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位新调过来的上尉是少将您中学时的同学?”
雪娩没有否认。
他刚结束授课,此刻整个人有些疲惫,于是将身子舒展开,背靠着座椅,一手斜斜支着额头,双腿略显自由的搭在了桌沿。
面前人是一位不具有精神体的普通人,负责军队里的文职工作,她已经习惯雪娩偶尔泄露的疲惫,瞬间明白了雪娩的意思,快速地记了几笔。
“我明白了,既然曾经有过接触,按照白塔的规定,您可以进行选择,是拒绝治疗他,还是此后愿意优先为他提供治疗,还是一切随机?”
雪娩说,“随机吧。”
“我明白了,”女人说,“根据记录,您目前对所有哨兵都选择了随机,且并未出现过精神梳理事故,上面托我转告您,如果您愿意,可以调任到首都星,为真龙提供精神梳理。”
不待雪娩拒绝,她已尽可能语调清晰地快速说完了接下来这段话。
“这亦是为国民奉献的一种,真龙承受了太多的精神污染,如果有您在,或许真龙能够扩大更多保护范围。”
雪娩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似乎疲惫到了某个点,想要闭门谢客了。
女人笔直地站在原地,等待他的回答。
于是雪娩说,“我更愿意待在前线。”
“好,我明白了,那么我这就离开,打扰您了,少将。”
雪娩没有对她说再见,女人心底明白,这是因为雪娩有些不快。
然而这是她的任务和职责,因此哪怕会惹得雪娩这样的人都产生不快的情绪,她还是做了。
真龙啊……
少将不愿意抛弃这里,这是他们的幸运。
·
雪娩对人生的每一种体验都有天然的好奇,包括疲惫和透支。
然而同一种体验反复经历,偶尔他也会连同精神也感到疲乏,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待在放课后的教室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漫无目的地飘荡思绪。
更多时候,他的大脑里是空白的一片,似乎有风、有涟漪,又似乎有白色的墙与白色的光,玻璃窗外是一小块青绿色的阴影,和光透过叶脉的翠色。
他不愿意去往首都星,不愿意保护国家的核心。
该说这是时代的进步吗?即使是这样情况下的军队,也给了他选择的自由。
该说这是某种劣根性吗?即使是这样的时候,权力顶端的人也依然想方设法,令自己的命比他人的更金贵,更安全。
保护网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不能抵御战线的推进,终有一天,人类会在首都星迎来被无数异神包围的结局。
这样的道理,那些人会不知道吗?
然而,他们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更清楚,如果自己不先赚取利益,那么最后被迫牺牲而一无所获的便是自己。
相信后人的智慧吧,相信国家的发展吧,总有一天,现在的的这些问题都可以被解决,至于现在?他们要拿走他们觉得自己该有的利益了。
当他们获得的利益越来越多,他们自然会成为权力的一部分,普通人哪怕知道,又如何撼动这一切?
【是啊,就是这样。】
雪娩的脸上忽然产生一点儿细微的痒意,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那声音仍然在对他倾诉。
【真是不可爱的种族,比起我们,他们太虚伪了。】
【为什么不拥抱更纯粹的感受呢?】
无数精神触须朝着雪娩伸了过来,强行想要打开雪娩的精神图景,然而它百般不得窍门,于是它出现在雪娩身后,漆黑的人影,有着和雪娩神似的面容。
它笑着,一个引|诱的表情,手顺着雪娩的脸抚摸过雪娩的下颌、脖颈、锁骨……
雪娩一动不动,于是它的动作越发放肆。
【你值得纯粹的欢愉。】
【我会让你享受到人类不能感受到的欢愉。】
【就连人类中的智者也会屈服于我,而你,我会给你高于他们的权力。】
【打开吧,雪娩,打开吧。】
【我们已经互相触碰过很多次了,你的精神能够承受我的进入,你看,你看,我对你多熟悉。】
黑色的触须缠绕住雪娩的身体,忽然用力收紧。
雪娩用手蒙住半张脸,轻轻呼出一口气。
“滚开。”
‘欢愉’没有停下,甚至更为愉悦地笑了起来,只是它的声音都带着刺破髓海的污染,他的投影模仿出黑色的雪娩,被雪娩掐着脸从身上扯下来时甚至伸舌去舔雪娩的虎口。
雪娩从和自己一样的眼睛里看见了邪恶。
【你真痛苦。】
【你知道吗?上一次像你这样顽固的人,我只花了三天就见证了他的堕落。】
【你们人类最耀眼的,存活着的艺术家,他得不到想要的灵感的青睐,在疯狂中主动祈求我的降临。】
【只要他能够得到他的缪斯。】
【我让他一根根敲碎自己的骨头,将自己的内脏一个个剥离,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分身旁观了整个过程,最后,他变成一滩烂泥,可是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灵感,他在地上蠕动,爬向他的画笔,在作画中享受到了他所求的极乐。】
【他付出这么多代价也要尝试的感受,你不想试试看吗?】
雪娩睁开眼,那入侵他意识的人影被他在意识中捏着脸提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然后用力,银灰色的眼睛里无波无澜地,掐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