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才出口,他又想起眼前这人似是中国人,但他自己不会说汉语,正要切换英语时,奚也先开了口。
他目光掠过不远处杨成安的人,随即用纯正的棉语低声道:“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曼拉明怔住。
他活了大半辈子,和棉滇人、暹泰人打了几十年交道,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中国人能把棉语说得这样地道。
他微微一愣,点头:“好,好,请。”
“照片是我养父留下的。”奚也单独和曼拉明站在象园回廊下,开口道。
曼拉明顿了一下:“你养父……是姓桑吗?”
奚也点了点头,声音平缓:“他以前经常提起您,说曼叔是他在东南亚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这张照片就是他给您拍的。”
曼拉明的手一颤,指尖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就红了:“二十五年了……整整二十五年啊。”
不知不觉,他和那个来自中国的警察,竟然已经相识了这么久。回望照片,那时自己还只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
曼拉明抬手擦了擦眼角,努力用说话把胸口那股酸意压下去:“照片上这头成年大象,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旁边那头小的……是它的第一个孩子。后来小的被选去驮佛牙,一直没有消息。要不是你今天让人来找我,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知道,它的孩子竟被困在这里受苦……”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直直望着奚也:“不对,你怎么会来棉滇?你爸当年明明说过,不想把你们卷进来。你走!赶紧走,别淌这趟浑水!”
奚也挡住他:“曼叔,还记得我爸当初对您说过什么吗?”
曼拉明顿了顿,思绪瞬间拉回多年以前。
桑从简同他彻夜闲聊的回忆仿佛就在昨日,他那些带着醉意的话至今还很清晰:“曼哥,我呢跟你一样,都是单身,不过我是……是刚离婚,还是我先提的,牛逼吧?”
曼拉明笑了笑:“我跟你可不一样。”
桑从简嘿了一声:“你个老处男得意个屁。我离婚怎么了?离了我骄傲啊,你说我这个职业吧,确实不适合拥有家庭……”
曼拉明没说话,举起酒杯跟桑从简轻轻碰了一下。
桑从简喝不动了,趴在桌上喃喃:“但只要我桑从简的儿子、老婆,平平安安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随便哪儿都行,只要他们活着,我就觉得幸福,就算是死也值了。”
……
“我和我爸不一样。”奚也淡淡地说,“对我而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既然我来这里,就做好了准备。曼叔放心,我不会重走我爸的路。”
“那但愿如此……”曼拉明慢慢回神,盯着奚也的眼睛,还是有几分迟疑,“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杨成安请我时说,神象绝食,只有我能让它张口吃东西。这话,是你教他的吧?可我刚才看了,它在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一顿。我想知道,你真正请我来,是为了什么?”
奚也说:“它前面吃的那顿,确实是我喂的。但我可以向您保证,神象绝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至于它为什么又愿意张口吃东西,其实一开始我也只是个猜想,今天过来试了一下,果然验证了我是对的。我今天请曼叔来岛上的目的没变——我希望,曼叔能够带白象回您村寨饲养。”
“你疯了?”曼拉明压低声音,“白象港没了白象,还能叫白象港吗?”
奚也的神情慢慢冷下来:“可世上本就不该有‘白象港’。等将来人们重新记起这个小渔港真正的名字,白象去哪儿,又有谁会关心?曼叔只需回答愿不愿意,其他的大可交给我。”
曼拉明凝视奚也良久,终于开口:“我当然是愿意的。”
“有曼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奚也认真对曼拉明说。
杨成安立马迎上来,将曼拉明请去别墅客房下榻。
曼拉明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奚也:“不知为什么,听你说话,总让我觉得你值得信任。”
奚也笑了笑,没有接话,只目送他跟着杨成安离开。
奚也左后脑猛地一阵针刺,刚才与曼拉明说话时就一直在忍,这会儿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回廊立柱想蹲下来缓一会儿,下一秒余光却看到桑适南向他走来。
他不敢让桑适南瞧出不对,悄悄用手指点了一下立柱,强撑着直起身体。
此刻正是半下午,回廊上的藤叶压根儿挡不住烈阳,奚也有些畏光,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恰好看见桑适南走到面前,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话。
“你说什么?”他有些听不清。
“我说……”他看到桑适南低下头,贴近他耳边。
奚也还是听不清,扭头去看,才捕捉到对方的口型,辨认出他大概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啊。”他回了一句,耳朵嗡嗡的。
“啊什么啊,我问你还能走吗!”桑适南说。
这回听清了。
“能……吧。”奚也的回应迟缓半秒,像大脑还在追赶反应。
可还没说完,他眼前一黑,身体忽然失去重心,朝桑适南怀中栽了下去。
桑适南似乎在大声叫他,奚也像隔着厚厚的水,不太能听得见。紧接着下一秒他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着,在烈日下飞奔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写剧情写得头都秃了,还找不到粮,只好自己炒点病弱xp吃[黄心],下章、下下章继续
第36章 后遗症
沉弄青出门时,正好撞见桑适南抱着奚也疾步上楼,一怔:“怎么了这是?”
桑适南没空回答,径直绕过他往阁楼去。
沉弄青跟在后面,提前一步把床收拾出来,让奚也躺下。
“应该是精力消耗太快,引起的偏头痛,多半是三年前脑部中过枪伤的后遗症。”桑适南俯身替奚也拨开额发,又说了句,“迟早把这头发给剃了,碍事。”
“少乱来。”沉弄青抬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背,追问,“怎么中的枪?毒贩打的?”
桑适南摇头:“不清楚,聂叔也只提过一次,我只知道是在混战中被流弹伤到的,说不好是毒贩还是行动组开的枪。”
他抬眼看向沉弄青:“你刚才是要出门?”
沉弄青点头,又顿了顿:“现在不用了,我大致摸清了天堂岛的情况,下楼细说?”
桑适南替奚也掖好被角,关上灯:“走吧。”
客厅里,沉弄青找来一面落地镜,用蓝色记号笔勾出天堂岛简易地图:“天堂岛是个三面环海的半岛,南面直接与白象港相连,是岛上唯一的出入口。”
桑适南拿起红色记号笔,在上面补充:“岛中央是佛牙塔,旁边就是象园。以此为中心,四周分布别墅式客房。最北端靠海处,是杨成安的小竹楼,后面是一大片果林——按我们之前的推测,那座佛寺学院很可能就藏在林后。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信息,说说我不知道的。这两天你跟杨成安接触比较频繁,有没有摸到什么别的?”
沉弄青眼神一冷,摇头:“在佛牙巡礼正式举办前,岛上所有非法经营项目全都暂停了,对我们开展工作十分不利。而且,这座岛,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
桑适南眯起眼睛。
沉弄青拔开笔帽,在镜子上点画:“经我侦查,岛上靠海的三面都竖着拦网,拦网上有各种监控设备和信号干扰器,整座半岛密不透风,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逃出去的路线。”
他拿过桑适南的红笔,在岛上大大划了个叉。
桑适南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沉声问:“赌场应该没停吧?”
“没停。在这边,赌博是受政府许可的合法产业。关于这个赌场,杨成安没跟我主动提过,但我看岛上这个布局规划,它要么设在小竹楼后面,要么……”
沉弄青将镜子翻过来:“设在地下。”
屋内一时静寂。
“你怎么想?”沉弄青问。
桑适南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聂总派我们上岛,是要我们调查收集唐金生就是巴别塔背后卖家的证据,而且这个证据,多半和岛上那种特殊语言有关。所以当下有两件事必须做:第一,伪装成买家向天堂岛购入巴别塔,再将交易记录传回江州,让经侦的比对碰撞地下钱庄的钱款流向,尽快确认境内毒资与岛上账户的流向,最终都落在唐金生名下。第二,想办法接触佛寺学院,弄清楚那门语言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门铃忽然响起。
沉弄青立刻抹去镜上的笔迹。
桑适南走去开门,是岛上送来的下午茶水果和点心。
他送走侍应生,关上门,挑了些点心和水果,上楼给奚也送去。
奚也还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看着薄薄一团。
桑适南将下午茶放到床头,俯身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我给你拿了点吃的,要饿了就起来垫垫肚子。”
奚也紧闭双眼,不声不响。
桑适南重新起身,留奚也在床上继续休息。
正要离开,手却忽然被人勾住。
他怔了一下,回头看见奚也正用手指轻轻勾着他。那指尖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挂着,随即又要滑落。
桑适南反手一把扣住:“醒了?还难受吗?”
