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羽人 “抱歉,你长得,和我爹很像。”……
江渔火抬起手中剑, 她第一次知道这把剑的名字。月下尘星,名字倒是与剑很相称。
“你认识伽月?”
见她惊讶的神色,青衫仙人一笑, “如何不认识, 那个孩子, 是我看着长大的。许多年没有见,他如今还好吗?”
江渔火握剑的手僵了一下, 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能如何回答,他本应很好, 但是为她挡了那一击……
青衫仙人打量着眼前满眼惶惑的女子,忽然想到什么,眼里泛起促狭的笑, “他如今是男子还是女子?当年分别时,他还没有分化。”
“不过,他能将这把剑赠给你……我猜, 他应当已化身成了男子。我说得对不对?”
江渔火霍然抬头,“阁下,难道不觉得这把剑是我从他手中夺过来的吗?”
可这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人, 江渔火瞬间征住。
这个人, 和她爹江流云, 长得好像……
青衫仙人缓缓摇头,“看来他还没向你表明过心意啊, 真是可怜, 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 竟连话都无法说出口么。不过也是,从小就被架到那样一个位置,私情对他来说, 还是太可怕了。”
江渔火一阵茫然,喜欢?伽月喜欢她?
怎么可能?
青衫仙人伸手拿起江渔火的剑,只是轻轻地碰在剑上,江渔火的手却怎么也无法收回,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她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的灵力波动,悄无声息地就被他控制住。
这个人的修为,根本探不到底。
江渔火的目光牢牢定在青衫仙人脸上,这张脸上有太多江流云的影子。
对方的注意力只在剑上,剑身随着他的荡起一层银色尘灰,他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这把‘月下尘星’是他在海国时的旧物,若没有他的允许,你拔不出来。我看看,他还在上面下了追踪的禁制,这孩子……”
江渔火听得目瞪口呆。他竟然追踪她?
青衫仙人抚过剑格处,上面立时显现出一条游动鱼尾图案。
江渔火此前从未见过。
“孩子,你想我帮你解了它吗?”
青衫仙人温柔笑着,看向江渔火的眼神慈爱而宽仁。
江渔火目光愈发茫然,这样的眼神,简直和江流云一模一样。她怔怔地看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处在什么幻境之中。
“我……”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没有鲛人那样的好相貌。”他悄然叹了口气,无奈地笑,“我也老了……”
江渔火神色一黯,“抱歉,你长得,和我爹很像。”
青衫仙人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谁教你说这种话的?这种说辞,即便在我年轻的时候都是会被人嘲笑的。”
江渔火沉默。这个世上,恐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说得是真的。
青衫仙人没等她回答,一抹气息抚过剑格,“既然这把剑现在是你的,就应该完整地属于你。”
剑上的鱼尾图案消失了。
“多谢。不过,还不知道阁下是天阙的何人,为何要在这里刻下这么多羽神像?”
“羽神?”听到这个名字,青衫仙人面色骤然深沉,他摇头,“她不是羽神,她是我的爱人。”
江渔火讶然,抬眼看过去,才发现这里的每个神像都是同一张脸,或怒或嗔,纵使神态装扮变化万千,但脸永远是那张脸。
“竟然……是这样……”
江渔火看向那张肖似父亲的脸,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所以,你见过羽人?他们……都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背后长着翅膀。”
青衫仙人无奈地笑,“自然,否则为什么叫羽人呢?”
他悠然自若地说着,江渔火却整个人都绷紧了。若是能找到羽人,那么,是不是也能找到她的娘亲……
“……他们,在哪里?”
青衫仙人霍然回首,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灼灼。面容清丽,眉间却有一股韧劲,皱眉时的神态竟和那个人有些相似。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又快疯了,只苦涩道,“你找不到他们,不止你找不到,连我也找不到。羽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在听到他的回答后,身边人明亮的眸光一下子黯淡下去,像是两盏烛火被倏地吹灭了。
青衫仙人看着她,只觉得和那个人越来越像了。这对他来说,是个不详的信号。得快点动手,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气氛骤然冷肃起来,江渔火听见青衣仙人说,“你们来此,是为了拿天柱之髓吧。”
江渔火惊疑,不明白他有什么意图。
想到此行目的,江渔火看向在一边已经沉默了许久的李梦白,这才发现他嘴唇紧闭着,正目光愤愤地盯着青衫仙人。
“你怎么了?”
李梦白将目光转向她,嘴却抿着不置一词,只用愤怒又带着几丝委屈的眼神看着她。
青衫仙人手一挥,解了他嘴巴的禁制。
安静了许久的空间顿时变得吵闹起来,“我怎么了?江渔火,你都没有看到我被他控制住了吗?他不让我说话!我被他封住那么久,你都没有发现,你只顾着和他说话,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李梦白瞪她一眼,又继续愤恨地瞪青衫仙人。
李梦白还想说,让江渔火离这个怪人远一点,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顿时灵脉被震了一下,只感觉魂魄都在一抽一抽地疼,他疼得跪倒在花丛里,却听见头顶那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太吵了。”
江渔火连忙过去扶他,“你还好吗?”
李梦白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痛苦地皱起,只顺势靠进她怀里。
回答她的人却是青衫仙人。
“他没事,就是娇气,没病没伤的,你不用管他,过会儿就好了。”他负手走向另一边,“时间不多了,我们来谈谈正事。”
听到这话,靠在江渔火怀中的李梦白睁开眼睛,用尽力气瞪了他一下。他掐的是他的灵脉,当然看不出病看不出伤,但所承受的疼痛又岂是普通伤病能比的?!老贱人分明就是在凭着修为欺他!
可下一刻,他依着的温暖怀抱却空了。江渔火将他放到地上,起身跟着那个老东西走到另一边去了!
她怎么又轻信别人!
李梦白气得恨不得捶地,很想抓住她,偏灵脉还被人捏着,叫他动一下都疼得想死,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孩子,既然你说我和你爹长得像,那我便请求你一件事。”
到得暗室一侧角落,青衫仙人审视的目光将人笼罩住,“只要你答应帮我做成这件事,我便给你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江渔火直言,“你能给我天柱之髓吗?”
听到这个名字,青衫仙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你为何要拿那个东西?”
“我需要它去救人。”
“那东西可救不了人。”青衫仙人抿唇笑,却笑出一股杀气,“若有谁告诉你它能救人,趁早杀了此人,能这般欺骗你的人定是包藏祸心。”
江渔火被他瞬间释放出的杀意摄住,少了外面那层温润的包裹,此人里面也是一把锋利的刀。他只是外表和江流云相似,但内里还是不像。
“非是直接拿它救人,”江渔火摇头,“我需要用它来做交换。”
青衫仙人目光敏锐地看向另一边倒在地上的人,笑得温柔,“是那个人吧,我帮你杀了他怎么样?”
