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清晨, 荣仅穿戴好衣冠,拿起昨日送来给无情的衣服看了看,这不是无情喜欢的风格,而是荣仅常穿的样式。
就是衣服长短也合荣仅的身, 他们不是给无情送的, 而是给荣仅送的。
“无情,我不做这个郡王了。”
一个虚名, 让他在京城受监视, 做生意更不方便, 荣仅对朝堂中的事也没兴趣,他不想被称为郡王,进出一堆繁文缛节,别人叫他荣老板就很不错。
“你不回京城了?”无情正在整理暗器, 抬起头,冷如寒冰的目光盯着荣仅,而后缓缓落在荣仅的脖颈上。
“若你不回去, 我该如何?”
“你……”荣仅笑着张了张口。
这脆弱的咽喉轻轻颤动,用刀锋划过去,喷涌流出的鲜血该有多热?
“为什么要问我呢?我想我还要留在京城, 因为有生意需要我打理,至于楚安郡王,就当死了吧, 反正我被挟持是真, 我已经让阿吉先回京禀报了。”
“既然如此, 你以后就住在六扇门吧,京城中你的势力不散,身在六扇门更好。”无情将暗器一一收入袖中。
“我自然答应你。”荣仅笑着叹口气, “阿吉走了,我怎么跑得了呢。”
阿吉在陪在他身边多年,躲这江湖躲了太久,是该走了,他走了,荣仅再从朝堂抽身,皇帝也就真的可以当荣仅死了,用不着纠结还要不要杀荣仅。
谢晓峰不能躲一辈子,荣仅也不希望他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有吃有喝,无忧无虑,这日子连荣仅都过不上,凭什么谢晓峰过一辈子?
京城的楚安郡王府已挂满白绫。
荣仅牵着马慢慢走,和无情一起有说有笑,到了六扇门的大门口。
“这不是荣老板么,听说你刚死,这么快就死而复生了?”方应看在郡王府门口站着,一见他们就走了过来,他就知道,荣仅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方小侯爷别误会,其实我和郡王是双生兄弟,兄长不幸英年早逝,为了纪念他,以后我就用兄长的名字了。”
“你……”方应看说不出话。
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自己的丧礼,然后开自己的玩笑,世上怎么有这种人呢?这种人怎么就被无情得到了。
“荣仅,你以后就死心塌地跟着一个瘸子?像你这么年轻有钱,又生得英俊,想要多少男女都招手即来,何苦如此?也罢,那些庸人你自然瞧不上。”
方应看又绕着无情转了一圈,缓缓摇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听闻无情捕头心冷如冰,连你也会迷于皮相?”
无情掩着唇轻咳一声,微微偏开头,他还以为这美人指的是他自己。
不过,他第一次见到荣仅时,当真觉得此人站在梨花纷飞之中,如梦似幻,虽不是个好人,却温柔缱绻至极。
“好好好……倒是一段佳话。”
方应看笑了一声,似乎看满意了这场戏,摇着扇子转身走了,无情是不是英雄,他还不确定,但荣仅绝对不是。
天下间没有怕死的英雄。
无情竟然喜欢这么一个人物,真是可叹,可笑,以后这神侯府就热闹了。
荣仅住到了无情的院子里,神侯府和六扇门的确比以往热闹许多,不仅有很多生意场上的朋友来找荣仅,顾惜朝也会带一些江湖人来和荣仅谈事喝酒。
荣仅知道无情喜欢清净,就把这些人都约在府外相聚,能直接去神侯府找他的只有两个人,顾惜朝,楚留香。
然而神侯府多了荣仅就平静不了。
顾惜朝有官职,去也合情合理。
楚留香是轻功太高,没人拦得住,无情最是不喜欢他每次来都让荣仅大醉一场,荣仅醉了之后更是嚣张跋扈,惹得整个神侯府鸡飞狗跳,谁都睡不好。
正因为如此,无情倒是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荣仅,今日,他才知道荣仅还会作画,比他吹的箫好太多了。
三更半夜,荣仅在院子里点了灯,一手拿着酒壶,一边喝酒一边作画。
刚才他画好了一副寒梅图,现在楚留香坐在对面看月亮,他就在画楚留香,无情将梅花图拿在手中看着,这画中梅枝笔锋苍劲,十分的漂亮,风骨。
难怪荣仅少年时在家族不受待见,他是养子,却这般优秀,无论学文学武都出类拔萃,将别人都压了一头。
“荣仅,你画好了没?”楚留香喝完了一壶酒,放下酒壶走过来看。
画纸上一个乌龟伸长脖子,瞪着眼睛,呆头呆脑地望着月亮,楚留香一把抢过去:“好啊,你画了个王八?”