奚也睁了睁眼,借力坐起,靠坐在床头,伸手去够果盘。
“还是我来吧。”桑适南叫住他,端着果盘坐下,打算一口一口喂。
奚也刚张口,鼻尖闻到果盘那一股甜腻气息,胃里骤然翻搅。他猛地捂住嘴,踉跄下床直冲进了洗手间。
“奚也!”桑适南连忙跟上。
洗手间里,奚也伏在洗漱台前干呕。
桑适南伸手替他顺气:“怎么回事啊,还没吃呢就吐。”
奚也眼皮一颤,右眼视野骤然浮现黑点,让他忽然有些看不清桑适南的脸。
心头倏地一慌,他下意识攥紧桑适南的手,死死不放,直到掌心传来那股炙热的温度,才稍稍安定。
“哥哥……”他低声呼唤,声音带抖,后脑的钝痛像一把锤子,压得他眼眶发酸,却不敢抬头去看桑适南,只盯着冰冷的地砖。
“怎么了!?”桑适南声音紧绷起来。
听着桑适南焦灼的语气,奚也忽然清醒了两秒,猛地推开他,撑住洗漱台,拧开水龙头,不停往脸上扑水。
他竭力平复呼吸,强迫自己镇定:“我只是有点反胃,没事的,没事的。”
桑适南还想开口:“你真……”
“出去!”奚也打断他,手一指门外,忽然又愣了愣,“……抱歉哥哥,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凶……我想一会儿洗个澡,你先出去,好不好?”
桑适南盯了他几秒,终于妥协:“行,要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千万别憋着,你哥不经吓。”
他下楼时,看到沉弄青还坐在客厅,桌上摆着送来的下午茶。
桑适南嗓子发干,刚伸手去拿两牙西瓜,却不知为何,脑中倏然闪过下午时杨成安在象舍里说过的话。
——这都是岛上最好的水果,和用来供应酒店客人的一样。
桑适南心脏猛地一缩。
白象不吃岛上的水果……
奚也闻到水果反胃……
难不成!?
问题出现在岛上这些水果上?
桑适南回神,正好看见这时沉弄青伸手去拿果盘。
“别动!”他骤然出声,拦下沉弄青,“这水果有问题。”
话音未落,他已经穿好鞋冲了出去。
沉弄青来不及问他缘由,见他如此神色匆匆,不放心他,也追了上去。
岛上的果盘由侍应生用冷柜小推车统一配送。
桑适南从别墅出来,正好撞见侍应生推着空柜回程,悄悄跟了上去,一路北行,直追到小竹楼旁。
“这里是……”沉弄青跟过来,盯着竹楼边那间小仓房,一愣,“岛上存放生鲜的地方?你怀疑这个冷库有问题?”
桑适南抬头,看着门口“严禁进入”的警示牌,目光却落在上方的排气扇。他眯了眯眼,找到一个监控死角,攀上去,低声吩咐沉弄青:“你放哨,我上去看看。”
扇叶呼呼旋转,桑适南尽量避开,探头望向内部。
冷库里是一片明亮的工作间,两名切果工在操作台前动作娴熟,刀起刀落。刚才的侍应生正重新装盘,把切好的水果整齐码进小推车里。
墙边是一列列冷柜,按类别堆满各种新鲜瓜果。目之所及,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桑适南眉心微蹙。
沉弄青忽然在下面小声叫他:“杨成安来了。”
桑适南心头一紧,迅速翻下,落到沉弄青身边。
二人绕到后面,转出冷库时,正好碰见杨成安站在门口,神色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你们……”
“杨会长,这么巧,居然能在这儿碰着您?”沉弄青拨了下挡路的枝叶,冲杨成安笑笑,“这边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天堂岛,我们就过来逛一逛。你看看,这后面就是海,视野是真不错。”
听他这么说,杨成安原本紧绷的神色略微放松了些,刚欲开口,忽然听见不远处海面传来几道鸣笛声。
寂静的氛围中,这几声突兀的动静,引得三人齐齐扭头,望向海上。
几艘货船正缓缓靠向码头。
杨成安脸色微变,立马对沉弄青说:“沉老板,我那边刚来了一批货需要处理,恕不接待了。你们……”
沉弄青会心一笑:“杨会长放心,我们这就走。”
杨成安松了口气,顺着沉弄青的话说:“这岛上各处风景确实都很不错,只是这一片属于后台区域,没什么游客保护措施,万一出事反倒怠慢了你们。过两天我让人安排向导,带你们去别处看看。”
沉弄青笑着应下,转身与桑适南一起离开。
等走出杨成安的视线范围,沉弄青才捏了捏眉心,压低声音问桑适南:“里面情况怎么样?”
桑适南摇头:“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说着,他还是忍不住回望冷库,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先回去吧。”
阁楼上。
奚也靠在墙边,大口喘息,手指僵硬地去解衬衫纽扣,却连扣子都摸不稳。
他只好作罢,踉踉跄跄走到浴缸边,拧开热水,扶着墙,一头栽进去,像滩水一样滑下来合衣躺下。
白汽弥漫,滚烫的水包裹住他冰冷的躯体。
水慢慢浸到了后脑勺,他浑身抽搐似的忽然一惊,手摸上去,反复确认有没有血。
直到摸到了那条长长的、蜿蜒的伤疤,他才逐渐平复,侧身蜷缩起来,双手抱在胸前,额角冒出冷汗。
冷……好冷……
一颗子弹贴着奚也左脑呼啸而过,像在他脑壳里搅动了一根烧红的铁钎。血呼啦喷涌出来,滚烫、黏稠,顺着鬓角一路淌下。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大脑被翻搅的声音,如同水中炸开的气泡。
子弹擦过的地方是额下回后部,医学上叫作布罗卡区,这里是掌管语言的神经中枢所在。也就是说,今天以后,他即便还有命活,也可能说不了话了。
撕裂般的疼痛攫住了他,像有人拿刀片刮他的神经。
他听见了声音,很多声音。毒贩的惊呼和咒骂,还有警察的怒吼。有人在喊,有人在奔跑。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下一秒,他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一样跪倒下去,眼前一片混沌。
——行动结束了吗?
“奚也!”对面那片黑压压的防弹盾阵中,猛地冲出一个神色惊慌的男人。
这人姓聂,是这次“4.15缉毒行动”的总指挥,大家尊称他一声“聂总”。
向来只坐镇指挥台的他,极少亲自出现在火线。然而这一次,他跑得比谁都快。
聂毅平满脸的血,不知是奚也的还是自己的。他打横将奚也抱起,双臂发着抖,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只被打碎的白瓷。
他低吼:“救人!快给我救人!!!快!!!”
奚也艰难地把头侧向他,努力动了动手指——他以为自己动了,其实没有。他受伤的大脑已经无法驱动这具身躯。但聂毅平似乎懂他的心思,紧紧握住他的手,低下身子。
在彻底坠入黑暗前,奚也张了张嘴,喉头干涩颤抖,吐出几个聂毅平听不见、他自己也听不清的音节:“……对……对不起……爸爸死……”
“……死了。”
奚也让自己彻底沉入浴缸。
乌黑的发丝在水中漂荡,如海草般柔软。银亮的气泡贴着脸颊往上升,他缓缓眨眼,静静看它们消散在水面。
周身的水温渐渐冷了,他却放任自己一动不动。
人快死的时候,就是这种感受吗?