“不能杀他。”
分明是调笑的话,江渔火却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认真,他若真的动手,她和李梦白两个人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开玩笑的。”他收回目光,温润的目光却在下一瞬突然变得凶狠,他立刻紧闭双眼,好似在强忍着什么。
他的变化落在江渔火眼里,她脸色一变,立刻退开。
但那青衣仙人再次睁开眼时,神色又恢复如初,仿佛方才他眸中的血红只是江渔火的错觉。
“吓着你了。”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别怕,我不会伤你。”
“不过没多少时间了,把手给我。”
他说着不等江渔火伸手,便一把按住她的脉搏,低喝一声,“凝神。”
霎时间,磅礴如海的力量汹涌而入。
江渔火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暴风雨时航行在海中的一只小舟,席卷而来的风暴随时都有可能将她撕碎。她记得此人的叮嘱,当即凝神聚气,让自己的灵力顺着风暴的方向运转。
她的灵脉一时间涌入太多力量,引得她血脉中的火元又开始躁动起来。
“你体内,怎么会……”青衣仙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怎么会有羽人血脉?你究竟是谁?”
江渔火被他的力量冲击得一时站立不稳,等回过神来,浩渺的力量已经充盈全身,她从来没想过修为还可以以这种方式增进。不,这何止是增进,简直就是暴涨。但痛苦也随之而来,她的身体又开始有万火焚身的感觉。
烈火燎原,却没有任何可以压制的东西。
而给予她力量的人此时也不甚乐观,他背对着她,双手紧紧抱着头,力道之大,手背上的静脉暴起,仿佛脑子里有什么可怕地东西将要出来,他不得不把它们牢牢按在里面。
“前辈,你怎么了?”
江鱼火按着剑缓缓靠近,无论如何,这个人毕竟将一身灵力给了她。
背对她的人忽然把手放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平静。他转身对江渔火笑,“没事,很快就要结束了,记住我教你的法诀了吗?”
此刻看着他清俊的脸,江渔火只觉得很有几分悚然,想起他传输灵力时在她脑子里留下的话,点了点头。
“很好。”他欣慰地笑了。
江渔火问,“你还没有告诉我,让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要你杀了我。”
第101章 肖似 “把他的心剜出来。”
“我要你杀了我。”
江渔火闻言大骇, 不确定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血色又涌上他的眼睛,青衣仙人猛然大喝一声,“快!来不及了!”
他说着不等江渔火反应, 猛地抢过她的手, 一剑刺进自己心脏。
兵器破开血肉, 江渔火手上一颤,想要松开, 却被对方死死按着往心口深处又进了一寸。
他呛出一口血,却露出释然的笑容, “还记得法诀吗?念出来……念!”
江渔火眸光震动,不明白他为何一心求死,但那双被血色弥漫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祈求她念出来。
她按照他之前在脑海中留下的诀,一字一句念动,随之剑下之人心口亮起幽莹的蓝光。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心口散去。
江渔火又闻到那股浓烈而奇异的香味, 这次她可以确认,是从他心口散发出来。
“记住,夜十八日四十……”剑下的人眸光开始涣散, 却喃喃说了这么一句, “日夜……在壁上交错。”
江渔火正在凝神念动他的口诀, 只听到他说了什么,一时没法分神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住手!”
青衫仙人被江渔火的剑刺中, 没有灵力再去压制李梦白。李梦白好不容易恢复自由, 却看见江渔火剑下的光芒, 当即惊得大叫起来。
“江渔火,住手!东西在他心脏里!”
江渔火的口诀被这一声打断,她回头看了李梦白一眼, 他正朝着她飞奔而来。可下一刻,她却看见李梦白脸陡然变得惊恐。
“走开!”
江渔火意识到大事不妙,来不及拔剑,她果断地抛下剑翻身滚到一边,堪堪与将要刺进她心脏处的利爪擦身而过。
石室内骤然响起山林里野兽般的怒吼声,巨大的吼声让整个空间都开始震颤。
江渔火翻滚到一边,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形庞大、双眼猩红,浑身青筋暴起,充满暴戾狂躁的怪物,完全无法将这个怪物和方才温润平和的青衫仙人联系在一起。
怎会如此,好好的一个人为何会变成这样?
“到底怎么回事?你对他做了什么?”李梦白赶过来,数十道符纸同时飞射而出,将那个已经如同魔物一般的怪人暂时困在原处。
江渔火摇头,不是那句法诀的原因,在她念动之前他就已经出现魔化的征兆,是法诀中断,没有彻底将他心内的东西消散干净。她的剑还插在那人心口处,但光芒已经寂灭。
符纸的捆绑并不牢固,那怪物再多挣扎片刻就要挣脱束缚。
“把他的心剜出来。”李梦白盯着将要挣断的金线,目光森然,“天柱之髓在他的心脏里。”
江渔火想起他心口处的光芒和异香,不由对这件传说中可以使人修炼飞升成神的神器产生了怀疑。
那些叫人狂躁的气味,以及他一心求死也要在身体里毁掉它……
若真的是能借之飞升,为何这个人还困于不见天日的地底?
野兽般的咆哮响彻石室,束缚住他的金线彻底绷断。那只怪物被李梦白偷袭过一次,束缚刚一解除便朝着李梦白猛扑过来,带着灵力的剧烈罡风如同巨刃直朝着李梦白面门劈过去。
李梦白早有准备,指尖掐诀,立刻在身前拉出一道屏障,任何攻击都不得近身。
他撑着屏障咬牙咒骂,“该死的老东西,都变成这样了还记仇!”
怪物连续几道掌风拍在屏障上,原本坚固无比的屏障立时碎裂,李梦白目眦欲裂,他的结阵何时变得这般脆弱了?
眼看着那只大掌就要拍在他头上,李梦白来不及躲避,却见旁边有一道人影飞射而出,趁机握上那把插在他心口的剑,狠狠向里一推,竟直接刺穿了他的身体。
在对方愣神的片刻,江渔火重新念起那段被打断的法诀,眼见光芒又开始从剑下逸散。
但这一下似乎彻底激怒了他,猩红的双眼里没有半分人的理智,更加感受不到痛苦般,愤怒地将剑从身体里拔出来,连人带剑都被他狠狠摔掷在石壁上。
这一下重击直接将江渔火打得一口血吐出来,她从石壁缓缓滑下去,怀中一颗碧珠掉出,滚进了她看不见的角落。
“江渔火!”
李梦白连滚带爬过来想要看她伤势,但怪物却比他更快,转瞬就要到江渔火跟前。
江渔火握着剑从地上爬起来,闭上眼睛,感受体内新得到的灵力,剑身顿时迸裂出刺眼光华。
霎时间,整个封闭的石室卷起一阵狂风,所有风都朝着她的剑端汇拢。
她猛地睁开眼睛,提着剑对着向她飞扑过来的怪物,用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将剑捅进对方的心窝。
李梦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甚至没有看清她是何时出剑的。
这一次,不容对方抗拒,江渔火释放出来威压,直接用剑将对方推至无处可退的石壁,牢牢钉死在上面。
狂躁的怪物在疯狂挣扎,江渔火的剑尖在那颗心脏里剜动,只要她再用力一些,那颗藏着天柱之髓的心就会被她剜出来。
可这个人宁愿死也要毁掉那颗东西,是天柱之髓让他变成这幅模样的吗?所以不希望这东西流传出去?
青衫仙人将力量传给她,让她杀了自己,用法决毁掉身体里的东西。
可她想要天柱之髓,去交换师兄的解药。
怎么做才是对的?
