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凌云拿起玉简,给盛自横发去传文。
盛自横刚跨步进屋,“砰”地紧闭房门,缓缓倒退一步,仰头整个后背贴在门上喘气。
他失神地看着房间,从头顶横梁,再到脚下地板。
深棕色檀木在眼前扭曲融化,慢慢揉成一滩腥臭烂泥,高处的如粘液,丝丝缕缕牵连坠下,吊住盛自横的脖子;低处的似泥潭,温良地生出滑腻触手,将他往地底拽……
盛自横浑身快要被冷汗浸湿,眼里所有东西都沾染了可怖的赤红。
他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来,双眼猩红,脖颈青筋暴起,一路延伸没入衣领。
“啪嗒”一声,玉简从他衣襟里掉了出来。
光屏闪烁,跳跃着祝凌云的名字。
一下,两下。
咚、咚——
清凉幽静的青蓝色光晕破开满目虚妄,涤荡干净整个房间,盛自横灰暗的眸子里渐渐能映出这缕光芒。
血红色褪去,祝凌云的名字近在咫尺。
盛自横拾起玉简,颤抖着从地上起身,指尖隔空将灵力注入其中,却怎么都组不成相应的文字。
尝试了十几遍,玉简显示出来的都是不成序的句子。
他现在心绪太乱了,周身灵力对冲失衡,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他好想回应她。
可是他做不到。
盛自横眼里爬满血丝,不死心地再次把手放上去,字序更乱了,密密麻麻铺在上面,如森森黑骨,残缺而丑陋。
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了。
他竭力调整呼吸,摘下厮缠。
低头,他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变成了死灰的白色,厮缠伸出根根尖刺,发疯似的扎向盛自横,快速绞紧。
“啧。”盛自横眯眼,眉眼下压得厉害,在眼尾聚起阴翳。
他伸出手,朝厮缠的尖刺用力握了上去。
皮肉破裂,汩汩鲜血顷刻涌出,顺着指根流了满地。
盛自横却感受不到疼。
片刻,尖刺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指骨,盛自横依旧没有松手,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很快,尖刺回收,他手掌上密布的淋漓血洞开始合拢。
眨眼,上面一点血迹都没有。
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盛自横呼出一口浊气,打来一盆热水,沾湿软帕,一遍一遍仔细擦洗厮缠,每一寸链条都擦拭得干干净净,黑莹透亮,红光缠绕。
他用帕子包着厮缠,对着光认真翻看检查,确认没有丝毫脏污。
阳光透过锁链缝隙,晃得人眼里只剩一片白。
祝凌云撑头守着玉简,看着空荡荡的白,从某个界面退出又点进去,反反复复多次,从天亮到天黑,都没有等来想要的消息。
许是切了太多次,她手都切酸了,一不小心点到了别的弹来的东西。
是她在“对方不会是喜欢我吧”专栏里那条帖子的一条条回复。
这回里面的内容意思非常一致,十个有七个都在关心祝凌云借到师兄的本命法器没。
提起这茬祝凌云就想叹气。
她在帖子里幽幽回了三个字:没借到。
大家蹲守了好半天,都不见祝凌云踪影,此刻她终于出现,帖子里瞬间炸了锅,一片唏嘘叹惋:
啊……不应该呀,我把帖主发的都看完了,照他以往行事风格来说,没理由不给你啊。
我也觉得,难道你师兄在欲擒故纵?
上面两位好天真,我的经验之谈告诉你们,这男的绝对就是花花公子,要不得!
帖主,你要不要好好想想,万一他只是把你当师妹,仅此而已呢?
祝凌云手指机械地一条条翻去,心浮浮沉沉沉沉沉……
好吧,如今看来,都是她在这里待久了,把脑子关坏了,才闲得没事幻想出盛自横喜欢她这回事。
其实他们就只是师兄妹,仅此而已。
“……”
这句话,她以前好像说过来着?
可为什么,这一次再说出来,她已经换了一番心境?
她自己掷出的飞镖,终是回旋了过来。
祝凌云丢掉玉简,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并非接受盛自横不喜欢她这件事。
而是面对,她真的喜欢上了他这个事实。
他再也不是芸芸普通师兄中的一个,而是她无法宣之于口,在心里纠结良久,只能在论坛专栏里用“师兄”替代姓名的——
师兄。
…………
后来的时间里,岑惊和南昭常常来看她,给她带各类书籍来打发时间,秘法典籍或是话本闲书都有。
就是不见盛自横。
岑惊南昭都未曾提起他,祝凌云也按捺着情绪,没有主动询问,日子一天一天慢慢捱过去。
宗规已经抄完,祝凌云把心思放到学习御剑上,十多日前心里那股滋味被她强行遏下,已经淡去许多。
她对此很满意,修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半月后的一个雨夜,销声窟闯进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祝凌云已经摸到了御剑之术的窍门,忽闻一声清响,烛光摇曳一瞬,抬眼,盛自横已经发丝湿润地站定在她面前。
祝凌云手中剑谱颤了颤,大敞的书页被风吹得作响。
“哗、哗啦——”
雨下大了,大颗水珠强有力地叩开土地的大门,浅埋的种子饥渴地汲取水分,迅速热切地破土而出。
他就像一只诱人的钩子,只需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
就能轻而易举地攫取她费力埋藏,装作已经消失不见的东西。
更何况,他现在还淋了雨。
发顶、眉稍、睫翼、眼瞳、鼻尖、下巴……连带着她共振的心跳,都是湿漉漉的。
她就更没办法了。
“师兄。”祝凌云放下书,唤他道。
盛自横抬眸,裹了层水雾看向她,伸手递出厮缠。
祝凌云有些诧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她犹疑片刻,还是接过,“冒着这么大雨,就为了过来给我这个?”
上次说完他就直接走了,祝凌云还以为那是拒绝。
厮缠握在手里冰凉顺滑,每一处锁链
都光洁黝亮,显示出它作为天品法器的威芒,足以见得,盛自横把它照顾得很好。
此类级别的法器都有灵识,特别是认主之后,非主人差遣不从,若他人执意操纵,法器还会做出伤人的事来。
祝凌云小心拿着厮缠,不敢轻易将其戴上。
早就听苏粹讲过,厮缠乃天地万物执念所化,脾气尤为不好,只有缔契者能将其降服。
她借厮缠也只是抱着专栏里不成熟的玩笑态度,并不打算真的拿它做些什么,如今真的搞到手,反而忧心。
祝凌云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厮缠,它就长出倒刺,给她手腕刮得面目全非。
要不还是别要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厮缠就探出一截,试探般轻轻碰了碰她的腕骨,祝凌云低头,它已经上道地缠了上去。
她竟然在法器身上,看出了讨好的意思。
喂,你主人还在这里呢!