他好害怕。
可为什么,有人能不怕死呢?
到底要到怎样的境界,一个人才会愿意为别人舍命?
情感要浓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爱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吗?
爸爸,爸爸……
你心里有答案吗?
“奚也?奚也!”
急切的呼声骤然闯进耳膜,下一秒,奚也的手被人狠狠攥住。
“哗啦——”一声巨响,满缸清水倾泻一地,那人将他从浴缸里抱了出来。
奚也剧烈咳嗽着,呛出满肺的水。
他艰难睁眼,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哥哥。
对啊,是哥哥。
他把手伸出来,碰上桑适南的脸颊,苍白疲倦的脸上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如果是哥哥,爸爸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他牺牲。救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需要理由。
那么他呢?
爸爸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到底是图什么?
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他从不相信。
别人对他的好,从来都有目的。
有人图他的脸,有人图他的钱,也有人图他交换的利益。
还有其他的。
比如坤貌图他与警方关系密切。
聂毅平图他能够打入毒贩集团高层做线人。
至于爸爸……
爸爸图他会拼了命还他的养育之恩,为他报仇。
还有……
对了,还有哥哥。
哥哥又图他什么呢?
图他的脸?
这不对,桑适南不是这样的人。
图他的钱?
也不对,桑适南家里不差钱。
那么,是图他能帮他升职立功?
还是不对,他甚至宁可留在分局,也不愿意回总队。
还有……还有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爸爸?那就更不可能了,毕竟没有他,爸爸根本不会死。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不对,不对,所有这些统统都不对!
还有什么呢。
还有什么啊!
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
思绪翻滚,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痛得要把头颅劈开。
痛得他终于忍受不住,一头撞进桑适南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哭出了声:“你到底图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发病,是为了在下一章发疯(对不起了小宝贝儿)。
第37章 失控
桑适南连忙扯下浴巾,裹住奚也,把他抱到沙发上,急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不说只是反胃吗!”桑适南用力擦着奚也湿漉漉的头发,压低嗓音,细听竟有些发颤,“我要是晚回来一会儿,你是不是就要淹死在浴缸里了!?”
奚也全身都湿透了,水顺着衣角滴落,打湿了桑适南的裤子。桑适南顾不上这些,慌乱地把他身上湿衣剥下来,扯过一张毯子给他盖上,紧紧搂在怀里。
奚也攀住他的肩,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
桑适南不经意间看到了沙发后面的落地镜。
镜子里倒映出奚也缩成一团、侧坐在他腿上的身影。那毯子堪堪遮住奚也上身,腰肢不经意地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白净似玉。
他伸手想再把毯子往下拉,奈何这毯子不够大,挡住下面就遮不住肩膀,只得无奈放下。
奚也身上突出的骨头硌着桑适南,唯有腰侧还有点肉,但也只是不至于瘦到皮包骨头的程度。
桑适南这才发现,自己一只手臂就能环住奚也整个后腰。他愣了愣,随即收紧胳膊,指尖微微陷进那绵白的软肉里,心里慢慢溢出一股儿酸疼。
奚也忽然呛咳起来,他在发抖,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口中似乎还念叨着什么。
桑适南靠过去,听见了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又说头好疼。
他心一紧,急急把人抱回床上,想把他塞进被窝。可奚也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放开。
无奈之下,他只好单手托着奚也,把自己被打湿的衣服一并脱了,抱着他一起躺进去,用自己身体暖着他。
“没事了,没事的。”他低声安抚,手掌缓缓揉着奚也的后脑勺,“你刚刚在浴室里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奚也意识变得有些恍惚,下意识寻找着离他最近的那点儿热源,急切地仰头靠过去,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桑适南顿时动作一僵。
奚也觉得身体似乎暖和一点了,大脑给了他错觉,以为是亲了那个软软地方的缘故。出于某种求生本能,他被驱使着,执拗地再次仰头去贴近。
桑适南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低头愣愣地看着奚也近在咫尺的脸。
奚也闭着眼,湿润的睫毛在眼睑下颤抖,攀在桑适南肩上的双手用力收紧。
他轻轻碰了碰桑适南的唇角。
桑适南呼吸微滞,下意识抬手抵在两人唇间,阻止奚也下一步动作。
“哥……”奚也有点儿难受,声音里带着哭腔。
桑适南心口猛地一颤,手指不受控地松了。
奚也趁隙用鼻尖撞开他的手指,重新亲了上去。
桑适南没有再动,但也没有回应他。
奚也得寸进尺地咬了咬桑适南的嘴唇,见桑适南没有反应,大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紧抿的唇缝。
被窝里的温度倏地升高,某种变化正在两人之间悄然发生。
“奚也!”桑适南终于低喝着出声,稍微拉开了与奚也的距离。
奚也微微睁开了眼,他搂着桑适南脖子,歪着头,长睫顺着绯红的眼梢上翘,像蝶尾般斜斜望向桑适南。
他最怕什么都不图的人了。
这会让他产生一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那很危险。
桑适南,就是他遇过最危险的一个。
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坤貌更可怕。
但没关系。
奚也把手从被子里伸了进去。
既然他什么都不图,那就……只好这样了。
奚也右手在被子里抓了一下。
桑适南瞳孔一缩,浑身汗毛竖起,像触电似的掀开被子要下床,却被奚也翻身抱住。
“哥,别动。”他低头靠过来,贴着桑适南耳朵说。
桑适南僵着,半边身子都发麻,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平时奚也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慢吞吞的模样,动作慢,说话也慢,像个老太太。整个人都很安静,静得可怕,不说话安静,一说话更安静。
这些错觉,都让他快忘了,眼前这人其实是一头于荒原中独行的狮子。
也让他几乎忘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奚也那看向猎物的、充满挑衅的危险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奚也忽然仰头咬住他的耳朵。
桑适南闷哼一声,盯着天花板,竭力平复着呼吸。
奚也慢慢抽回手,抬头逼着桑适南与他对视。
他直勾勾盯着桑适南,就着这个动作低下头,一点点舔过自己掌心。从掌根到指尖,最后含住中指,轻轻吸|吮。
桑适南脑子轰地一炸。
这次明显跟上次的吻不一样,跟以往哪次都不一样……废话那能一样么!
之前顶多就是抱一下,碰了下嘴唇,连舌头都没伸过。
可是今天……今天……
他怎么也没想到,奚也竟敢走到这一步。
桑适南猛地回神,迅速起身从床头抽出纸巾,抓着奚也的手给他擦干净。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翻身下床,去找衣服给奚也换上,再抱到另一张干净床上,塞进被子让他一个人待着。
“你让我冷静一下。”桑适南说。
奚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哥,我……”
“你也冷静下!”桑适南打断他。
奚也把被子拉过来挡住半张脸,片刻后又露出鼻尖,小声说:“哥,我想喝水。”
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擦了擦自己湿润的唇角。
桑适南看着他的动作,差点儿又炸了,别过脸,脚下打滑似的去吧台倒水。回来时侧着身,将杯子递过去。
奚也漱了漱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觉得不正常?”
“你觉得正常?”桑适南反问。
奚也说:“你们高中男生住校,不都这样互相帮着解决吗。”
桑适南说:“我高中不住校。”
“也是,银行家大少爷。”奚也重重放下杯子,躺回去:“不跟你聊了。”
桑适南皱了皱眉:“那你……”
“我也没有。”奚也抢先一步道,又侧过身来瞥看着他,眼神戏谑,“对你是第一次,喜欢吗,哥哥?”
