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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之王[刑侦] 菩宝 28037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血脉

赵锦晴几乎是披着睡衣下的床,连拖鞋都没穿稳,就一路奔到桑适南的门口。

“儿子!快出来!”

她路过奚也那间时,脚步特意放轻了几分,生怕惊着他。

桑适南瞬间醒了。

昨晚照顾奚也折腾到半夜,他刚眯了不到一个小时。

奚也一向睡得浅,动静稍大就会惊醒,他怕吵到奚也,匆匆起身,套上裤子去开门。

门一开,赵锦晴急不可耐地问:“你昨晚说的那个船王,是不是沉聿——”话没说完,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屋里一瞥。

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被角微微掀开,露出半截苍白的肩膀。那人似乎被冷风吹到,下意识往被子里蜷了蜷。

赵锦晴呼吸一滞,声音都变了调:“天哪!你床上那是……你们俩、怎么睡在一起了!?”

桑适南一瞬间黑了脸,赶紧上前一步,把门半掩在身后。

“还说呢,”他压低嗓子,“他昨晚吃了你做的芒果花生碎,我居然都不知道,他对这东西有点轻微过敏,整整难受了一晚上。”

“过敏?”赵锦晴一怔,脸上的惊色转成担心,“那他怎么不跟我说呀!”

“怕你失望呗,”桑适南说,“你辛辛苦苦忙活一晚上,他不好意思拒绝。”

赵锦晴又心疼又自责,捂着嘴在原地直打转:“哎呀,这孩子怎么这样!你让开,我进去看看他。”

“别——!”桑适南赶紧伸手拦住,“人好不容易才睡着,你一进去又得醒。再说了,他现在没穿衣服……真不方便。”

“已经稳定了是吗?那就好,那就好。”赵锦晴强行忽略后半句重点,拍了拍桑适南肩膀说,“好歹干了回正事。”

桑适南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随手抓了件外套出来。

他边洗漱边问:“你刚才急着找我干什么?”

“啊,对。”赵锦晴立刻想起正事,急忙把手机上那条新闻递过去,“你看看,沉聿舟你认识不?他跟奚也什么关系?”

桑适南扫了一眼,眉梢挑了挑,毫不意外。

“我一会儿还有事,”他拿起钥匙起身出门,“你要是实在想知道,等他醒了你自己问。”

“你能有什么事?”赵锦晴皱眉,“这大早上的,你身上还有伤,是去晨练?”

“不是,”桑适南拎着车钥匙,“我出去买点早饭。”

赵锦晴一愣:“家里阿姨不能做?”

桑适南无奈地叹气,抬下巴示意卧室方向:“奚也身体不好,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家里阿姨不了解他的习惯,我自己买、自己做,放心一点。”

赵锦晴怔了片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半晌轻轻嘀咕:“还真会照顾人了……”

桑适南刚走没多久,奚也就醒了。

醒来时,床上只剩他一个人。

被褥里还残着余温,空气里漂着药味,与桑适南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

“哥?”他轻声唤了一句。

无人回应。

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浮上脑海。

他还记得他死活不要吃药,是桑适南把他抱在怀里哄着才吞下的。现在桑适南人不在,他的心底顿时生出一阵空落的慌意。

他光着脚下床,顺着走廊找出去:“哥!?”

声音刚出口,就在客厅止住了脚步。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却不是桑适南。

“晴姨?”奚也暗骂自己脑子不清醒,居然忘了赵锦晴还在。

“哎哟!”赵锦晴吓了一跳,随即又惊叫一声,“怎么光着脚!地这么凉,赶紧把鞋穿上!”

她说着快步跑到门厅,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厚拖鞋,弯腰放到他脚边。

奚也怔了怔,有点不知所措,只得低声道:“谢谢……晴姨。”

赵锦晴又拿过毛毯,熟练地替他盖在腿上,嘴里碎碎念着:“今年天冷得早,暖气还没开,你身体又弱,别着凉。”

奚也看着她那双忙碌的手,心神微动。

他一面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一面又忍不住紧张。自己刚才从桑适南房间出来,会不会让赵锦晴察觉到什么?

赵锦晴正好开口:“你哥去买早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奚也这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好,察觉赵锦晴的神情有点微妙。既像在等他,又像有话要问。

他心念一转,主动开口:“晴姨是……已经收到我送的礼物了?”

赵锦晴一愣:“那座港口还真是你送的!?”

奚也有点看不出赵锦晴这是什么态度,斟酌了半天说:“我没什么别的可以回报,也不清楚您喜欢什么,就送了这个……晴姨是被吓到了吗?”

赵锦晴望着他,嘴唇张了张,半晌才找回声音:“所以,你……你真的是沉聿舟?”

奚也没有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赵锦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胸口发紧,倒吸一口气:“我的天哪,你就是寰海集团的那个沉聿舟?”

她捂住胸口,眼神在奚也脸上来回打量,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晴姨知道我?”奚也反倒有些意外。

“当然知道!”赵锦晴激动得往前倾,“‘沉聿舟’这三个字,在业内谁没听过?我还纳闷儿呢,你怎么能在短短几年里把规模做这么大?”

奚也在赵锦晴面前还有些不好意思:“既然被人叫‘船王’,靠的当然是船队。”

“我当然知道你靠船队起家。”赵锦晴压低声音,满脸是掩不住的好奇与敬佩,“可我一直不明白,造船的资金量多大啊?最开始是谁给你投的资?”

奚也思忖片刻,温声答道:“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其实也简单。几年前我无意中了解到,某个海外政府正在扶持本国造船业,对外开放投资贷款。这笔贷款几乎能覆盖八成造船成本。我能起步,靠的就是这个。”

赵锦晴在金融圈浸淫多年,立刻听出了门道。

她听得眼睛发亮:“也就是说,你用的是他们政府的扶持资金?”

“是的。”奚也轻轻颔首,“我用他们政府投资的钱造船,对方的唯一条件,是我以低价租赁形式,将首批船只长期出租给他们本国的公司。等租期一满,船就完全归我所有。而那几年租金的现金流,又刚好补齐我那两成首付款。”

赵锦晴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低叹:“空手套白狼啊……所以你几乎没花什么钱,就凭一场租赁协议,拿下了一支完整的船队?真是了不起,真的是了不起。”

奚也笑了笑:“晴姨说得太重了,我不过是抓住了一个机会而已。”

赵锦晴摇了摇头:“航运投资我虽然不算熟,但我知道,没有极大的魄力和能力,是绝不可能谈成那样的合作。你用政府贷款做杠杆,用租赁收益抵首付,这样一来相当于有政府为你背书,这个时候你再让银行投资你做航运,几乎就是唾手可得的事。简直是天才操作!难怪你能在短短几年内,搭起那么庞大的海上帝国。”

“晴姨过奖了。”奚也很谦虚地说,“只是一点小聪明。”

“小聪明?恐怕不止吧。”赵锦晴轻笑,眼神越发带着几分欣赏,“我听说过你的后续动作。你借着那股东风积累起第一桶金后,转手就把整支船队卖给了政府,是不是?”

奚也坦然承认:“我当时以船队为筹码,与棉滇政府换得共南港的控制权。那才是我真正的目标。港口在手,才算有据点,有了据点,才能有通往更大版图的钥匙。”

赵锦晴心思转得极快,立刻接上:“卖掉船队,对你来说反倒不是损失,是吗?”

