴影,将他培养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一代明君。”
“任务完成后,你将会重返——呲呲——”
“呲呲——”
闻析一下睁开了眼。
他痛苦的捂住了头。
好疼,他忘了什么?他一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可他为什么总是想不起来?
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闻析完全没什么意识的,不断的用手去拍头。
“闻析?闻析!看着朕,你看着朕!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裴玄琰原本看到闻析睁开了眼醒过来,高兴没过一秒,便见他神色痛苦,竟还开始自残了起来。
顾不上其他,裴玄琰忙按住他的双手。
一面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安抚,一面将人半搂到怀中。
“好了,好了,没事了,朕在这儿,别怕,别怕。”
闻析的脑袋埋在新帝宽厚的怀中,喘息很粗重,单薄的身子更是止不住的发颤。
背后有一只大手,一下又一下的,如同撸猫一般的,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抚他此刻极度不安的情绪。
渐渐的,闻析清醒了,也冷静了下来。
但他出了一头的冷汗。
可他更不想在新帝的怀中,撑起身子,抵住对方的胸膛,想将人推开。
但裴玄琰却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以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完全将洁癖忘到了身后,以指腹擦拭去他额角的汗水。
“你的气性也太大了,朕不过是气极之下,开了个玩笑,吓唬你罢了。”
“朕都已经下了圣旨,将裴子逾放出冷宫,安置在交泰殿,朕如此退让,你还不肯理朕吗?”
第34章 “朕满足了你,你该如何回报……
裴玄琰这辈子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可当他看到, 闻析那双如琉璃般炫目的雾眸,重新焕发出璀璨的、耀眼的、鲜活的生机后。
他竟生出一种,算了, 只要他高兴就行了。
不就是一个废太子吗?
五岁大的小屁孩儿, 能有什么威胁?
他爹承光帝他都不放在眼里, 何况是一个稚童?
再者,闻析也只是求将废太子从冷宫放出来,觉着他在冷宫过得苦,想让他能吃上一口热饭而已。
也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请求,作为帝王,他该是有宽容的胸襟。
而且闻析不是都说了, 他的身心都只属于他一人, 只效忠于他, 他又何必与一个稚童计较?
虽然心里这么宽解自己, 但心中依旧憋着一团类似于窝囊气的郁闷。
他如此费心费力,只为护他周全, 哄他展颜一笑,他却是为了一个外人,与他怄气, 甚至还急火攻心到吐血。
难道他一个帝王, 在闻析的心中,甚至还比不上一个百无一用的废太子?
不,怎么可能。
必然是闻析在他身边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若是体会到, 帝王的偏宠,得到无数人都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恩宠。
那么, 他必然会对他死心塌地,眼里必然也不会装下他人。
而全然不知新帝心中百转千回、抓心挠肝、郁闷不已的闻析,在听到对方将小太子放出冷宫后,瞬间双眸便亮了。
那种喜悦是完全无法克制,发自于真心的。
他张嘴想要说话,裴玄琰当即制止:“用手写。”
闻析便乖乖的在纸上飞快的刷刷写下一行:
【陛下说的,可是当真?不是哄骗奴才的吧?】
毕竟在之前,裴玄琰还怒气冲天,甚至还扬言要砍下小太子的头颅。
闻析实在有点不太敢相信,在一夕之间,对方就会改变心意,不仅没杀了小太子,甚至还愿意将他放出冷宫。
虽然交泰殿也偏僻,但比起冷宫却是要好太多。
而且闻析如此费心费力的想让小太子离开冷宫,便是想借裴玄琰的手,告诉宫中的人一个无形的消息。
新帝不仅不打算杀废太子,还允许他好好的活着。
如此一来,宫中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人精,便不会再有宫人明目张胆的怠慢小太子,如此他也能过得好一些。
至少,不必再日日担惊受怕,更不必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裴玄琰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如拈酸吃醋一般的情绪,在胸中反复汹涌。
“朕乃天子,金口玉言。”
裴玄琰不在意小太子的生死,此刻他只在意,眼前之人的目光、身与心,必须完完全全,落在他的身上。
作为帝王,他做出了如此大的让步,合该,从闻析的身上,得到应有的回报。
而裴玄琰一向是个行动派,在心中这般想的同时,已经伸出大手,以两指,捏住了闻析的下颔。
以算得上是温存的力道,慢慢往上抬到一个弧度。
而请求得到了满足的闻析,此刻倒是收敛了所有的爪子。
如同一只吃饱喝足了的小狸猫,总算是愿意对人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任由裴玄琰带着的下颔,仰到一个足够和裴玄琰平视的高度。
“朕满足了你,那么你该如何回报朕呢?”