桑适南定定看着他,没有作声。
有人在敲门。
奚也从被子里伸出一截白净的小腿,踹了桑适南一脚。
桑适南蓦地回神,快速把自己收拾了一遍,穿好衣服,过去把门打开。
沉弄青大步走进来,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险些滑倒。
“小心。”桑适南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们这儿怎么……”沉弄青皱了皱眉,视线落在屋内,正好看到奚也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
他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你先在屋里好好休息。”桑适南对奚也丢下一句,硬是把沉弄青拉出了阁楼。
走到外头,沉弄青盯着桑适南,眯了眯眼:“我看你上楼这么久都没下来,别是对他做了什么吧?”
“几个意思啊?”桑适南神色不自然地递来一瓶水,打断他,“你就为这事找我?”
沉弄青狐疑地盯了他几秒,才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这才开口:“当然不是。我刚得到消息,地方官吴梭温偷换神象的事被揭穿,白象港人集体抵制要他下台。这事儿闹到了奈庇杜,政府那边的反应很迅速,当即就撤了吴梭温,重新任命了一个新地方官,明天就会上任。”
桑适南一愣:“这么快?”
“是啊,政府换人的速度,快得有点不正常了。”沉弄青冷笑一声,“像是早就有人安排好接班人,就等吴梭温出事。”
桑适南没出声,脑海里却不受控地闪过奚也的影子。
那种提前布局、静待时机的手法,太像了。
“行了,我就跟你同步下消息,没别的事我先回屋了。”沉弄青说。
桑适南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问题?”沉弄青停下脚步。
“没。”桑适南别过目光。
“那就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依依不舍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沉弄青说着就要转身。
“哎,等等。”桑适南重新叫住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高中是不是住过校?”
沉弄青拧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桑适南余光瞥了一眼阁楼,压低声音:“你们高中宿舍里,男生之间会互相……那个吗?”
沉弄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抱胸倚着墙壁,笑了:“你想问的,是那群直男吧?问我干嘛?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挺像的。”桑适南一本正经地说,“你真没帮人用手那个过?”
沉弄青笑意一收,眼神慢慢认真起来,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谁?”桑适南又问。
沉弄青嘴角轻扯了一下:“你确定要知道?反正不是直男。”
“噢。”桑适南有那么一瞬间没有说话,“你弟呗。”
沉弄青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拽着桑适南拉到自己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吗?”
“是什么?”桑适南一愣。
沉弄青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开口:“你听懂了。”
空气瞬间沉了下去,桑适南沉默不语。
沉弄青松开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停住。
桑适南一直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没动。
沉弄青轻轻叹了口气,扶了一下栏杆,背对他开口:“先把任务完成,别瞎琢磨。”
凌晨四点,血红的太阳自海面挣脱而出,码头在潮声与船声里渐渐亮起来。
几艘货船停靠港口,船员们肩膀一沉一抬,将果箱接力往岸边卸。
“注意不要磕碰,这都是岛上供应神象和贵客们的水果,别给撞坏了。”交货的负责人嘱咐着搬货的船员,在一旁清点果箱数量。
两个船员一边龇牙咧嘴搬货,一边交头接耳。
“真没想到,吴梭温在白象港混了那么多年,说换就换。”
“这还用想?白象港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你忘了?吴梭温竟敢把心思打在神象身上,白象港人哪里能放过他?”
“哎!那边的!”负责人忽然扭头朝他们两个看来,脸色一沉,“说你俩呢!搬箱子别磨磨蹭蹭!”
两个船员应了一声,闷头将果箱卸到叉车上,又回到船上继续将几只金属密封箱搬下来。
见负责人没再看他们这边,其中一人小声抱怨:“岛上规矩真是麻烦,货船明明昨天下午就到了,非要等凌晨才能卸货,完了还要搬这些金属箱,这都多少箱子了,搬几次都搬不完……操,还这么重。”
负责人刚清完果箱,这会儿又来清点这些金属密封箱。
两名船员立即噤了声。
负责人掠过他们,走回甲板。
那些还没卸下的金属箱整齐迭放,他目光停在上面细细打量着,神情冷了冷。
他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手指缓缓摸过箱壁,最后停在一张贴条上。
犹豫一瞬,他掀开一角。
下面赫然露出人体器官运输的专用标志。
负责人眼神一黯,随即将贴条小心压回原处。
走下甲板,他招手叫来船上的负责人,声音压得极低:“回去立刻通知罗会长,天堂岛前后加起来一共进了三百多只人体器官转运箱。沉先生也在岛上,我怕他有危险,叫罗会长考虑一下,最好再安排一些人手上岛,务必保护好沉先生。”——
作者有话说:纯情小奚火辣辣~
第38章 新任地方官
天光彻底大亮时,船上的货物终于卸完。
街边不少摊贩已经出摊,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果香味。路上游客还很稀少,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外地人,沿着码头追着太阳晨跑。
一对跑完步的男女停在码头前。
“你们这儿水果倒挺新鲜。”女人弯腰拿起一只芒果,随手在鼻端嗅了嗅,“怎么卖的?”
“哎!哎!放下!”有人叫住她,“这都是岛上特供,不卖的,快走快走!”
“不卖就不卖吧。”女人不以为意,把芒果放回去,却又忍不住望向旁边,视线落在一批已经用黑布蒙住的转运箱上,“这些又是什么?”
“干什么!”天堂岛那边负责收货的脸色一变,拔步冲过来,挡住女人去掀黑布的手,“哪儿来的人,别碰我们岛上的货,快点儿滚!”
“你怎么说话呢!”她身边的年轻男人火气腾地冒起,当即站出来瞪他。
“哎。”女人却轻轻抬手,拦住同伴,抬眼看着对方,神色从容。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让她看。”
收货负责人听到声音顿时一愣,扭身看过去:“会长?”
杨成安脚步匆匆走到女人面前,他伸出手,恭恭敬敬地赔了声笑:“杜雯长官,是我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还请见谅。”
杜雯淡淡一笑,轻轻回握杨成安道:“不碍事,我也是昨天刚过来,还没正式上任,岛上人不认识我也正常。”
“哪里的话,您真客气了,现在白象港谁还没见过您的照片呢。”杨成安头顶冒出冷汗。
昨天就到了?怎么都没人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他压住心头疑虑,扭头厉声喝斥:“还不快给杜雯长官道歉!”
底下人顿时心头一凉,连连赔不是。
到这会儿他才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杜雯看上去很年轻,顶多三十五上下,一头乌黑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盘成发髻。笑和不笑差别很大,不笑时,眼神锐利如鹰;笑起来时,眼角会泛起细纹,极具亲和力。
原来这就是新任的白象港地方官,听说还是昂山少将亲自任命的,来头不小。
底下人看了一眼杨成安,得到授意后把黑布掀开,笑着解释:“杜雯长官您看看,这都是一些自带制冷功能的转运箱,用来存放鲜果的。”
“你们岛上水果用这东西存放?”杜雯似笑非笑,“够讲究啊。”
底下人顿了一下,解释道:“来我们岛上做客的都是大老板,吃穿用度上比较挑剔。像蔬果这种生鲜,正常存放易腐坏,送餐时就得用这种转运箱装货。”
杜雯挑眉:“成本这么高呢?”
杨成安接过话笑了笑:“成本虽高,但客人满意。”
杜雯也笑起来,她看了眼转运箱,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走吧。我也就好奇,随便问问。”
杨成安说:“那杜雯长官,我就让他们先下去了,这些新鲜水果得快些处理,不能耽搁太久。”
杜雯点点头:“去吧,我再四处转转。”
杨成安应了一声,赶紧顺势,催人把黑布重新盖好,匆匆往天堂岛拉去。
等人群散去,杜雯身旁那个年轻下属才皱了皱眉,低声道:“长官,您明知道这些货不是……”
杜雯打断他的话:“现在就把这批用途不明的转运箱扣下,你后面还怎么顺藤摸瓜?先盯着。”
年轻下属凛然:“是。”
她顿了顿,转身朝码头另一端走去:“来之前,昂山少将特意吩咐过,我到白象港后要先去见一个人。你现在跟我过去一趟,怕是晚了他就要走了。”
“爸!我不回去!”