祝凌云举目望向盛自横,略微尴尬地对他眨眨眼。
盛自横脸色比上次来好很多,但嘴唇还是不比之前红润,如今受了寒,就更像失血过多了。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如一汪泉水凝在她眼里,只有残留雨水沿着墨发滑下,结成圆润水珠颗颗坠落。
祝凌云走近一步,抬起手,接住了从他发丝滴落的水珠。
低低的一声“啪嗒”,水花在她手中溅开,沁出一片冰凉,随即很快变得温热,在掌心脉搏中跃动。
水珠不断滴下,又被她的体温加热,冷暖交替。
祝凌云手里涌出灵力,她抬头,定定看着盛自横,伸手慢慢靠近他的头顶,温和道:“要我帮你擦吗?”
第67章
盛自横垂眸,前几日的灵力失衡让他的经脉暂时闭塞,方才进来时用的一个隐身术便已耗费所有灵力。
他点点头,唇线紧抿,虚虚握了握拳,撑着膝盖慢慢弯下腰,顺从地低头埋在祝凌云面前。
这个高度正正好,不高不低,祝凌云都不用踮脚,只需要稍稍抬手,就能轻易摸到少年头顶柔顺的发丝。
纤长手指携着光晕在他发顶抚过,轻缓而温柔,仿佛只是春风梳过青柳,一切都十分自然。
他的头发软硬适中,不似祝凌云刻板印象中男子头发那般糙硬的样子。
相反,盛自横的头发光泽漂亮,一点也不扎手,高束起的马尾常常能在风中轻易被吹出好看的弧度,配上发尾尖翘起来的一小撮,总能勾得人多看两眼。
祝凌云私心摸了一下,很轻很轻。
是那种在小狗睡着后,怕把它吵醒,又忍不住想抚摸的摸法。
但盛自横显然更为警觉,祝凌云才碰了一下,他就抬起头,跟她对上视线。
祝凌云手一蜷,无名指不小心勾住了那缕显眼的红发。
她立马抽出手,带着歉意给他压了压。
这个动作太像坏人类吵醒小狗之后,还要趁机揉两下小狗毛茸茸的脑袋。
盛自横蔫蔫的,不说话也不反抗,就从下面抬起一双水润的眼睛盯着祝凌云,规律地慢慢眨。
头顶是给他弄干了,但马尾部分还是湿的。
祝凌云低眸,温声道:“我帮你把发带解开,好吗?”
盛自横依旧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仿佛提什么要求他都答应。
祝凌云站在他身前,捏住缁色丝绦的一端,将其挑开。
被长久缚住的青丝骤然如瀑散下,大部分披在盛自横背后,有两缕垂落到肩上,弯出一段曲线,摇摇晃晃。
她踏出一步,站定到他侧后方,双手拢住他微凉的长发,耐心用灵力烘干,感受着软凉如绸缎的发丝在手心渐渐变暖。
祝凌云轻轻拨弄着他的发尾,悄悄弯折成不同形状。
她可不是在玩,她在给他烘头发。
这样想着,祝凌云低头看他一眼,盛自横依旧一动不动。
太好了,没被发……
突然,有个圆圆的东西贴到她腰腹上方,祝凌云一愣,是盛自横的脑袋。
她抬起眉头,手上动作顿住,发丝从她指尖静静滑落。
又睡着了?
祝凌云不敢大幅度动作,轻轻扶住他的头,另一手垫在他的后脑勺,小心将人靠在墙上。
但墙面不稳,盛自横的头固定不住,一直往下倒。
祝凌云没辙,只好先托住他的脸,在他身侧坐下,随后再轻轻移开手,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有点沉。
她无可奈何,侧目盯他。
看着他的睡颜,祝凌云有意逗弄,忍不住用气音在他发顶唤他:“盛自横。”
那人果然动了动,不听话的发丝在她颈间轻蹭。
祝凌云收敛了动作
片刻,盛自横的呼吸渐渐均匀,祝凌云弯唇,没再出声,只在心里控诉:
你专门跑我这里睡觉来了?
在自己房里睡不着吗?
你倒是睡熟了,我还要给你当支架。
祝凌云目光一转,计上心头。
她手指一弹,光点飞出指尖,盛自横的头发立刻被分成三股,自动编起麻花辫来。
祝凌云忍笑,盼望他慢点醒来。
藤蔓一样慢慢旋转的麻花辫股股相交,祝凌云竟看得有了倦意,头轻点两下,靠在墙上睡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
祝凌云视角和闭眼之前有了变化,她扭了扭头,耳朵蹭到一个皮质的物件。
首先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墙。
“醒了?”
清晰中带点沙的嗓音从头顶透下,祝凌云猛然从盛自横的肩膀起来,视角复位,她看见他的脸。
和一长条搭在肩侧的麻花辫。
他神色淡淡地扫过来,配上这么一条草原公主似的辫子,有种互补的美感。
祝凌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连忙捂嘴,十分不好意思地冲他连连摆手。
盛自横双手放在腿上,坐姿端正:“你还笑。”
看起来乖,语气却一点都不乖。
祝凌云赶紧给他顺顺毛:“你都靠我身上了,让我玩一下怎么了?”
收点好处,不过分吧?
盛自横装作不知:“什么时候?”
祝凌云即答:“就刚刚。”
“刚刚?”盛自横牵唇一笑,手指点点自己的左肩,轻嘶一声,暧昧不明道,“啊,好像是有人靠在我身上了。”
“你又这样!”
祝凌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次被他套路。
“是啊,”盛自横顺着她,一只手捏住辫子尾,一只手拽了拽她腕上的厮缠,语调缓而起伏,波浪似的,直勾勾看着她:“我都这样了。”
一副被她骗光的可怜样。
祝凌云磨了磨牙,故意恶狠狠道:“不准拆,就这样回去。”
盛自横配合地扮出怯生生模样:“现在就要撵我走吗?”
祝凌云:“?”
重点应该是这个吗!
她压住嘴角,保持严肃:“嗯。”
盛自横看了看她,又垂首捏了捏麻花辫,起身道:“照顾好厮缠,它的心情,依你而定。”
祝凌云看着他一步步离开,手攥紧了桌角:“那你什么时候来验收?”