追命这个酒鬼也喝了个半醉,指着那画大笑:“他说你慢如乌龟啊,来来来,我们再比一次轻功,上次我输了,是因为半路有猫挡着我,再比一次!”
自荣仅来到神侯府,追命是最先倒戈的,既然是友非敌,连大师兄都护着,他又何必得罪一个有钱的财神呢。
何况荣仅有楚留香这个朋友,要拉拢他一个酒鬼不要太容易。
冷血对这些都无所谓,诸葛神侯在官场也得了顾惜朝这个帮手,铁手却看得闹心,神侯府中谁都敬畏诸葛神侯,唯有荣仅一个不会武功的随心所欲。
顾惜朝在官场上升得很快,不仅因为他能力出众,也因为皇帝依赖荣仅的习惯,他相信荣仅看重的人一定好用。
其他人都有理由站在荣仅这边,或者漠不关心,铁手却没有这个理由。
他总觉得大师兄与这么个人在一起是老天不开眼,不说是男是女了,荣仅既不温柔小意,也没有无侠义之心啊。
大师兄说……荣仅身上也有他的可爱之处,至今铁手还没有发现。
缺点就一大堆,睚眦必报,嚣张狂妄,轻浮浪荡,有时候手段卑鄙,还心肠狠毒,除了一张脸,他到底哪里好?
“无情,你不宜饮酒,我帮你尝尝。”荣仅拿过无情手中的酒杯,一口饮尽,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低头吻了一下无情的唇,“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无情低着头淡淡道:“楚留香带来的酒自然好,不好的酒你不会喝。”
铁手闭了闭眼,干脆回去睡觉了。
“诶?铁二捕头?”荣仅看到铁手,走过去笑着打招呼,“你每次见我就走,我这个人真就让你如此讨厌?”
“世上人这么多,我讨厌的多了,你不作奸犯科,我讨厌你做什么?”
“那我请你一杯酒?”
荣仅手中的酒杯从铁手背后递过去,铁手下意识的一挡,他那双手钢筋铁骨,荣仅怎么受得了,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断了,捂着自己的手臂直抽冷气。
“你们神侯府缺钱的时候,我可是慷慨解囊,施以援手,连云寨的七位寨主都交给你们用了,就这么对待我?”
“铁手,不要无礼。”这次说话的不是无情,而是诸葛神侯。
外面热闹成这样,他当然睡不着,出来也喝两杯,捏了捏荣仅的手,诸葛神侯笑道,“放心,没伤着骨头。”
“荣老板是我们的贵客,至少看在崖余的面子上,你以后对他有礼些。”
“是。”铁手恭敬地应道。
荣仅这才颇为满意地笑了,走到铁手身后悠悠道:“我做郡王时都没到你们神侯府耀武扬威,如今你倒是见我心烦,你以为我会让你好过吗?”
“趁早习惯吧,别自讨苦吃。”
第67章
荣仅在神侯府一住三年, 连铁手都对他有几分恭谨了,最近他却好像住不惯,常常夜不归宿,甚至连日不回。
追命好奇, 想跟踪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无情却命令他不准去。
顾惜朝和傅晚晴育有一子,荣仅已经在而立之年, 身边依然只有无情, 他除了忙碌生意, 和他的朋友们喝喝酒,有时也帮无情查案,又能做什么呢?
如果在自己身边待腻了,无情也不会再阻拦荣仅离开, 一生的时间很长,强求别人的一生也是件很残酷的事。
荣仅这次走了十五天,今天他突然回来了, 似有什么事让他很高兴。
他从无情身旁走过,留下了一丝香气,脂粉香, 莫非他去了甜水巷?但甜水巷的女子不会用这么素雅的香粉。
“无情,你今日不忙案子?”