拉嘉死死扒着门框,指关节因用力泛白,整个人像钉死在屋檐下一样,坚决不跟诺辛出门。
诺辛眼珠子都瞪圆了:“你再说一遍,你不回去?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老子我把吴梭温扳倒,你现在命都没了!你还敢说不回去?”
“我就不回去!”拉嘉打定主意不松手,“我他妈宁可死在天堂岛,也不回你那鸟不拉屎的山沟沟!”
“……他娘的。”诺辛气得手直抖,猛地拔枪,黑洞洞的枪口顶住儿子胸口。
拉嘉瞳孔骤缩,却丝毫不憷:“哟,老子打儿子了?你开啊!从小你就拿这套吓唬我,我……”
“砰!”
诺辛的枪声和拉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拉嘉整个人一头栽下去,双手死死捂住中枪的小腿,血顺着指缝直淌,声音颤抖:“爸……你……”
诺辛闭了闭眼,呼吸粗重,硬生生压住心口的怒火,招手叫来两个手下:“给拉嘉少爷包扎一下,带上车,回格钦邦。”
手下匆忙上前,草草缠好绷带,架着拉嘉往外拖。
院门一推开,却见车前横着一辆拦路虎。
“谁他妈乱停车,给我堵这儿了?”诺辛满腔火没处撒,手枪又端了起来,指指点点。
拦路虎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车上人的脸。
诺辛心头猛地一跳,他原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路人。但现在看这架势,却像是专门冲他来的?
车上是个女人。
一个精明干练的女人,乌黑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了件运动短衫,光着膀子支在车窗上,紧实的肌肉在阳光下闪烁着蜜色光泽。
女人推门下车,黑色短靴轻巧地踩在地上,她反手重重关上车门,摘下墨镜,抬眼看向拉嘉身后,扬唇一笑:“诺辛首领,这是要去哪儿啊?”
诺辛眯起眼,神色戒备:“你是?”
女人微微颔首,报上身份:“白象港新任地方官,杜雯。”
诺辛愣了愣,慢慢放下枪口:“杜雯长官?你来干什么?”
杜雯笑了:“诺辛首领别这么警惕,我是专程来感谢你的。”
“谢我?”诺辛渐渐反应过来,“就因为我扳倒了吴梭温?”
杜雯说:“当然,多亏了诺辛首领,要不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当上这地方官。这趟特意赶来,就是为了见诺辛首领一面,还好来得及时,不然都见不着人了。”
拉嘉腿上的麻药药效似乎减退了些,疼得他忽然嘤咛了一声。
诺辛神色一沉,扭头看向杜雯:“就这样吧杜雯长官,没别的事,我要带我儿子回格钦邦了。”
杜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杜雯长官?”诺辛皱眉,暗中拉下手枪的保险栓。
杜雯笑了:“诺辛首领,你儿子腿上的伤没包扎好吧?处理得这样粗糙,这回去道路颠簸,怕是等到了格钦邦,拉嘉少爷这条腿也早保不住了。”
拉嘉脸色惨白,满头冷汗,慌乱扭头:“爸!救我!”
杜雯趁热打铁说:“至少也得等拉嘉少爷修养几天再启程,这样更为稳妥,不是吗诺辛首领?反正现在没了吴梭温,杨成安没有理由再对拉嘉动手,你们父子二人不如就听听我的建议,暂时先留下,等巡礼结束再离开也不迟。”
诺辛顿了一下,认真思索着杜雯的提议。沉默良久,终于挥手示意两个手下,让他们先把拉嘉带回屋里重新处理伤口。
他看着杜雯:“你让我留下,怕不是单为我儿子着想吧?”
杜雯收起笑意:“进屋说?”
……
“杜雯长官的意思,是要跟我联手逼压杨成安?”诺辛坐在桌边,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怀疑。
“‘逼压’二字说重了些。”杜雯浅笑,目光冷静,“杨成安这些年把持着天堂岛、把持着白象港,和吴梭温勾结,从中攫取利益。吴梭温垮了,我不能眼看着杨成安一家独大,适当时机也要挫挫他的锐气。”
“那跟我有什么好处?”诺辛直截了当地回问,“格钦邦虽然与这白象港相邻,但也井水不犯河水,素来各自为政。杜雯长官要只是把我诺辛当个打手,这事儿我可不干。”
“你们格钦邦现在,是不是内忧外患,在起内讧?”杜雯忽然道。
诺辛神色一惊。
杜雯换了个姿势,声音压得更低:“诺辛首领,你在格钦邦内部的对手,不正一步步蚕食你的位置吗?这么多年对方可一直在暗中发展自己势力,对你的首领位置虎视眈眈。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你们之间迟早有一场硬仗要打。诺辛首领,我猜,你现在应该很缺资金吧?”
诺辛沉默,脸上的痕迹一寸寸软化。
杜雯说得没错。
诺辛这趟来白象港,是冒了巨大风险的。要不是为了救儿子,他绝不可能在这种重要关头,离开自己老巢,给对手留下绝佳的可乘之机。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这么着急要带拉嘉回去。
杜雯道:“我身为白象港地方官,自然不能让港口各种业务、项目都落到杨成安手里。诺辛首领要是能接过去一两个,这里面有那么多丰厚油水,还怕你格钦邦将来出现资金短缺吗?”
诺辛听着杜雯这话,竟有些心潮澎湃。
但他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对杜雯有所怀疑:“杜雯长官是军政府指派任命的官员,谁都知道,军方向来与我们民地武不和。你身为军政府的人,居然会想跟我合作?”
杜雯笑了笑:“那也得看是军方里的谁。昂山少将素来与军方内部意见相左,若我告诉你,我杜雯背后代表的昂山少将的意思,诺辛首领应该就不意外了吧?”
诺辛不得不承认,杜雯今天这一番话,句句说到了他心坎上。就连这最后一丝顾虑,也都被杜雯说服了。
“那……”诺辛开口,“杜雯长官需要我做些什么?”
“现在不用立刻行动。”杜雯起身整理衣袖,“巡礼结束之前,你们不必动。耐心等着,按我说的做就行。”
杜雯与诺辛寒暄几句便告辞,快步上车离开。上了车,年轻副手立马启动油门,载着她离开。
副手看了杜雯一眼,忍不住问:“长官,事情办妥了?”
“嗯。”杜雯靠在车座里,按了按太阳穴,“还算顺利吧。”
副手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那长官跟诺辛说的那些,是真打算让他接盘插手?”
“当然不是。”杜雯说,“这只是暂时拖住诺辛,不让他回格钦邦的说辞而已。”
这趟昂山赞任命她来白象港就任地方官,主要交代了她两个任务。
一个任务,是追查杨成安或者说他背后的唐金生,在天堂岛上的各项非法产业。
另一个任务,就是拖住诺辛和拉嘉,不让他们提前离开。此外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巡礼结束前,自会有人对诺辛父子下手。
昂山赞告诉她:“记住,你上岛后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在为那个人提前铺设棋局。最后的杀招,就在他的手上。”
杜雯一愣:“什么棋局?”