闻析迟缓的眨了下眸子。
他不太明白,什么叫满足了他?
分明是因为他立了功,裴玄琰自己问他要什么封赏。
他舍弃了金银珠宝,以此换一个让小太子出冷宫的机会。
怎么到了裴玄琰的嘴边,却变成他平白张口,讨了个赏,所以得要用同等的代价,来偿还这个赏赐呢?
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但他也知道,裴玄琰一向是个唯我独尊,且不讲任何道理的封建帝王。
所以,他便顺着对方的话头,温顺写字:【奴才多谢陛下圣恩。】
裴玄琰显然不满意这个口头的道谢。
他轻佻的一挑眉,“一句谢谢,便想抵消了朕为你的一再例外?”
“你可知,但凡是换个人,敢触犯朕的逆鳞,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在说话间,裴玄琰的手也很是不安分。
原本落在他下颔的指腹,随着每一个语调从口中吐出,慢慢上滑。
沿着优美而光滑的下颌线,一路往上,最后停留在眼尾。
是细致而类似于,缠绵悱恻一般的,爱不释手的摩挲。
“可谁叫,朕舍不得你死,你可是唯一的,那个例外。”
新帝说着如同情话一般的语调。
可他的每一下动作,每一句音调,都如同化成了一条无形的毒蛇。
一路从他的颈间缠绕,缠了他周身,令他无法挣脱,甚至逐渐无法呼吸。
这是一种,令人从心底不适且畏惧的感触。
闻析不由想,新帝的举动这么奇怪,又说了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
他微微别过头,露出那一截白皙而脆弱的雪颈,十分体贴周到的写上两段话:
【陛下可是想吸血了?】
【陛下大恩,奴才无以为报,陛下想吸多久便吸多久,奴才绝无二话。】
他想,得到了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让裴玄琰将小太子从冷宫放出,的确是已经触犯到了一个帝王的威仪与逆鳞。
裴玄琰愿意为此让步,那么他想要因此多吸一点血,也是应该的。
他受得住。
大不了便多难受一会儿,多晕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裴玄琰却是笑了,准确的说,是被气笑的。
他还是头一次,在一个人的身上,被气到笑,而且还是在短短一天的功夫内。
费心费力,甚至不惜一退再退,乃至都抛却了帝王的威仪,结果到了闻析的眼里,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他身上的这点血?