“没错,”奚也低声道,“那时我已经不再需要靠贷款造船。港口在手,我能自己建造更多、更大的船,也能让它们驶得更远。”

赵锦晴听得不住点头,眼底闪着惊叹的光:“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我真不明白你看上我们老桑家哪一点了。”

奚也正好在喝水,险些呛到。

赵锦晴连忙替他顺气:“慢点儿喝,在我面前你紧张什么。”

说完她话锋一转,又认真起来:“其实我一直在关注你。只是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你最近的投资重心,好像都转到棉滇的木材加工和成衣制造上去了?这些,跟航运可八竿子打不着。”

奚也一愣,指尖轻轻一顿。

他没想到赵锦晴居然能仅凭一些表面上的信息,就捕捉到他真正的布局。

“晴姨,”他抬眼,语气温和却带几分慎重,“其实我真正的目标,从来不在海上。”

赵锦晴微微一愣:“那你是指?”

奚也放下水杯,轻轻转动着杯沿:“如你所说,木材加工和成衣制造,确实是我接下来的重点项目。棉滇有丰富的木材资源和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如果能建立起完整的制造产业链,不仅能带动就业,也能推动当地经济向第二产业、第三产业转型。这样一来,在当地毒品犯罪被打击后,才能保证它不会还有复苏的土壤。”

他抬起眼看向赵锦晴,语气不疾不徐:“只是,要让这些项目真正落地,有两个瓶颈。第一是运输成本太高,好在这个问题我已经在着手解决,目前进度还算顺利;另一个就是电力。如果没有廉价、稳定的电力供应,再多的资源也没有用武之地。所以这个电力,就是我接下来最紧要的重点。”

赵锦晴忽然想起什么,惊讶道:“最近中棉刚刚谈成一宗水电站投资……不会也是你的手笔?”

奚也摇了摇头:“算不上,这个项目我没有参与,我顶多是个牵线搭桥的人。”

“那也足够惊人的了。”赵锦晴叹了口气说,“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对棉滇这么上心?”

奚也的目光微微一暗。

是的,赵锦晴指出了关键。

事实上,他做的这一切,虽然根本上是想通过发展经济,彻底解决毒品问题,但其实这些已经远远超过解决毒品的范畴了。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棉滇不稳,边境就永远不得安宁。毒品、走私、暴力……这些问题的根源,就在当地的经济里。我做的这些,既是为了发展那片土地,也是为了让它彻底摆脱毒品的桎梏。”

他停了停,语气轻缓:“但还有一个原因,我其实算半个棉滇人。”

赵锦晴诧异地抬起头:“棉滇人?可你看上去并不像。”

“因为我母亲是中国人。”奚也道,“听人说,我跟她长得很像。”

赵锦晴怔了怔,问:“那你母亲她……”

“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奚也轻声道。

他几乎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母亲。

或许是因为赵锦晴与旁人不同,让他难得生出一点倾诉的欲望,跟她聊一聊那个对他来说仅仅是个符号化的存在。

关于母亲,他所知不多,仅仅限于旁人对她的描述。

他们说,她长得很美。

在棉勃那片潮湿而幽暗的山地上,他们私下会唤她“中国来的小茉莉”,也有人说她是“中国来的小百合”。

他们说,她干净得不像属于那片土地的人。

他们又说,她那么干净,不该出现在坤貌身边。

他们还说,坤貌很爱她。

也正因为那份爱太深,当她在难产中死去,坤貌把恨一并给了他。

他成了那个“害死她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这个,坤貌才会不要他。

不过,奚也早已不在意了。

也许在意过,但那已经是七岁以前的事。

七岁以后,他只说自己是中国人。

是一名缉毒警察的儿子。

他有了身份,见得人的身份。

是不能告诉身边同学、却始终以之为傲的身份。

但……又能如何呢?

他是半个棉滇人,是毒枭的儿子,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他被一个中国缉毒警收养而有所改变。

他的身体里,流着一半棉滇的血。

他生在棉滇,却被另一片土地生养,用另一种语言重新命名。

倘若说,会讲中国话,写中国字,吃中国饭,便能算作中国人,那么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

偏偏他流着一半棉滇人的血。

假使他不管不顾,如同壁虎断尾般斩掉自己那一半血脉,任它流干,就此忘记那里的一切,忘记自己的出身,何尝不能痛快?

可偏偏,他懂中国话,认中国字。

这些语言就如同诅咒,把千年的文化、血脉与归属,统统刻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种名为“入世”的咒术,让他无法背离,无法逃离,驱使他回到自己的另一半故乡。

他必须回去。

那里还有他的“胞波”,那些与他同血同骨的同胞,还在贫困与战火中挣扎。

他不能视而不见。

更何况,他的爸爸,那个救他、养他的男人。

还躺在棉滇无名的青山里,等他去指路,带他回家。

想到这里,奚也忽然有些发怔。

他发现,自己其实很羡慕桑适南。

羡慕他自出生起就有家、有根、有可以依靠的归处。

不像他,要想拥有同样的东西,却要付出杀人的代价。

第62章 收养

下午五点钟,七岁的奚也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走出校门。

夕阳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传来同学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奚也皱了皱眉,只觉得这群小学生很吵。

校门口,老师正微笑着与一个个学生道别。

“再见呀,路上小心。”

轮到奚也时,老师俯身冲他点点头,语气温和:“奚也同学,家长还没来接你吗?”

奚也没回答,只低着头,抓紧肩上的书包背带。

他抬眼望向门外,家长们拥在一起,举着手招呼自己的孩子。

空气里有甜腻的棉花糖味和车尾气的味道。

他在人群中一点一点寻找,眼底带着克制的期待。

但那个人并不在。

老师见他沉默,神情有些尴尬,正要再问,旁边一个大几岁的男孩凑上来,推了奚也一下:“喂!老师跟你说话呢!没礼貌!”

奚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甚至没有表情。

男孩只觉后背发凉,指责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师立刻出来站到两个人中间,挡住那个男孩:“不可以这样哦,奚也同学比你们都小,你们是大孩子,大孩子要更懂事才行。”

懂事?

这两个字从老师口中落下时,奚也暗自冷笑了一声。

他已经很懂事了。

从三岁那年起,坤貌就把他送到滇省,给他安排好一切让他独自生活、上学。

他从未哭过、闹过,一次都没跟坤貌发过脾气。

可即便如此懂事,他生日这天,坤貌却也没有来接他。

校门口的家长们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一直跳级的小神童?”

“才七岁是吧,居然都快念完小学的课程了。”

“聪明归聪明,但不觉得他性格太孤僻了些吗?跟同学、老师都说不上话。”

“天才不都这样?听说他爸是做生意的,很有钱。”

“有钱有什么用?从来没来过学校,连家长会都是保姆来。”

……

奚也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离开校门口,钻进旁边那条无人的狭窄小巷。

墙角有积水,他小心地避开,坐在长满青苔的砖头上,摸出了手机。

拨号的短促嘟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其实三岁以前的记忆,他已经记不太清。

三岁之后,坤貌每年只在他生日那天联系他,抽空见一面。但因为太忙,他要么提前几天过来,要么推迟几天过来,很少准时。

奚也原本以为今年也会照旧,心里还存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可电话接通后,等来的却是坤貌失约的消息。

他在电话里说,最近很忙,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至于生日,下次再补给他。

“……嗯。”奚也低声应了一句。

坤貌口中所谓的重要事情,是为了在棉勃站稳脚跟,打着“禁毒”的旗号大肆清洗。

他不可能真的放弃毒品。所谓禁毒,不过是借机剿灭其他毒贩,好把整个棉勃的制毒贩毒产业握在自己手中。

那时的奚也还不懂这些。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父母能天天风雨无阻地出现在校门口,而他的父亲,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能忘记。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在巷口的阴影里蹲下来。