盛自横当真扎着单侧麻花辫走了出去,闻声,回头扬唇,发式衬托下,带了两分妖冶气质:“它找我告状的时候。”
话落,他消失在暗色之中,销声窟重归寂静。
祝凌云算了算时间,快要十二月了。
她垂头,指尖摩挲几下厮缠冰冰凉凉的链身,黑红色的锁链闪烁两下,似是回应。
御剑学得差不多了,但只有理论,还没有实操过。
祝凌云并不打算告知师姐师兄们她的计划,他们知道的多了,容易受到牵连,不如她一个人去闯。
经过这几日没日没夜的修炼,她已经摸到了金丹境的边缘,只要她想,不出三日便可破境。
到时候,就能从禁制中闯出去了。
一旦破境,必会招来雷劫,祝凌云不想引起各方注意,只能一边压着境界,一边提升灵力,如此往复下去,居然比一味进阶还难。
冬月廿九,是夜狂风。
一个紫色身影从夜色中踏出,悄无声息潜入值守房,抽出上缴的玄铁剑,挂了一根枯树枝上去,用替身术幻形成玄铁剑样貌。
风卷残叶,冷飕飕的寒风迎面刮来,祝凌云有两月没摸剑,边走边挽了个剑花,扬手一甩,玄铁剑划空而出。
剑刃将要落地之时,祝凌云飞身一踩,稳稳落到其上,逆风窜出,化作一点星子,融在了黑空之中。
落地映雪城之时,她已经换了
身装束。
朦胧月色下,玄袍蛟纹轻轻扫过万华宗亲传居的门楣。
露水从枝叶坠下,尚未落地,便被一记寒光斩半,在跌落的半空瞬间结成冰块,掉在地上裂成碎末。
祝凌云侧身避开,脚尖点地跃上屋檐,高立于琉璃瓦上,双眼在面具下看着握剑的白衣少年。
江不染凌空追来,持剑站定在她面前,冷声道:“何人胆敢夜闯万华宗。”
他不多废话,携着冷冽月光,一剑直刺祝凌云而来。
“不记得我了?”祝凌云仍未出剑相击,轻巧转身躲开他的攻势,还有心思说话,“我们见过的。”
浓云飘动,半掩半遮月光,江不染神色如常,剑招不断变幻着朝她挥来。
意思很明显,管你是谁,万华宗都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祝凌云御剑两个时辰赶过来,此刻已然寅时,待到天亮之后,便是承启宴。
不能再跟他耗了。
眼看江不染的剑尖挑到她面前,祝凌云负手仰颌,旋身一转,双指夹住了雪亮剑刃。
江不染神色微顿,凝眉收剑。
祝凌云捻了捻指尖,看着他,低沉磁性的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我想请你帮个忙。”
见他没反应,祝凌云继续道:“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会代江宗主出席,届时可否让我跟在你身后,穿过禁制?”
江不染严词道:“你走吧。”
祝凌云嗤笑一声:“两个月前才来我风满楼扎了针喝了药,转头就不认人了?”
“若我不认,你现在就该被抓走了。”
祝凌云:“……”
她轻叹一声,抬手捏住下颌面具,缓缓从脸上移开,五官自上而下露出,祝凌云眼尾一挑,静静看向江不染。
天地之间倏而降下一粒冰晶,星星点点,飘满夜空。
映雪城的初雪来了。
窗外飘进几星雪沫,落到盛自横手上,清清凉凉,转瞬化为水渍,他闭目感应了一下厮缠,眉头紧皱。
房中黑影一闪,盛自横瞬移至销声窟。
果然,此处已经没了祝凌云的踪迹,只留下厮缠在石桌上发出微弱光芒。
盛自横大步走过去,厮缠立即从桌面窜出,缠到他的腕上,快速裹了几圈。
又去映雪城了啊……
他安静听着厮缠呜咽,敛了眸光,转身离开。
天际方才推出一丝光线,苏府门口便已人头攒动,昨夜江不染和祝凌云商讨过,掐准此时守一真君和苏长公子都不在外迎客,才速速赶来。
她一身风满楼楼主打扮,紧跟在江不染后方,迎客的彭顺一见是江不染,只问了嘴:“这位是?”
“松幽城,风满楼楼主,我的故交。”他递过名帖,末尾二字久久萦绕在心头。
上次在风满楼,盛自横就是这般说的。
说楼主是他的故交,让他不用担心走漏风声。
以至于昨夜祝凌云揭下面具之时,他在原地怔了好久,一直到雪淋了满头。
还是祝凌云抖掉兜帽上的一片白,把他从房顶拽下去。
进去后,两人分头走,江不染去前厅宴席,祝凌云则换了衣服,在厢房内静待彭顺回来,守株待兔。
确认无疏漏后,彭顺擦着汗趋步赶回来,肚子比手先推开门,还没喘口气,一柄眼熟的剑连着鞘便横在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下巴边。
他后靠一步,双手反扒住门,定了定心神:“凌云姑娘也来了?怎么不去宴厅歇着?”
祝凌云剑柄往他背后一劈,打掉彭顺意欲开门出去的手,“咔哒”落锁。
“彭管家,”她悠悠开口,睨着他,步步紧逼,“那日街上那么多人拿出了留影石记录,你以为,你们做得滴水无缝吗?”
彭顺只当她是报复来了,豁然笑道:“什么留影石?凌云姑娘记错了吧,不然,也不会到现在都没传出任何一个留影画面。”
祝凌云冷笑道:“看来,秦峰主并不是真心帮你呢。”
“你什么意思?”彭顺整理好表情,平静道,“我不明白。”
祝凌云不多与他废话,甩出一块留影石定在空中,开始播放随心所求门前最开始的画面。
留影石闪出的光影投在房内,把彭顺脸上的沟壑填得五颜六色,时明时暗。
“不,你明白。”祝凌云正视他,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彭顺整个人都凝滞了,不自觉重复起她的话来。
“我……明白?”
对啊!他明白!
他就知道,秦欢说什么祝凌云修炼太快了,要把她关一会儿,都是假的!她一个区区筑基大圆满,怎么会对秦欢这个化神修士有阻碍?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该死,他早该想到的,只恨当时正在气头上,又经秦欢吹耳旁风,他就听信了去,只以为是秦欢还记得当年恩情,想为他出口气。
一个亲传弟子罢了,哪比得过名门世家苏府的脸面?于是,他欣然答应……
彭顺站直,也不畏惧她的剑了,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清亮:“这块留影石,是秦峰主给你的?”
虽然他的回答和祝凌云料想的有所出入,但方向大差不差,她索性不置可否,收剑道:“彭管家是聪明人,自然知晓这里面留影流出后对你的影响。”
彭顺咬紧了腮帮,硬声道:“所以,你是来威胁我的?”