的确,裴玄琰不得不承认,闻析的血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但这是对于一开始的他而言。
而对于现在的裴玄琰,无论是闻析的血,还是他的眼,乃至于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了他的神志。
能让他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个微妙的表情,都引起极大的情绪起伏。
而这样的不理智,这样的情绪波动,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合格的,冷漠的帝王的身上。
但出奇的,对于一贯理智的裴玄琰而言,他并不排斥这样的改变。
甚至,他有些享受,但这享受之余,更多的,却是愈来愈不满足。
可到底,他都被闻析这煞风景一般的回答给气着了,最后也只是以两指,捏住对方脸颊上的一块软肉。
在闻析因为被掐疼了,而不受控制的闭上了一只眼。
但另外一只眸子,却睁着,不解的望着他。
那双眸子,如同烟雨朦胧般,唯有——
吻上去,才能窥见,那笼在眼下的初霁。
这个念想冒上脑子,便如同中了魔咒一般,不断的盘旋,且越来越烈。
只是在离闻析只有咫尺的距离,裴玄琰在那双雾眸上,窥见了他自己的倒影,骤然停了住。
不行,不能再吓到他。
至少现在不行。
裴玄琰忍得很辛苦。
作为生来便是尊贵无极的皇亲贵胄,哪怕是做皇帝之前,裴玄琰想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
哪怕是得不到,裴玄琰也会不择手段的拿到手。
更不会像此刻这般,明明美味就近在眼前,他却还要考虑会不会吓到猎物,会不会又让猎物感到不适。
只因为这么一个念头,便让他望而却步。
这简直不像他。
可他却又心甘情愿的,这么做了。
闻析的身体是紧绷的。
虽然他不知道新帝到底要做什么,但随着对方越来越近。
并且那双深邃的黑眸,如同深渊一般,一旦与之对视久了,便会被漩涡吸入无底洞之中,再也窥不见一点光明。
他紧张的屏住了呼吸,双手不禁抓住了两边的锦被一角,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可这次他没躲没避,因为他知道,得到要付出代价,新帝向他要报酬,他就必须要给。
虽然他有种预感,这报酬将会很惨烈,但这是作为奴才的他,没有权利反抗的。
可又不知为何,在咫尺距离时,新帝却忽然停住了。
没有再继续往前靠,反而是直起了身子。
只是似是不甘,又似是眷恋般的,以那带着老茧的指腹,从眉眼滑落到他的唇,最后才收回了手。
“罢了,日后朕再讨回利息。”
他勾唇,是戏弄一般的坏笑:“连本带利。”
不知为何,闻析觉得这句话,好像是个魔咒,在不久的将来,会让他如同坠入深渊,无法逃离。
“饿了吗?”
幸而裴玄琰并没有纠结于这个话题,闻析小幅度点了下头。
只是当闻析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而他的面前,只有一碗鸡内金山药粥时,他只觉得新帝是在故意报复他。
明明知道,他最喜欢吃,对于闻析而言,化悲愤为食欲,是这世上最好的出气方式。
可眼下,他喝着粥,而裴玄琰吃着满汉全席,还是当着他的面,简直不要太过分!
闻析气恼,闻析不服。
但他只敢憋着,最后只能拿着金勺,对着碗里的粥搅啊搅,企图这么搅着搅着,就能变出满汉全席来。
裴玄琰哪儿还看不出他的这点小心思。
他只差没将“我想吃大餐”给写在脸上了。
分明先前,还要死不活都吐血了,如今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会笑了,连胃口也恢复如初。
只是若这喜事,不是因为外人,而是因为他的话,裴玄琰会更高兴。
“你嗓子受损,吞咽这些粗糙的食物,会加重嗓子的损伤,只能喝一些药膳粥,能更有助于嗓子的恢复。”
末了,裴玄琰又补充一句:“待你嗓子好了,想吃什么朕便让御膳房做。”
但闻析依旧觉得不高兴,他瞅瞅裴玄琰,又低头看看自己。
裴玄琰笑了,准确的说,是被无奈笑的。
但他还是摆了摆手,语调中带着宠溺的味道:“罢了,朕便陪你一起喝粥吧,也省得你在肚子里骂朕是在虐待你。”
“将膳食都撤了,上一碗与他一模一样的药膳粥。”
闻析满意了。
他受的罪是因谁而起?还不是因为新帝。
如今他被迫只能喝粥,凭什么裴玄琰能大鱼大肉?
要裴玄琰也和他一样,他心里才能稍稍平衡。
当然,闻析也只敢在这种小范围内反抗一下。
李德芳内心很是震惊,要知道,新帝不仅洁癖龟毛,这嘴巴更是叼。
无论是在晋王府时期,还是登基为帝后,这厨子都不知道换过多少轮了。
对于裴玄琰而言,没有绝对的美食,只有有没有吃腻的美食。
若是对一个厨子所做的膳食吃腻了,他便会无情的将其罢免,再招新的有创新的厨子。
足以见得,他在饮食方面的吹毛求疵。
更何况皇帝用膳,至少都是十八道膳食起步,何曾有过一餐只吃一碗粥的?