只在须臾之间,法决暂停,剑尖剜动。她从来都有答案的。
在思索的片刻时间里,她唇角的血滴落在对方脸上。一滴接着一滴,蕴藏着焚香灵息,属于羽人一族的古老血脉,更是属于那个消失已久的羽人少女的气息。
幽莹光芒不再逸散,但剑下魔化的人却出现了一丝怔忪,猩红的眼睛流露出茫然神色。
血色散去,那双暴戾的眼睛变得迷离,他对着身前之人喃喃低语,“阿姒……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剑在身体里,剜他的心脏,锐痛让他恢复了些许清醒。
江渔火听到了话音,俯身看那人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里面似有泪光闪动,不知道将她认作了谁。
“不是,你不是她……”
她想要速战速决,可剑身却被人握住,让它无法再剜动,那人牢牢固着插在心口的剑,对她扯出一个虚弱却慈爱的笑意。
“你是好孩子,不要碰那种东西。”
来不及抽身,江渔火只觉得脑子里潜入一股不容违抗的意志,竟是要强逼着她念出那段法诀。
剑下的光芒越来越盛,剑下的人却越来越神思清明,眼中血色尽褪,身体的异状平复,又恢复成清俊的仙君模样。
一只手朝着她的侧脸伸了过来,江渔火被那股意志控制着念动法诀,无法躲开。
但那只手却没有如预想中一般攻击她,而是轻轻抚在她的脸上。
“我早该看出来的……”他喃喃低语,目光透过眼前的人,仿佛间又见到那个白发金瞳的羽人少女。她也总是喜欢这般皱眉抿唇,一幅对谁都不服气的样子。
可终究是他伤了她的心,她说永远都不会再见他,于是就彻底消失了。
“……能最终死在你手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江渔火见他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虽是笑着却只让人觉得哀伤,他这幅样子又开始和江流云重合了。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好像江流云在她面前死了第二次。
正在法诀念到尾声之时,江渔火身边忽然窜出来一个身影。
“住口!别念了!”
李梦白一手捂住江渔火的嘴,一手探进剑下人的心脏,在江渔火震惊的目光中,直接用手将一块石子大小的东西掏了出来。
李梦白眼神疯狂,血淋淋的手攥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石头,刚从心脏里掏出来,拿在手上还是热乎的。
他秀美的脸上怨气丛生,蹙着眉喃喃自语,“怎么只剩这么点儿了,肯定还有……”
说着便要再次伸手进去。
江渔火没了那股意志的控制,见状当即一巴掌扇了过去,怒喝着警告,“你疯了!不准再碰他!”
她拔出剑,将青衣仙人抱到另一边,防止李梦白再次发疯。
那人心口处被李梦白掏出一个可怖的血洞,眼神变得涣散,已经没有了呼痛的力气,眼看着形体都开始渐渐消散。
江渔火心里陡然升起惶恐,明明她方才还能毫不留情地把剑刺进去地,可现在她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前辈,你再坚持一下,我这就把灵力还给你。”
她凝住全身灵力,控制住颤抖的手,按住那人的脉搏。
可她按了好多次,怎么也找不到跳动的脉搏,任凭她如何灌输也进不去,如同遇上一扇已经关闭的石门,她只是在徒劳地砸击。
“江渔火!是你在发疯,把他给我!”
李梦白仍不死心,还要来抢夺那人的身体。
江渔火怒从心起,一挥衣袖,本要灌输给仙人的灵力便尽数攻击到李梦白身上,将他狠狠掼到石壁上。
“没用了……我早该死的……”
一只轻若无物的手制止了她施法的动作。
江渔火心中更是难过。她知道不是找不到脉,是他的脉已经不会跳了,他已经救不活了。
那张肖似父亲的脸逐渐变得透明……
他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中的慈爱几乎和江流云一模一样。
“明明是羽人……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怎么会……允许……”
她?江渔火心神一震,急忙问道,“你到底在说谁?”
“你的母亲……你没……”一口血呛出来,打断了他的话,但看江渔火迷茫的眼神,当即明白过来,“咳咳……真可怜啊……”
“看看……这里……都是她……”
江渔火猛然抬头,满眼间全是那个羽人少女的雕像。
“她在哪里?告诉我。”
“我不知道。”
地上的人缓缓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身躯已经彻底变得透明。随着他身体消散,整座石室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从墙根开始裂开巨大的缝隙,一路攀爬向上,不断有碎石掉落。
“快走……”
禁灵大阵要塌了。
江渔火只感觉有一股大力将自己推开,推开她的那个透明身影笑着和她告别,“记得告诉……那个孩子,不要走……我的路。”
“你到底是谁?”
“我叫……司徒信。”
在如雨的落石中,司徒信最后问了江渔火一个他很想知道的问题。
“你爹,真的……和我……很像么……”
江渔火绷紧了目光,点头。
只见那个淡薄的身影在地上大笑起来,彻底消散在即将崩塌的石室之间。
第102章 海皇 我是不是应该叫你一声,兄长?……
万尺之下的深海, 被百年前那一场地火浩劫摧毁过的海皇宫殿,如今依旧是一片废墟。
新的宫殿在另一处远离火峰的海域建立,随之大小官署、鲛族百姓都一同迁居了过去。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些爬满了海藓的断壁残垣, 和远处依稀可见的焦黑火峰口, 满目颓败, 荒凉之极。
远道而来的旅人拨开丛生的荆棘,曾经璀璨无比的宫殿群便映入眼帘。
他摆动尾巴, 缓缓游过儿时的住所,破败的废墟依稀可见当年格局, 只是被焦黑取代了曾经的璀璨,被地火侵蚀过的地方,连土地也是焦黑的。
旅人只看了几眼, 便摆动尾巴离开。
他不是来沉湎往事的,他有更重要的事。
银光熠熠的鱼尾动起来如离弦之箭,游向废墟更深处的火峰口。
百年了, 炙热的气息仍未散去,这里的水还是比别处热上许多,是普通游鱼无法靠近的区域。
旅人落在火峰前焦黑发烫的土地, 地底冒着几簇幽蓝的焰火, 尽管在水底, 依旧不灭不熄,焰火后是一处隆起的土包, 不起眼到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土包。
“地火峰下海皇冢, 幽灯萤火夜长明。”
这是在海洲流传了许多年的歌谣, 百年过去,经久不息。
旅人看着那处低矮的坟冢,冰蓝的眸光晦暗不明。
他早就知道母亲被埋在何处, 但他从未来过。离开之后,他连海域都甚少踏足。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儿时记忆里那样强大而坚毅的人,最后居然只剩下这么一点。
如此亲眼见到,他还是觉得不敢相信,离开时她还是那个无所不能,受万民敬仰的海皇。
可如今呢?
孤冢荒坟,何曾有人来看望她?