“这是哪里话?”祝凌云轻皱眉头,“我是来跟彭管家合作的,只要您告诉我一些事情,我保证守口如瓶。”
她继续加码:“您也知道,秦峰主把留影都销毁了,为表明诚意,我手头只留了唯一一份,只要您同意合作,我立马毁了它。”
“好啊——”彭顺抽抽胡子,猛然捏碎留影石,施法打破窗户,放响了传令箭,他恶声道,“没有名帖还敢混进来威胁我?”
耳边很快传来府兵赶过来的嗖嗖声,彭顺张开手,十指蔓延出长而细的灵力丝线,蛛网似的铺满门扉。
“虽然我修为不高,但拖到府兵来抓你,足够了!”
祝凌云眯眼。
胖老头还耍起花招来了。
“啪!”门被破开,数个体格健硕的高大男女闯入房中,将祝凌云团团围在其间,每个人的剑尖都指着她。
彭顺收拢灵力,扬扬手命令道:“带走。”
“谁敢动她!”
蓦地一记声音敲在地面,态度极其强硬。
府兵皆被喝住,僵了手腕,齐齐转头朝门外眺望,闻声,祝凌云诧异一瞬,跟着侧头,缓缓抬眼看去。
铺满浑白光线的门框内映射出一个黑影,影子边缘被光晕拖拉出残影,随着来人走近的步伐越缩越小,最后凝成有颜色的实体。
隔着重重剑影寒光,祝凌云看见盛自横望的双眸。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额前发丝贴在脸侧,眼里怒意腾腾,周身散发着凛冽气势。
厮缠极速从盛自横抬起的袖口飞出,两三下扫开两旁挡路人群,一片冷刃落地的哐啷声清脆响起。
盛自横踏过一地的反光硬铁,大步流星走到祝凌云面前,朝彭顺亮出名帖:“可看清楚了?”
第68章
彭顺结舌,他万没想到盛自横会在此时冒出来,正当他欲发令之际,室内落入一纯白身影,来人拂袖转身,肃容道:“何事喧哗?”
众人齐齐弓身行礼:“见过守一真君。”
守一目光移过来,先看了眼彭顺,随即落到祝凌云身上。
“回真君,秦峰主携晚辈前来道贺,”盛自横先道,拿出另一张名帖递给祝凌云,“此为晚辈师妹的名帖。”
祝凌云接过,自然接话道:
“只是方才查验有误,我与师兄随彭管家进来重新核验,途中偶然不适,便进了彭管家厢房一歇,没承想碰到了响箭,这才导致误会。”
说着,她看向彭顺,眼底一片冰色。
“配合我,”她给彭顺神识传话,音色森然,“您当真以为我只有一块留影石?”
彭顺脑海里突兀响起她的声音,吓得他浑身一颤。
她仍在继续:“还是说,你想让我现在就告诉守一真君,你为了免罚捏造事实,或者告诉他,你知道一百年前的那件事?”
彭顺突然明白祝凌云想了解的事情是什么了。
但是!她又是从何得知?
他望着祝凌云的双眼,不禁打了个寒颤。
祝凌云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其实她并不知道后者,只是话说一半来试探彭顺,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禁诈。
“是,凌云姑娘说得没错,”彭顺鬓角滑下一滴冷汗,垂着眼,面不改色道,“我这就带二位过去。”
守一漠然侧身,对彭顺留下一句话:“今日承启宴,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家主离去后,彭顺挑了个离他最近的府兵,踢腿踹了过去:“你们干什么吃的?武器都拿不稳,还不快滚!”
方才彭顺耗费的灵力过多,此刻满头大汗,靠在木柜子上直喘气。
盛自横转头看向祝凌云:“没事吧?”
祝凌云摇头,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盛自横扬袖,露出腕骨盘绕的黑红锁链,摇了摇:“厮缠找我告状了。”
“这么灵性?”祝凌云睁大眼,张唇一笑。
“喂,”彭顺扶了扶腰带,奋力往肚子上提,“我还在这儿呢。”
盛自横眼风一扫,厮缠立刻解开,冲向彭顺。
“啊啊啊——”彭顺尖叫到一半,发现那破链子并没有绞过来,猝然睁开小圆眼,短短的睫毛上下眨巴眨巴。
是祝凌云伸手截住了厮缠。
本以为她会流血,可厮缠在接触到她手的前一瞬,就迅速把尖刺收了回去,从她指尖缠到手腕,像极了美丽无害的装饰品。
她拍了拍厮缠,安抚它两下,抬眼对彭顺道:“走吧,去验我们的名帖。”
“真验啊?”彭顺十分诧异,“若验出来是假的,会放出火花,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们。”
祝凌云对他笑了笑。
彭顺:“?”
盛自横继续:“看来,彭管家已经默认我们是盟友的了。”
彭顺:“……”
领着两人拐弯到了地方,盛自横递出名帖放在验石上,石台闪出蓝色光芒,为真。
彭顺愣了。
怎么还真的是真的?
祝凌云环着胳膊,与盛自横相视点头,不再言语。
苏粹果然把先前推拒的名帖收好了,盛自横拿给祝凌云的这份,原本就是给南神的,而他的那一份,也确实是秦欢的。
她面向彭顺:“好了,这回你能交差了,按我们的约定……”
“我什么时候跟你有约定?”彭顺立刻反问。
“我是在帮你,”祝凌云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了重音,“难道你不气么?你就这么认了?”