天色暗得更深了,墙头的冬樱花开在夕阳下,粉色花瓣一片片落在他肩上。

奚也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如果现在走出去,他会看到别的孩子被父母接走。

他不想看。

也不想被他们看。

风从巷尾灌进来,就在这时,一双沾满泥灰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

一个陌生男人俯身看着他,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笑。

“我是你爸爸派来的人,”那男人语气温和,“跟我走吧,我接你去过生日。”

奚也没说话,只静静盯着他看。

他看得太久,那人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片刻后,奚也终于起身。

他没出声,把手放进了那只布满黄茧的掌心。

那掌心又粗糙又热,混着汗味和烟草气。

奚也却握得极稳。

他知道,这人不是坤貌派来的。

这是个骗子。

可他还是跟着对方走了。

他想知道,自己在坤貌心里到底占据多大位置,还是说,无他立足之地。

男人开着一辆老旧的出租车,车窗蒙着一层陈年灰垢。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难闻的味道。

奚也坐在后座,抱着书包,安静得像个影子。

车一路驶进郊外。

他们到了一栋废弃的烂尾楼。

男人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坤貌!”男人咬着牙,声音沙哑,“你儿子现在在我手上,我问你!你是要你儿子的命,还是继续对我们这些人赶尽杀绝?”

答案自然如奚也所料。

在事业与儿子之间,坤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男人怔了一瞬,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他输了,输在他不了解坤貌。

奚也看着男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死水里,还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点同情。

奚也知道,自己赢了。

赢在他比对方更了解坤貌。

男人的表情扭曲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扑上来,揪住奚也的衣领,怒吼:“坤貌都不在乎你,那我就让他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话没说完,奚也已抽出一支针管。那是他在男人外套口袋里顺手掏的。

他毫不犹豫地将针头刺进对方颈侧。

高纯度的毒品被推入血管,男人的呼吸瞬间一滞,瞳孔急剧收缩,口鼻溢出白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奚也退后一步,静静看着他。

男人睁大的眼里,倒映着他那双冷静到可怖的瞳仁。

那根本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那是一头从血泊中爬起来的幼狮。

但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砰!”

倒地的瞬间,男人听见一声枪声在空荡的楼里炸开。

火药味迅速弥漫,带着灼热的金属气息。

他的身体被一枚子弹击穿,血从胸口喷出,溅在奚也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咸气味。

奚也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具尸体。

刺耳的警报声从远处骤然响起。门外的铁锁被人一脚踹开,嘈杂的脚步声冲进楼道,一阵强光扫过满地的灰尘与血迹。

那是奚也第一次见到桑从简。

男人身形高大,黑色夹克被夜色镀上一层冷硬的光。他持枪立在光影交界处,枪口还冒着一缕未散的青烟。

桑从简低身检查地上的毒贩,确认无生机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毒贩面前、一脸无措的小孩。

奚也蜷缩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桑从简收起枪,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你没事吧?”

奚也抬眼,空茫的浅色瞳孔里藏着惶恐,他盯着桑从简,像被吓傻了似的轻轻摇了摇头。

桑从简叹息一声,伸手将他抱起。

怀里的孩子僵硬得像块石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背后陆续有人赶到。

“队长,这毒贩……”一名同事检查完尸体后开口,“中枪前就已经死了吧?”

桑从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奚也。

奚也把脸埋在他怀里,手却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发白。

桑从简顿了顿,语气平稳地接话:“应该是吸毒过量吧,你们看看尸体周围有没有注射器。”

话音落下,奚也手上的力气终于慢慢松开。

桑从简看着他,眯了眯眼。

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静,与年纪极不相符。

半晌,他轻声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奚也怔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很危险,或许他已经一眼看穿了他的所有秘密。

可桑从简又说:“几天没洗澡了吧?跟我回去洗洗干净。”

奚也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自己都嫌弃得皱起了眉。

这点儿嫌弃终于战胜了他心中的防备,犹豫片刻,他还是小心地朝桑从简点了头。

“我离婚那年,我儿子也差不多你这么大。”

吹风机的热风裹着奚也,热气一点点掠过他的脖颈和鬓角,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

桑从简替他吹干头发,用毛巾裹住,又把人抱回床上。

“嗯,这样才算有点人样,”他半笑着说,“去,把衣服穿上,穿好出来吃饭。”

洗完澡的小孩就像一块香喷喷的小蛋糕。奚也穿着桑从简儿子的旧衣服,那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袖子卷了三层,走出来时,裤腿全拖在地上。

桑从简打量着他,皱眉:“瘦得跟猫似的,这是我儿子七岁穿的衣服,你俩个头差得有点多啊?以后得多吃点,不许挑食,听明白没?”

桌上摆着一桌糊弄饭菜:炒蛋焦黑,青菜有点咸,汤还带着炭味。

奚也沉默着,表情有些微妙,说实话,狗吃得都比这个好。

他实在有些下不去口,眼巴巴地看了一眼桑从简。

桑从简被他那眼神看得发笑,瞪他一眼:“我刚说什么来着?别挑了,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我这桌好歹看得出来是顿饭菜,要换成我前妻下厨,你没被她毒死那都算你命大。”

奚也抿了抿嘴,默默端起碗。

饭粒干硬,他一口咽下去,胃都跟着打了个结。

他终于硬着头皮吃完,放下筷子,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对桑从简说:“谢谢你,吃完我就走。”

好在只吃这一顿,不用一直吃。等他回去以后,就让坤貌给他请的做饭阿姨好好给他改善伙食……

桑从简轻笑一声,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走什么走?以后你就要跟我一起吃苦了,还是要早点适应我的厨艺才行。”

奚也一愣。

“咳——”他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了这是?”桑从简拍着他后背,故意逗他,“没必要这么感动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收养你,我可是跑了不少手续。放心吧啊,以后你就不是黑户了。”

奚也抬起头,巴巴地看着桑从简:“……你其实可以把我送回去。”

“送回去?”桑从简挑了挑眉,“送回你那个毒枭父亲身边?”

他习惯性地摸出一根烟叼上,打火机在指尖一转。

火光刚亮了半寸,又被他摁灭。

他看了眼桌边的小孩儿,叹了口气,把烟放到一旁。

然后他倾身过来,低声对奚也说了六个字:“吸毒过量致死。”

奚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震颤。

桑从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神情淡淡:“正常来讲,一个毒贩头目是不会碰毒的,更不会不知道注射过量高纯度毒品是什么后果。那个人求生欲很强,不然也不会绑架你去威胁坤貌要一条生路。说吧,你怎么骗过他的?”