在把他的手交到别人手里的时候,她就知道是永别吧。
如此牺牲,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那些只能等待被拯救的人,活着或者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他最终只冷笑了一声,将缠绕荒坟的野草藤曼清理干净。
茂密的丛草之下,一株血红的藤曼正缠绕着坟冢生长,正是他要的东西。
那天昏迷之中,他隐约听到那个男人的话——他拿地炎藤要胁她。
不用多想,他转瞬就明白了她所谓的必须要去的理由。
为了那个人的眼睛,她连禁灵大阵都敢闯,这个认识让他心中一片灰暗。
但有了这个,那个女人总该知道回头,不要在阵里白白送死。
只要她还没进到最底下,没有遇上那个人,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不过那里面阻碍重重,他们不可能那么快下去。
他会把她带出来的。
他刚伸手去摘那株藤曼,几根纤细的银光便朝着他飞射而来,他不得不收手。
不远处,几根纤细如毛发的冰针插在地上,很快便融化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根擦过他的斗篷,将他的兜帽打落,收在兜帽里的灰蓝长发便如柔雾一般飘散在水里。
顺着冰针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雌雄莫辨的蓝尾鲛人正在不远处满眼震惊地看着他。
那只鲛人手里拿着三叉戟,右指上那枚象征海皇权柄的银戒殒星耀眼夺目。
“是你,你竟然回来了?”
戴着银戒的鲛人游近了些,歪着头看远道而来的旅人。
“原来你还记得母亲,我还以为你已经在陆地上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
来人笑着,仿佛很惊喜,手上那枚殒星却一直指着他的心脏。
“我的同胞……”
来人绕着他游了一圈,目光肆意地在他身上打量,随即响起戏谑的笑声,“唔……不对,现在我是不是应该叫你一声,兄长?”
“真好奇啊,让你,哦不对,让兄长分化的是谁呀?”
“闭嘴!南星。”伽月眼中聚起冷意,“让开,别挡路找死!”
“兄长生气了?我只是关心兄长。”
南星撅着嘴,一副小孩情态,不满道,“大家都说兄长才应该是真正的海皇,这样的话,兄长就应该像我们的母皇一样分化成女子才对啊,怎么能自甘下贱地分化成男子呢?”
“不敢想象,他们要是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该有多失望啊。”
“他们说的话,真的会很难听。”
叫南星的小鲛人笑起来,笑容天真而残忍。
“不过没关系,那些人喜欢嚼舌根的已经被父亲割了舌头,”
伽月无情地挥出一道掌风。
几乎是在同时,南星手上的戒指射出一道光芒,势如破竹的冷芒直刺伽月眉心。
伽月手中银蛇瞬间化弓,坚硬无比的银弓格挡开殒星一击,手底下无声的暗涌将雌雄莫辨的小鲛人击得连连后退。
南星倒在地上,但仍不忘挖苦他。
“即便你强大又有什么用,分化成了无法孕育后代的男子,你拿什么来和我争海皇之位?”
小鲛人又用戒指挥出一记,这一次却是不等近身,戒力中途就被伽月射出来的冰箭化解。
“七年前你便只能靠着殒星伤我,如今还是这一招。七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小鲛人被那人冷锐的目光钉在原地,那样让人无地自容的目光。
他又在鄙夷自己,而他高高在上的语气让南星更是愤怒。
南星的确样样都比不过他,伽月是海皇和结契伴侣的孩子,继承了鲛神之血,而南星只是父亲强逼海皇结合而生的产物,即便南星已经坐上了海皇之位,但所有人都还在等他,等他回来推翻自己。
他是样样都完美,可现在他不是了,他被一个女人玷污分化成了男子。
成了男子,其他再完美又有什么用?
南星自觉找到了他的污点,无畏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又怎样?在你被那个贱女人勾引分化之后,你就失去了和我竞争的资格!海皇只能是我,你只不过是一个背离故国的懦夫。”
伽月本就无意和南星纠缠,他之所以回来也不过是为了地炎藤。可听到这句话,已经转身的鲛人又转回来,危险的目光逼得南星不自觉想要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
“连殒星十分之一力量都发挥不出来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种话?海国在你这种人手里,你以为你能保住吗?你甚至不如你那个叛军父亲。”
南星只觉得浑身都被沉甸甸的海水压住,叫他动弹不得。
伽月拍了拍小鲛人的脸,稍一用力就卸了对方下巴。
“再让我听见你侮辱她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也许是被他的这番话伤到,又或许是他的力道太痛,有细小的珍珠从小鲛人眼眶溢散出去,浮在水里,南星含含糊糊低吼着,“你明知道我做不好,你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像你一样做个傀儡吗?”
此话一出,南星更是气急败坏,竟是当场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腰间口袋里装着的五彩斑斓的贝壳,就这样洒了一地。
伽月看着那堆华丽无用的破烂玩意儿面无表情,只冷嘲一声,“啧,没用的东西。”
南星眯着泪眼,眼睁睁看着那个宛若神明的身影逐渐远去,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贝壳还是自己。
*
从无尽海出来,伽月找了块礁石歇息。此时已是月上中天,他正好能借着月灵调息。
殒星的那两记伤害看似被他轻松化解,实则耗费了他许多些心力。如今已经不是全盛时期的他,蕴藏大海力量的戒指,他只能调动全身灵力去抵抗,如此几下对战隐隐让他有灵海被抽干之感。
好在南星不是什么有头脑的人,没看出他的身体状况。否则,这一趟取地炎藤倒真不一定能顺利。
看着手上那株血红的藤曼,疲惫的鲛人咳嗽了几声,星星点点的血落进海水里,立刻有游鱼循着味道过来吻啄他的尾巴,游鱼没有多久的记忆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追随着美丽的鱼尾,乐此不疲。
夜色中的无尽海漆黑一片,荒凉而没有边际,这里远离陆地,是渔人也不会涉足的区域。
若是把一个没有鱼尾的人藏在这里,便有如与世隔绝的监狱,再无可能被其他人找到。
他自小便喜欢这样的地方,不会被看见,不会被打扰,更不用背负别人的愿望。
不过说起来,她好像水性不太好,第一次在沉水池相见,她差点淹死在里面。
被他压制着的时候,她害怕了吧。
他并非故意,他只是太生气了。
她和那个青年才认识短短几天,便过从甚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被他们联合做局的局外人。这让他怎么能不生气。
但说到底,她最后还是抱住了自己,从那一瞬她眼中的震惊可以看出来的,她对他并非绝情。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是否也会对他有些许动容?
他隐隐约约感觉似乎找到了撬开她心上硬壳的支点。
月光下,被鱼群追随的鲛人收好那根血红的藤曼,想着那个女子,俊美的脸上弯出笑容。
看到这个,她应该会高兴的吧。
*
海洲离天阙颇有些距离,即便凭虚御风,也花了两个多时辰才抵达。
伽月到得天阙的时候,正是凌晨时分,此时的天阙本该是万籁俱寂,灯熄人歇。可他在上空便看见下方的宫阙一片灯火通明,人影来来往往,忙乱不已。
而他的洗华殿也是同样情形。
这很不寻常。
伽月落在洗华殿中,拦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弟子便问:“出了什么事情,为何如此匆忙?”
那弟子见到是他,惊慌的神色当即有了些许稳定,但还是语无伦次,“回禀宗子大人,禁灵大阵……是大阵不好了……”
他心头当即狠狠一跳,揪住那弟子的衣襟,疾言厉色,“快说!禁灵大阵怎么了?”