四周偶尔有人经过,彭顺低头仔细思量片刻,收敛了神色,率先迈步:“随我来。”
三人又回到厢房,彭顺站在门口,停下脚步看了眼盛自横。
祝凌云会意,他们接下来要聊的内容都与秦欢有关,盛自横在场,确实不太好。
无论对谁。
正当祝凌云不知如何说明之时,盛自横隔着丛丛花树望向她,淡然道:“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祝凌云安心点头,跟着彭顺进入内室。
看着她进去之后,盛自横才转身,环手仰头倚在树旁,蓦然听见草地被踩响的松软声音。
他悠悠掀起眼皮,看见一角雪青色披风,和一柄白剑。
那是上次在蕴清池旁,祝凌云送给他的披风。
盛自横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他身上。
江不染没看见他似的,抬腿跨出草地,带下一地露水,表面沾湿的靴子踩到了青石板上。
轻轻的一声“哒”。
他落脚在盛自横身侧,径自向前走去。
盛自横伸出一只手,厮缠哗啦甩直,拦住了江不染的去路,只说了四个字:“不准靠近。”
江不染停步,胸口迎着他厮缠的尖刺,目视前方,平声开口:“我可以。”
他继续补充:“祝凌云昨晚跟我约好了,我负责接应她,如今快到午时,我理应进去查看。”
盛自横侧目,眯了眯眼,双眸在树影底下闪出危险的暗色红光。
江不染同样转过头,清浅的瞳仁映着缝隙透下的太阳光线,显出琥珀颜色。
风乍起,头顶寒草花丛窸窣作响,摇下片片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盛自横鼻尖轻嗤一声,抬手摘下江不染左肩的花瓣,捏住瓣子,看着他:“现在,不用了。”
话落,他将手一扬,浅色花瓣便随风飘远,隐在雪中不见踪迹。
风大了,祝凌云将最后一丝窗户缝合上,恰好把外面扑来的花瓣叶子挡掉。
她收回视线,继续问彭顺道:“当年,你都看到了什么?”
彭顺坐在她对面,双手紧紧抠住冒热气的茶碗,慢慢道来:“当年,我还不是偌大苏府的管家,守一真君也只是少家主。”
一百年前的某日,大雪纷飞,守一刚从万华宗离开不久,夜里,彭顺去给他送炉子,恰好撞见两个提灯而来的黑衣人。
正是江栖,和为闯寒晶窟身负重伤的秦欢。
那时他尚年轻,按捺不住好奇心切,便悄悄在门外端着炉子将几人谈话听了去。
听到此,祝凌云神色严肃起来:“他们说了什么?”
彭顺结巴:“我,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祝凌云拿出录音石,摆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彭顺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分明是冬日,他却满头大汗,拿袖子擦了额头又擦脖子:“其实秦峰主迟迟不能大乘境,是有原因的。”
祝凌云追问:“不是因为外界传言的心结?”
彭顺点头:“她伤了心脉,是家主给施了回魂九针才保住性命,但还是落下了病根,从此几乎再无破境可能,于是秦峰主便四处求寻疗法,直到她发现了一个禁术。”
“是什么?”
关了窗,室内光线昏暗下来,彭顺半张脸埋没在阴影中,只留眼底映着茶碗反光,他说得缓慢且郑重:
“姑娘该知道,东西坏了要修,修不好就要换。”
祝凌云心重重一跳,瞬间明白过来。
心脉每个人只有一处,哪能轻易置换?若真的要换,那就只有用别人的。
而秦欢那么高的天赋,必然不舍得用一个平庸修士的心脉来填补自己的残缺。
但这不是祝凌云目前主要想知道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彭顺摇摇头,满面苦色:“真想不起来了。”
“你肯定想得起来!”祝凌云手抵住桌角,逼近看他,“你再仔细想想?”
彭顺上下搓了两把脸,眉心紧拧,极力回想当年那个夜晚。
祝凌云察觉到窗外明显的灵力波动,怕盛自横那边出了什么事,催促彭顺道:“是不是跟置换心脉有关?”
“换心脉……怎么换心脉呢……”彭顺手从双颊揉到头顶,紧紧按住脑袋。
“想起来了!”他猛地一拍头盖骨,脸涨得通红,瞪大眼睛看着祝凌云,“是、是逆命引!”
祝凌云猛然蹙眉,眼神凝成一点。
这个术法名字,她听过。
门外,雪又落了下来,飘进寒草花树棚。
江不染握剑看着厢房紧闭的大门,道:“祝凌云告诉我了,她就是风满楼楼主。”
盛自横站在他对面,闻言,明显顿了顿:“什么意思?”
“你说,她是你故交。”江不染抬眼,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盛自横单侧眉头微压,眉尾向上一挑,浅勾起唇角,沉声道:“至少比你故吧?”
江不染没接话,气氛重归于安静,
只听得见落雪沙沙,风声呼鸣。
方才江不染说的话一直在盛自横脑海里转悠,他活动活动手腕,忍不住道:“江道友,怎么偏今天不寡言了?”
江不染侧身看他,应道:“你今日的话挺少。”
盛自横没理,长腿自然交叠,环好双手靠回树干,抬起下巴半阖上眼。
雪大风急,冰粒哗啦啦往下掉,天气愈发冷了。
“吱呀——”正对面关闭已久的厢房终于打开,祝凌云从房里暖光中跨步出来,看着面前洋洋洒洒的飞雪,伸手接了接。
雪粒融化在掌心,她翻转手腕,被体温暖热的雪水下坠,啪嗒滴在一只黑色的靴尖。
祝凌云抬头,撞入盛自横的视线,他站定在她面前,低眸垂睫,面色温和。
约莫十步远处的花棚边缘,垂挂摇曳的冰蓝色花蕊下,江不染站在原地,正撑伞看着她。
盛自横稍稍弓身,歪了歪头,发尾垂落下去,为祝凌云挡去拼命往里钻的风雪,也挡住她的余光。
他柔了眉眼,询问道:“你和谁走?”
第69章
祝凌云止住思考方才彭顺所说的一切,将思绪落到眼前,默了默。
她从盛自横脸上收回视线,落到后方。
一声布料摩挲声响,祝凌云的肩擦过他的上臂,往他身后走回去,盛自横眸光随之一暗。
他没有回头。
雪粒钻进他的后脖颈,化作一片湿凉。
“啪”,右肩落下一记重量,盛自横回身,祝凌云却从左边探出头来,背着手对他一笑,声音清脆:
“当然是跟你走啊。”
盛自横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拉住臂弯,两三步拽下台阶。
他身形一歪,肩膀跟祝凌云撞在一起,脚步先于脑子反应,就和她一起跑起来,眼前是迎面扬来的飞雪,飘飘洒洒落白了两人发顶。
盛自横这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
“去哪里都不知道,就敢跟我走?”祝凌云打趣道,抬起另一只手,挡住额前碎雪,回头一笑,“去探亲。”
两人左拐右拐来到一间素净院落,里面异常安静,没看到半个家仆身影,祝凌云和盛自横不敢放松警惕,贴紧墙根,慢慢转到正面。
才把头伸过转角,就瞧见一个身姿高挑的青年。
那人头戴玉冠,身着青白色礼服,流苏长缀腰间,和金银饰品一起曳地。
显然,他的修为在元婴之上,否则,祝凌云也不会没感知到他的存在。
她拍拍盛自横的胳膊,迅速后撤一步。
“你们是来找苏粹的吗?”温润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一张和苏粹极为相似的脸蓦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青年单手负于身后,微微颔首,举止间皆是温和涵养:“在下苏菁,是苏粹的兄长。”
“见过长公子。”两人拱手。
苏菁隔窗看了眼房内,微笑道:“就不打扰你们聊天了,我不能离席太久,先行告辞。”
他离开后,苏粹随即推开窗:“你们怎么来了?先进来吧。”
祝凌云诧异:“怎么进?”