奚也的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咬死不承认:“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桑从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唇角微微扬起:“行啊。嘴挺硬。那你以后在我身边,可得老实点。”

他俯身过去,伸手轻轻捏了捏奚也的脸颊:“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想起来’你都干过什么事。”

奚也的呼吸几乎停了,心跳在胸腔里乱撞。

“听明白了吗,小骗子?”桑从简低声道。

说完他松开手,起身去冰箱拿东西。

奚也坐在原地,指节紧绷,藏在桌下的拳头微微颤抖。

他明白桑从简在打什么主意。

他现在有把柄在桑从简手上。

桑从简之所以会收养他,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他那坤貌儿子的身份。将来,桑从简也可以像那个绑架他的坤貌仇家一样,拿他去跟坤貌谈条件。

桑从简这时端着一只蛋糕回来了。

他插上蜡烛,烛焰一点亮,摇曳的光映在奚也的脸上。

“生日当天被人绑架,没过好吧?”桑从简说着,将蛋糕推到奚也面前,“给你补上。”

奚也呆呆看着黑暗中那团微弱的火光,听着桑从简跑调的生日快乐歌,他眼前的光慢慢糊开,像是有雾气在升腾。

真是个不自量力的警察。

他心想。

你们的算盘要落空了。

在坤貌眼里,他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罢了。

但是,但是……

他抬眼,看着烛火中映出的桑从简的侧脸,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在悄无声息地生根。

他这颗棋子其实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会向他们证明他是个有用处的人。

第63章 线人

桑从简收养奚也的第二年,奚也就读完了小学所有课程。

他拿着学校的通知单回家时,桑从简正在厨房烧水壶,滚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他听完奚也的话,手里的烟差点掉进壶里。

“等、等会儿?”桑从简愣住,皱着眉头,“你今年几岁,八岁?我儿子八岁还在读小学二年级,现在也才刚上初一。你这……都快赶上他的进度了。”

奚也摸不清桑从简的语气,抿了抿唇,斟酌了半天小心问:“那,要不……我念慢一点?”

“念慢点儿好。”桑从简伸手关掉灶火,靠在灶台边。

他神色严肃,在认真考虑别的事。

“你跟你们班同学年龄差得太大了,不太好相处。”他说着,转头看了奚也一眼,“我担心你被欺负,明白吗?”

奚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桑从简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声:“要是你跟我儿子一个学校就好了,有他罩着你,我都用不着操心。”

又来了,又开始说他那个儿子。

奚也心想。

他常听爸爸提起那对母子。

过去的很多个深夜,他有时就会看到爸爸半夜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上翻着一本相册,烟灰缸里积着好几层烟蒂。

那些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桑从简每次看都会看出神,也因此察觉不到奚也偷窥的目光。

那是很老很老的照片了,桑从简说他儿子比他大五岁。

这些年桑从简从没有回江州找过他们,他们也没同桑从简联系过。

但奚也知道,爸爸有多爱他们。

奚也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是在某个午后。

他趁爸爸出门买菜,偷溜进爸爸房间,从抽屉底层翻出那些被爸爸摸得包浆的照片。

他坐在床边,看很久很久。

有时候真忍不住想撕了它们。

每次脑子里出现这个念头时,照片里那个男孩总像是能看见他似的,那目光让他收回了手。

照片是桑从简偷拍的,拍的是他正在上篮球课外班的儿子。

男孩刚打完一场球,站在一群同龄人中,个子格外高挑。才七岁,身高却已经追上十一二岁的孩子了。

奚也总算明白,为什么爸爸总说他身高差一点儿。其实不是他矮,是爸爸的儿子窜得太快。

照片里,男孩正坐在场边喝水。察觉到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时,他下意识地转头。

他皱眉看向镜头的方向,却不知怎么没能绷住,嘴角克制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镜头刚好抓拍到了这个瞬间。

奚也看着那张照片,心想这个哥哥真好看。

虽然现在年龄不大,但眉眼清爽,看得出将来会是个帅哥胚子。

尤其他皱着眉不耐烦,却又被爸爸逗笑的时候,好看到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奚也指尖摩挲着照片的边缘,片刻后,小心地将它塞回抽屉。

从此再也不想撕照片的事了。

那时候,爸爸还有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常从江州飞来滇省探望他,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奚也叫他聂叔。

聂叔是爸爸大学时的同学,据说当年还是室友。两人毕业后又被分配到同一个单位,一起结婚、生子,几乎所有人生节点都并肩走过。

后来爸爸主动申请调任到滇省,而聂叔留在了江州。除了是老同学,聂叔还是爸爸的上级领导。

当初奚也的收养手续、入籍身份,都是聂叔帮着一手办下来的。

聂叔每次过来,还会顺手带一两张哥哥的照片。

于是奚也就这样,隔着那几张方寸相片,看着哥哥一点点长高、变瘦,从孩童长成少年。

聂叔告诉爸爸,哥哥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人缘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奚也刚好放学回家。

聂叔笑着朝他看过来:“说起来,我们小宝也长成小少年了。小宝呢,在学校有没有女同学给你表白啊?”

爸爸说:“他那些女同学都大他四五岁,有个屁的告白,对吧小宝?”

奚也正靠在沙发边收书包。

听爸爸这么说着,他就在书包里摸到了几封被人硬塞进来的情书。

他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摇头:“没有。”

不用拆开看也知道,这些情书都是男同学写的。

桑从简的逻辑没错。女同学们的道德底线和分寸感都很好,不会对一个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孩起什么心思。

但那群狗日的高中男生不一样。

他被人表白过,也被他们用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手段骚扰过。

反正都是男的。

摸一摸,看一看,亲一亲。

又能怎么?

这就是他们的原话。

这些事,奚也从没跟爸爸说。

骚扰过他的人,他自己会找机会一一报复。

要是让爸爸知道了,他就没得玩了。

毕竟在他那枯燥无聊的高中生活里,这点小报复算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至于那些被他报复过的同学,没人敢把这事告诉家长老师,因为奚也有的是办法折磨他们。

也因为这些经历,奚也对高中男生毫无好感,他原本以为桑适南也一样。

直到奚也第一次亲眼见到桑适南,在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时他已经在滇省读到高二。学校推荐他去江州大学参加物理竞赛冬令营,只要通过选拔,便能以重本线直升江大物理系。那几乎等于保送。

桑从简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眼角都皱成了褶。那晚他破天荒多喝了两杯酒。

酒精让他整个人松弛下来。几年过去,他的头发不再浓密,肚子也多了两层肉。

他现在的模样,跟奚也初见他时判若两人。

外人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居然会是个在一线工作快二十年的资深缉毒警。

但就是这种邋遢的模样,反倒让他在与毒贩打交道时混得如鱼得水。

不过,奚也没把爸爸高兴的原因归在自己身上。

上次聂叔来时,随口提过一句,说桑适南已经高三了,马上要参加学校的成人礼。

奚也看得出来,爸爸很想去。

如今他要去江州参加冬令营,正好给了爸爸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借这个机会,爸爸可以去看看那个他日夜惦记的儿子。

这是奚也被桑从简收养六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处的人。

他们抵达江州的那天下午,阳光明亮,街面上浮着薄薄的金光。

因为是高三成人礼开放日,桑适南所在的学校里到处都是人。

篮球场边围着一大圈人,欢呼声从人堆里一阵阵传出,混着风从四面涌来。这么冷的天,还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站在户外的,恐怕也只有篮球队的那群人了。

奚也顺着人群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早在照片里无数次见过的少年。

少年在阳光下奔跑,球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他抬手投篮,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打出了一个漂亮的三分。

欢呼声几乎要把地板掀起来。

球场边上好多人在围观,女生尤其多。

每次桑适南进球,尖叫声都格外响。

看得出,她们都是冲他来的。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爸爸反而没去看桑适南打球,一个人默默蹲在树后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指节在烟盒上一磕,啪的一声打火机亮起。

蓝灰的烟在风里散开,带着一点冷意。

他斜了奚也一眼,忽然问:“羡慕吗?”

奚也愣了一下,点点头。

“羡慕。”

羡慕的不是桑适南身上那种耀眼的光,他羡慕的是,在那份光背后,有一个父亲默默注视了他十年。

他羡慕那个少年能在阳光下长大,不必隐藏名字、过去与出身。

羡慕他有一对那么爱他的父母。

烟抽完了,桑从简笑了笑,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外面超市买点东西。一会儿到了晚上,我要去见你哥吃顿饭,你自己在酒店里解决可以吗?”