荣仅问了一句又走出房间,他命人在后面的院子里搭了张软榻, 躺在上面, 树荫正好遮在身上, 可是舒服得很,他拿了盘糕点就在这里躺了下来。
风声慵懒,荣仅闭上眼睛快要入睡, 墙头忽然冒出一个人:“公子,你忙不忙?我家小云想来找你玩儿。”
“你怎么这么及时。”荣仅睁开眼睛着顾惜朝,“别让小孩子烦我。”
“那我请你喝酒。”顾惜朝扔下来一壶酒,稳稳落在榻边的小桌上。
“我家那孩子每次都能从你这里拿到好东西,也不怪他喜欢找你玩儿,这次公子离开半月,我可是看到有一黄衫女子来迎你,公子可是住腻了这里?”
“谁都没有你眼尖啊,我说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呢,送你件东西,你就不要追问了。”荣仅从胸前拿出一个小盒。
“这是一盒海外得来的胭脂香粉,在中原独一无二,送给你夫人。”
“晚晴又有了身孕,我正不知道用什么讨他欢心,公子真是体恤啊,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公子了。”顾惜朝跳进墙来拿了这盒香粉,打完秋风就走。
黄衫女子……是谁?
无情忍不住想这个问题,原来这十五天荣仅是去了船上,他去海上做什么呢?有他想要的东西,还是想见的人?
“我就说他本性难移,安分不了几年。”追命从无情身后冒了出来
“不可信。”铁手摇了摇头。
“……”冷血一言不发地旁观。
“苏蓉蓉。”无情念出了那黄衫女子的名字,荣仅去海上游玩,最可能去楚留香的船,楚留香有三位从小养到大的妹妹,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
这三个女孩子,无情都没有见过,但他可以肯定那位一定是苏蓉蓉。
传闻苏蓉蓉擅长易容,聪慧细腻,李红袖博闻强识,精于筹算,宋甜儿天真活泼,做得一手让人难忘的好菜。
能令荣仅感兴趣只会是苏蓉蓉,她足够聪明,聪明到能做荣仅的对手。
铁手和追命也和冷血一样沉默了,这件事看来很难解决,那可是楚留香的妹妹,又是个美丽,温柔,聪慧的女子,荣仅会喜欢她也是顺理成章。
“楚留香会不会为了他妹妹,来和我们抢人?”追命煽风点火似的在旁边问,“我们应该抢不过那个当贼的。”
无情缓缓垂下目光:“你想太多了,楚留香怎么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今夜,无情一直在看案卷。
他看到了很晚,一点睡意也没有,放下手上的文卷又盯着烛火发呆。
顾惜朝在朝堂平步青云,谢晓峰回到了神剑山庄,如今无情正在年轻意气的时候,荣仅却到了而立之年,他的想法会不会变,无情也不能知道。
荣仅有时会去看看花满楼,他从朝堂抽身,也不喜欢混迹江湖,不打理生意的时候就去游玩,自己却不能陪他。
无情幽幽叹了口气,他有案子要查,还要去缉捕凶手,荣仅总是一人在外游玩寻乐,慢慢的,这颗心如何能收得回来,也许他该为自己抽出时间了。
现在还来得及么?如果来不及,难道要就此放手?不……还没到这一步。
不知不觉,天色已亮了。
无情看了一晚上的案卷,却也没看出什么来,只好先回房间休息,荣仅还没有睡醒,无情没有吵他,在房间中环视一圈,来到荣仅放衣服的衣架旁。
荣仅的衣服里掉出了一方帕子,无情捡起来细看,这不是他平时随身带的白帕,上面绣了紫藤花,还有落款。
蓉,果然是苏蓉蓉。
女子的手帕是不能随意送人的,更不可能送给男子,怎么办?当做不知道,还是……无情想到什么,抿唇笑了笑,其实荣仅不一定知道对方的心意。
荣仅以前收过无数的东西,甜水巷的女子什么都送,何谈真情,他收女子的礼物,就和收纨绔子弟的珠宝一样。
床榻上的荣仅忽然叹了口气,无情将帕子收入袖中,问道:“你醒了?”
“是啊,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这次你又想去哪里游玩?我陪你。”无情打断了荣仅的话,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可以抽出时间,以后你再来问我的话,我都会仔细考虑的。”
“哈,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次是想拜托你一件别的事。”荣仅穿着中衣直接走下来,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喝。
无情低垂着眼眸:“何事?”
