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回
在幻月宫已经有不短的一段时间, 孽缘鉴的编纂却始终停滞不前。宜年想要往广寒宫实地调研,奈何月君终日忙于公务,一直没有空出完整的时间引他拜会嫦娥仙子。
闲来无事的时光里, 宜年对金蝉的思念愈发深切,便写了一封信托仙鹤送往三生阁, 再由飞鹰转达到金蝉手中。
没多久, 金蝉竟脱壳而来。那时候宜年独坐藏书阁中翻阅典籍,忽见一只金灿灿的小蝉翩然落于书页之上, 惊得他险些失手打翻茶盏。待那金蝉化作人形,四目相对之际, 两人皆是心潮涌动,恍如隔世重逢。
“倒没想到你竟愿意脱壳来见我。”宜年拉住金蝉的手。
自从被罚到须弥山下三重境,金蝉便几乎没有用过脱壳的法子,一直潜心赎罪修行,只有玉蝉子不把戒律放在眼里屡屡脱壳到东方天界。玉蝉子在幻月宫的姻缘树附近设定了锚点,所以每次脱壳都能隔着千万里让灵体到这么遥远的地方来。
金蝉与玉蝉近乎一人,自然是可以共用同一个锚点的。
之前宜年也想能不能脱壳回到须弥山去与金蝉见面,却发现锚点很难改变,所以一直没能付诸实践。这次金蝉能来找他, 他自然是激动不已。
金蝉道:“这时候正在领着弟子们诵经, 我想着应不会有什么纰漏,便冒险来见你一见。收到你的来信, 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 十页纸都写不完,不如面对面说要更好些。”
毕竟这脱壳的法子是禁忌,也不便被幻月宫中的仙子知道。
幸好这藏书阁后厅没有人来,只有宜年会在这里编撰孽缘鉴, 几乎算是他的私人书屋。他将门窗关好,避免让人看到屋内的金蝉子,两人坐下亲密地聊起来。
两人说起近况,金蝉还是老样子,这是他和玉蝉子第二次分开这么久——第一次还是当年玉蝉子去帮助孟章神君免于堕魔的时候。由于玉蝉不在,般若林的戒律叶片由金蝉代理,事务忙了很多。金蝉自觉孤单,一直思念玉蝉子。但当时分开得匆忙,他不知道详情,只知道玉蝉子去了东方,想写信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写。
幸而玉蝉子给他写了信,他知道是在幻月宫,便照着之前玉蝉子留下的锚点脱壳找来了。
宜年也向他说了自己在月宫的情况,签了三百年契约,要很久之后才能再回到须弥山。金蝉觉得遗憾,却也还是态度乐观:“没关系,既然知道你在这里,我可以脱壳来找你,我们依然能时常见面。”
能见到金蝉,宜年自然开心,但他察觉到金蝉情绪不高,在分别前特意问了缘由。金蝉没有隐瞒,坦诚道:“我见你在幻月宫过得很好,与你以前厌恶的那个月君竟也融洽了许多,也许你不用回来须弥山倒更轻松自在些。”
宜年没有跟他说明自己与月君的关系都到日日同床共枕的地步,却还是被猜到了关系的转变。他赶紧解释:“胡说什么,我肯定是跟你最好,你怎么吃起旁人的醋了?”
金蝉笑道:“你又在乱开玩笑,什么吃醋。只要你过得好,我便也会跟着开心。我只是担心你迷恋这里的繁华,不愿意回来。不过修行总是会有各种阻碍,你偶尔迷恋一些什么倒不紧要,我会一直再须弥山等你。”
宜年听了他的话,却不免心虚了些。因为他还真没想过回去,他就想要在这里把红线断了,完成任务获得成就,结束整个全息修行。
“嗯,无论我现在在哪里,我最终都会回去须弥山找你的。”宜年向他承诺道,也下了自己的决心。无论修行的过程如何,他一心向佛,总归是会到那圆满之地坐到莲花座上。
话毕,金蝉子便离开,与他相约下次有空再见面。
每天晚上,等将离回去后,宜年便悄然离开西厢房往月君居所去。今日月君常常晚归,宜年便自己往床上一躺,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虽月君早命将离将西厢房的衾枕悉数换作上等云锦所制,但是宜年总觉那床榻不及此处舒适。月君的床帷间似有魔力,衾被也格外柔软服帖。
而且,自月君向他表白之后,他没说欣然接受,也可以说是默认。两人越发亲密,虽然还没有真的做成那事,但这些天用着工具循序渐进,也算是有些成效。
宜年用了上好的药膏滋润,含着尺寸可观的那物睡觉,也没有任何不适。等他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上痒痒,眯着眼睛发现一个脑袋在他胸口蛄蛹。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困得嘟嘟囔囔说,推了推那头。
月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道:“过些时日不是要蟠桃会了吗?五百年一度,盛大无比,各仙宫的主事都要向王母献礼。我自然是逃不过,不仅要将手中的事务办得妥当,还要……”
他略皱了眉,却又笑了一声,凑上去往宜年嘴上亲:“阿年,你今日是见了谁?怎么身上有一股不属于幻月宫的气息?”