弟子被他这幅神色吓得腿都要软了,只能捡着最重要的说,“塌了……禁灵大阵塌了……”
衣襟被松开,那弟子软倒在地。
从来没有见过宗子大人那样的表情,真是叫人心神俱惊。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再抬眼,哪里还有宗子大人的身影。
第103章 碧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伽月匆匆赶到后山禁灵大阵时, 入眼已是一片废墟。
原先在冰原上隆起的洞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碎石,洞窟边守阵的小屋也不见了, 有不少天阙弟子聚集在冰原上, 在夜色中举着火把, 一众人齐齐地面朝废墟,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他穿过围观的人群, 看见站在最前面的凌长宇,问, “人呢?里面的人出来了吗?”
凌长宇正全神贯注地看弟子们清理,阵虽然塌了,但星玄长老交代务必彻底清理, 无论找到什么东西都要上报给他,他只能让弟子们仔细探寻。
此刻突然插进来的冷厉询问让凌长宇吓了一跳,他回头, 看见风尘仆仆的宗子大人。来人绷着一张脸,神色间有几分少见的急躁。
凌长宇不知道他说的人是谁,但能让这位大人忧心……他心头一惊, 这是否说明那些传闻可能是真的?
传闻多年前大宗师司徒信修炼通天之术, 但不仅没有成功飞升, 反而走火入魔变成了个嗜血残暴的怪物,他在清醒时建造禁灵大阵, 就是为了把自己关起来。
但传闻只能是传闻, 也没有多少人当回事, 天阙只说宗师在外游历,游历结束便会回来。这么多年没有人见过司徒信,但也没有人去禁灵大阵里去把人挖出来问一问, 你到底是谁?
但如今看宗子大人神色,传言倒有了几分可信度,凌长宇知道他是那位宗师亲自挑选的继承人,两人情谊自然非同寻常。
他纠结了一会儿措辞,才艰难道:“回禀大人,无人出来。而且……星玄长老此前已来探过,确认里面……已没有任何灵息。”
凌长宇语气克制,“宗子大人,节哀。”
伽月凝神听着,他听得见凌长宇说的每个字,可组合成句子却让他听不明白。
什么叫无人出来,什么叫没有灵息?
静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怎么会……突然塌了,到底怎么回事?”
“至今不知道是何原因。”凌长宇摇头,“夜半时分,只知道后山出现异动,震感剧烈,等到了此地,就已经是眼前这幅样子了。”
“别处都无异样,崩毁是从山体里面开始的,应当是禁灵大阵里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里里外外什么都不剩了……也无从探知。”
都不剩……
他探了探那把剑位置,禁制没有回应……
这里本就是天阙山上积雪终年不化之地,即便是修士在此待得久了也会觉得寒冷,长久的静默中,凌长宇只觉得周身愈加寒冷,寒意几乎要沁到人骨子里。
他窥了宗子大人一眼,见他脸色平静,只那双淡漠无情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隔了许久,凌长宇见他摇了摇头,“我还是不相信,她如果没有出去,就一定还在下面,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死掉的。”
伽月忽然转身,面向冰原上的一众天阙弟子。
“所有人听令,掘开碎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冷厉的声音一出,在场地天阙弟子无不被这道声音惊住,那个向来淡漠无情的宗子大人此刻竟有一丝狠厉,像是溺水之人,急切地想要拽住点什么。
弟子们毕竟都是修士,真要掘地三尺,将整个坍塌区域搜刮一遍也并非难事,只是发出这样命令的宗子大人,到底想要找到什么人呢?
废墟上一众人用灵力清理着碎石,忙忙碌碌地翻找。
凌长宇在一边只觉心惊,原来宗子大人和宗师大人情谊这样深厚,但有些情况,他觉得还是需要向宗子大人呈明。
凌长宇说得有些艰难,努力翻找合适的措辞,“宗子大人,此番阵法坍塌是从内部开始,里面的人最先受到冲击,恐怕就算是这般兴师动众地找,也找不到完整的……尸身,甚至尸身都可能……”
已经碎到觅无可觅。
但凌长宇终究是个老实古板的人,没能把这种真实到残忍的话说出口。
其实他说不说都是无用,因为他劝告的人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废墟中的一切,已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伽月没有放过任何一块碎石,任何一处缝隙……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移山掘窟的事上去,眼睛紧盯的同时释放神识往底下探寻,他已经摒弃了感官,但那些议论声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那样大的震动啊,我当时看到灵谷塔都在摇晃,差点以为是地动了,你说禁灵大阵怎么会塌成这样?”
“……偷偷跟你说,你别告诉其他人。传闻说那里面关的其实是大宗师,也只有他有这等力量……”
“可大宗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啊,这样他不是自己也活不成了?”
“谁知道呢?听说里面前日还潜进去两个贼人,说不定就是他们惹怒了宗师大人。”
“这两个贼人也是胆大包天,这下算是自作自受,应该已经死在里面了吧……”
“……肯定已经没命了。你来晚了没见到,那守阵的弟子浑身骨骼连着经脉都被震碎了,还是左护法大人叫人把他抬下去了。在里面的人,哪里还能有活路?”
“那既然都这样了,咱们还能找到什么呢……”
“兴许死人留下了什么法宝……”
那些弟子的抱怨本无足轻重,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信誓旦旦给里面的人断了生死。
“闭嘴!”
忽然冒出来地一声冷厉叱责中断了弟子们的七嘴八舌,说话的几人颤抖着回头,看到宗子大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冰蓝的眸光此刻像是淬了毒,带着深切的恨意。
“弟子多嘴,请宗子大人责罚!”
“……请宗子大人恕罪!”
几人连忙颤声告罪,不明白究竟哪一点触怒了宗子大人,但有一点很确定,让宗子大人这般恼怒,他们必是在劫难逃。
头顶没有传来那人的对他们的处决。
不远处,有人寻到了什么,正遥遥地朝这边奔过来禀告。
“大人,找到了这个!”
跪着的几人纷纷朝着来人的方向看去。
来人手上举着什么东西,兴冲冲地把东西呈给那道散发着寒气的身影。
宗子大人没有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道身影好似僵住了。
过了许久,久到那拿着东西过来的弟子以为自己捡到的或许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玩意。
如此,他便交给另一旁的左护法大人好了。
可下一刻,他发现有什么东西溅到他手心,也落在手心的东西上,凉凉的,比冰原上的雪粒还凉。
他抬头。
那位如神明一样完美的宗子大人木然地看着他的手心,殷红的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
宗子大人拿走了他手上的东西。
他听见冰雪磨擦一样艰涩的声音。
“多谢你。”
耳边纷杂的声音陡然变得模糊,像是又回到了海里,水隔绝了所有声音,双耳被水灌满,水沉默着,声音却震耳欲聋。
伽月无力地往山下走去,他像是第一次化出双腿踏在地上时那样,感受不到腿的重量,只是麻木地远离这一切。
他原本抱着希望,希望在他昏死之时,她没有走进大阵,而是悄悄逃走了。他明明已经告诉过她了,不要进去送死,她应当听到了。
她那般不择手段的人,自然也能把逃离做得悄无声息。
宗门的人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她一定又瞒过了所有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真的进去了……
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他一个踉跄栽倒在雪地里。
“殿下!”