但裴玄琰亲自开了口,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多问,依着他的意思,很快上了一碗与闻析一模一样的鸡内金山药粥。
裴玄琰先尝了一口,这味道对于他而言就太寡淡了,但他还是吃了下去。
再问闻析:“如此,可满意了?”
对面的小太监果然不再无止境的搅粥,乖觉的垂下头,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粥。
裴玄琰被他这类似于无理耍闹的行为给逗笑。
他心中是没半点生气的,反而因为闻析会这么与他闹了,倒是松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被一个小太监拿捏,委实是越活越回去了。
用过晚膳后,因为出了一身的汗,闻析感觉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想要沐浴。
他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但裴玄琰却蹙了下冷眉。
“你脚上的伤才刚包扎,不可碰水,否则容易发炎。”
闻析刷刷写字:【奴才可以干洗。】
干洗就是用打湿浴巾,拧开了擦拭身子,这也是在不能沐浴的情况下,最好的擦干净身子的方式。
裴玄琰倒是没再拒绝,在上前一步的同时,熟练而又稳妥的,绕过闻析的双膝,将人打横抱起。
闻析吓一跳,但手却是出于本能的,勾在了新帝的后颈处。
他困惑眨眨眼,手里拿着墨迹未干的笔,但因为被新帝抱起,他没法正常写字了,只能用手比划。
【?】
裴玄琰挑眉,是轻佻而势在必得的坏笑:“朕帮你干洗。”——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宝贝儿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谢谢我吃吃吃、野舟、秋尽、听雨、攻玉、强攻床弱是仙品、你姐千金不卖、华籍美人、玉溪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祝小可爱们国庆快乐~
段评已开,欢迎小可爱们来玩儿呀~(此作者君是不会承认,我是今天看到一位小可爱询问,才知道原来段评是要自己开,已被蠢哭蟹蟹)
预告下一章,会有小可爱们想看的,早点搬条板凳来哦,万一被河蟹了呢,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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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闻析,朕真是太喜欢你了。……
闻析抗拒, 但显然新帝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甚至,宫人都已经提前在御池备好了一应物件。
裴玄琰将他安置在了一把黄梨花透雕龙纹扶手椅上,感觉到了危险的闻析, 立时挣扎着坐起。
哑着嗓子企图垂死挣扎:“陛下, 奴才可以自己……”
裴玄琰反手捂住了他的唇。
原本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但当掌心接触到那片柔软的唇瓣时,裴玄琰瞬间便有些心猿意马了起来。
但到底他现在还是有理智的,只是嗓音低沉了两分:“和你说多少遍了,让你不要说话,嗓子是真不想要了?”
闻析受制于人,但他是真的不能在新帝的面前褪衣, 否则他的秘密便要暴露, 好不容易才暂时保住的小命, 又要危矣!
没办法, 闻析只能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求裴玄琰出去。
裴玄琰看懂了, 但他却装作没看懂,甚至已经直接上手。
“不是觉着身上黏糊的很,还捂着做什么, 朕帮你脱。”
闻析立时惊恐的以双手交叉, 捂住胸口。
裴玄琰挑眉,“抗拒什么,朕亲自伺候更衣, 可是旁人几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这是在嫌弃朕?”
闻析:难道他的抗拒和嫌弃,还不够明显吗?