这里……应该有结界吧?他不是被苏家软禁了么?
苏粹看出她的疑惑,主动开了门:“禁闭昨天就解了,是我不愿去承启宴。”
两人走进去,盛自横顺手带上门,苏粹转身坐回凳上,给两人倒了茶水:“长兄让你们来劝我?”
祝凌云和盛自横依次坐下,她捧起杯盏喝了一口:“没有啊,长公子让我们进来找你玩。”
苏粹皱了皱眉,微讶道:“兄长真的没让你们叫我?”
“真的没有。”祝凌云又强调一遍,问,“守一真君什么时候放你回随心宗?”
苏粹叹了口气:“父亲说,若我今日不去承启宴,就绝对不会再让我回到随心宗。”
盛自横抬眉:“那你去吗?”
苏粹垂下眼帘,低头看着杯中倒影,陷入纠结。
他自然是想回随心宗的,但是……对于承启宴,他有种莫名的抗拒,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拒绝什么。
戌时三刻,正式开宴。
千盏萤灯次第亮起,灯穗随风轻晃,将白玉栏杆映得流光溢彩,光晕洒落,照亮满堂华服。
苏菁立于正中间高台的长梯之下,姿态端正,昂首望着半空中最明亮的地方。
他微微转动眼眸,四周看了看,苏粹还是没有来。
“开宴,授针——”
丝竹管弦中,苏菁定正目光,举步登上白玉梯,顶端圆台的边缘渐渐在眼前显现。
往前,再往前。
他看见正门匆匆跑进一浅青色身影,少男从下面抬眼,胸膛不住起伏,总梳得规整的头发钻出一缕发丝,系在两侧的丝绦也歪在旁边。
苏菁唇角勾起浅淡笑容,从守一手中接过了回魂九针。
祝凌云不能露面,便躲在苏粹房中,趁着苏府充盈的灵气修炼,等盛自横跟秦欢交完差后再一起回去。
她独自待了一个半时辰,安静夜色里突然响起敲门声,祝凌云收功,警惕地放出神识望了出去。
苏菁的声音适时出现:“祝姑娘,是我。”
祝凌云看过了,只有苏菁一个人,她从软垫上起来,提剑过去打开门,含笑道:“恭喜长公子接过回魂九针,外面冷,进来说吧。”
苏菁已换了常服,点头关上门扉,落坐于祝凌云对面。
他举起茶盏,轻声道:“多亏了你们,二弟才肯来承启宴,父亲心情大好,苏某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在此谢过。”
祝凌云同样举起面前茶杯,与他虚虚一碰:“长公子言重,是三师兄自己决定的,我们并未做什么。”
苏菁抬袖,一饮而尽杯中茶水:
“不瞒姑娘,苏某与二弟关系一直不甚亲近,是我做大哥的对他有亏欠,不论如何,姑娘今日都帮了我大忙。以后若有需要,姑娘可随时来找苏某。”
祝凌云也不客气,直接道:“现在可以吗?”
苏菁有些吃惊,很快微笑道:“自然。”
她早就听闻苏长公子在医术方面有卓越成就,年纪轻轻就有赶超守一真君的天分。
“自从前些日子感受到快要金丹之后,我的修炼速度便慢了许多,以往能自如吸收的灵气,现在要费劲才能将其转化为灵力。”祝凌云说,“难道我的灵骨不起作用了?”
苏菁认真听着,了解后点头道:“来,我给你探探。”
祝凌云“嗯”了声,静心调整呼吸。
他施术取针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地抬手布诀,在祝凌云身前结出咒印,随即缩小咒印,用银针将其压入她的神府。
眉心一阵尖锐刺痛,祝凌云轻皱眉头,不过三息,鬓角便沁出冷汗。
她睁开眼,苏菁神色严肃。
片刻,细长发亮的银针从她神府中缓慢抽出,浅蓝咒印散落出来,盘旋围绕在银针周围。
苏菁蹙眉,斟酌许久,开口询问:“姑娘从何得知,你有灵骨?”
“三师兄和我师父都这么说。”祝凌云坦然道,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修炼确实比一般人快。”
苏菁仔细看了好几遍银针,确定道:“不,你没有灵骨。”
祝凌云睁大了眼。
“而且——”苏菁面色为难,沉吟片刻,还是如实道,“你的魂魄,有残缺。”
…………
宴会结束,祝凌云匆匆御剑赶往销声窟,去蹲还剩最后一日的禁闭,从映雪城御剑出发开始,她就一直在思虑苏菁所说的话——
没有灵骨,魂魄残缺。
既然她没有灵骨,为何又修炼得如此之快?
而她所少的魂魄,究竟又去了何方?
“你看起来有心事,”盛自横给她开了结界,跟在她身后,“是关于彭顺跟你说的话吗?”
祝凌云顿了顿,没摇头,也没点头。
因为彭顺说的,可能不止会成为她的心事,还有……他的。
穿过三层结界破开的洞口,祝凌云快步走进窟内,撤掉对于金丹以下修士有用的,伪装她还在此处的障眼法。
“师兄,你知道逆命引吗?”
“知道,是空明界上古禁术之一,因为害人害己,所以不让修士练习,”盛自横回答道,“目前有八大禁术传下来,分别保管在各宗密室,随心宗就负责保管你说的逆命引。”
密室?难道南神之前给她的钥匙,就是……
祝凌云忙问:“那你可知随心宗的密室在何处?”
盛自横疑惑一瞬,解释道:“为了防止被人盗取,各宗宗主负责保管钥匙,但密室方位只
有各宗峰主知晓,长老则负责监督二者。”
这样就说得通了。
祝凌云恍然明白,秦欢原先一个闲散峰主,为何会开始明里暗里争夺随心宗的权利了。
那她为何最近才开始插手宗门事务,不该早就做准备吗?