奚也轻声应了句“嗯”。

等桑从简转过身要走时,奚也又抬起头,眼神犹豫了片刻问他:“你……明天是我生日,你会回来的,对吗?”

“说什么呢?”桑从简笑了,“你生日我当然要回来陪你过。”

可他终究没有回来。

奚也十三岁生日那天,在酒店房间里等了一天一夜。

手机屏幕暗下又亮起,拨出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夜幕降临,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城市灯光。

走过去拉开窗帘,整座江州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连成一片的写字楼、商城、广告屏,在夜色中层层迭迭,像一座庞大的幻境。

他回到床边,蜷起身体,双臂环住膝盖。

酒店的隔音极好,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觉得好安静。

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地悬着。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的遥控器。

电视屏亮起的一瞬,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奚也有些不适应,眯着眼调台,想找个在放跨年晚会的频道,找点热闹的声音陪他。

毕竟今天是元旦跨年。

一个人跨年,听起来已经够孤单的。

一个人过生日,就更像笑话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结果酒店的电视居然是坏的,除了新闻频道,其他频道全是杂音。

奚也差点气乐了。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新闻的画面闪烁着。

主播冷静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听着这种声音,比没有声音更让人难受。

奚也只好起身,去把窗户打开,让外面街上的声音灌进来。

身后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棉滇地区的新闻:“本台讯,棉滇北部、东部及东南部多地武装冲突持续升级,当地多座城镇已进入战时戒备状态。棉滇政府表示,正与各地方武装组织保持接触,并呼吁各方通过谈判解决分歧。目前,谈判进展有限,局势依然紧张。”

奚也盯着屏幕,神情微微发怔。

棉滇又乱起来了。

或者说,那片土地上的争斗,从来就没停止过。

窗外的夜色被倒计时的光屏映亮。

广场上人潮汹涌,巨大的电子屏闪烁着数字,声音震天:“十——九——八——”倒计时的声音穿透玻璃,与电视里前线记者字正腔圆的报道交织在一起,像两种世界的回声。

“双方部队在前线持续对峙,部分地区已有小规模交火……”

“五——四——三——”“棉方政府相关人士指出,若谈判再无进展,棉滇局势或将在今晚彻底失控——”“二——”“一——”一瞬间,窗外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绚烂夺目的光芒映亮整片天幕。

与此同时,电视画面一阵剧烈闪动。

一枚炮弹落入村镇,腾起漫天尘土。

“新年快乐!”

街上有人大声喊,笑声混着人群的欢呼。

电视里前线记者的声音也被烟花与喝彩声吞没,只剩嘴巴在无声张合。

奚也慢慢合上遥控器。

新的一年开始了。

跨年夜彻底结束,他的生日也一并过去。

奚也坐了一会儿,起身收拾行李。

他拖着行李箱下楼,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区,独自一人赶往车站,买了张回滇省的单人车票。

火车穿过一段长长的隧道,车厢里头顶的灯光闪了闪。

奚也靠着窗,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桑从简的电话。

“我打电话给酒店,酒店的人说你不在,”那头传来桑从简略带急促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怎么不等我回来?”

奚也怔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没问为什么桑从简会失约。

原因对他而言早就不重要了。

就像他不会告诉桑从简,自己离开江州的真正理由一样。

他回桑从简:“昨晚物业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水管爆了,但又联系不上你,只好我自己回去处理。”

“你是不是在胡闹?”桑从简提高了音量,“冬令营呢?不参加了?那可是学校花了好大力气才争取到的机会,你……”

奚也打断他的话:“爸爸,我决定放弃保送了,我想学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桑从简的声音低了下来,“告诉爸爸,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的,爸爸,我什么事都没有。”

奚也努力稳住嗓音,却还是带着一点颤,“我就是、就是,想做一个有用处的人。”

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好多年,此刻终于说出口,也终于下了决心。

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第一次见到聂毅平。

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准备去客厅倒水。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

“你收养他到底有什么用?”说话的是聂毅平。

客厅里没开灯,桑从简坐在沙发上,一根烟还没抽完,第二根又点上。

屋子里烟雾缭绕,聂毅平背着手,来回踱步。

“我真不明白你,”聂毅平说,“你自己现在这身份,这任务,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你还能怎么专心办案?”

“他不是拖油瓶。”桑从简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

“行,我不说他,我说你。”聂毅平顿住脚步,皱着眉,“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他让你想起小南了?”

“想什么呢?”桑从简说,“他父亲那个情况你也清楚,你敢把他放回去吗?”

“那也轮不到你来管!”聂毅平声音里带着烦意,“真想给他找个好点的家庭,那还不容易?”

“不一样。”桑从简摇头,“他跟别人不一样。不留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哪儿不一样?不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桑从简没有回应,只抬眼瞥了他一下。

他心里清楚,奚也的身世太特殊。那孩子心思深沉偏执,他担心放任不管,奚也就可能坠入深渊。

可聂毅平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

他皱起眉,迟疑地问:“你不会是想……以后让他回坤貌那边,当特情吧?”

“你胡说什么?”桑从简的眉头陡然一紧,语气冷下来,“他才多大?”

“可以等他成年啊……我就是随口一说,别瞪我啊。”聂毅平连忙摆手,“我开个玩笑,还以为你是这么想的呢。”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桑从简掐灭了烟,冷冷道,“别在孩子面前提这事。”

“行行,我知道了。”

卧室门后,奚也静静地站着,指尖贴在门缝上。

聂毅平说者无心,奚也听者有意。

这确实是他身上唯一的价值。

奚也一点也不觉得难过,相反他觉得庆幸。

庆幸他还有这么一点用。

哪怕这种用处是危险的、被利用的,也比一无是处要好。只要他还有这点价值,在他成年之前,桑从简就不会抛弃他。

火车轰隆隆穿出隧道,窗外的光亮重新落回车厢,映在他脸上。

奚也吸了吸鼻子,还没等桑从简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对面铺的乘客抬头看了他几眼,迟疑地递过来几包零食。

奚也轻声道谢,摇头婉拒。

他抹了把脸,起身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

然后重新拨出了一个电话。

“聂叔,是我。”他声音很低,“有空跟我聊一聊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写哥哥角度,然后回忆部分结束

第64章 哥哥的秘密

桑适南站在礼堂门口,刚换下的舞会礼服被他随意装进袋子,搁在脚边。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早挂上了金色小灯,迎接即将到来的跨年元旦。

校园里停满了私家车,每年的校园开放日,高三年级都会举办一场成人礼舞会,但其他年级的学生也会参加,所以这其实是桑适南第三次参与舞会了。

赵锦晴没有来。

年底是她最忙的季节,会议一个接一个,连吃饭都顾不上,更别提什么成人礼。

他与赵锦晴的关系,比起母子,更像朋友。彼此之间互相坦诚,互相理解,他理解赵锦晴工作忙,赵锦晴也懂他不在乎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不过,只要桑适南开口,赵锦晴排除万难也会过来。

只是桑适南不想。

所谓成人礼舞会,只是这所高级私立中学吸引新生的手段而已,一场被包装得很体面的招生秀。

对桑适南来说,没什么意义。

但他还是每年都参加。

他知道许多同学盼着这一天很久了,女孩们早早定好礼服,男生们练习舞步,大家约定好舞会结束后一起去聚餐。

这大概是高考前人最多、最整齐的一次同学聚会。

大家互相说好了,今晚谁都不许缺席,也不许提前离开,不许带家长。

桑适南虽然心烦,但既然答应要去,他就不会敷衍。

礼堂门口一直有人进出,冷风顺着起落的厚门帘往里灌。

桑适南裹紧羽绒服,心说糟了,今天没带手套。

他看了眼脚边装礼服的袋子,想着要不要先寄放在礼堂附近,等元旦假期过后再来取。

一个衣着单薄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桑适南抬头扫了他一眼。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对方在门口进进出出好几次,一直搓着手,也不知在等谁。天冷得厉害,他却只穿着一件掉渣的旧皮夹克。皮夹克里面是一件起球的毛衣,能起球多半是羊毛材质,应该算是他身上最保暖的装备了。