雪原上,匆匆赶来的女鲛人朝着倒在雪地里的人奔去,赶在那人彻底昏死过去之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殿下!”
青萍慌忙将昏过去的人靠在自己身上,等到凌长宇赶到,两人合力将人带回了洗华殿。
在山上时着急救人,青萍没来得及细问,此时到了洗华殿,她便迫不及待问山上发生了什么。
凌长宇也是一头雾水,只能从头道来。
“……那些弟子们多嘴了些,惹得宗子大人生气。后来从废墟里头掏出来件东西,大人便吐血了,拿着东西就走了……”
青萍去看殿下的手,只见他一只手紧攥着。
许是殿下太虚弱,她稍一拨开,那只手就松了。
他手中果然揣着一物。
那是一颗碧蓝的珠子,晶莹剔透,内结黑核,是千年鲛人死后所化的凝华珠。
也是前些时日殿下吩咐她取出来,赠予那位江姑娘的凝华珠。
看到那颗珠子,青萍骇然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隐隐要冒出来,令她心惊胆寒。
*
暗室倒塌的前一刻,江渔火被司徒信用最后的力量推了一把,后背撞到坚硬的石雕上,撞得雕像似乎都往别处动了动。
司徒信最后看她一眼,便不再管她,只望着石壁上的万千雕像,最后消散时,脸上是解脱的微笑。
落石纷纷如雨下,江渔火在躲避中看见角落里的李梦白。
李梦白被江渔火那一记雄浑的灵力打得失了大半力气,吐血不止,在地上躺了许久才缓过气来,可还没等他爬起来,整个石室就要塌了。他在乱石中左支右绌,手臂躲避不及,被落石砸到,当即便听到了骨头的断裂声。
他好不容易推开了压住他手臂的乱石,头顶上又有石头落下来,眼看着就要砸在他身上。
那石头终究没有落在他身上,在半空中被一道剑气劈得粉碎,挥剑的人落在他身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别碰我!”李梦白愤愤地推开那人,“你不是恨不得杀了我吗?!还管我做什么?”
他气红了眼。
他对她那么好,她竟然打他!她竟敢打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江渔火一把抄过他的手,“我们先出去。”
出去?是该出去,出去他才有命和她算账。
可是要怎么出去?
阵都要塌了,他们来时的路也被堵实了。
江渔火目光落在方才撞到的壁面上,心中默数过几下,而后对着其中一座雕像用剑直捣过去。
“夜十八日四十,日夜交错。”
被她捣到的那块壁面顿时塌陷,露出一个不足半人高的洞穴。
穴内幽暗,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更不知通向何处。
李梦白一见到那样漆黑的洞穴就开始往后退,他不要再进入这样的空间。
但容不得他拒绝,这里面临的不仅是坍塌。
禁灵大阵毁阵之后,会吸收阵内所有灵力,在最后坍塌的一刻彻底释放,彻底地毁灭阵内一切。
石室内的灵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地面开始震颤起来。
江渔火不顾李梦白的抗拒,直接将人塞了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洞穴,又往前行了一段。
最后的爆炸声中,他们蛰伏在司徒信布置好的窄小通道里,逃过一劫。
震动彻底平息,江渔火回头,洞穴的入口彻底被碎石堵住,和坍碎的石室融合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条逃生通道。
第104章 梦醒 一场热症般狂乱的梦。
“你们李家, 一家都是疯子!世世代代的疯子!”
穿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妇人站在成列的祖宗牌位前,眼神怨毒,隔着门扇厉吼着对他吐出最恶毒的诅咒。
下一刻, 他就被关进不见天日的暗牢里, 蛇虫鼠蚁爬满他的身体, 啃噬他幼嫩的血肉。
他刚开始对这些东西害怕极了,可后来却担心它们吃饱了就不再来了, 他只让它们吃一小会儿。
可渐渐的,它们真的来得越来越少, 越来越慢,他只好将它们全都杀了。用手撕,用嘴咬, 用一个孩童能用到的一切力量,虐/杀那些不守信用的家伙。
“都该死!”那张美艳而扭曲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染了鲜红蔻丹的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你也去死吧!”
他忽然发现四周都是一片火海,火光绚烂,热浪扑面而来。
那个女人的眼神却在这时陡然变得温柔, 她捏着他的手, 说, “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会变成小疯子了。”
“乖乖儿, 和娘一起去死吧。”
“……死了就好了……”
可他不想死啊, 他还这么小。
他好想喝酥酪, 自从被关进那个地方,他再也没有喝过一口甜饮。
他还没喝够呢……
那只能娘自己去死了。
……
“李梦白,李梦白……”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一只手在不断地拍打他的脸, 力道很重,拍在他的脸上痛死了,很烦。
“你醒醒!醒醒!”
别拍了别拍了!他马上就要醒了!
他发誓,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剁掉这只手!
江渔火只眯了一小会儿就醒过来了,肩膀上很沉,她推开搁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这处洞穴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这种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也不清楚昼夜交替了多少次,她很怕自己一睡不醒。
李梦白在一边睡得很沉,他在梦里嘟囔着什么,江渔火凑近了听,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喊娘。
他满身血腥气,是被她那一下打的。
江渔火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气。
她必须叫醒他。
正要掐他人中的时候,地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猝不及防地、没有一丝先兆地睁开。
黢黑的洞穴里,只有她手上月下尘星发出的一点点微光。
那双本就幽暗潮湿的眼睛此刻有如磷石,鬼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江渔火定了定心神,对着黑暗中的那双眼睛说,“李梦白,我们该走了。”
地上的人摸索着站起来,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墙壁,脸上的痛意犹在,甚至身体上的疼痛也来自于她。
那样毫不留情地把他掼在石壁上,把他打得半死,那一刻,她是不是想杀了他?
真狠心呐!他一时仁慈放过她,竟换来这样的结果。
既然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那么她也可以去死了!死在这里,谁也找不到。但那个贱种会知道的,因为他会用她的传讯符告诉那个贱种,去找天阙算账。
所有辜负他的人,都该死。
不怪他,只怪这里实在是太适合杀人了。
李梦白不动声色地拈了一张符纸,如往常一样暗中操作,趁其不备迅速出手打中对方。他依法照做,双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符纸送出去。
但对方纹丝不动,那一下只是戳在她肚子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江渔火打开。
“你做什么?”
李梦白这才意识到他的灵力已经消失了。
早在大阵彻底崩塌的爆炸声过后,她试着用火点燃他的符纸照明时他们就发现了。在这个空间里,他们的灵力仿佛跟着大阵的崩毁一起消失了。
他一觉醒来竟将这件事忘了。
也忘了他此刻只是凡人之躯,身负重伤,仅凭自己甚至都不一定能走出这个地方。
他还需要她。
“我……我看不见了。”李梦白飞速地收好符纸,一只手在黑暗中挥舞,“江渔火,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江渔火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疑惑道,“你瞎了?”