祝凌云沉思下来,极力在脑海里铺开她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各种声音文字在她头脑里乱麻般交织缠绕,一片嗡鸣。
盛自横又道:“没记错的话,逆命引是置换心脉的术法,会使被置换者流血而亡,因此被列为禁术。
“置换心脉的条件也十分苛刻,首先要确保两人灵根品级一致,五行元素相同,还要有擅医道的大能进行把控。”
祝凌云听着,跟着他的声音理顺思路。
“对了,”盛自横想到别的,补充道,“两人的境界差别不能过大,最多只能跨两个境界。”
最多跨两个境界……
祝凌云凝眸,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眼看他。
盛自横如今是金丹没错,秦欢又困于化神已久,二者恰好差两个境界。
原来如此。
秦欢之所以收盛自横为徒,并不是因为怜悯之心,也不是因为他是个可塑之才。
而是因为,她想要一个与自己相匹配的,上品火灵根心脉,而盛自横体内的赤狐血脉先天带火,是绝佳的供应体。
祝凌云想入了神,眉眼不自觉垂下来,凝望着面前年轻男子,神色哀凄。
父亲失责,母亲早丧,人人喊打,好不容易从盛家暗室逃了出来,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收留他了,可那人却只为剖他心脉。
而他,对那人磕头行礼,唤她——
师父。
祝凌云无法想象,若有一天他知晓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再感受一次痛楚么?
她深深望着他,视线逐渐朦胧。
闪烁的模糊光晕中,盛自横的脸慢慢凑近,祝凌云能看见他的唇角浅浅向上翘了翘。
接着,一点微凉按上她的眼尾,只停留一瞬,便如星划过,又抚上她的眉心,将蹙起的眉头抹平。
盛自横收回手,撑着膝盖看她。
“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他讲话的声音很轻、很宁静,和外面的雪一样。
“好。”祝凌云弯眸,重重点头。
盛自横伸出小指:“拉勾。”
“上吊。”祝凌云回勾住他的手指,紧紧相交。
“一百年,不许……”
盛自横跟她一起摇晃的小指顿住,笑问道:“就一百年啊?”
祝凌云勾紧他的手,继续左右摇:“到期再续。”
“好,一百年,不许变。”
第70章
一月后,除夕。
南神还在闭关,秦欢不知去向何处,其余长老峰主忙着召开各种大会,随心宗今年布置得格外潦草,连满山长明灯都没挂。
南昭站在亲传弟子居大门前,伸着手指挥盛自横与祝凌云挂对联:“往左、再左……欸!多了多了,往后一点,对对。”
岑惊站在他旁边,提回来一袋年货:“苏粹那边有消息了吗?他能不能回来?”
祝凌云贴好春联,拍拍手收拢法力,叉腰回头道:“实在不行,咱把人抢回来。”
“不用了。”门外传来一声清润嗓音。
四人齐齐回头,积满白雪的藏蓝色屋檐下,有一青衣少年缓缓而来,与他衣裳同色的伞面遮了上半边面容,只留下微弯的淡色双唇。
“老三!”
苏粹收伞,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来,含笑点头:“我回来了。”
南昭离他最近,率先跑过去夺过他手里东西反复端详:“哟,懂事儿了,知道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苏粹无奈笑笑:“不是买的。”
南昭愣住了,手指一僵,东西险些掉在地上,被苏粹一把捞过。
“咋?几月不见,你还学会抢了?”南昭大惊失色,抓住苏粹的肩膀摇,边摇边嚎,“快把我虽然欠揍但是风度翩翩的师弟还回来!”
岑惊一脚将南昭踹开,雪地里霎时留下深浅不一的踉跄脚印。
苏粹抬抬手里物品,解释道:“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东西。”
“啥意思?”南昭拍拍衣角碎雪,暂且没反应过来。
祝凌云上前一步,微笑道:“意思就是——
“从今以后,天高地阔任你游。
“欢迎回家,三师兄。”
岑惊抬抬下巴:“行,回来了就开始干活吧。”
“我挂灯笼。”
“我去洗菜。”
“那我切菜。”
南昭:“我做饭!”
除祝凌云以外所有人:“不行!”
岑惊转身进了厨房,命令道:“拖住南昭,不准让他踏入厨房半步。”
“是!”
南昭:“……喂。”
他幽怨地移过视线,向唯一吃得下他做的饭的祝凌云求助。
祝凌云佯装看不见,默默避开南昭怨气十足的目光,走向院子角落,抬手从井里抽出水柱,哗哗浇在菜上。
盛自横跟过去,唰唰切好祝凌云洗好的菜,苏粹也松开南昭,径自走向红红火火的灯笼堆,把它们一个一个理顺挂好。
偌大弟子居院落中心,南昭独自占领一大片空地。
你们把活儿都包揽了,那我就找不到事干,找不到事干,我就会……
南昭扬唇,邪恶哼笑起来。
“啪!”
一枚份量十足的雪球精准砸向盛自横后脖,透心凉的雪粒散落进衣襟,冻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然转头锁定南昭,冻红的手中还握着菜刀,刀口锋利的尖儿反射出耀目寒光。
“师兄跟你闹着玩呢,”南昭抬起双手往下压,“乖,先把刀放下。”
盛自横搁下刀,厮缠倏然窜出,在地面迅速卷起一捧雪,汇聚灵力搓圆。
南昭这回反应快了,伸出右手,掌心朝地呈抓握状,也拈起来一团雪球。
两人都没有立马将其掷出,而是任由脚边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
眼看自己比不过,南昭连忙寻求苏粹援助:“老三你快过来帮我,四儿可是金丹期,咱俩打他才公平。”
苏粹没辙,不情不愿走过来,手里雪团却聚得比谁都快:“师弟,我也不想这样。”
战况愈演愈烈,对面俩人合力而行,雪球大小很快超过盛自横。
祝凌云停下抽井水的灵力,“哗啦”一声,冰水坠入井中,她迈步向前,站定到盛自横侧面,同样抬手聚集地面积雪。
“你们欺负盛自横一个,这不好吧?”
她裹起雪球来更是不留情面,地上积压了好几日的深厚雪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源源不断形成一个巨大小山。
南昭:“……”
苏粹:“……”
至少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盛自横被欺负了啊。
“小五,冷静啊。”
“师妹,别冲动。”
很可惜,现在打感情牌已经毫无用处了。
祝凌云和盛自横没有任何言语动作交流,默契地同时将团成的大大大大雪球扔向对面两人。
“快快快快,丢丢丢!”南昭指挥道。
苏粹立马收功,快速把自己的雪球和南昭的那坨混在一起,用力抛出。
两团小型雪山对冲,谁也不让谁,相顶的接触面擦出波弧,一圈一圈涌向雪球末端,融化或被震开的雪大团大团飞出来。
彼时,岑惊恰好从厨房端菜里走出来。
两枚雪球都已经承受冲击到了极限,再也坚持不住,“砰”地碎裂开来,雪块爆了满地。
有好几团溅到岑惊脸上。
她被砸得微微偏了偏头,表情没变,雪从她脸上滑下,坠入她手里新鲜出锅还在冒热气的菜里,极速融化。
岑惊抬头,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我、的、菜。”
四人:危。
岑惊没有动一根手指头,凭意念聚集起四面八方的雪花。
从地上,到房檐,再树枝,只要是可见范围内的雪,都被岑惊聚了在一起。
四人头顶上空出现一堵与地面平行的厚实雪墙,越来越大,有压城城欲摧之
势。
眼见白花花一片就要盖下来,四人集体撤步,向两边分散闪去。
“跑啊!”
