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郁海深渊(12)(1 / 2)

白垩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的精神体瞬间逃离了现场,回到宿舍时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他灌了一瓶水,咽喉总算不再发干,但喝完水以后,他也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只是坐在床上独自发呆。

好一会儿之后,他听见了有人离开房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的,那是负责夜间巡逻的轮值士兵。

白垩忽然想,是只有他一个人撞见这些吗?

他再也不为自己的天赋沾沾自喜了,或许像其他人的精神体一样,早早被雪娩发现就好了。

不,他忽然又想,雪娩真的没有在一开始就发现他吗?

越是想到这个可能,他就越是心慌,一瞬间,他觉得军营里静的可怕,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恐惧正在暗处滋生,他是个哨兵,他从小接受着各种训练,但当恐惧真正降临时,他才意识到了自己脆弱。

他不禁怀疑起来,怀疑其他人倒底有没有发现真相?

这一晚,白垩最终还是怀着恐惧与忐忑睡着了。

只可惜,梦里也并不安宁。

他反复醒来,又在梦里梦见楼道里的一切,终于,梦愈来愈深,白垩在梦里挣扎,却无法再次醒来时,他看到雪娩抽身离开了楚辰,反而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想要往后退,双腿却犹如灌了铅般动弹不得,全身抗拒着,连头也努力往后仰。

可还是被雪娩贴近了身体。

再醒过来时,只觉一片濡湿,难堪而又头脑昏沉。

他的状态不好,第二天训练时被这些天熟识的同伴发现,好心提醒他,以后休息日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看你休息的时候只知道在军营里乱转,这太没意思了,也休息不好,你可以去安全区那边看看,集市也好学校也好,居民区也好……总归和军营里不一样,更让人有放假了的感觉。”

“等再呆段时间,下一批新兵来的时候,我们就能分到自己的屋子,也就算是定居在这里了。”

同伴的话里没有考虑被淘汰的可能,毕竟他们都还年轻,一个努力的年轻人心底是很难不有什么抱负的,而围观者也常常善良,不会去打击年轻人的自信。

倘若一个社会不给年轻人希望,每个声音都在说你的未来是痛苦的是毫无希望的,那这样的环境就是在慢性谋杀。

因此,白垩身边的同伴们很快就兴奋的聊了起来,且越聊越快乐,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直到一个人出现在门边时,他们才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出于威慑,而是他出现的瞬间,大家都不自觉收敛了声音。

雪娩站在门边,看着屋里的士兵们,学生们,他停顿了一下,在这安静中同他们道了早上好,然后对他们说,自己和楚辰临时调换了上课时间,所以这节课换做他来上。

接着,雪娩走进教室,开始授课。

白垩尽可能不让自己表现的太异常,他有些神魂不舍地听着课,听着听着,却又走神。

甚至于令雪娩不得不停下授课,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如果不舒服,不必硬撑,应当立刻去医务室。

白垩只想逃离这里,他顶着众人的视线,尤其是雪娩的,慌忙回答说是,然后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其他新兵听的很认真,时不时爆发出真诚的掌声。

这一切都让白垩更心乱如麻。

他走出教室,忐忑着走向医务室,担心被医生发现他没什么大碍,心底竟然祈求着自己真的生了重病。

检查结束的很快,医生详细问过以后告诉他,他可以休息一下,他的精神压力太大,身体也太疲倦。

看白垩脸色不好,对方甚至还主动安慰。

“别担心,现在这种时候,你应该休息,等到真正上了战场,才是想休息都没有机会呢。”

白垩自然依言在休息室里躺下了,在治疗中他渐渐睡去,这一觉竟然睡得很好,醒过来时恍如隔世,坐在床上发呆。

医生从门外走进来,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应了好,接着,就听见雪娩的声音。

“麻烦了。”

雪娩站在门外,对医生道谢。

医生笑着说,“哪里会有麻烦?您这就接他走吧,少将您瞒的太好,我们都还不知道,他是您的远方表弟。”

什么远房表弟?