桑适南收回视线,耐心地等着同学换完礼服出来。

那男人又一次走出大门,没过多久,又裹着冷风退了回来。

他冻得耳朵通红,肩膀缩着,在原地跺脚取暖。冷气一阵阵被带进来,吹到了桑适南面前。

桑适南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终于开口:“等人的话可以在礼堂里面坐,里面有暖气。”

礼堂的温度足够让那些穿着露肩礼服的女同学都不觉冷,更别说他了。

他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过措辞得体。他其实只想让那男人别再一会儿进、一会儿出,他看着心烦。

有眼色的人一听便明白他的潜台词。

但对方显然没那个眼色。

男人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紧接着他笑起来,走近两步,带着几分兴奋:“你不认得我了?”

桑适南心说莫名其妙。

我为什么要认得你。

但男人说话的声音和语气,让他心里微微一沉,没来由咯噔了一下。

他皱着眉,抬眼打量那男人,他这才发现,对方的眉眼隐隐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男人已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重重拍在他肩上,笑道:“儿子!都长这么高了。”

桑适南心头蓦然一震。

尽管眼前的人身形臃肿,腰背微驼,身上那股市井气几乎淹没了他记忆里高大的影子……

但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桑从简无误。

他那个离婚多年、从未再联系过的父亲。

桑适南低头看着男人,神情复杂。

他一直打篮球,从高中起就是队长,个头自然不低。但他如何也没想到,自从七岁与桑从简分开以后,如今再遇到他,居然已经比自己矮了一头了。

又或者是因为,桑从简一直塌着腰、耸着肩,他们之间的差距就更明显。

桑适南沉默着,没说话。

男人扭头环顾四周:“你妈呢?”

“她没来。”桑适南终于回他。

“今天是你成人礼啊,她怎么能不来!”桑从简忽然拔高声音瞪着他。

桑适南被这道声音震得直皱眉,抬手按了按耳朵。

看,这又是他跟他之间的一个差距。

十一年没联系,他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他。

就如同陌生人一般。

桑适南连自己都没察觉,在桑从简靠过来的那一刻,他微微皱了皱眉。

好在桑从简跺了跺脚,想踢走寒意,这一跺,也让他与桑适南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桑从简说:“儿子,今晚爸爸请你吃顿饭吧?这么多年没见,你都成年了,咱爷俩还没一起喝过酒。”

桑适南张口想要拒绝。

但话到嘴边,他又顿了一下。

他不想让眼前的男人难堪。

虽然从七岁开始,在他眼里,桑从简就相当于“死”了。

他看着赵锦晴一个人把自己拉扯大,知道她有多辛苦。她越不容易,他对桑从简的怨念也就越深。

可是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叫他答应。

说服自己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和同学的聚餐以后还有很多次,今天、甚至高考结束那天,照样能再聚。不差这一次。

但和亲生父亲的两个人聚餐,吃一顿少一顿,或者还有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

桑适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个念头,但他确实被这个想法吓到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冲桑从简点了头。

“我看到你们学校张贴的光荣榜了,”桑从简很高兴,领着桑适南往校门外走,“我儿子,啧,居然是年级前三,厉害啊!考江州大学没问题吧!你想好以后读什么专业没有?”

“大概是金融。”桑适南语气平平地答,接着又补了一句,“那个成绩不作数,每次考试排名都不一样。”

如果高考时也能稳在前三,考上江大才能称得上板上钉钉。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个。

“没事没事,”桑从简赶紧安慰他,“就算考不上江大,以你的成绩,也能读个很好的大学了。财大也不错嘛,跟你妈做校友,以后还能接手你外公家里的公司。”

桑适南没再开口。

他想反驳桑从简,他想说你根本就没养过孩子,不知道现在的高考怎么考,什么一模、二模,什么加权赋分,你懂什么?

你一个单身汉警察,你怎么懂。

但他最终还是把这些话都咽了下去。

没必要。

就像他没必要告诉桑从简,他不想做赵锦晴的校友。

他想做的,是他的校友。

这个隐秘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桑从简根本不知道,他穿着那套蓝色警服的时候,有多帅。完全不是他今天这样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模样。

只是这个愿望从七岁以后,他就把它埋了起来。

从那以后,任何人问他想读什么专业、以后想做什么,他都会说金融,要去接手外公家里的产业。

这是一个可以避免别人继续追问的最安全的答案。

学金融,大家会理解地点点头:噢,跟你妈妈一样。

但如果他说他想报公大,所有人一定会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清楚。

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学校开放日怎么这么多人,门口这车一点也不好打。”桑从简搓着手,在校门口呵了口气,嘴边呼出一阵白雾,“我拼了个车,儿子你没意见吧?”

桑适南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不是因为开放日难打车,是因为元旦将至,又赶上下班高峰,所有人都往外赶。

毕竟能在这所学校念书的,家里没有不富的。学生家家都有车,最差也得是低配BBA。

“老爸今晚请你吃市中心的三星米其林,”桑从简笑着道,“我可是提前做了功课,排了好久的队才订到位子。半小时就能到。酒少喝点,老爸晚上还有事,吃完我就送你回去。”

市中心的三星米其林餐厅,如果没记错,符合条件的只有一家。

桑适南突然觉得有些心累。

那家餐厅是赵家的产业。平时他想去就去,那边永远会为他预留位置。

哪里用得着排队订座。

他扭头看向桑从简,问他:“你不冷吗?”

桑从简“嘶”地吸了口气,有些受宠若惊,他笑着说:“有点儿。今天刚从滇省过来,没带厚衣服。”

桑适南无语,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大几千的鹅绒外套递过去。

“不用儿子!”桑从简连忙推回,“你老爸年轻时候冬天还跑步呢,抗冻!”

几声喇叭声在路边响起。

他抬头看了眼街口,笑着喊:“车来了儿子,快上车,车上暖和。”

那是辆经济型的出租,灰扑扑、脏兮兮的。

桑适南平时出行都有专属司机和豪华舒适的专车,从来没坐过外面的出租,更没跟人拼过车。

车门一开,就有股让他受不了的汽油味道扑面而来。

副驾和后排靠窗的座位都有人,桑适南正捏着鼻子准备上车,桑从简突然拦了他一下:“儿子,你挨窗坐,我坐里面。”

桑适南没多想,退开一步让他先上。

刚坐定,桑从简就抬起右臂,横在他面前,抵住右边的车门,笑着说:“这样坐着舒服。”

桑适南微微皱眉。

他个头高,脑袋几乎顶到车顶,男人那只手一横,整个人几乎就把他挡住了,属于桑适南的座位空间就更加逼仄。

可也是在这一刻,桑适南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其实并不像刚才在外面时看起来那样佝偻。他坐直身体的时候,依然还同幼时记忆里那般,如山般高大。

桑从简的表情已经出现了微微的变化。

他侧过身,将儿子护在后排角落里,眼神扫过前方。

司机异常地沉默,方向盘上的手在抖。桑从简的目光掠过他微颤的双腿,又移向副驾。那人手里握着一瓶水,瓶身在他掌心里轻轻转动。后排往左,则是一个有意无意盯着他们的乘客,目光十分警觉。

桑从简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他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地看着司机:“还是这车里开着暖气舒服。看您,热得满脑门儿都是汗。”

司机仍然没有说话,只在后视镜里快速地看了他们父子一眼。

桑适南忽然坐直身体。

他清楚地看到司机对着后视镜冲他们做了个口型。

——救我。

他不确定桑从简是否注意到,把手垂到膝盖下,轻轻碰了碰男人的小腿。

桑从简突然张开腿,膝盖一顶,硬生生制止了他的所有动作。

桑适南这下确定男人看到了,不仅看到了,似乎还有了应对的办法。

于是他没有再轻易动作。

车正好路过江州最热闹的一条商业街口,车上的人突然在这时有了行动。

副驾上的男人拧开水瓶,忽然把里面的液体泼向自己。

桑从简反应迅速,几乎同时脱下夹克,一把罩在自己和桑适南身上。

那液体溅得车里到处都是,气味刺鼻。

桑适南这才闻出来,原来车上的汽油味是从这里来的!

