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希望之中伸出无数的透明物质,它们像是活物一样蔓延,开拓者舰队巨大的主体边沿已经能够看到那透明的活动着的东西,如同海葵一般蠕动。
在看到那些东西的瞬间,零号意外的发现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这和之前他们直面异神时的状态是完全不同的,上一次直面异神时零号自己也受到了精神冲击,甚至不得不切除了一部分脑组织止损,可这一次,他能够感受到其他的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他被禁锢着,他甚至觉得他可以对‘希望’做点什么。他感觉到自己变成了那条龙,或者说那条龙就是他自己。
他看向远处漆黑的‘希望’,双目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他张开嘴,巨鳄一般的长吻分开,吐出炽白的龙息。
‘希望’所发出的光芒是恐怖的死亡之光,每一位异神都是特殊的,当祂们降临时,有些独身一人,有些则被无数异种簇拥。于是在过去,无数人类中的精英战士与异种们拼杀,死在战场上,可异神却无从处理,直到祂们自己消失,然而,人类对异神的研究从未终止,当行宫发现‘希望’的存在以后,面对这似乎沉睡的希望,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尝试了各种方法研究,最终,选择了让罪不可赦的囚犯与疯子来做试验品。
现在,行宫得到了远超他们预期的研究成果,无论是精神图景还是此刻眼前的一切。
随行的科研团队使用仪器躲开了宇宙射线,捕捉到了眼前的精神图景,他们天才般的直觉使得他们记录下了对人类而言颇具意义的一刻,在人类意识到精神力量的存在以后,这还是人类第一次,用实体化的精神,尝试与异神作战。
这代表着有一天他们或许也有机会杀死异神,尽管因为此刻这一感受,许多人心中的希望更多的供养了面前的异神,然而希望还是越来越多,因为他们眼前不再只有绝望一条路可走了。
肉眼可见的,‘希望’变得愉悦起来,它开始扩张,伸出更多的触肢,它们几乎要包裹整个开拓者舰队的主体甲板了,就在这个时候,太空中隐藏的舰队也部署到位,以蜂巢思维控制的舰群展开了包围圈,配合星球分裂以后形成的包围镜发动了进攻,战列舰为泰坦级舰队开路,数十架泰坦级舰艇全都部署就位,黑洞般大的圆形凹陷处开始聚集能量,将可以毁灭一颗小行星的能量从不同的方位对着‘希望’发射。
“闪开!”
恒长砚大喊一声,所有人立刻返回甲板,他们终归是人类的躯体,即使有雪型机甲的保护,也不可能承受得了如此重击。
更强的光瞬间出现,所有的拍摄设备立刻调整为特殊捕捉模式,只靠普通的遮挡已经毫无作用,必须要特质的仪器保护双眼才能不在这个瞬间瞎掉。
然而精神图景里的一切却不受影响,雪娩看向‘希望’所在的地方,看见了一片缭绕着白色雾气的长河,它流淌向希望,河间有蒹葭巨石,甚至能看见露水顺着蒹葭滴落至河面后泛起的一圈圈波澜。
白色的牛群就在这河水之中攻击希望,它们吞吃着触须,像咀嚼青草,许多如灵魂一般的东西不断地使‘希望’壮大,但雪娩清楚地分辨了出来,这些东西来自于其他人,但并非从零号与水牛身上获取的。
是因为他们控制的很好,心里没有产生希望,还是因为精神体?
雪娩看着希望,对自己说,“我希望‘干戚’可以尽快完成。”
他注意着自己,也注意着‘希望’,他感觉到一股微小的希望从他的身体流向了希望。
也就是说,同样拥有精神体的他的希望仍然会被‘希望’获得。
雪娩不由得询问零号,“你能否确认,从刚才开始,你一直没有产生过希望的情绪?”