昂山赞顿了顿,回她:“一个能把天堂岛所有人逼上死路的绝命局。”——
作者有话说:昂山赞,表面上是个斯文儒雅狂徒军官,实际上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无比中二。上大学时将“要带领我的祖国人民过上幸福生活”这句座右铭写在床头而闻名全校,没人笑话他,因为他真有可能做到()
第39章 追查转运箱
凌晨时分,阿坤守在天堂岛冷库门口,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长长的,眼睛在货车与冷库之间来回转动,像一只紧绷着的猎犬。
底下人正忙着把一只只人体器官转运箱搬上货车车厢。
六辆货车并排,黑布下的密封箱沉甸甸地排列着。搬运的人干得飞快,却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这都是岛上专门养着的哑巴司机,但凡重要货物,都由他们负责运送。
“手脚都干净些,”阿坤压低声音,靠得很近对着哑巴司机们吩咐,“这是岛上最后一批货,等运完了这单,以后岛上就用不着你们了。到时候随你们离开天堂岛,走得越远越好。”
哑巴们听了这话,干得更加利索。
阿坤目光越过冷库,上望佛牙圣塔的轮廓,远处别墅群静静隐在夜色里。
他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等今晚一过,明天太阳升起时,这岛上就该要变天了。
半夜两三点钟,沉弄青醒来下楼,顺手在吧台接了杯水。
转身时,余光在客厅里瞥见一抹黑影。
沉弄青登时清醒,啪一声开灯,却看见奚也靠在落地窗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小竹楼的方向。
被身后动静打扰,奚也扭头看了过来。
沉弄青拧眉:“你怎么还没睡?”
他本想说,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找他,他哄人睡觉很有一套。
奚也摇头,淡淡说:“我在等你。”
沉弄青愣了一下,放下杯子:“你知道我会下楼来?”
“我观察过你很久。”奚也说,“你每天凌晨这个点都会醒过来,来倒水喝。”
沉弄青哑然失笑:“十年的习惯了,改不了的生物钟,没想到会被你发现。”
奚也指了指自己耳朵:“我对外面的声音很敏感,别墅隔音不太好,抱歉。”
沉弄青盯着奚也看。
他自认对睡眠环境的要求不算太低,天堂岛上的这栋别墅,对他来说,隔音效果称得上不错。
即便如此,奚也仍旧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也不知道他这睡眠质量到底差成什么样了。
沉弄青来到沙发坐下:“说说吧,你等我是为了什么事?”
“聂叔派你们来岛上执行的任务,现在有进展了吗?”奚也直切主题。
沉弄青摇头:“杨成安在等巡礼开始,在这之前,除了一个赌场,其他所有业务全都停掉了。”
“唐金生也在等。”奚也却说,“他知道中国警方派了卧底上岛,他在等你们无功而返,只有你们走了,岛上的业务才会恢复经营。”
沉弄青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奚也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说:“等没有用,你们互相都在耗着对方。唐金生已经在让杨成安紧急转移那些证据了,再等下去,天堂岛只会变成一个空壳。所以,在巡礼开始前,你和桑适南之间,至少要先离开一个,要让唐金生和杨成安认为中国警方已经走了,这样你们当中留下的那个,才有可能接触到天堂岛上真正核心的那些东西。”
沉弄青沉默了一阵:“让你哥离开。”
奚也看着他,平静而直接:“你确定吗?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他。”
沉弄青笑了笑:“小瞧我?”
但其实对于沉弄青的回答,奚也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来之前聂叔没告诉我,上岛执行任务的人是你们俩。所以出现了一些在我计划外的变故,比如阿坤和唐贯因认识桑适南,直接认出了他。阿坤还好,唐贯因那张嘴管不住,难保他不会泄露给唐金生知道。”
沉弄青听懂了,桑适南的身份很难保密,这也是为什么原本计划里让他和桑适南一起假扮矿山老板,最终却只让他来伪装,而让桑适南直说是来旅游。
他看向奚也:“所以你打算将计就计?”
奚也点头:“这是变数,也是机会。让桑适南的身份在唐金生和杨成安那边变成一张明牌,而你在暗处推进真正的事。这样,他们的目光就只会聚焦到桑适南的身上,至于你在背后悄悄做点什么,又有谁会注意呢?”
沉弄青目光沉了沉:“我和你哥是一块儿上的岛,唐金生和杨成安知道了他的身份,难道就不会怀疑我?”
奚也却说:“你放心,其实你才是最安全的。”
“什么意思?”
唐金生猛地站起,瞪向罗昌裕,语气里透着不可置信:“你是说,捐宝石给佛塔的那个沉青,他其实是沉先生的人?”
“这都是老板的主意。”罗昌裕笑笑,“既能盯紧他身边那个警察,又能暗中替你牵制杨成安。谁会想到,这个沉青,表面是个矿山老板,其实真正效命的人是沉先生呢?”
唐金生恍然大悟,忍不住低声叹道:“沉先生……还真是高明。我说呢,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矿山老板,怎么舍得花那么多钱捐块石头。现在再看,他既然是沉先生的人,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罗昌裕轻哼,意味深长:“所以唐老板,你放弃天堂岛,转而和沉先生合作,这条路绝对不会错。”
唐金生听得喜形于色,连连点头:“自然,自然,罗主席说得是。”
罗昌裕话锋一转,悠悠道:“现在沉青在杨成安那里,算得上是座上宾。至于你这边嘛……”
“罗主席放心。”唐金生拍了拍胸口,保证道,“我会吩咐手底下的人,不让他们为难沉青。”
说着,他抬眼望了望夜色,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就不打扰罗主席了。”
罗昌裕眉梢一挑:“这么晚了,唐老板不如就在我们商会留宿吧?”
“不了,”唐金生说,“我弟弟这两天身体不大好,我得回去陪陪他。”
听他这么说,罗昌裕不再强行挽留:“行,那唐老板慢走。”
唐金生点点头,出门坐上车直奔白象港。
天边一抹鱼肚白正缓缓爬升,太阳一路紧追着车尾,从地平线后慢慢跃了出来。
奚也倚着窗,眼角一抹熹微天光映得他眉目清凉。
快五点了。
他转头对沉弄青说:“这两天杨成安一直在替唐金生转移关键物证。一会儿你守在门口,要是看到成排的大卡车开出来,就跟上去,查清楚他们要把东西运到哪。”
“后面的人都跟紧。”
佛塔旁的大片空地上,几辆封闭式冷柜车载着满满一车厢的货物,排成队列蓄势待发。
阿坤目光沉冷,挨个检查过去。
车上装着密封好的金属转运箱,迭成了整齐的豆腐块,叫人看得头皮发麻。
确认无误后,他抬起手,指节攥成拳,向前一振:“走!”
说完,他拔步冲向最后那辆货车,坐进驾驶座,落在队尾压阵,迎着晨光驶出天堂岛。
驶过码头,他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
车后,一辆灰色轿车若即若离。
阿坤眼神微微一暗,指尖轻轻敲打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决定,假装没有看见。
灰色轿车里,两名棉滇人长相的便衣盯着前方车队。
“他刚才……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副驾上年轻的便衣紧张开口。
另一个沉吟半晌,安慰道:“应该没有,要是让他们发现有人跟踪车队,按照规定这一整队车都走不了。”
“也是。”那年轻人松了口气,又提醒道,“反正咱俩就记着,杜雯长官吩咐过,一旦被他们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也要立刻停止任务。”
灰车的更后方,一辆黑色大切诺基静静伏在路边。
沉弄青长腿撑在方向盘上,眼睛被初升的阳光照得半眯。他抬起水瓶,喝光最后一口水,手腕一拧,把瓶子压瘪丢在副座。
然后一双长腿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踩下油门,车身无声滑出,像一头掠行的黑豹,贴着泥泞小路悄然跟了上去。
杨成安听说奚也病了,一大早便带着礼物登门。
“我听人说你从象园回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就过来看看,没事吧?”他跟着桑适南上了阁楼。
奚也半倚在床,眉眼清浅,气色虚弱。
桑适南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抬眼看了看杨成安,随手带上门出去了。
杨成安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心里泛起微妙的不安。他拉过凳子坐在床边,压低声音问:“你和刚才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奚也微微抬眸,似笑非笑:“中国来的警察啊,我替他做翻译。”
“你知道他是警察?!”杨成安声音拔高,震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奚也抬手,轻轻打断:“你怎么知道他的身份?又是唐金生跟你说的?”