副驾乘客掏出打火机,威胁司机往人群里开,然后不等车停下,他直接开车跳了下去,火舌瞬间吞噬了他整个人!

外面人群惊叫着跑开。

车上只剩下一个司机和后排的另一名恐怖分子,桑从简瞬间伸手去制止对方。

但对方突然举起手中的遥控,威胁说:“别动!再动我现在就按下按钮。”

司机脸色惨白,胸口绑着炸弹。

“救我……救我……”他哭着,声音发抖。

恐怖分子怒吼:“少废话!往前开!往人多的地方!”

桑从简死死盯着那只拿遥控器的手。

车子冲进主干道,路边人群被惊动,四散奔逃。就在恐怖分子分神的一刻,他猛地出手,锁喉、反制,整个人压了上去。

“儿子!”

桑适南立刻明白,扑身向前,伸手去抢司机的方向盘。

桑从简在后排与恐怖分子扭打成一团,对方拔出匕首,朝他身上狠狠捅去。

桑适南忽然在这时分了神,车辆轮胎打滑,车身剧烈晃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我没事!”桑从简硬生生挨了这一刀,满脸青筋暴起,死死抵住对方的手臂,“外面那些人的命都在你手上!集中精神!别管我!”

桑适南咬紧牙关,不敢再分神。

恐怖分子的手忽然一松,遥控器掉落在座位上。

桑从简眼神一冷,正要去抢,对方却骤然抬脚,去够那枚小巧的黑色按钮。

司机早已经吓瘫过去了。

桑适南死死控着方向盘,把车硬生生拽向空地。

后排座位上全是血,桑适南不知道那都是谁的。

他眼眶一热,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那道冷静的声音在吩咐他:“帮他把炸弹拆掉,按我说的做。”

“好。”他颤声应下,双手止不住地抖。

司机的衣服被撩开,胸前绑着一团引线。

好在恐怖分子是临时劫持的司机,那只装置绑得不紧,桑适南很容易就拆下了一半。

桑从简伸出满是血的手,在恐怖分子再度向他捅过来时,徒手去攥住刀刃。

钢刃深深切进掌心,他反手一拧,将刀压上对方脖子。

对方却在这时候拼命一挣,刀口割断了动脉,血喷出一道弧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脚踩上了那只遥控器按钮。

桑从简脸色倏变。

不好!

炸弹正式开始倒计时。

桑适南在这同时,终于彻底将炸弹从司机身上拆了下来。

“不要扔!”桑从简目光一眼扫向窗外,周围人群密密麻麻,他立马厉声喝止桑适南。

说着,他甩开濒死的恐怖分子,捂着胸口的伤钻进前排,抓住方向盘。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在炸弹倒计时的最后半分钟,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窜出。

“儿子!”桑从简咬牙大吼,“一会儿我叫你跳,你就跳!不要犹豫,听明白没有?!”

桑适南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嗯!”

风声呼啸。

三十秒、二十秒、十五秒——空地在前。

桑从简咬牙拐动方向,让车一头撞向行道树。

“跳!”

两道车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桑从简拎着昏死的司机,桑适南整个人被气浪掀飞,三道身影滚落地面。

轰——!

车辆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夜色。

爆炸震得天地失声,冲击波掀起的热浪仿佛烧穿空气。

整座广场像被红焰吞没,尘灰和爆炸碎片噼里啪啦砸在桑适南后背上。

桑适南只觉自己被狠狠砸进地里,骨头都散了架。

耳鸣嗡嗡作响,他什么都听不见。

可他还是撑着地,踉跄地往那团火光中爬。

“爸!你怎么样了爸!”桑适南的喉咙像被火灼一样疼,“我送你去医院!”

桑从简受了重伤,被送进医院时,几乎只剩半口气。

从手术室到ICU,前后来了好几个专家,连轴转地抢救了二十多个小时。

直到跨年夜过去,凌晨的烟花在窗外散尽,他才终于脱离危险。

桑适南在走廊里坐了一夜,衣服上全是干透的血迹。

他没合眼,连水都没喝。

等医生出来报平安时,他几乎是第一个冲进病房的人。

桑从简还有些没缓过来,盯着天花板眨了几下眼,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今天几号?”

桑适南顿了顿,回他:“一号,今天是元旦。”

桑从简猛地咳嗽起来,他掀开被子要起身,抬手去拔输液针:“不行……我得回去,我要回去!”

“爸!”桑适南赶紧按住他,“你现在不能动,医生说你至少要躺一个月才能恢复。”

“我等不了那么久!”桑从简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你弟弟等不了那么久!我答应了他,要回去给他过生日的,我答应了他的!”

“……弟弟?”桑适南怔了一下。

桑从简忽然四下张望起来:“我手机呢?手机给我!”

“在这里。”桑适南心头充满疑惑,把一只破裂的手机递过去,“医生说它帮你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刀,没有它,你现在救不回来。”

桑从简抖着手拆下SIM卡,借来桑适南的手机,安上去立刻拨号。

电话接连打了几次,都没打通。

他只好拨给酒店。

听酒店的人说了会儿话,他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了?”桑适南问。

“酒店的人说,你弟已经退房了……怎么可能?他才刚到江州两天啊……”桑从简喃喃说着。

桑适南不知道父亲到底在说谁。

什么弟弟?他明明只有沉弄青一个弟弟。

可看着桑从简那副受了刺激一般的神情,他最终没问。

问了多半也得不到什么答案,他只好把那份疑惑暂时压在心底,决定等合适的时机再提。

从那天起,桑适南心底那个被掩埋多年的念头,再度破土而出。

那个不为人知的愿望,在这个元旦过去的半年后,终于大白天下。

他走了提前批,被公大侦查学专业录取。

赵锦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气疯。

一个前夫,一个儿子,全走上了同一条路。

桑适南这会儿已经知道奚也的存在了,但父亲把他保护得很好,说现在还不到他们可以见面的时机。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和桑从简开始了定期的书信往来。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秘密。

赵锦晴不知道。

那个被桑从简收养的孩子,也不知道。

同样,赵锦晴和桑从简收养的那个孩子,也各自藏着他们父子俩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赵锦晴很早很早,就从林萍口中听说了那个叫奚也的孩子。

她在想,那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是怎么独自一人把这孩子拉扯大的呢?