“楚留香让我找你帮忙,去调查一个叫蝙蝠岛的销金窟,我本来不想答应,可是他的妹妹苏蓉蓉帮了我一个忙,所以我只好向你开口请求……”
“请求”这两个字,荣仅从不提起,他似乎觉得让无情为难了,才说起了请求,毕竟蝙蝠岛可是在海上。
无情又问:“她帮了你什么?”
“这个……”荣仅忍不住笑了笑,“说来不好意思,我一个人总觉得无趣,所以想让你多陪我,却不知道怎么能令你这名捕放下公事和我玩儿。”
“苏蓉蓉说,她可以帮我这个忙,但我要请动你帮楚留香调查蝙蝠岛。”
“然后她给了我一盒香粉,给了我一条手帕,让我对这两样东西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要说,就这么让我回来了,我用不上香粉,送给了顾惜朝的夫人,那条手帕,刚才也被你捡去了。”
无情按着袖中的手帕,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果真是个聪慧女子。”
苏蓉蓉利用他的嫉妒和危机感,让他妥协,他也心甘情愿妥协,公事重要,荣仅难道不重要,没有人会一直在背后等着自己,他们总有离开的时候。
“此去蝙蝠岛,我陪你一起去,你是我请动的,我也想去那个地方看看。”荣仅从无情的袖中拿出手帕。
“有时候,危机也是种意趣。”
第68章
去蝙蝠岛那种险恶之地, 一个普通人至少要两个高手保护,无情和楚留香都要分心查案,于是胡铁花被拉了来。
胡铁花负责一心一意保护荣仅,他们也没法劝荣仅不去, 因为只有荣仅能搞到蝙蝠公子的请帖, 销金窟最欢迎的就是他这种人,有钱, 还有很多秘密。
四人乘船出海, 无情和胡铁花都有些晕船, 荣仅倒是乐得亲自照顾无情。
他可以看到无情窘迫又不想说的样子,这实在有趣,拉着无情到了海上,别说那些麻烦的公事, 就算四大名捕也变得孤立无援,很多事只能依赖他了。
无情的脸色略微疲惫,紧紧抓着荣仅的手腕, 他不是没坐过船,但海上还真是不一样,感觉整个天地都在摇晃。
荣仅干脆把他抱在怀里:“房间里没有别人, 你尽管可以靠过来休息。”
“你倒是很习惯海上。”无情靠在荣仅胸前,他喜欢这样被照顾的感觉,荣仅会对他格外温柔, 说起以前的事引起他的好奇, 他都有些不想恢复了。
“我说过, 我曾去了很多地方。”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老板,我们打捞上来一个人……好像死了,也好像没死, 不知道怎么处置好……”
“知道了,你们先别动。”荣仅下了床榻,跟着水手去甲板上查看。
楚留香听见动静也跟了出来。
胡铁花晕船晕得不舒服,他非要一起过来,楚留香只能扶着老酒鬼凑热闹,打眼一看,热闹果然没白凑。
打捞上来的是个女人,衣服都被海浪冲掉了,她一动不动像没了呼吸。
这香艳的场景发生在海上就很诡异了,荣仅让水手们退下,和楚留香两人靠近查看,楚留香看了一会说道:“她没死,胸口在起伏,是被点了穴道。”
“你看得真仔细,我要是把她扔回海里,你肯定不答应,那就解穴吧。”
楚留香解开打捞的渔网,对这女子的周身大穴都点了一遍,等女子悠悠醒来,正要问话,女子突然爆起,直取楚留香的咽喉,一击不中立刻攻向荣仅。
“小心!”楚留香扣住女子的肩膀,掣肘了她的动作,这下让荣仅有了躲开的机会,但荣仅并没有后退躲开。
荣仅拔出腰间一柄小刀,干脆利落地划下,鲜血飙飞,溅红了他的脸。
楚留香也看得一怔,荣仅直接拔刀杀了这女人!而且是一刀割喉,连一分犹豫都没有,即便这个女人是杀手,即便她是来杀荣仅的,这也有些……
他将尸体放在甲板上,两名水手战战兢兢地过来:“老板,她怎么办?”