杨成安一怔,迟疑着点头。
“那唐金生是不是还吩咐过你,要是有警察卧底来岛上,就放任他们查?”奚也冷声追问。
杨成安眼神一闪,又惊又惧:“他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
“他没告诉你实话。”奚也缓缓开口,“外面那个警察,早就和唐金生达成了合作。唐金生想借警方的手,把天堂岛拉下水,而他自己却能置身事外。”
“这……这怎么可能!”杨成安猛地摇头,声音发颤,“唐金生有把柄在我手里,他这两天正在转移证据……即便他有私心,我们也还是在一条船上啊!”
“刚吃的亏,这么快就忘了教训了?”奚也盯着他道,“同样的手段,唐金生已经在诺辛身上用过一次。要不是我出手,你早就被他算计了。你自己想过没有?等他把所有证据转移干净,你在他眼里,还剩下什么价值?”
杨成安心口一凉。
奚也说的,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不敢去深究。
十年并肩走到今天,他宁愿相信唐金生不会背叛……可这份信念此刻摇摇欲坠。
杨成安心有些乱,想要找点事做,于是下意识端起床头的水杯给奚也递过去。
奚也伸手接过,却不知是杨成安慌张没拿稳,还是他自己乏力,杯身一倾,滚烫的热水泼在手腕上,瞬间烫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怎么是开水!”杨成安瞳孔一缩,手忙脚乱去扯纸巾。
“不要!”奚也痛得脸色骤白,眉头紧蹙,忍不住低低叫出声。
“怎么了!?”门猛地被推开。
桑适南快步冲进来,一眼看到那片红痕,神色陡变:“是烫伤……得马上去医院!快!”
杨成安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手里纸巾颤抖。
桑适南一把揪住他衣领,厉声喝道:“你车呢!?”
“车……”杨成安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一分钟前的事。
他明明记得,端水时那杯身不烫啊,怎么会把人烫成这样……
“我问你车呢!”桑适南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车……”杨成安蓦地回神,呆呆地回,“在、在门口……”
桑适南已抱起奚也往楼下疾奔。
杨成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慌乱追下去。
三人匆匆钻进车里,朝白象港唯一的医院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真是一病未好,一病又起……今天刚又顺了一下卷二的细纲,要加紧推进剧情了,不然真怕写不完哎=_=顺利的话会加更,本来今天营养液满400也打算加更的,实在没写完,就先欠着
第40章 火葬场
医院走廊拥挤嘈杂。
桑适南牵着奚也走得极快,硬生生把杨成安甩在了身后。
奚也被烫伤的是右手腕,一直被桑适南牢牢攥在掌心。
桑适南扫了眼四周,不动声色地搂着奚也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去看两人一直拉着的手。
“看起来也不像啊,手上这红痕都快没了。”他啧了一声说。
“你帮我掐一掐,掐红点,别露馅儿。”奚也低声道。
桑适南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道:“你就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医院?想干什么?”
奚也没答,抬手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走廊尽头,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狂奔起来,带倒了沿路不少病床和医护推车。
桑适南心头一紧,瞬间抬起胳膊,搂住奚也靠墙一带,牢牢护进怀里。
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擦着他们过去,闯进病房,将一个年轻的外国女人生拉硬拽拖出来:“老子女儿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等了这么久的人皮移植,凭什么你一来就要插队?”
话音未落,他一拳砸在女人脸上。
四周哗然。
一堆护士和医生齐齐扑上去,在尖叫声和怒吼中拼了命将男人制服。
“我呸!我呸!”男人半边脸颊被地板压到变形,眼泪滚滚落下,嘴里却还在骂,“你他妈不过就是整个容而已,能比我女儿全身烧伤还重要?能比我女儿重要!?”
走廊上还有不少烧烫伤病人,听着男人的话,有些同情,又有些见怪不怪的麻木。
“论紧急程度,烧烫伤病人该排前面;但论有利可图,不及整容植皮手术利润的十分之一。”奚也轻声开口。
“他们哪儿来这么多人皮可植?”桑适南看了一圈,发现像刚才那个外国女人一样,等待整容植皮的病人还不少。
这么大规模,这家医院的植皮业务怎么说也算得上已经商业化了。
奚也手机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扫过消息,又回头望了望。
杨成安人没有跟上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楼。或许是刚才走廊上发生医闹时,他见状不妙;又或许是这医院让他待着不舒服,一声招呼不打,只用手机给奚也发了消息,说是在车里等他们。
奚也收回目光,冷笑一声:“你猜?”
车里。
杨成安坐在后排擦了擦冷汗,扭头质问开车的秘书:“我刚进医院的时候,你怎么都不拦我一下?”
秘书有点懵:“啊?”
杨成安心里一阵恼火:“废物!这都能忘?”
秘书忽然睁大眼睛,结巴道:“岛上有一批人体组织,就是供给这家医医医……”
“嘘!”杨成安猛地打断。
他盯着车窗外,低声道:“这医院罪孽太重,怨气深。咱们这样的人,离远点儿才好。”
闹事的中年男人已经被医院安保带走,走廊上遍地狼藉,奚也趁乱顺走一团纱布,往手上缠。
不少其他楼层的医生病人也在看热闹,冲突事了,围观人群也就渐渐散去了。
不知是谁的空矿泉水瓶掉在地上,被人踢来踢去,一路滚到走廊尽头,停在一个小青年脚边。
小青年穿着大一号的病服,低头咧嘴一笑,抬脚勾起塑料瓶,顺势往前一踢。
水瓶正中垃圾桶。
“牛逼。”他握拳暗爽了一下,转头正要回自己病房,视线忽然落在了走廊对面的奚也身上。
他愣愣地看向那边,脱口叫道:“奚老师?”
奚也脚步一顿,回头时,唐贯因早已张牙舞爪地狂奔到奚也面前。
他张开双臂,眼看就要挂到奚也身上,被桑适南笑着拉开:“哎,是不是没长骨头呢?给我站好。”
“好的警察叔叔。”唐贯因礼貌冲他鞠了一躬,又立刻盯着奚也,眼神落在他裹着纱布的手上,神色一愣,“老师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要不要紧?”
“被开水烫了下,没事。”奚也淡声摇头,打量他一眼,“你怎么住院了?身体不好?”
唐贯因挠挠后脑勺,刚要开口,电梯口跑出一位医生,神情紧张,远远见到唐贯因就扯着嗓子喊:“唐少爷!您怎么到处乱跑,快回病房吃药了。”
“噢噢。”唐贯因乖乖点头,又不舍地回头朝奚也笑,向他解释,“这两天心脏不太舒服,得住一阵子医院。”
“不舒服?怎么阿坤没告诉我。”奚也似乎有些意外,“介意我跟来探望探望吗?”
桑适南闻言,目光微闪。
唐贯因喜出望外:“当然不介意了!老师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待病房里快无聊死了!”
奚也笑着走上前,轻轻托住唐贯因的胳膊:“阿坤没来陪你啊?”