又比如那个孩子。

在聂毅平的安排下,他终于如愿,开始了秘密的特情线人培训。

同一天,数千公里外。

桑适南从公大毕业,在国旗下举起右手,庄重宣誓成为一名人民警察。

两个人,在同一片阳光下,正式踏上了命运的分岔口。

而奚也真正回到棉滇,回到坤貌身边,是在接受秘密培训之后的第四年。

那一年,奚也二十一岁。

桑适南从警四年,功勋累累,第一次立下个人一等功。

表彰大会那天,礼堂里灯火辉煌。

桑适南穿着笔挺的制服,左臂还打着石膏,在万人注视下走上台敬礼。

聂毅平亲自为他挂上了勋章。

掌声雷动。

那声音震荡在礼堂的穹顶,也远远传向了边境之外。

同一时间,在遥远的南国棉滇。

那个身体孱弱的青年,此刻身着素白筒裙,正跪在坤貌脚下,手抚父亲的双脚。

坤貌坐在雕花檀木椅上,将泡过鲜花的清水缓缓洒在他头顶。

他为他洗濯双手,正式完成了父子相认的最后一道赐福仪式。

奚也低头,双手合十,清水顺着他脸庞滑落,也流过他苍白的颈项。

奚也,你只有一个爸爸。

第65章 水电站

其实,奚也一直害怕生病。

在桑从简身边时,这件事尚可忍受。去医院按部就班地打针、输液、吃药就行。

但在坤貌身边就不一样了。坤貌不信医院,他信巫医。

巫医在棉滇是一种诡秘的存在,他们说奚也的病根不在人身,而在“鬼”。说他体弱多病,是因为被不洁的灵体附了身。

“要驱鬼。”巫医总是这么说。

至于“驱”的过程,奚也实在不愿回忆。

他们会用绳子把他绑起来,在他眼里撒辣椒面。

他呻吟得越厉害,巫医就会越欣慰。因为那意味着“鬼”在受苦。

他们说,只有让鬼魂疼到害怕,下一次它们才不会回来害人。

坤貌一般就坐在他的床边,静静看着他挣扎。

“换种法子。”当他痛到昏厥也不见好的时候,巫医便会扒掉他的上衣,抽出藤条,在他背上抽打。

然后奚也就会发现,坤貌看他的眼神出现了一些变化。

会变得有一些……兴奋。

会有某种微妙的、近乎愉悦的光,掠过他的眼底。

奚也向来知道自己和母亲生得很像,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那细嫩的、白皙的轻薄脊背,在被抽打时交替浮现起的淡蓝色青筋和浅粉伤痕,也同他母亲惊人地相似。

他实在太瘦弱了,虽然已经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个头也有一米七八,但因为骨架小,总显得很单薄。无论是与坤貌还是与爸爸站在一起,视觉上的差距都很大。

更不用说和将近一米九的桑适南在一起,他可以轻易单臂托抱起他,把奚也整个人扛在他单边肩膀上,也完全绰绰有余。

每一次巫医治疗结束,坤貌都会把他从床上抱起,放在腿上,用毛巾替他擦眼泪,然后告诉他:“这就是棉滇人的信仰,你要早些习惯。”

去他妈的信仰。

奚也不知道坤貌跟他别的孩子在一起时是怎么相处的,他只知道,自己很不喜欢坤貌看他的眼神。

他觉得恶心。

他厌恶那双落在他脊背上的手,厌恶那种带着隐秘满足感的目光。

每次都忍不住呕吐,当着坤貌的面吐在地上。

坤貌却不恼,他会以奚也病情反复为借口,再次找来巫医给他诊治。

奚也甚至有种错觉,坤貌喜欢看他被抽打的样子,喜欢看他上半身什么都不穿,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痛苦挣扎的样子。

于是为了不让坤貌如愿,奚也学会了在他面前假装自己一切正常,即便要吐,也忍到一个人的时候再吐。

幸而,巫医的治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因为后来坤貌就不信棉滇的鬼神了。

他改信西方的上帝。

他手臂上有一只上帝之眼的纹身,就是那段时间纹的。

坤貌这人很奇怪,神鬼、上帝、佛祖,什么都信一点,但都信不彻底。

哪一边灵验,他就信哪一边。

哪一边能替他办事,他就供哪一边。

但无论哪种,坤貌都借着这些信仰,干了许多对他有利的事。

因为若要在棉滇推行某个项目,或者阻止某个项目,只需搬出宗教或信仰的借口,大部分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比如说,耶尼水电站。

这座由中国与棉滇政府联合投资修建的水电站,选址在距离各伦邦首府仅几十公里的耶尼江上。

当中方投资集团的工程团队抵达现场时,刚一下车,就被汹涌而来的民众团团围住。

“拒绝修建耶尼水电站!”

“耶尼江是我们的母亲河,是各伦邦的龙脉!”

“修水电站,就是要砍断我们的龙脉!”

“停止卖国!不许把我们九成的电力输送到中国!让中方的人滚出去!”

抗议声一浪高过一浪,中方工程代表试图稳住局面,拿出政府文件,竭力解释:“各位,工程是中方与贵国政府签订协定后共同推进的。水电站建成后,会给你们带来更多就业机会和发展条件,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政府?”人群里有人冷笑一声,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喊骂,“政府来了也得滚蛋!”

几名工程人员面面相觑,心头发凉。还没搞清状况,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是棉滇政府方面派来接待他们的车。

他们脸色一喜:“快,政府的人来了!”

“让他们帮我们解释清楚。”

话音未落,那辆政府车辆刚驶过一片空地,突然“轰”的一声。

剧烈的爆炸撕裂了空气。火光吞没了整辆车。

几名工程人员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膜嗡嗡作响。

“地雷!他们埋了地雷!”有人惊恐地喊。

浓烟还未散尽,侧边的小道上又窜出几辆武装皮卡。

车门“砰砰”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各伦邦地方军鱼跃而下,步伐干脆,枪口一齐对准那辆被炸毁的政府车。

哒哒哒——一阵短促的枪声,彻底淹没了车里尚未断气的呻吟。

中方工程团队呆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枪声停下,领头的地方军首领转过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的政府——”他用枪口指向地面,声音低沉又狠厉。

“这里是各伦邦的地盘,不是那群狗日的军政府。谁也别想在我们的耶尼江上修水电站。”

罗昌裕脚步极快,外套都来不及扣上,直接钻进车里。

身旁的助手快步跟上,一边汇报:“罗先生,各伦邦那边情况不太对,抗议规模还在扩大,地方军介入了……”

“我都知道。”罗昌裕沉声打断,“耶尼水电站是老板下一个重点目标,出不得一点岔子。我现在立刻飞江州,当面向老板汇报。你留在商会,盯死各伦邦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异常,马上联系我。”

“可……那水电站不是中投集团的项目吗?”助手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罗昌裕脚步一顿,神情瞬间冷下来:“……不该问的,就别问。”

助手神情凛然:“是。”

罗昌裕一路疾行,直奔奚也在江州的住处。

他脑子里盘旋的不止是耶尼水电站的事,还有赵家那对母子。

听任风和说,老板又跟那个姓桑的跑了。

他们那些在江州驻点的兄弟全都替老板担心,担心那对母子照顾不好老板。

老板那身体,实在经不起折腾。

平时他们自己人每天都要给老板准备药浴,屋内所有物品使用前都要做好消毒。至于老板吃的方面,要求就更高,基本上每顿都要严格按照黄金营养比例来调配。

也就是这样,老板的身体才能慢慢养到现在这种看上去稍微正常的程度。

不知道老板住进那位桑警官家中,能不能适应。

罗昌裕越想越焦躁。

按理说,以老板的性子,要真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肯定早就说了。

但换作赵家那对母子……他就没那么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