“我可以确认,我产生了。”
“你的希望没有被祂吸取,为什么?我的希望被祂捕捉到了。”
“我给不出答案,信息太少了。”
零号皱眉,看向远处,他的绝大部分算力此刻都用在辅助雪娩完善‘干戚’上了。
难为雪娩在这种时候还能分神关注战局。
“趁着他们还在纠缠,我们要离这里远一些,”零号调整了子房的飞行速度,“策略中包含精神图景捕捉,他们会发现我和你的精神体。”
雪娩道,“那么现在他们一定已经发现了。”
“是的。”
零号下意识看向行宫的方向,在那里,他的主体正在回答领袖们的疑问。
“是的,”行宫中,零号如此回答道,“我也拥有了精神体。”
那头金龙盘旋在巍峨的穹顶之上,因为零号的大脑特殊,所以精神力也数百倍于常人强大,更因为他链接着星网,以至于即使离得很远,他的精神图景也被捕捉到了。
“为什么你会拥有精神体?”
“因为白山监狱也有我意识的分身,我观察着那里的一切,并且主动接近了雪娩。”
零号最终没有隐瞒雪娩的存在。
“根据研究分析,可以确认的是,尽管我们和雪娩一样拥有了精神体,但是精神体的作用是不同的,因为其他人并没有像雪娩一样触发或者诱使另外的人产生精神体,甚至无法安抚其他的精神体,只有雪娩可以。”
零号说,“从这一点来看,即使雪娩上传了干戚,我们也无法判他死刑,因为让他活着才是最理性的选择。”
这些树根们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此前他们连呼吸都觉得浪费精力,然而此刻,他们终于停了下来,看了看彼此的眼睛,然后才由最年老的那个人开口,“我们没有异议。”
零号嗯了一声,表示赞同,“身为我国的领袖,你们当然总是能做出对这个国家更有利的选择。”
他们再一次观看起眼前的战局,包括那颗尝试逃逸的子房。
“无论如何,零号,我们希望你拦截‘干戚’的上传,你的意识需要监测雪娩可能上传它的端口,雪娩太理想化,他拒绝了加入圆桌,成为行宫的一部分,他天真的想法让他只适合生活在太平盛世,他不能理解‘大一统’的意义,而你,你则一定会理解这一切。”
“是的,我理解。”
零号回答,“我已经布置好拦截系统,会将‘干戚’提前拦截,并且彻底摧毁它。”
“很好,我们达成了共识,”那唯一站立在行宫里,可以自由活动的男人拍手鼓掌,做出下一项行动的示意,“那么现在,我们该继续关注这场战斗了。”
“是的,我们应当关注这些距离‘希望’更近的精神体的表现。”
这些精神体当然不只是水牛。
领袖们盯着战场,一言不发。
他们在等待着看到更多。
无论是蛇还是狮子,这些被激发出精神体的家伙,能够在面对‘希望’时做出什么。
而无论他们是不是叛国者,行宫都会给予他们最大的武力支持,哪怕这武力攻击或许没有效果。
人类的武器即使是面对异种也只是勉强有效,他们不知道异神是为什么不再频繁出现,更不知道最初异神是为什么出现。
但有这样的威胁在外,人类总是不能心安,因此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越来越急切地希望拥有更多的可以战胜异神的方法。
·
雪娩一刻不停地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偶尔抬眼看向远处。
子房还在继续逃逸,但他可以感受到,‘希望’确实在追寻什么。
‘希望’吗?