宜年没想到他如此敏锐,便也没有隐瞒,道:“是金蝉子脱壳来见了我。他灵力充沛,自然是让我也沾上了他的气息。”
“这样啊。”月君将他抱在怀里开始黏黏糊糊地亲吻起来,从嘴巴亲到头顶,又从耳尖亲到胸腹。
宜年差点又睡过去,却感觉到那处的不适,略清醒了点。他跃跃欲试,道:“之前说循序渐进七日,拖来拖去都有好多个七日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这么等不及?”月君笑着,将东西轻轻拔出来,“阿年,你就这么想要我吗?”
由于有药物和各种仙器的滋养,宜年觉得挺舒服,那阴阳妙法真君是真有点东西在,难怪能成为合欢宗的始祖。
宜年环住月君的脖子,被舒舒服服地亲着,脚趾都蜷缩住。他说:“才不是我想要你,这不是为了把红线变实吗?这个这么大了,一点痛感都没有!你进来应该可以了。”
月君见他一副再也不想多等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含住他的嘴慢慢吮着,任由晶莹的流涎划成丝。
“感觉怎么样?”月君怕他会痛,才一点点便问。
宜年有些异物感,但还好,他抓着月君的背,闭着眼睛感受,道:“用力一点嘛,再进来多一点……”
月君的动作格外缓慢,挠得宜年心里发痒。到某一处时,宜年实在是忍不住了,起身将人翻倒,自己往下面坐。
……
事后,月君将他抱入浴池清洗,语气怜惜:“都说了,那样你会痛,怎么这么不听话?都肿了,也不知何时能消。”
宜年懒洋洋地挂在他颈间,对他有些不耐烦了,道:“我也说了,痛些又何妨?痛一点点,舒服快活的感觉被对比得更明显。”
月君偶尔也会被他直白天真的话语惊到,手上动作一顿,转而捏住宜年下颌,道:“歪理。若按你这般说,岂非越痛越好?”指尖却放轻了力道,沿着红肿处轻轻抚过,“你刚刚还流了泪,我看着实在舍不得。”
宜年跟他熟了很多,就没有之前那样害臊,起了贪玩的心思,故意用脚去捉弄月君那处,弄得人家变了脸色,然后又说:“你舍不得就别进来,自己用手吧!”
一番戏耍后,回屋后睡得更香了些。
晨间本来应该去藏书阁,宜年却睡了个自然醒,将离把膳桌摆好已经是大中午了。
“你又偷偷跑到月君大人的房间睡觉,真是不要脸!”将离对他哼气。
宜年以为他已经发现了什么,又听到他说:“也就月君大人和善,知道你每次趁他不在宫中偷睡他的床,也不说什么,放任你这种狂悖的行为。要是在别的仙宫,你早就被处罚了!”
宜年不以为意,吃了滋补的膳食,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只是最近过得太舒服了些,让他忘记正事。
他在藏书阁实在找不到资料的时候,叫出了系统来问:“系统,会不会出现玩家沉迷在修行世界中,舍不得回去的事情啊?我感觉我现在过得有些太好了,回去还要面对期末论文、考试、绩点各种麻烦事……如果我真的是玉蝉子,真的在这天界生活应该也挺不错的……”
系统:【尊敬的宿主,请您放心,您不会一帆风顺到愿意留在全息修行世界里的,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磨难等着您去克服。】
宜年:“什么嘛,目前不就是红线的问题吗?还会有什么磨难?你可不要吓我……”
后面再怎么问,系统都不剧透,宜年才突然想起月君提到了蟠桃会。
如今又是孙悟空在御马监做弼马温的时候,他不就是在第一个任期时大闹天宫的吗?到时候肯定是不同寻常的大场面。
大闹天宫会波及到幻月宫?
宜年不得不对这件事情正视起来,到时候天界面临一波洗礼,又要严整一番,后面的仙神日子可不会好过。若是他要做什么,最好在大闹天宫前完成更好。
事不宜迟,宜年不能再等了。
夜里月君忙完,沐浴后到床上想要抱着小和尚入睡,却发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过来盯他。
“阿年你没睡?”他想着将人揽入怀中,俯身去吻小和尚的嘴,“在等我吗?”