“死都死了,扔海里去。”
荣仅拿出白帕擦手上的血,转身走回船舱,正遇到出来的无情,“你不必看了,场面很不好,回去休息吧。”
无情看着他脸上的血迹,没有说什么,后面脸色有点白的胡铁花凑过来问:“你出刀那么利索,真不会武功?都不用留活口,问谁派她来的吗?”
“应该是蝙蝠公子派来的杀手,无所谓,反正我也是来杀他的……”
荣仅不想被无情看到自己这样,绕过他去洗漱了,杀手能精准找到这艘船,说明船上有他们的奸细,整艘船都不安全了,他要尽快派自己的人接应。
到了晚上,荣仅放飞了几只联系的信鸽,大海的晚上没人看得清鸽子的方向,所以荣仅也不怕信鸽被半路拦截。
他正要回船舱时,脚下一震,刺眼的光芒在眼前亮起,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艘船,都被炸成了碎片……
为了不让荣仅联系到支援,那个奸细干脆点了炸药,想炸死所有人。
船上怎么会有炸药?
水手都是荣仅让可信之人挑选的,这都能混进来,还将炸药埋在船底,是早就准备好要弄死他们几个人了。
没有人知道蝙蝠岛的具体位置,蝙蝠岛客人的船要先抵达一个海岛,然后再上蝙蝠岛派出的船,由他们带着才能到达目的地,否则迷路在海上就是死。
现在荣仅已经不用担心迷路的问题了,但也没有直接死,虽然没有内力护体,他却离得比较远,只是被震晕了。
荣仅醒来时被水冲到了岸边。
他没有被什么人救起,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在晕倒时抓紧了一片浮木,一直没放手,被海水带到了附近的岛上。
按照昨天看的地图方位,这里很可能就是蝙蝠岛客人中转的地方。
也不知道无情现在怎么样了,至于楚留香,他肯定不会有事,荣仅醒来时只感到饥饿,猜测自己可能在岸边昏迷了两三天,所以他也没心思多想了。
找到食物才是首要的。
荣仅浑身没有力气,向岛内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几间小屋,看来猜得没错,这里真的是蝙蝠岛的中转地。
有屋子就有饭吃,虽然没看到人,荣仅也不敢贸然过去,他小心翼翼地摸到最边的屋子,从窗户往里张望,没看到有人,干脆直接推开窗翻了进去。
桌上摆着几盘糕点,还有茶水,荣仅拿起来就往嘴里塞,边吃边喝茶。
“你是谁?”剑锋从背后抵在了荣仅脖颈上,说话的人声音非常清润。
荣仅缓缓转过头,看到一个俊秀的年轻人,穿着锦衣,神色很戒备,他没有表现出异样,但荣仅一眼看出他是个瞎子,因为荣仅有花满楼这个朋友。
“你是个瞎子?”
年轻人手中的剑微微抖了一下,差点划破荣仅的脖子:“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看出……你也是去蝙蝠岛的人?”
“嗯,我姓荣,因为船出了些问题,我被海水冲到这里,幸会。”
“荣公子,在下原随云。”
年轻人似乎没什么城府,立刻收起了剑,并告知了自己的真名,他的眼睛看不到,却能听见荣仅一直在吃东西。
他笑了一下,手中的剑松了又紧,忽然听见荣仅问:“你目不能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就算去蝙蝠岛,也该有人陪同,怎么也不见一个侍从?”
“啊,我是同父亲来的,他不许我去那个岛上,只留下了丁枫陪我。”
原随云想到什么,把剑放了回去,默默等荣仅吃完,说道:“除了丁枫,这里无人陪我说话,你能留下么?能不能用你的请帖,把我也带到蝙蝠岛?”
