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槿玹出来时,絮林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在看。因为低头的姿势,他的一截后颈露在领子外,在屋中灯光对比下白得晃眼。
他没有看纪槿玹一眼,注意力全被手机分走。
纪槿玹走过去,发现絮林并不是在看东西,而是对着一个早已熄屏的手机发呆。他将手机从絮林手里抽出来,点开一看,瞬间了然。
絮林声音低哑:“为什么?”
纪槿玹坐到床边,不答反问:“怎么想着看我手机?”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平静,没有丝毫做错事被抓包的样子。絮林一怔,被他这冷静的态度弄糊涂了,实话实说:“我发照片给你,没听到声音,就……我不是故意要看。”
他回答了,纪槿玹也没说什么,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不再言语。
絮林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焦灼不已:“你还没回答我。”
纪槿玹坦然道:“是我不好。”
他解释:“我每天很忙,要开的会议也很多,如果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会影响到我。而你一天要发几百条信息给我。我不能及时看,也没有时间,就只能这么做。”
“……”絮林抠着手底下的被子,不说话。
“我也不是故意的,絮林。”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持续安静地运作着,室温保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絮林坐在床上,却浑身发凉。
他的皮肤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头发上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脖颈一颗颗地滚落进浴袍里。
他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齿尖太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满嘴的铁锈味,他扯了床头柜上的纸巾,舌尖探出,随意地在口子上按了按。
纸巾被星星点点的红色洇透,絮林团了团,将纸巾捏在手里揉搓。
纪槿玹注视着他的动作。
絮林没理他,也没有发表他对这副说辞的看法,他只顾着低头捏手里的纸球,似乎那是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
“絮林。”纪槿玹喊了他一声,“怎么不说话?”
这一声,让竭力压制自己的絮林忍不下去了。他五指握紧,指尖太过用力而泛着白。
“你让我说什么?”被屏蔽的是他,怎么现在反过来要他开口说话?他想听什么?
絮林不理解:“如果我频繁地给你发消息,打扰到你了,那你和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吗,你和我说了,我就不会给你发那么多了,你怎么……”
自己的爱人把自己设置成免打扰,谁遇到这种事情会开心?
絮林欲言又止,指责他:“你这样很过分啊。”
话开了口,就停不下了。
他直视着纪槿玹:“你很过分,纪槿玹。”
“我们已经结了婚,那就是最亲密的人不是吗?既然决定一辈子都要在一起,那么不管彼此遇到什么事情,我都希望是对方第一个知道。可你,你怎么能不看我发的消息。就算你来不及看,你可以放在一边,等你有空了再回我也行。你把我屏蔽……这算什么啊?”
“明明有那么多人给你发消息,你偏只不看我的,只这么对我……”
“纪槿玹,你这么做,我会感觉你不喜欢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可纪槿玹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安静许久,默不作声重新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操作几下,给絮林看。
絮林头像后面那个免打扰的标记已经不见了。
明明那个带着禁止符号的标记不见了,絮林却还是开心不起来。
被扎过钉子的木板,拔出钉子也会留着坑。
“这样还生气吗?”纪槿玹问。
絮林不答。只一个劲地蹂躏着手里的纸球。
纪槿玹将他手里的纸巾抽走,随手扔到地上。
“我没有不看。我不会再这样了。”他道:“可以原谅我吗?”
纪槿玹才回来没多久,他们怎么就突然发生了这么多矛盾。絮林不想这样,可是纪槿玹做的事,哪一件都像是锋利尖锐的针,不停地往他身上戳。
“你不相信我吗?”
絮林:“……”
纪槿玹说:“你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絮林被这句话忽地激了一下,眉头一跳。对新婚的人来说,怀疑对方的感情无疑是最大的雷区吧。
纪槿玹道:“我们都结婚了不是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眼见气氛愈发古怪,絮林在这逼人的空气中恍了神。
哑口无言。
是,他们都结婚了。纪槿玹亲口和他求的婚,也说过喜欢他,和他一同说过誓词。自己刚才这话,是不是有点太过重了些?
他无法再沉默下去,道:“……我不是怀疑你。我就是,就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谁都会难免这么想吧。”
纪槿玹道:“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是我不好,我和你道歉。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不是故意而为。絮林,你不可以怀疑我。”
“我保证,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絮林揉搓着手底下的被子:“……”生气,当然生气,但比生气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点被现实冲击到的难过。
纪槿玹和他道了歉,也解释了原因,虽然絮林还是有点耿耿于怀,但他知道,要是自己再纠缠下去这件事情就没完没了了。他和纪槿玹难得才有这点相处的时间,要是还争吵不休,有什么意思。况且,自己一天给他发的消息量确实是有点多。
絮林犹豫片刻,压下心底难言的堵塞感,说道:“我以后不会再发那么多消息,也不会再发一些不重要的小事了。”
“你不要不看我的消息,也不要只把我一个人静音,……不要让我觉得我还不如一个外人。”
纪槿玹点点头,应承下来:“好。”
入睡前,关了灯,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屋里黑漆漆的,絮林毫无睡意,他默默翻了个身,黑暗中,他只能看到纪槿玹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小声问:“你睡了吗?”
纪槿玹道:“还没。”
“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吗?”
“不会。”
絮林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道:“我不是想和你吵架,也不是想和你闹不愉快,我只是想把一件事弄清楚而已。”
“婚姻需要磨合,我明白的,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在一起,我也是第一次结婚,摸着石头过河,我想和你慢慢变好,慢慢成长,我很喜欢我们的这个家。”他也是真的想好好经营他们的婚姻。
没有灯光,絮林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没有听到他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昭示着纪槿玹还在他身边。
他探出手,勾住纪槿玹的一根小拇指:“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