他怀疑裴玄琰是个瞎子。
“听话,今日你也累着了, 早些洗好,也好早些安寝。”
闻析这点儿力气,哪儿能比得过刀枪战火里杀出来的新帝。
裴玄琰见他还不听话,便不多浪费口舌。
以一只手,将他双手手腕交叠扣住,然后以腾出来的另一只手,轻轻松松的,往外一扯。
腰带渐松,衣襟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而细腻的胸脯肌肤。
裴玄琰盯着那处肌肤,喉结上下一滚。
原本还是一颗颗将衣扣解开,但解到一半,新帝的耐心俨然是告罄,直接一扯。
伴随着衣扣炸裂开,崩出了数米之远。
没了衣扣维持的上衣袍,滑下了如绸缎般的肩头。
将那常年不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上身,如雪落般,白而细滑的肌肤,一览无余的暴露在裴玄琰的眼前。
而加上闻析被这忽如其来的冷空气骤然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钻入肌肤内,下意识的轻微战栗。
一刹那,新帝那双深邃的黑眸,如同被点了一把火。
一把他越想浇灭,便越是燃烧得旺盛的火。
没了上面衣袍的遮掩,裴玄琰便觉得下方的衣裤显得格外的碍眼了。
依旧是用如法炮制的方式,将裤腰解开。
闻析顾不上冷,手忙脚乱的按住了他的手。
但裴玄琰则是二话不说,直接以单臂圈住他的腰,将人半抱起来。
以倒挂一般的姿势,头朝下,脚朝前,控制在他的腿上。
脑袋下垂,倒立的姿势,让闻析的脑子在那一瞬,如同被抽离了般有点懵。
而裴玄琰则是趁着他发懵的功夫,三下五除二的,将那碍眼的衣裤也给褪去了。
先前裴玄琰便见过闻析暴露在空气中,那双雪白的双足。
当时他便想,一个男的,哪怕是个太监,一双足怎么能同女人一般的白如雪玉?
但是当裴玄琰的视线,顺着往下。
目光却瞬间凝住。
因为他发现,他对怀中小太监的开发,还不足万分之一。
只因在那腿内侧的位置,才是真正的又白又雪嫩。
尤其是,没了遮挡后,闻析想藏却又无处可藏,只能拼命的蜷缩起脚丫。
裴玄琰的呼吸明显重了,并且一下比一下迟缓。
是一种,逐渐无法克制,临近理智丧失边缘的征兆。
所以此刻,在他的眼中,最后的那条亵裤,便显得格外不该存在。
只是当裴玄琰的手,要毁去这最后的遮拦时,闻析忽然挣扎的尤为剧烈。
“不、不可以!”
他几乎是破音,死命护着亵裤。
甚至为此,剧烈挣扎着从裴玄琰的怀中下来,跳到了地面上,也不顾脚踝上的伤。
裴玄琰看得瞬间压下了冷眉,“闻析,别胡闹,你的脚不能着力,过来。”
过去等着新帝将他扒得一干二净吗?
他又不傻。
闻析不但不过去,反而还往后退。
只是此刻他处于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因此全然不知,自己退着退着,便退到了池壁边缘。
后跟一空,加之他脚上有伤,不能着力,身子不受控的往后仰去。
幸而裴玄琰的反应也足够快,旋即运展轻功。
在关键时刻,一把圈住闻析的腰,将人捞入怀中,再脚尖一点,退到了安全距离。
“傻了吗,就为了不脱亵裤,连命也不要了?”
脱了才是没命好吗!
他才不傻!
你才傻,你全家都是大傻叉!
在心里骂痛快了,闻析才死命抓着亵裤,用力摇头,脸上是但凡裴玄琰敢脱,他便敢豁出命的架势。
裴玄琰到底是不敢赌。
说来也是令人不可置信的很,一向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裴玄琰,如今却像是被人给捏住了三寸般。
只因他的确是不想再看到,这小太监因为不从,而急火攻心到吐血的画面。
哪怕如今他人已经平安无事的在他的怀中,但是回想起那个画面,他还是不由觉得心揪起来,被撕扯着的疼。
可分明,他浑身无伤,强健得不得了。
但近来,面对闻析时,这种心痛的感觉,便越来越多,并且越来越浓烈。
被气到时的心痛。
看到他受伤时的心痛。
发现他在他心中,远不如旁人时的心痛。
裴玄琰甚至都怀疑,他的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好,朕不脱了。”
但闻析依旧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琉璃眸,满眼警惕的盯着他。
颇有一种狼来了,再也不信对方所言的架势。
如同当初裴玄琰来了兴致,想要将屋顶的那只小狸猫给抓住豢养。
一开始用食物,引诱的很成功。
可就在即将要抓住时,却被警惕的小狸猫发现,一下就跑没了影儿。
等到下一次,想要用同样的方式,那小狸猫便学聪明了,叼起食物瞬间跑没了踪迹。
裴玄琰又好气又好笑,“朕乃帝王,金口玉言,岂有唬人的道理?”