“随意,你想去就带你去吧。”荣仅根本不在乎原随云是谁,只想尽快与无情会合,无情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原随云的笑意更深:“蝙蝠岛的船来之前,荣公子就在这里住几日吧。”
听闻荣仅是位英俊尊贵的美男子,可惜自己这个瞎子不能亲眼看到。
第69章
荣仅大原随云六岁, 在他看来,原随云有些像个孩子,除了名为丁枫的护卫,他竟然没有提起过任何一个人。
原随云在抚琴, 荣仅却没有心情去欣赏, 他仍然担心无情现在的处境。
“荣公子,我的琴曲不太好……”
“不好就不好了, 为什么一定要很好呢?”荣仅叹气一声, 拿着衣服顺手披在原随云身上, “已经过了一天,还是没有船来,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其实原随云的琴弹得极好。
荣仅听过许多琴技高超之人的演奏,不是不懂, 只是没有用心听,原随云却因为他的回答有些迷惑。
“为什么一定要很好?难道不应该好么?每个人去学都是希望学得好。”
“是这样,但你是富家公子, 凭喜好去学,又不靠这个吃饭,何必强求自己, 抚琴是兴之所至,随意就好了。”
荣仅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虽然你的年纪不小了,但在我看来依然像个孩子, 也许因为你眼盲, 所以无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 反而没有乐趣。”
“活在这个世上,自然乐趣最重要。”荣仅拍拍原随云的肩,“一直想着自己看不到, 也就会一直痛苦。”
身体上的残缺是无可奈何的,但因为花满楼,荣仅从小就知道,残缺的弥补无法向他人索求,只能先让自己的内心平静,去尽量寻找世间美好之物。
“荣公子倒像是在下的长辈了。”
“我本来就比你大啊,便是做你的兄长也绰绰有余……”荣仅也不客气。
原随云温和地笑着,他是家中独子,母亲早亡,父亲不怎么管束他,因为无论什么事,他都能表现得极其优秀,像他这样优秀的人自然不必多管。
所以,从没有什么长辈如此敲打他,荣仅是第一个……这让原随云感到有趣,他们才认识了两天而已。
荣仅在这里要靠原随云吃饭,态度自然比平时要好的多。
何况原随云是个瞎子,每次看到他,荣仅就想起花满楼,他又是如此的年轻,对他忍不住就多了几分宽容。
虽然这里有好几间房屋,但他们只能住这一间,晚上也只有一张床可睡。
荣仅却不肯睡在床上,他实在睡不着,晚上只能坐在桌边小憩,原随云知道他在忧心什么,然而只想他忧心得更久,他越着急就越没有心思关心其他。
第三日中午,丁枫按时送来饭菜。
每顿饭都有一条鱼,今天也有,只是荣仅已经吃腻了,摇头道:“我的朋友曾教过我一道菜,杜鹃醉鱼,海鱼虽然少刺,却没有那么好的滋味。”
“荣大哥既然会做,倒让我想一饱口福了。”原随云忽然对他换了称呼。
即便荣仅比他年长,这么称呼也未免太亲切,只有一个人会信么称呼荣仅,他不禁停了筷子,笑道:“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不必这么多礼节。”
原随云嘴角的笑意又深,关心他,却又不喜欢他过于亲切,未免虚伪了。
“回到岸上后,只怕再难以相见了,这里食材齐全,如果荣公子不嫌弃的话,不知道……公子能否……”
对着他那双无神的眼睛,荣仅无奈道:“好吧,我就为你做这道菜。”
有点事做,总比干等着好。
荣仅走出房间,原随云对门外的丁枫吩咐:“你去帮他的忙,不要让他走了,还有……让船再晚来两天。”
这个荣仅似乎对瞎子特别了解。
原随云也不知为何还要拖延时间,有些人真是难杀,他们不死,又要一次接一次地杀他们,杀人可不是件好事。
本以为荣仅这种贵公子,一定不太会做饭,想不到他做得很顺利。
荣仅放下杜鹃醉鱼道:“海上的东西都不是最新鲜的,凑合吧,花满楼说我学什么都不精,但又学得还不错。”
“花满楼?”原随云自然知道这个人,只是意外荣仅会提起他。
荣仅不想解释,但原随云这一追问,他只好说:“我的朋友,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他也是一个瞎子。”
提到花满楼,他就忍不住多说几句:“虽然是个瞎子,但花满楼喜欢养花,喜欢晒太阳,他比谁都热爱生命,对活着的每一刻都无比珍惜,享受。”
原随云默默攥紧了手,这简短的一番话,好像是在讽刺他,因为他讨厌阳光,讨厌花花草草,讨厌健康的人。
活在世上对大多数人都是痛苦和折磨,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可以享受?