最初,他并不知道这名异神的名字,因为异神不会明白自己需要有名字,更不会知道人类用什么名字称呼自己。
但他确实和这黑色的星星接触过。
那时候祂并没有眼前这么巨大,尽管缩小了数千万倍,可出现在雪娩面前时却仍然耸立如高山,它那些细软的绒毛般的透明触肢最初被雪娩当做了皮毛,他躺在那些绒毛里沉睡,在绒毛间做梦,做各种各样的梦,一旦他醒来‘希望’就强要他睡着,当他因为饥饿而需求食物时,希望总是显得更为满足,因此延后给他食物的时间。
当然,希望不至于真的饿死他,但会在他吃东西的时候把东西移开,这个时候雪娩只能请求祂,于是希望听着请求,又慢慢地让食物出现在雪娩面前。
原来这是因为祂是‘希望’。
雪娩忽然按停了子房的移动,子房不再加速,一些透明的触肢已经快要触碰到这子房,而雪娩盯着它们,让自己的精神图景扩散过去。
那冰冷的雪地靠近过去的瞬间,雪娩尝试着攻击它,然后在心底燃起一个希望。
果然,这一次希望没有从他身上捕捉到能量。
那些攻击希望的没有精神体的人身上的希望却源源不断地流向祂,拥有精神体但和希望的立场并非互相敌对者的希望也会源源不断地流向祂,但反过来,拥有精神体的人却不会被汲取走能量,甚至不会因为直面希望而疯掉。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精神意识已经凝聚出尸体,拥有了一点儿不被异神轻易摧毁的力量。
此刻的雪娩还没有意识到,在未来,会有为数不少的人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或者为了摆脱精神的疯癫而主动地投诚异神,让自己的精神体彻底为异神所用。
他只是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兴奋,原来如此,人类就是这样有了能够战胜异神的钥匙。
并且,他也意识到,这些异神以人类为供养,无论人类做出怎样的反应,这些异神都能捕捉到,然后获得能量,因此有的异神会攻击人类,有的却不会,祂们不在乎人类是活着还是死亡,祂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只是因为种族不同,所以他们的行为难以理解,正如他们也难以理解人类。
雪娩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零号,他停下了子房的逃逸程序,改为让子房靠近战场的中心。
“你应当知道如果你被抓到,那么你不会再有自由,你会被永远地禁锢在行宫里,你要上传‘干戚’,因此哪怕你解决了‘希望’,也不可能因此功过相抵。”
零号提醒他,“雪娩,一个人不会因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就抵消掉过去做的坏事,当然,我从未觉得你做过什么坏事,这只是一个比喻。”
雪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星空,头也不回的对零号说,“嗯,我明白这个道理,一个人做过的坏事也是无法覆盖掉这个人做过的好事的。”
“当然,”雪娩闭上眼,面上似乎带着一点儿微笑,他的精神图景在宇宙中展开,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雪域,比起零号的宫殿它显得质朴简单,可它却没有尽头般不断地展开,雪娩对身后的虚影说,“我从没有标榜我在做好事的意思。”
子房终于足够靠近了‘希望’,雪域与河流相连,甚至找到了城堡里的狮子与沉睡的白蛇,以及被驱逐的鬣狗。
在雪娩的帮助下,他们建立出临时的精神网络,互相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却不再互相仇视,因为他们一齐看到了‘希望’的核心,用角和牙齿咬开敌人的血肉,在这个过程中,无数人的希望排山倒海地淹没过来,那些希望肮脏的不堪的甚至是美好的地方都是一种极强的精神污染,普通人的心智要如何抵抗无数人的情绪污染,一个人感知了另一个人的情绪,便也背上了另一个人的痛苦,何况是如此没有尽头的痛苦,通过希望的倾泻,他们才意识到原来从有意识有灵魂的种族诞生开始,他们的一切都在滋养这些异神。
如今,祂们注意到了人类,于是把人类所在的宇宙当做了狩猎场,要酣畅淋漓的进食。
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过去他们别的食物已经被他们食尽,而他们也依赖着食物。
零号意识到,会有人察觉到这一点,然后用自己的存在投诚异神,给予异神供养,换取自己远离痛苦。
因为即使是他也在承受精神污染的瞬间产生了疯狂的想法,如果拥抱疯狂,那么他感受到的就不是痛苦,而是无上的欢愉。
只是零号绝不会想到,他意识到的,未来会出现的那种人,在某种意义上,此刻正有这样一个人在他身边。
为异神所圈养,为异神提供了祂们渴求的食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