白垩回过神来,正要说“我不认识他”,可看着雪娩,这句话又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握住了拳,全身紧绷地看着雪娩。

或许他该给老头子发消息的。

白垩想,他一定要给老头子发消息。

他这样想,立刻也就发了出去,仿佛极力证明他在挣扎求生一样。

【白垩:祖父,您有空吗?我有些事想跟您说。】

发完这条消息,他对自己说,现在就是等老头回复自己了。

是的,他很焦急,他在等老头子回复自己。

而现在,他不能拒绝雪娩。

因此,当雪娩对他说,“你还需要在这里休息吗?不需要的话,跟我回家吃顿饭,好好放松一吧”时,他只能跟着雪娩离开。

坐上雪娩的飞行器时,他的内心既紧张,又忍不住想,会不会有人看见自己坐上了雪娩的飞行器?

他没有深究自己是希望被看见还是不希望被看见,雪娩现在的一切表现也都很自然,就像从未被他撞破过什么一样。

从飞行器上下来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了这里的集市,比起繁荣的首都星,这里的一切其实有些落后,但比起高科技化的军营,这里的一切又更有了人的味道。

如果顺利,他会在这里待上几十年,带着一身军功退伍回家。

忽然,在经过人流的时候,雪娩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往自己身边一拉。

白垩不小心贴着了雪娩的身体,他闻到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听见雪娩对他说,“小心不要被撞。”

白垩这才意识到他和雪娩并排走路,两个人间距不长不短,反而显得挡路。

一辆小拉货车从他身边快速地驶过,悬挂着丁零当啷的各类糖块。

——是机器直接提炼而出,加了不同色素和风味调料的常见零食。

雪娩把他拉到身边以后,就松开了手,反而跟那小货车打招呼,完全机械化不需要能源驱动的小货车很快停下,车内的女人把插撬往上一提,抬起挡板,问雪娩,“少将,您要什么?”

雪娩指了指那些糖块,选了几样付钱,找零时女人额外多送他一块,雪娩也没有拒绝,而是仔细收好,对她说谢谢。

接着,女人又驾车,丁零当啷地往前走了。

“她好像是普通人。”

白垩凑了过来。

“是的,”雪娩将装好的糖块提好,“她是六年前自愿来这里的,她的恋人是厉害的哨兵和向导,她们来了这里,她也跟过来了。”

“噢,”白垩忽然疑问,“哨兵和向导?”

“是的,是两个人。”

雪娩说,“一个普通人生活在这里是很困难的,可这个社会上很多事都是依靠着普通人才能继续运行,她很伟大,因为妹妹们要来这里,所以她也来了。”

“毕竟真的分开几十年谁也受不了吧?”白垩忽然想到了什么,“但是,她毕竟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精神图景,那她也就不能接受向导的治疗,她受到的污染只能靠机器清除,时间长了一定有副作用的,她……”

“是的,所以她很伟大,不过,她的妹妹们军衔都很高了,再过几年,应当会有机会申请平调,转移到其他星球提前退伍,这样她也能跟着离开了。”

白垩心中有所触动,忽然手里被塞了什么。

不是女人送给雪娩的那块,而是雪娩挑选的糖块里的其中之一。

他看着那糖块的颜色形状,心底竟然觉得还有些喜欢。

没想到雪娩也给他买了。

耳边是雪娩的轻声细语,“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你这个年纪,其实也还算是孩子。”

白垩回,“我看你也和我差不了多少。”

雪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样吗?”

白垩笃定道,“那当然。”

“好吧,”雪娩说,“那就多谢你夸我了。”

白垩低头开始吃糖,他被雪娩领着回屋,一路上再没多说什么,雪娩做饭的时候,他也只是在旁边看着。

但看着总觉得奇怪,可他又不知道该干嘛,想主动询问,心底又别扭,总觉得自己和雪娩并没有那么熟悉,有些冒犯。

而且,他心底有更别扭的地方。

雪娩太像人了。

是的,雪娩不但很像一个人,而且很像一个让人喜欢的好人,这和异神是完全不同的,也和他此前的恐惧完全不同。

他心中纠结,在看到放学回家的菲奥时,忽然有了别的情绪。

一开始他不知道那是雪娩的孩子,可菲奥兴高采烈地同雪娩打招呼,又很快进门,一刻不停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给雪娩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