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沙说了很多,絮林默默听着,越来越安静,到后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如果絮林没有提前回来,纪闳沄当晚就是要离开十三区的。蒲沙一直不敢让他和絮林对上面,总会在絮林可能回来的日子里强行让纪闳沄离开,让他躲着絮林。好似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纪闳沄每次心里不爽但又不敢真的惹蒲沙生气,只能顺从离开。
可是既然现在他俩已经撞上了,纪闳沄就怎么都不肯走了。
他留下来,蹭了晚饭。
饭桌上,纪闳沄黏着蒲沙坐,给他夹这个夹那个,絮林坐在他俩对面,一顿饭都没吃上几口。
“你什么时候回去?”蒲沙小声问。
纪闳沄不满:“怎么还赶我走,我想住在这儿,不行吗?”
“……”蒲沙咬着筷子,下意识看了眼絮林,似乎在看眼色。
絮林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他想把碗拿进厨房,蒲沙忙说,“你放这儿,我待会儿一起洗。”
絮林没说什么,依言照做,转身进了房间,把自己房门关上。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外面压低的窃窃私语声。纪闳沄和蒲沙说着什么,偶尔能听到蒲沙在笑。
“我来洗我来洗。”纪闳沄似乎是跟着蒲沙进了厨房,没过一会儿,当啷一声,盘子打碎了,蒲沙的声音随之而来,“哎呀你出去行不行,砸我几个碗了。”
“我不动了我不动了,对不起吗。”
絮林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蒲沙因为纪闳沄遭遇了那么多事,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还是选择和纪闳沄在一起。
就像蒲沙说的,在他们的事上,自己同样只是个外人,他不能去左右蒲沙的决定,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人生,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你因为上过一次当,就不敢再信他了。”
“你想不想原谅一个人,只是单纯地来源于你的心还愿不愿意相信他。”
“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絮林抓着被子,闭上了眼。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被蒲沙晒过,上面是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干燥,舒心。
他想起蒲沙刚才和纪闳沄聊天时,脸上不自知浮现的笑容,眼底流露出的情感。
……
他的老师比他勇敢。
晚上,絮林做了个梦。
梦里,他一个人坐在山头等日出,黑夜里原本只有他一个人,后来有脚步声接近,停在他身后,不说话,默默地陪着他。
絮林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当太阳浮出天际线的时候,絮林喊出了那个名字:“纪槿玹。”
身后陪他站了一夜的人才踏步上前,停在了他的身边。
他扭过头。纪槿玹的身体上披着一层橙金的纱,他直直地望着絮林,眼神温和,平静。
他说:“喜欢你,不是骗你的。”
絮林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大亮。
起床看到餐桌上留着一份早餐,蒲沙没在,纪闳沄也不见踪影。
他俩似乎是出门去了。
絮林吃着蒲沙给他留的早餐,却没尝出任何味,半晌,搁下了碗。
他手肘撑在桌面,额头抵着手掌,双眼陷在阴影之中,瞧不清神色。
背脊微微弯下,似是疲惫不堪。
快要过年之前,絮林和往常一样和小胖他们备着年货。纪闳沄也是个脸皮厚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直接住在了蒲沙这儿。
也不避着絮林,天天围着蒲沙转悠。
听蒲沙的意思,他似乎是要留在这儿一起过年。
“他在丹市都不过年的,回去也是冷冷清清,就让他留在这儿吧。”
“他们家里人关系不好,他母亲死后,他们家就没什么人气了,他和他父亲爷爷都不亲,和纪槿玹也一样,明面上说是兄弟,其实一年都见不到几次,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就更别提一起过年了。”
蒲沙看了眼絮林,说:“纪槿玹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过年。”
絮林一愣。
脑海里突然闪过纪槿玹之前和他在别墅一起包饺子、看烟花的画面。
他静了静,没出声。
过年前一天,絮林去给蒲沙买食材,他晚上准备做饺子,饺子馅还没准备。絮林早早地出了门,想着再去买点烟花回来。
天气比前几天都要冷,呼出去的热气接触到空气的那一秒就凝成水雾。
絮林穿着一件简单的卫衣,只在外面套了件外套,并不厚实。
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
经过那条河时,絮林停了脚步。
河边上空无一人。可是一眨眼,又像是多了道影子。一道蹲在河边上,洗着手,轻咳的人。
絮林点起一根烟,站了两分钟,才从河边离开。
他走了几步,停住,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身后空无一人。
他吐出一口烟,转身继续走。
目不斜视。
进了菜市场,半个小时后再出来,手里已经多了几个装的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子。
刚要出去,门口的一个米店阿姨喊住了他。
“小伙子!”
絮林停下:“怎么了?”
阿姨大概四五十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里,是一条黑色的羊绒围巾。
“你看你,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这么少,瞧你冻的。阿姨这里正好有一条围巾,你戴上吧。”
“这样好吗阿姨?”他们两个完全不认识。
“嗐,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要是他在外面像你这样受冻,谁看了不心疼啊!你就拿着,阿姨还有好多呢!”
阿姨不容他拒绝,强行把纸袋子塞到絮林手里。
脸上挂着做了善事之后的灿烂笑容。
絮林看了看袋子里暗色调的围巾,再看了看阿姨身上红色碎花的棉袄,弯起嘴角,道了声谢:“谢谢。”
“客气啥,快戴上吧。”
“好。”
和阿姨道别,絮林出了菜市场。
他又回到了那条河边,拿出袋子里的围巾。
黑色的,触感丝滑,并不是廉价货。他放到鼻尖下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絮林垂下眼,手指攥了又攥,把围巾重新放到了纸袋子里。
他在河边捡着石头打了会水漂,突然来了一对情侣。
情侣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的他,两个人在争吵,吵得面红耳赤,什么你就是不爱我,什么你不在乎我,听得絮林一个石头砸歪,没漂起来,直接沉了底。咕咚一声。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是不是想分手!”
“分手?你忘了你住院的时候谁在你身边伺候你?医生下病危了,我以为你要死了,甚至都想着万一你活不成我就跟着你一块走了,你每天的早餐晚餐是凭空出现的吗?那些护理药是自动跑到你身上的吗?你现在嫌弃我了?你当时怎么不说!还假惺惺地承诺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好,你想分手,分就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女生被气坏了,甩手就走,男生去追,但他似乎是大病初愈身体不太好,跑得不快,追的很吃力。
絮林发现,女生说是气得转身就跑,可她跑出去一段,就会放慢些脚步,等跑得慢的男生追上来,他靠近了,她在继续憋着气跑。
就这样,两个人一路吵着,远离了絮林的视线。
如果真生气,生气到不想原谅,怎么可能还会停下来等。
挺幼稚的。
絮林觉得这行为好笑,笑着笑着,嘴角突然僵住。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像被冻住了。
他在河边坐下,吹着冷风,抽起了烟。
抽了小半包,坐了有三四个小时,絮林才起身离开。
他浑身已经冻得冰凉。
转道去烟花店,又买了点手持烟花。
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插兜,他慢慢走着,没多久,走到了一栋公寓前。
公寓很旧。
纪槿玹买了下来。如今没人住。
外面锈迹斑斑。
絮林站在公寓楼前的空地上,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
他看着那扇曾经住过纪槿玹的门,良久,像梦里一样轻声喊道:“纪槿玹。”
身后响起一道轻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