胡说,他分明是满嘴唬人的话,不像个皇帝,反而像是个高明的骗子!
“好了,朕发誓总成了吧?天儿冷,你光着身子,时间长了容易着凉,听话坐好,朕为你擦拭好,便换上寝衣。”
闻析这才稍稍松懈下来。
在打湿的浴巾,接触到后背时,闻析轻微颤了下。
他觉得有点痒,也有点奇奇怪怪,可到底忍住了。
殊不知,这个过程对于裴玄琰而言,才是真正的折磨。
他的思绪,在理智与冲动之间,如同一根弹簧一般,被来回无限的拉扯。
从前裴玄琰从不觉着,一个人的身躯,能对他造成如此大的诱惑力。
可眼前的小太监,的的确确,从头发丝,到脚趾丫,每一处,每一点,都如同致命的毒一般。
分明知道,一旦靠近,一旦触碰,便将会万劫不复。
可他依旧甘之如饴的,并且清醒沉沦一般的,一步步靠近。
闻析逐渐适应了这种奇怪的擦拭感觉,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新帝一个发癫,又想褪他的亵裤。
总算在将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都擦拭了一遍后,闻析才算是松了口气。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换上新的寝衣。
因为他总觉得,在这个过程中,背后紧盯的视线,如同一头饥渴了百年的狼,随时会来上致命的一口。
所以,在浴巾收起来时,闻析便马上探出半个身子,去够梨花木衣架上的寝衣。
可当他才够到了衣角时,腰间却忽然被一股力道一收。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动静,再反应过来时,便与新帝那双跃动着熊熊烈火,似是要将人给烧得一干二净、灰飞烟灭。
闻析虽看不懂那双燃烧着火焰一般的黑眸里,装的是什么,可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来自于一种被野兽觊觎的威胁感。
所以闻析当即伸出双手,抵住了新帝的胸膛。
可裴玄琰却一手圈着他的腰,以另一手,在抬手之间,抚上了他的面容。
带着老茧,略显粗糙的指腹,摩挲过的每一寸,都像是野兽在下口之前,安抚受惊的猎物,寻找着嘴合适的下口点。
“闻析,朕伺候了你,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你,来回报朕了呢?”
直觉告诉闻析,他不能应着新帝的话,否则将会万劫不复。
所以他哑着嗓子开口:“奴、奴才不才……”
“不,只有你能满足朕。”
在闻析不明其意之时,原本落在他面上的手,忽然调转了个方向。
握住了他的手腕,紧随着,带着他的手往下而去。
当触碰到那灼热时,闻析瞬间瞠圆了双目。
不可置信、满是惊恐,如同小狸猫受到了极致的惊吓,浑身的毛都炸起。
他抗拒,他想跑。
“陛、陛下,不行,我不行……”
甚至,闻析都惊恐到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他的这点挣扎,对于裴玄琰而言,却更像是一种另类的趣味。
甚至的,裴玄琰还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循循善诱般的,薄唇停在闻析的耳边:“闻析,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
闻析头皮发麻,只感觉自己的手不属于自己了。
“奴才……是太监。”
裴玄琰挑眉,“那便是半个男人,不过朕不介意你是什么,若是不行,朕便教你。”
“在朕的身边伺候,总是要学会的。”
闻析:“……”
他不信,他不信在御前伺候的太监,要学这种……这种令人不耻的事情!