原随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杜鹃醉鱼,说不上多么美味,却很特别,花香中带一点酥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府中吃饭,所有菜都是清清淡淡的味道。
他是小孩子,而且是个残疾,周围人都觉得他该吃得清淡些。
但是他喜欢刺激,这才能让他感觉到趣味,看不到,只能去听,去感受身边的一切,去想象那些东西的色彩。
原随云不希望有花满楼这样的人。
这条鱼被他慢慢地吃了一半,荣仅看着窗外,远处的海面上没有一艘船,与世隔绝虽然安静,却也令人恐慌,怕被永远丢下,再也回不去以前的生活。
门外突然响起兵器交鸣的声音。
丁枫叫道:“有刺客!”
又有两个身穿麻布衣服,黑布蒙面的人从窗户冲了进来,原随云把筷子当暗器扔了出去,立刻与这两人交上手。
荣仅坐着没有动,甚至还在继续吃饭,原随云以一敌二,听气息似乎有点吃力:“荣公子,你知道我会武功?”
“我当然知道,你的脚步那么轻,怎么可能不会武功,能应付吗?”
原随云没有分心答话,一掌拍中一个杀手后,手臂上也被划了一刀,然后剩下的那个杀手好像终于发现了荣仅的存在,转身向他,还有一桌菜扑过来。
血没有溅到杜鹃醉鱼上,原随云一剑刺穿了杀手,将他挪到地上才拔出剑,他似乎对这盘杜鹃醉鱼情有独钟。
荣仅看原随云的眼神有些怪异。
他终于有心情想别的事了,对原随云有了一丝怀疑,至于怀疑什么,荣仅也没有想清楚,总觉得不该遇见他。
还有一点不对。
丁枫除掉杀手后没有进来,他既然知道有人来刺杀,为什么不进来看看?
“你受伤了,我先给你包扎。”荣仅在房间中找出工具,剪开原随云的衣袖,擦干净血,以纱布包好伤口。
伤很轻,对武林高手来说不算什么,原随云的武功有多高,荣仅也不确定,他对武功的事真的不那么了解。
荣仅的动作娴熟轻柔,原随云和当初的无情一样,也奇怪他为何会对这些事熟悉,不该他会的他都会,那些看起来他应该会的,他好像又不会了。
“我若是有你这么一位兄长就好了。”原随云忽然轻叹口气,“那样,我或许就不会想事事都做得完美。”
“你,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就如同花满楼?”
第70章
原随云握着荣仅的手, 神色恳切,真诚,好像就是一个渴望朋友的孩子。
荣仅却不知道给他什么回应,这位贵公子在努力地表示他需要朋友, 但经验告诉荣仅, 同情心太多会死得很快。
“就如原公子所说,等我们回到岸上, 也许再也不会相见了。”
“这倒也是……”原随云面上并无变化, 心里却已经厌恨到了极点, 他若要与别人交朋友,还从没有人拒绝。
他不愿被当残疾看待,可既然都是瞎子,荣仅谈起花满楼不吝夸赞, 对他却连朋友都没兴趣做,原随云从未被如此看轻过,仿佛他的伪装都成了笑话。
“虽然缘分不久, 但你既然碰到了我,起码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是朋友。”
荣仅只有默认,再拒绝就太不知好歹了, 原随云让他吃了好几天的饭,他总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何况原随云也没有不好, 是他自己起了一点疑心……
又等一天, 蝙蝠岛的船终于来了。
荣仅身上蝙蝠岛的请帖就是一块玉牌, 刻着他的名字,每一块玉的花色都不同,做不得假, 无情那边没有请帖该怎么办,不用他考虑,毕竟都是高手。
登上船,荣仅发觉船上蝙蝠岛的人都是被割去舌头的哑巴,所以他也什么都不问,带原随云一起安静地待着。
玉牌上有一个序号,二十三。
蝙蝠岛的客人互相都不知道身份,只有序号代替名字,因为他们的身份都很特别,不能被知道来这种地方买秘密,而且互相之间还可能是仇人。
船行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靠岸,等到天色亮起,有人来接应,荣仅他们才下船,面前是一处荒凉巨大的岛礁。
岛上没看到有建筑物,荣仅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看到一抹白色。
荣仅没有看清那是不是无情的衣服,但他无比希望那就是,兴奋之余,已经忍不住叫出了声:“无……”
后颈突然一痛,有人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全身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
一条黑布伸到他的眼前,彻底蒙住了他的眼睛。
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目不能视。
荣仅急出了冷汗,却毫无办法,方才他看到的一定是无情,只希望无情能听到他的声音,不然自己真的要死了。