吵闹过后,已经亥时,一个没看住南昭,他还是偷偷跑厨房炒了俩菜、炖了俩汤,藏在岑惊做的一众美食当中。
盛自横施术点燃爆竹,炮仗噼里啪啦炸开,火星四射,积雪地被烫出点点凹痕,转瞬又被新雪填满。
红屑混着雪沫漫天飞溅,他稍稍抬手,截住爆向祝凌云脸前的碎屑。
南昭从厨房里踢门出来,把所有菜悬在身后两侧空中,数盘菜肴随南昭走动在他身后飘着,像极了风筝。
还没帅气走出两步,便被那边炸过来的爆竹波及,脸上光荣留下两个黑印。
他惊叫一声,怒朝盛自横丢出两颗丹药。
没砸到。
岑惊嫌他慢,在后面踹他一脚,冷淡催促:“走快点。”
听见动静,苏粹回头哂他一笑,纵使这么寒凉的天气,他也没放下回风扇,负手握扇轻晃,扇面一下一下拍在锁骨,带起发丝飘扬。
南昭跨步进屋,撒秧苗似的一个个摆到桌上,笑吟吟回头,贴心招呼外面放爆竹的三人吃饭。
总共十二道菜,就混了四盘损伤味觉的二师兄倾情打造的秘制佳肴。
中招率极高。
苏粹望向岑惊,低声喊她:“师姐。”
他轻轻眨巴眨巴两下眼睛。
求提示。
南昭不满道:“就当玩游戏了,大过年的,让师兄高兴高兴。”
于是,三人开始配合地哄这位师兄。
祝凌云拿起筷子,夹得爽快,反正她尝起来都差不多。
盛自横和苏粹就只敢跟着岑惊动筷子,心想这样肯定不会出错,毕竟岑惊可是另一位掌勺,她肯定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岑惊注意到两人跟随的动作,多夹了两筷子祝凌云不认识的那盘菜。
两人毫不犹豫朝这盘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漂亮菜伸出了筷子——
反正师姐都吃了,应该没事儿。
咬下去的第一口,盛自横跟苏粹便知不对劲了。
好、难、吃。
两人不约而同停止咀嚼,转头看向岑惊。
岑惊面不改色咽下青翠欲滴的漂亮菜,抬眸扫了眼身侧的南昭,道:“满意了?”
他当然满意了,另外被坑的两人却不然。
南昭从空气中抓出一瓶上了年代的陈酿,给所有人满上:“好不容易南神闭关,这才有机会把他的私藏拿出来众乐乐。”
他眯了眯眼,高举酒杯:“今夜,不醉——不归!”
众人有力碰杯,酒水朝上迸溅,透过烛光洒进对方的杯子里,合道:“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乍起,五光十色,华光星丝垂落映照在窗间,几人笑着闹着,端起酒壶跑到窗边趴着看。
冷风呼呼吹,把脸拂得冰凉,五颗心却和烈酒一样滚烫。
焰火声大,旁边几人已经有点站不稳,站得歪七扭八,胡乱靠在一起。
祝凌云第一次喝酒,三杯入喉,她自认还算清醒——至少还站得稳嘛,不像左手边三人,已经坐在地上缓神了。
盛自横却看着自己被她攥紧的袖口,轻眨睫毛,陷入沉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烟花火光映出祝凌云脸上酡红,她眨眼的速度渐渐变缓,眸子亮晶晶的,墨黑清透,一动不动盯着窗外,时不时抿一口酒。
盛自横手肘懒懒撑着窗台,微抬杯口,微凉的酒液便顺着滑入喉头。
他稍稍转眸,目光染上几分微醺的柔色,静静落在祝凌云眉睫、鼻尖、唇珠,细致描摹。
定定看了片刻,盛自横咽了咽喉结,又喝了口酒。
再次抬起眼帘时,那双原本望向窗外景色的眼睛已然弯弯转了过来,带着迷蒙的水光看他,里面似乎还有尚未落下的焰火。
盛自横捏紧了杯子,酒液重重一晃。
“你……刚刚……”祝凌云翘起唇角,有点顿顿地朝他向前一步,身子摇摇晃晃,看起来很不协调。
盛自横动作很快,忙伸手去扶,掌心托住她的小臂,低眸看她。
祝凌云站稳,握拳的手慢慢松开,反过来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她微微蹙眉,极力思索片刻刚才没说完的话,很快漾起笑意,目光朦胧却又不动摇,定准他的瞳孔。
“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看我呀?”
盛自横心神一荡,手倏然蜷紧,后退半步,镇定道:“没有。”
他这一退,祝凌云就没了支撑,踉跄着贴过来,直接盖过了他方才后退的距离,“砰”地和他撞在一起。
“没事吧?”盛自横微微弯腰。
她蓦然从他锁骨处抬脸,两人对上视线。
盛自横眼睫颤动,兀自移开目光。
祝凌云皱紧了眉心,抬眼瞪他,伸手将他的脸掰正,又嫌太高,压住他的后脑勺往自己面前按,迫使盛自横正视她。
距离不过三寸。
盛自横无可避免地加重了呼吸,连他自己都清晰可闻。
祝凌云却还不依不饶,手指尖一下一下戳他胸口,声音已经被醉意染得黏糊:“明、明、就、有。”
她的发丝扫过来,盛自横微微仰头,却又不得不扶住她,生怕一个不小心祝凌云就摔下去。
他张了张干涩的唇,哑声道:“你醉了。”
祝凌云晃晃脑袋,没听见似的踮起脚尖,侧过脸,将耳朵放到他唇边:“你说什么?”
好近……
盛自横呼吸一滞,唇瓣隐约能感受到她耳廓的凉气,与他炽热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她转头,额头擦过他的嘴唇,又问一遍:“你说什么啊?”
这次,盛自横没躲,他微微倾身,视线放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