因为长期服用不显男性体征的药物,闻析从未做过这等子事情。
所以他的确是完全不懂,也不理解。
裴玄琰其实也没什么经验,因为他从前不屑于此。
他总认为,男女之情只会成为他的弱处,而作为一个强者,是不能有软肋。
尤其是这种,容易让人上头的,男欢女爱之事,更是会令人头脑发昏。
可此刻,当与他做这等事的人,是眼前的小太监,他反而是觉得,先前是他醒悟的太迟了。
这种事,合该是享受的、快乐的。
说是人间天堂,也不过如此。
先前他到底是有多蠢,才会到此刻才算是领悟到这份迟来的快乐。
不过既然他掌握了这份快乐,他便要将这份快乐,发挥到极致。
“陛下!陛下等、等一下……”
闻析又惊又恐,急到破音。
可裴玄琰却实在坏得很,不仅不停,还故意逼近。
“这种事情,怎么能停呢。”
他的嗓音,是餍足般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愉悦:“难道你不快乐吗?”
闻析都要哭了,他浑身上下都在抗拒,可他却被对方圈固在方寸间,不得解脱。
“不,我不……”
闻析想逃,想推拒,可无论他使出什么法子,裴玄琰都能见招拆招。
并且还因为他的反抗,让裴玄琰在见招拆招中,还自行领悟了节奏。
闻析简直想死。
最后他总算是绝望的意识到,自己挣脱不掉,只能羞耻到要死的,垂下头,紧紧闭上双目。
可越是关闭了其他的感官,手上的感官便越发的清晰。
每分每秒对于闻析而言,恍若度日如年。
怎么还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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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裴玄琰完全解脱,他甚至仰头无比愉悦的叹谓。
原来只是这种最基础、最简单的方式,也能让人愉悦到头皮发麻。
这种酸爽到似是浑身上下的所有血脉都跟着沸腾、贲张的感觉,简直是前所未有,令人上瘾。
倘若不是怕如今还在养身子的闻析会累着,裴玄琰是真不想这么快便草草终止。
当然,这个过程对于闻析来说,简直是比过一年还要漫长。
而对于裴玄琰,他只恨不得鏖战天明。
闻析就这么伏在新帝的怀中,一动不动,但红到可以滴血的耳垂,却还是暴露了,他也因此受到影响的情绪。
不过并非是享受,而是羞愤欲死。
但裴玄琰可不管这样,他愉悦的笑。
薄唇贴在了闻析的鬓角处,如同一个虔诚而炙热的亲吻。
“闻析,你怎么这么香,又那么甜,朕真是太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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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看来,是还想要继续了?”……
都说男人在床上, 最是会说哄人的甜言蜜语。
这话用在裴玄琰的身上,也是十分的贴切。
他或许都不是完全看清,甚至是明白, 自己对闻析到底是占有欲作祟, 还是感情占据上风。
只是他爽到了, 所以就这么凭心,甚至都没过脑就说出了口。
闻析并不想听到这样惊世骇俗吓死人的话。
他捂住耳朵,但手都快碰到耳朵了,忽然想起自己的手,被裴玄琰拉着都做了什么。
顿时觉得十分膈应的,又硬生生放了下来。
只能别过脸, 浑身上下甚至连头发丝, 都散发着不想听不想看。
裴玄琰非但不生气, 反而还十分愉悦且爽朗的大笑。
得到了一定满足的他, 总算是舍得暂时放过闻析。
用寝衣将人一裹,抱着人原路返回。
闻析无法接受, 和新帝做了这种事情。
哪怕只是用手。
可他们都是男的,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新帝要是实在是难以纾解,去找个宫女不好吗?
只要他一句话, 多少女人会迫不及待的往龙榻上爬, 为什么非要祸害他?