无情的轮椅丢在了海里,他行动不便,耳朵依然很聪敏,那遥远的一声,就让他认出了是荣仅的声音,心里立刻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确定荣仅还活着。
“楚留香,荣仅他在这里,好像被制住了,我们要尽快找到入口。”
现在楚留香用的是荣仅的身份,他们是被其他蝙蝠岛的客人救上船,一路找到这里的,没有请帖,说丢了肯定糊弄不过去,接下来要自己想办法了。
“我们还是用荣老板的身份。”楚留香又拿出了一块玉牌,和荣仅的那个一模一样,“幸好我早有准备。”
仿制一模一样的玉,别人做不到,但是朱停可以,就是价钱贵了点。
“老臭虫,你还真是准备万全。”
胡铁花看他一身花花公子的打扮,和荣仅的风格真的挺像,只是楚留香显得随意懒散,荣仅更加贵气逼人。
自黑布蒙上眼睛,荣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被放进箱子一直在挪动。
在他快闷死的时候,箱子终于打开,他被平放在了一张床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脚步声鱼贯而出,也许他们都是哑巴,黑暗里剩下了一片死寂。
有一双手在他脸上仔细地摸索,从眉骨到鼻梁,嘴唇,下颌,这是原随云的手,只有瞎子才这么分辨容貌。
“果然是位英俊的美男子,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我为你改个名字,你可以和我同姓,我甚至可以将你当兄长尊敬,你的那些生意就不要再去理了。”
“这是什么?”原随云为荣仅换衣服时,摸到了他胸口奇怪的伤痕。
“一个……‘情’字,是你的情人刻上去的?名捕无情也会做这种事,我不喜欢捕快,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了。”
蝙蝠岛没有一点亮光,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都变成了瞎子。
原随云还是给荣仅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也把他的脸易容成了自己的样子,连胸口的伤痕也遮了去,然后才取了他眼睛上的黑布,让他好好躺着。
荣仅什么都看不见,只听他轻如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暂时放下心,原随云不杀他就好,活着就有出去的机会。
蝙蝠岛主大概就是原随云了。
除了瞎子,谁会特意打造一个毫无光亮的环境,只有瞎子在黑暗里比普通人看到的更多,黑暗就是蝙蝠的天地。
蝙蝠岛就是个神秘的拍卖场,这里什么都卖,秘密,宝物,刀剑,武功秘籍,甚至是人,楚留香让无情带着玉牌去客席等待拍卖,他自己去找荣仅。
胡铁花跟在无情身边,现在无情没有轮椅,暗器少了一大半,万一有什么事,需要一个高手在旁边帮衬。
黑暗的拍卖场中,人已经到齐。
蝙蝠公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与原随云全然不同,谁都想不到他会是一个年轻,温和的世家公子。
货品一样一样地卖出,这短短的时间,蝙蝠公子已经拿到了无数的珍宝。
来这里的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他们都有必须要买的东西。
最后,无情的序号被点到。
“二十三号客人,我这里有荣仅,荣老板的身世秘密,希望可以卖给你,条件只有一个,我看中了你的情人,只要把他让给我,那我可以分文不取。”
无情默默地望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没有回应,虽然荣仅的身世不便公开,但真的被人知道了,又能如何?
胡铁花捂住了嘴怕自己出声。
倒是其他客人议论纷纷,他们猜不到第二十三号客人是谁,只是对蝙蝠公子争抢他情人的好戏十分感兴趣。
来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蝙蝠公子要他的情人,此刻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那位被索要的情人又是如何风华绝代,竟能让蝙蝠公子为他开口?
“你不答应吗?”蝙蝠公子叹口气,“如果你不离开他,那我留他就没有什么用了,只好让他去死……”
无情的嘴唇微微颤动,他绝对不能让荣仅死,开口说了一个字:“好。”
蝙蝠公子第一次听到无情的声音。
这生意很冷,很锋利。
“那就再好不过了,今年蝙蝠岛的买卖已经结束,诸位客人,你们可以准备离开了,记得带上你们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