“他这两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压根没空来看我。还有我哥,也不见踪影,说好今天要过来,结果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唐贯因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跟在医生后面,带着奚也和桑适南一路回到顶楼的单人病房。
“你说这病早不犯晚不犯,偏偏巡礼的时候犯。”他一屁股跌坐到床上,整个人瘫开,抱怨得理直气壮。说到一半,又偏头看了眼正给他检查的医生,“医生,我到底还要住多久啊?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开始以为小病,结果躺着躺着就一直躺到死了……哎,悲情啊,可怜啊。”
医生摘下助听器,顺手把药递给他,不耐烦道:“瞎说八道。你身体没大碍,就是别再把维生素当药吃了,好好按时服药。”
“我是傻子吗?还用你说。”唐贯因看着医生的背影小声嘀咕。
病房门关上,奚也搬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唐贯因叹气不断:“这下好了,至少两个星期走不了。巡礼都要结束了,绝对是有人存心害我。”
奚也淡淡笑了下,替他削苹果:“谁让你把维生素当药吃了。”
“老师我真没有啊!医生胡说的。”唐贯因急得涨红了脸,“我每天都在吃药,阿坤每晚都替我配好,我一粒不落,怎么就是没好好吃了?”
“闭嘴吧你。”奚也将苹果塞进他嘴里,凉凉道,“你就这毛病,话多。”
唐贯因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唔唔”抗议。
奚也不理他,放下削皮刀,随手翻了翻床头病历,随即起身,冲桑适南递了个眼色:“你慢慢吃,老师去趟厕所。”
出了病房,桑适南立刻扣住他胳膊,把人拉到走廊尽头,低声问:“你来医院,就是为了唐贯因?”
奚也点头,神色深了几分:“我的人说他病了。我总觉得太突然,不亲自来看不放心。”
“那病历呢?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奚也眯起眼,语气慢了下来:“暂时看不出来,但唐贯因有句话说得没错。他这病,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岛上最重要的巡礼前夕病倒,你不觉得巧得过头了吗?”
“你是怀疑,他生病这事是人为的?”
奚也陷入了沉思,喃喃梳理思路:“不好好吃药……阿坤……”
他眉心微蹙,一时没头绪,手腕在桑适南掌中轻轻挣了挣:“你先放开,我是真要去厕所。”
桑适南看他一眼,轻笑了声,赶他离开:“去吧,懒人。”
沉弄青盯着前方六辆货车前进的方向,眉头忽然一皱。
他指尖在车载地图上迅速划过,顺着车队行进方向推演,最终停在一个地点——白象港火葬场。
“他们要去火葬场?!”灰色轿车里的两名便衣同时心头一紧。
六车转运箱,载满人体器官组织,如若真往火葬场开去,目的不言而喻。
“坏了,岛上要销毁证据!赶紧通知杜雯长官……”副驾便衣立刻掏出手机。
开车的同僚却一把拦住,递来望远镜,沉声道:“先等一下,帮我看看最后一辆货车的司机。”
副驾愣了愣,连忙举镜。不到半分钟,他骤然失声:“怎么回事?这司机换人了?”
“你确定没看错?”
“绝对没有!原本压阵的司机顶多二十多岁,但现在这个……明明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开车的便衣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车没换过,车牌还是我们跟出来的那辆,司机却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换了人……”
他话没说完,忽然瞳孔一缩,猛踩刹车:“不好,我们暴露了!”
“等等,不一定。”副驾伸手稳住方向盘,冷静分析,“车队的反应不像知道被跟踪。他们还照常押运转运箱。能这样淡定,除非是背后人觉得……这批货驶向的目的地并不重要,或者干脆这批货本身就不重要!”
话音未落,灰色轿车还未起步,一辆黑色大切诺基忽然猛然加速,从侧后方掠过!
车头径直冲向车队末尾那辆货车!
沉弄青将油门一踩到底。
“轰——!”
巨大的撞击声中,沉弄青狠狠将大切诺基顶在货车尾部,众目睽睽下,他猛然抽出手枪,对着车厢后门连开数枪。
“砰!砰!砰!砰!”
火舌闪烁,子弹贯穿铁皮,货车剧烈失衡,“哐当”一声侧翻倒地!
紧接着,数十个转运箱滚落一地,盖子崩开,滚出来的……却是五颜六色的水果。
这下不仅灰色轿车内的两名白象港便衣惊呆了,就连前方车队,听闻动静下车倒过来查看情况的哑巴司机们,也都惊呆了。
转运箱里存放的,竟不是人体器官组织,而全是水果!?
沉弄青盯着一地烂果,过了半晌,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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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金生马不停蹄赶到医院,带着两个手下直奔顶楼唐贯因的病房。
“什么情况?”他脚步匆匆,一边走一边追问身边人,“医生怎么说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下属赶紧答:“老大别急,医生说少爷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住院观察休养两周,不碍事。”
唐金生按了按眉心:“但愿吧。”
今天岛上那批人体器官组织,就会彻底被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进行处理。只要撑过今天,他就能立刻带着唐贯因离开,去国外,去医疗条件最好的地方,去棉滇以外任何安全的地带。
电梯叮的一声开到顶楼。唐金生刚迈出去,忽然脚步一顿,低头迅速理了理衣襟,压低声音问两个手下:“我现在看起来状态怎么样?”
“好得很。”两个手下竖起大拇指,齐声附和。
唐金生盯着他俩打量了好一会儿,实在不太相信他们的审美,转头往厕所方向走:“我收拾一下,你们在走廊上等我。”
他一走远,其中一人立马摸出烟盒,对同伴说:“你先去少爷病房门口守着,我去天台抽根烟。”
桑适南站在走廊,目光淡淡掠过来往的医护,独自走上天台。点燃一支烟,倚在天台栏杆上。
整个白象港尽收他眼底。
这实在是一座很奇怪的港口城市。
天堂岛如火如荼的改造,并没有给这个曾经的小渔港带来多少发展红利。与佛塔上价值连城的纯金和玉石珠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港口外错落、厚重、连片的贫民窟。
似乎城市中所有的便利,都以天堂岛人为先。
举全渔港之力哺育出来的天堂岛,并未反哺这片所谓的有福之地,它带来的也并非庇佑,反倒吸血般榨取这里的每一分资源。
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但这里的人们,却对此习以为常。
聂毅平在会前曾说过,若是十年前那条中棉油气管道顺利铺设,如今白象港或许已是另一番光景:便利的公路、免费的学校、干净的水库……沿线会有数不清的新产业、新事物发展起来。
要不是杨成安和唐金生横插一脚,这条管道不知会让多少人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北上,它甚至会经过三邦谷。
三邦谷缺的,正是可以替代罂粟种植的经济作物产业。近些年,国际社会以“投资”的名义,对三邦谷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援助,如今部分罂粟田确已被正常作物取而代之,但后续的发展依旧不容乐观。
最令人头疼的,是运输。
三邦谷那几乎称得上破烂的道路,让农民们种出的作物难以走出去,依旧被困在山谷里。
要是能将杨成安和唐金生彻底扳倒,重启油气运输管道的话……
桑适南心口一震,猛然怔住。
他都能想到这一点,奚也不可能想不到。
那么……奚也上岛的真正目的,会不会就是这条管道?
天台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桑适南侧头,只见一个陌生男人捏着烟盒跨出门来。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里会有人,随即迅速收起烟盒,掉头欲走。
桑适南眉心微蹙。
正常人出来抽烟,不至于因为看见别人就立刻打退堂鼓。
这人……不太对劲。
他慢慢呸出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栏杆上,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水龙头“哗啦啦”地放着冷水。
唐金生俯身捧起一捧,猛地拍在脸上,水珠顺着鬓角滑下,镜中倒映出他紧绷的神色。
唐金生拧上水龙头,抬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身后是连排的厕所单间,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奚也走到对面的水槽处接水洗手,在指尖濡湿的一瞬,他忽然顿了一下,继而抬头。
隔着对角的两扇镜子,两双目光冷不丁撞到了一起。
空气倏地紧绷。
奚也收回视线低头,镇定自若地洗完手关水,转身步出厕所。
唐金生却骤然站直,背脊绷紧如弓弦。
该死!
奚也喉头紧紧一收,暗暗咒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