闻析不懂,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所以一沾到龙榻, 他便迅速滚到了角落。
企图用离裴玄琰最远的距离, 来告诉新帝他对此的排斥态度。
但裴玄琰是什么人?
他一贯专横跋扈,唯我独尊,怎会换位思考, 他觉得爽了,便自动认为闻析亦是口是心非。
何况今日只是用了手,其实裴玄琰是完全没有尽心的。
此刻他的精神十分亢奋,在一躺下来后,见闻析滚到了最角落,便将长臂一伸。
圈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往自己怀里带。
在感受到怀中之人的挣扎后,他低下头,薄唇就贴在他耳边,像是亲吻一般,气息灼热到似是能烧人。
“这么有精神,看来是还想要继续方才的事了?”
一句话,就让闻析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玄琰愉悦的笑出了声。
他实在是太好拿捏这小太监的心思了。
以腾出的那只手,先是抚摸,又似是描绘着闻析的耳廓。
顺着耳廓的弧度,最后落在了耳垂上。
他以两指,在耳垂之间来回揉捏。
低着声问:“闻析,你怎么连耳朵都这般软?真是叫朕爱不释手。”
闻析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新帝如同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般,越来越变态。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对着一个太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而闻析更加不知道的是,虽然裴玄琰此刻如愿的抱着人,带心中的空虚却是越来越无法满足。
如同破开了一个无底洞,才初尝了甜头后,便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裴玄琰极度亢奋的想着,他想要进行到下一步,更深入的一步。
只是这种事情,还是和一个男的,便是如裴玄琰,也是头一遭,难免是没经验。
这时,裴玄琰便想到了先前,在邱英那儿看到的春宫图。
当时他让邱英寻两个男的之间的春宫图,只是至今还没瞧见影儿。
邱英也真是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还没办妥。
看来,明日得要敲打敲打,尽快将此事提上行程才是。
打定了主意,裴玄琰这才满意的叹谓了声,阖上了眼。
而身心俱疲的闻析,尝试了几次,非但没能从新帝的怀中得到自由,反而被搂得更紧了。
闻析:睡得倒是香,好想弑君怎么办!
*
次日,裴玄琰发现自己一夜无梦,睡得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更沉。
甚至是,完全放下了警惕,倘若昨夜,身侧之人想要对他做什么,他必然是必死无疑的。
裴玄琰很快认知到这点,但旋即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虽然他知道,对一个人逐渐放下心房,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是大忌。
可便是放纵这么一回,又有何妨?
总之,无论如何,他都能牢牢掌控在掌心,无论是闻析,还是任何事。
没人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何况,还是被他瞧上的人。
深深凝望着身侧,还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太监。
裴玄琰慢慢弯下腰,在离闻析的侧脸,尚有一尺距离时,却又改变了主意。
抬手,勾起了他的一缕青丝,放到鼻尖,如沉迷陶醉一般的轻嗅着。
“闻析,朕难得愿意接纳一个人,莫要让朕失望,也绝不能背叛朕。”
直至,帷幔外,传来李德芳的声音:“陛下可是起了?”
裴玄琰嗯了声,才颇为恋恋不舍的,放下了那缕青丝。
这次裴玄琰依旧没有叫醒闻析,而是单手撩开帷幔,命宫人去外殿洗漱更衣。
只是刚出了勤政殿,裴玄琰便朝着邱英动了动手指。
邱英一早就发现,今日新帝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唇角一直都是上扬的。
哪怕是宫人在伺候的过程中,木梳不小心扯到了他的发丝,裴玄琰也没有将人乱棍打死,只是拖下去打发了。
随意邱英以为新帝传召他,是有什么好事儿,立时凑上前,嬉皮笑脸的单膝跪地:“陛下有何吩咐?”
谁知,新帝张口就是问责:“邱英,你是越来越不将朕的差事放在眼里,看来是在宫里待腻歪,皮痒想要去松一松了?”
邱英立时收了玩笑的表情,糟糕,预判错了!
“末将该死!只是……不知末将做错了何事,请陛下再给末将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