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满, 京城表面的哀戚尚未完全褪去。
元启三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寒意久久不肯散去。
御书房内, 药味与墨香混合。皇帝赵庚明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脸色依旧苍白。
赵庚旭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汇报着来自江南的密报。
“皇兄, 江南诸州府的土改之策, 推行极其艰难。”赵庚旭的声音带着担忧。
“世家大族明面上不敢抗旨, 暗地里手段却层出不穷。他们或‘寄户’于亲族奴仆名下,分散田产;或勾结胥吏, 篡改鱼鳞图册。”
“更有甚者, 煽动无知乡民,以祖产不可轻动为由,聚众阻挠丈量……种种行径, 隐蔽阴毒, 地方官往往抓不住切实把柄, 反而被他们倒打一耙, 弹劾办事不力、滋扰地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兄。
“更令人忧心的是, 军中……似乎也不太太平。我在兵部,隐约察觉到一些将领与江南世家往来密切,粮秣器械的调配, 偶有滞涩不明之处。虽未敢断言有异动,但……不得不防。”
赵庚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 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何尝不知其中关窍?不外乎觉得他时日无多,蠢蠢欲动。
他强撑着病体处理朝政,便是想在自己还能支撑之时,多为这江山,也为……小九,扫清一些障碍。
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他恍惚间想起了许多年前。
也是在这御书房,当时还是太子的他,手把手地教着年仅五岁的小九握笔写字。
赵庚旭人小调皮,耐不住性子,趁他批阅奏折不注意,偷偷在他刚写好的朱批旁,用墨汁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
他当时又好气又好笑,板起脸训斥,赵庚旭却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狡辩:“我看哥哥太累了,画个小乌龟给哥哥解闷儿!”
那副无辜又理直气壮的模样,让他最终只能无奈地摇头。回忆如暖流,短暂地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赵庚明的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丝苦涩,他望向眼前已然是少年模样的弟弟,轻声道:“小九,若还能像儿时那般,只管胡闹,该有多好……”
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袭来,打断了他的感慨。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他猛地用手捂住嘴,身躯剧烈地颤抖,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股异样的潮红。
“皇兄!”赵庚旭骇然起身,箭步冲上前。
只见赵庚明放下手,那素白的绢帕上,赫然是一滩刺目惊心的鲜红!
“咳……咳咳……”鲜血仿佛决堤,不断从皇帝口中涌出,染红了前襟,也染红了他试图遮掩的手。
他抬眼看向赵庚旭,随即,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头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皇兄——!!”
赵庚旭的嘶吼声瞬间划破了御书房的宁静,“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院院使带着几位太医令连滚爬爬地赶来,一番紧张的诊脉施针后。
院使脸色灰败,跪倒在地,颤声向闻讯赶来的皇后、宗室及几位重臣禀报:
“陛下……陛下此乃忧劳成疾,损耗过甚,加之邪风入体,引动内火,以致……以致血不归经,厥逆昏迷……情况……万分危急!需立时用药,静心调养,万万不可再受丝毫刺激!”
话落,整个皇宫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
皇帝昏迷不醒,国本动摇!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对于某些人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翌日清晨,以宰相崔琰为首,数十名文武大臣身着朝服,齐聚于皇帝寝宫之外,要求觐见。
实际上,他们是来逼宫的。
崔琰,此刻站在众人之前,目光扫过皇后和紧紧守在寝宫门口、脸色铁青的赵庚旭,高声道:
“皇后娘娘,九殿下!经连夜查明,陛下此番突发恶疾,并非偶然!乃是因为……是因为长期处于被人下了慢性毒药的熏香所致!”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场所有人无不色变。
崔琰不等众人反应,继续说道:“而所有证据皆指向皇后娘娘,以及皇太弟殿下!”
他猛地转向赵庚旭,眼神锐利如刀,“臣等惶恐!不得不疑心,此乃……勾结谋逆之大罪!”
“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