李梦白双眼无神,只茫然望着她,算是默认。
他并非全然说谎,在这样的空间里,他的眼睛只比瞎子好一点。
手中被递过来一柄冰凉的物体。
江渔火说,“握着剑,跟着我走。”
她语气平静,全然不知道那一刻发生过什么。
李梦白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握着冰凉的剑身,老实地跟在她身后。
洞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江渔火手攀着墙壁,顺着通道一直走,走到最后只觉得疲惫和干渴,没有了灵力,她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
李梦白一直在后面哼哼唧唧,总是这里不舒服,那里有点疼。
江渔火没有理他,没有食物没有水,拖久了,他们两具肉/体凡胎是真的有可能死在这里。
她手中的剑忽然被一股力量拉着往后带,江渔火以为李梦白又有什么幺蛾子。回头,却发现李梦白已经倒在了地上,手上还握着剑。
“李梦白,醒醒!”
她支起李梦白的身体,但对方却软得如同一滩烂泥,再也没力气站起来,只嗫喏着回答她,“好累……好疼……我走不动了……”
他已经尽力了,这辈子都没有走过这么多路,“让我歇会儿吧……”
“不要睡!”
江渔火拍他的脸,他也没有了灵力,作为一个凡人,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但这招似乎已经对他不起作用了。
意识昏沉中,李梦白只感觉身体一轻,而后便整个人伏在脊背上,薄薄的一层肌肉绷得很紧,那张脊背硬硬的,仿佛皮下面都是骨头。
和她的肚皮一点也不一样,要是能靠在柔软的肚皮上就好了。
他昏昏沉沉地想。
“会走出的,再坚持一下。”
他隐约听见有人这么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梦白昏过去又醒来,背着他的人还在继续往前走。
“走不出去的……江渔火,把我放下来吧。”
耳边是她沉重的喘息声,她隔了很久才回答他。
“不会的,一定可以走出去,前辈他不会骗我。”
夜十八日四十……
司徒信一定是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才早早就将逃离的出口告诉她。
只她当时没有多想,直到最后那一下撞动雕像才意识到。
日夜在壁上交错的是雕像,而那些数字,是雕像的顺序。
司徒信只是想有人杀了自己,没有要伤害他们。
李梦白听见这一句,本就不甚清醒的脑子更是气恼得发晕,恨恨道,“你什么阿猫阿狗都相信,简直,简直笨得无可救药!”
江渔火并不生气,平静地说,“他不是阿猫阿狗,他长得很我爹很像,他还……见过我娘。”
这样的人,怎么会骗她呢?
可惜,偏偏是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她才得知这些。
她顿了顿,“连我都没见过她。”
“你娘也不要你了吗?”
李梦白话一问出口,便感觉到身下人瞬间紧绷起来,她低低地回了一声,“嗯。”
而后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你不要死在这里,李梦白,我师兄还在外面等着。”
心中那点酸涩顿时消失无踪,明明应该是关心的话语,却被她说得仿佛想让他换个地方再死。
此刻支撑着他的人,只是为了另一个人。
她心里总是想着那个贱种。
说不清楚是嫉妒还是羡慕,他不由自主地贴近了她的身体。他想起那个在落月城的夜晚,温一盏也是这样将脑袋搁在了她肩上。
果然很舒适。
舒适到让他舍不得挪开,仿佛这本来就该是他的位置。
李梦白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
“他到底有什么好?”嘟囔着,好似埋怨。
好到让她这样奋不顾身,一心一意,豁出性命也要救他。
不过是一只眼睛而已。
有谁会心甘情愿为了救他的一只眼睛豁出性命?
李梦白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答案。
他知道,没有。
“年少时走投无路,是他救了我。”
第一次有人问起,她便第一次和人说起那年的事。虽然背上的人不一定还有力气听。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人与人之间互相隔着一层,看不见对方,却又知道有人在,那些埋在心底不曾对他人言说的事此刻似乎都可以翻出来。被黑暗隔着、护着,安全地将一颗心剖白出来。
江渔火自嘲一笑,“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杀了很多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报仇。”
“这时候,他和师父出现了。我脑子里没有拜师的意识,师父因我杀性太重,也无意收我。是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朝我挤眉弄眼,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可以跟他们走,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路……”
“我一开始什么都不会,不知道什么叫做招式,拿着剑就要刺人要害,他被我刺了好多伤口,不得不削了柄木剑……”
她说得极慢,也没有什么逻辑,全是细节。
李梦白却敏锐地捕捉到她一路来的艰辛,温一盏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他罕见地不知道该从何处讽刺。
他只清晰地知道,他嫉妒。
“李梦白,你一定要活着出去把地炎藤给我。”
仿佛怕他反悔,她又一次向她确认。
黑暗里,李梦白抱紧了身下之人,虚弱而郑重地承诺。
“给你。江渔火,回到延陵老家,我亲自取给你。”
*
伽月醒了,又一次从沉水池中醒来。
入眼是墨色深沉的水和大殿,一切如旧,只是空。
空空荡荡的,叫人心里也空一片。
伽月游到池边,手拂过池壁。
池壁边沿仿佛攀着一个人,身体没在水里,只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苍白的面容,那个人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可下一刻,便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池水。
伽月怔住了,对着空白的水池看了许久,久到他开始怀疑遇到江渔火是不是一场梦,一场热症般狂乱的梦。
没有来由,从天而降,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有如明火烧身。
而现在,梦醒了。
一切便该恢复原样。
本该如此,本应如此。
水中冒出一点银色,他腕上的银蛇不知何时游到那片水域,仿佛也知道那一片是她最常待的区域。
银蛇能感觉到主人的心绪,此刻浮在水中也是恹恹,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在此探寻已经稀薄到几乎闻不到的焚香气息。
它的动作落在伽月眼里,提醒他那个人真实存在过。
青萍的到来,更是击碎他最后的幻想。
青萍将那颗凝华珠交还给伽月,珠身溅到的血已经被她洗干净,碧珠清澈剔透,里面的黑核仿佛一只眼睛,幽幽地审视着他,逼着他面对。
伽月没有接。
许久,他问,“大阵那边如何了?”
青萍知道他想问什么,垂了眼睛,说,“听凌护法说,废墟里面已经彻底寻找过一遍,除了这颗珠子,再……没有其他……”
伽月往外头看了一眼,白日里阳光明艳,正该是练剑的好时候,他问,“今日已是过去第几日了?”
“第三日。”
三日,三日。
如此一遭,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三日。他什么也赶不上,没能把地炎藤交给她,也没能把她从阵中带出来。
只是三日复三日,任她一个人在那些生死场里博杀。
“殿下,其实是喜欢江姑娘的,是吗?”青萍还是没有忍住,将心中猜测问了出来。
殿下没有回答她。
青萍颤着声继续问,“闯阵的贼人,也是江姑娘,对吗?”
又是一阵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殿下神色平静,青萍却做不到,一想到那个乖巧让她梳头的女子,心中便悲痛难抑,眼皮一眨,泪珠便簌簌而落。
大颗泪珠落在地上,又滚落进沉水。
“退下吧,青萍。”伽月摆了摆手,转身背对来人,“去歇息一阵子,不要再进来。”
“殿下。”
“退下。”
青萍叹了一口气,最后回头劝道,“殿下心里不好过,便哭出来吧……哭出来,能好受些。”
空旷的殿内只有沉默。
她只好将门带上,殿门合拢之前,青萍从缝里看过去,那个决绝的背影整个沉入水中,仿佛要将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开。
沉重的殿门彻底合上,鲛人将自己藏进墨色深沉的水里,藏进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就像无尽海里的深渊,可以让他彻底沉睡过去。
他怎么会哭呢?
他不是南星,一把年纪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气急了便要嚎啕大哭。
他只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一切都会过去。
只要,给他时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可沉水池里都是她的回忆,他已经封闭了所有感官,但一闭上眼,她就出现了。
顽固地扎根在他脑海里,却又在他要抓住她的时候散去,让他在惊醒之后,怔然面对空寂的大殿。
永远不得安宁。
藏在沉水里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封闭、更干净的领域。
伽月抓过和他一同沉睡的银蛇,额头触着额头,将神识藏进银蛇脑海里。
神智未开的灵兽,识海是最干净的地方。
果然,他进入到一片纯白的空间,银蛇的识海空茫无垠,没有一丝杂念。
可一转身,一条渺小的蛇影出现在他面前,银光熠熠,正是银蛇的魂体。
幻身上绑着一道红契线,是和主人结的契。
身体盘成一团,将一颗散发辉光的珠子紧紧地缠住,脑袋搁在珠子上酣睡,是完全占有,不容任何人觊觎的姿态。
伽月看着那颗珠子,只觉得很熟悉,那是鲛人记忆凝结出来的幻珠。
可银蛇为什么,会抱着鲛人的幻珠?
是谁的?
他怔怔地靠近那颗珠子,越走近,越感到熟悉。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眼前有一些画面闪过。
第一次见面,银蛇急不可耐的追随她;比试台上,银蛇因为她受伤焦急不已;藏书阁里,银蛇亲昵地缠上她的脖颈……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所有银蛇非同寻常、前所未有的举动,他从来没有细究过原因。
脑中仿若惊雷劈过,巨大的恐慌沉沉地向他压过来。
他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停止。
艰难地伸出手,探向那颗幻珠……——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了好久好久,累…总算是写到了,下一章恢复记忆
And女强标签去掉了,小江确实不是凤傲天那种强,可能是我对这个标签理解有偏差,想了想还是去掉合适。
第105章 记忆 那个人,叫江渔火。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还没有触上那颗珠子, 原本渺小虚幻的蛇身立时醒来,身体瞬间膨胀到百倍,怒吼着对来人哈气。
那颗珠子被它的尾巴迅速高高卷起, 不让来人接近, 仿佛护着的是自己的宝贝。
伽月目光一直定在那颗珠子上, 他只眸光动了动,那根缚住蛇身的契线便骤然收紧, 银蛇的魂体很快又缩回原来大小,缠绞的尾巴一松, 那颗珠子便滚落到他脚边。
他蹲下身,颤抖的指尖在将要触上幻珠的那刻凝滞了一瞬。
而后深深吸气,又屏住呼吸, 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终于将那颗散发柔光的珠子握住。
刹那间,无数记忆片段齐齐向他涌来……
“……我叫小江,以后就叫你小海好不好?你眨眼啦, 那就算你同意咯。”
“对不起,我是不是下手太重,戳疼你了?这里都红了好大一块儿。”
“不生气不生气……小海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看的鱼……”
“小海, 你会记得我的, 对吗?我是小江, 江水的江……”
……
回忆一幕幕闪过,那段记忆中的空白终于被填充完整。
七年前, 在海底被南星重伤之后, 他逃进一条无名的河流, 濒临死亡的时候,一个凡人女孩把他捡回家。
昏迷醒来的第一眼,他就看到那个女孩。
白发金瞳, 闪闪可爱。
笑起来时眸光璀璨,会用最温暖的目光注视他,让他一不小心就陷了进去。
那个人,叫江渔火。
“呵呵……哈哈哈……”
鲛人陡然笑起来,从低笑渐渐拔高成无法抑制的大笑,阴凉而悲戚的笑声回荡在纯白的空间。
江渔火,江渔火……
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而再地失去,让我此生还要怎么活下去……
胸口中间处的剧烈疼痛让他再也站立不住,直直地跪下去。他弓着脊背,将那颗幻珠死死地捂在心口,浑身因为极度激烈的情感冲击而止不住地颤抖。
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硕大的珍珠砸在地上,一颗又一颗,落地清脆的一声接着一声。
一直都是她啊,只有她,从来就只有她!
白发金瞳的是她,黑发黑眸的也是她,嬉笑怒嗔的是她,刀剑相向的也是她……
她换了一副样子,但气息、眼神、神态都没有变,拥有他记忆的契兽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
银蛇一直在告诉他,从她一来到身边便夜夜降临的梦境,到它对她近乎迷恋的种种举动。
种种信号……他自大到全部视而不见,极力排斥她对自己的吸引,抗拒所有因她而起的心神摇晃,为这些不寻常的影响而恼怒不已。
甚至毫不犹豫地出言刺伤她……
看着她愤怒不已的眼神,那时的他是什么心情?
心悸中带着快慰,恨不能骄傲的向她宣告,别以为你能动摇得了我。
殊不知眼前人,就是他心甘情愿为之分化的爱人啊。
他怎能愚蠢、傲慢至此!
明明第一眼就该认出来的……
明明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所以才会打破惯例留她在洗华殿,在她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去向她质问……
他那时当真是想要一个答案吗?
还是借着质问的由头,再去看她一眼?
他从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只信证据。
当水镜里的记忆全部呈现在他面前时,证据确凿,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事实。
他隐秘的希望破灭了。
一边抑制不住地想要她,一边痛恨她,恨她引诱他背叛鲛人忠贞不渝的誓言,更恨她一无所知,让他一人在撕扯中煎熬。
可她就是她啊,七年前让他分化的人,七年后再一次让他沉沦,她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他!
自私、冷酷、傲慢……将命运送到他身边的人再一次推开。
多么可笑啊……
他是这样卑劣的人,命运收回了对他的眷顾。
彻底地带走了她。
她不在了,她死了。
因为他又一次将她丢下。
跪在地上地鲛人又低低地笑起来,短促的气息在喉间撕扯,听起来却更像是在哭。
将要攀上鲛人手腕去夺珠的银蛇被这笑声吓到,游动的动作一滞。
那颗因鲛人记忆而化成的幻珠正在与伽月的身体融合,在他手上渐渐消失。
银蛇急不可耐,见状立刻奋不顾身冲上去一口咬下。
幻珠消散地太快,它只来得及衔到一块碎片,衔到就跑。
这是它的宝贝,是它守了好多年的记忆,那就是属于它的,谁都休想夺走。
哪怕是与它结契的主人!
它守得太久,久到早已把珠子里的记忆和情感当作是自己的。
和那个人日夜相处的,难道不是它吗?
里面那个它一边守护一边思念的人,不是终于出现了吗?
她不用走近,它就能感受到,凭着本能就能认出她。
可是它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
所以,珠子不能再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