“嗯。”宜年却避开了月君的亲吻,正色道,“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我都忘记问,红线在你眼中变得实了没有?之前你拿去的那把斩缘剪呢?你拿回来,试试看能不能把线给剪断了。”——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他们的第一次只能用省略号代替……但脐橙是真的很甜很好吃的水果[垂耳兔头]
第82章 第八十二回
月君听到他这样说, 愣了一会儿,面上虽然笑着,眼底却变了颜色。他道:“阿年, 你那剪刀我自然是好好收着了,只是红线实不实却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将你眼睛的法力借我一点, 我来看看。”宜年也有些好奇红线有没有变化。
这些天他跟月君夜夜睡在一处, 不仅肢体接触多,而且默契上也有了加深。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说得上相爱, 但互相应该是有好感的。
月君没有什么拒绝的借口,只能伸手往宜年眼前一晃。宜年低头果然看见了手指上的红线, 确实是比上一次看到的时候明显许多。他伸手去抓,还是无法抓住,却有了似有似无的触感。
“感觉应该有成的机会吧?”他对这个方法有了不少信心,只是不知道月君能不能让斩缘剪重新发挥作用。
月君见他如此期待断红线,心里自然不好受,却没有表现,面上仍笑着,见宜年揽入怀中,细细亲吻起来。宜年被打断了思路, 专注于亲吻。他习惯了月君这股黏糊劲儿, 也没有推拒,将手伸入发间。
“你为什么会是银色的头发?”宜年有些好奇, “这也不怪下界凡人叫你月下老儿, 远远看倒真的是头发花白。而且,你皮肤也白,仔细看都看不到纹路。”
月君笑:“君不见月宫三千银丝,尽是相思熬白。便是为了等你这一个命定之人, 才白了头。”
宜年略楞,只觉得月君的情话过于土味,伸手将他的嘴捂住,道:“你住口吧,太肉麻了。”
光是手却捂不了,月君反将他的手腕擒住,又说:“你要我不说话,亲住我,我就开不了口了。”
宜年便与他亲了一会儿,正要行那啥,他突然想起正事来。他道:“你赶紧将斩缘剪的能量充盈,到时候拿回来试一试”
月君没想到了这种地步,小和尚还能分心,按下不悦应着:“好,我会记得将那剪刀带回来。至于能量的事情却不敢保证,毕竟它来历不明,似有妖气,怕是很难有什么作用。”
宜年嗯哼两声,身上热热的,确实不太能专心,但毕竟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又说:“嗯……若是不能行,应该也还有别的办法。”
月君不愿对宜年冷脸,便换了后面的体位,难得用了大力气,将人震动得再说不出话来。
狂风胡乱冲撞了半个晚上,最后才平静下来。
宜年舒舒服服躺在月君的臂弯,连澡都不想去洗了。月君催促他:“还是要弄干净了才好,不能留着。”
“……我不想动了。”宜年困困的闭上眼睛,把人家的手臂当了抱枕。
月君只好引来温水,用帕子帮他擦身,将深处的液体清理出来,手法轻柔生怕打扰了小和尚的睡梦。宜年迷迷糊糊,却没有真正熟睡,嘱咐道:“有别的办法的……玉兔不是断过红线……我们去找广寒宫的嫦娥问……问……”
月君见他这样子,不免气得笑了一声,倒是在梦里都记着要断红线,也不知道该说他执着还是犟。
“好,我答应你,正好我忙得差不多,有空可以带你去一趟广寒宫。”月君摸了摸他红肿的唇,又亲了一口,“你乖乖睡吧,我们明日就去。”
虽然宜年想着要去广寒宫,但还是没能早起成功。醒来时,月君已经在案边忙着公务,好在不是要紧的事情,可以随时放下。
他见宜年睁眼,便亲自端了小案几到床上,让宜年先漱口吃早餐。
“我已经把将离支开,这绯烟阁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拘谨。”月君抱住他,要嘴对嘴喂他吃。
宜年迷迷糊糊,任由他所为,根本没有什么拘谨之说。他唯一记得的是:“你不是说带去我广寒宫?现在可以去吗?”
“着什么急。”膳后月君帮他洁面,帮他穿上鞋袜,又给宜年的僧衣外面加了一件广大的红色袍子,“要到昼夜更替的时候才能去。”
宜年疑惑:“既然那么晚才去,怎么就给我穿上这衣服了。”
月君解释:“要通过画镜台去到广寒宫,期间星路诡谲。这是当初织女为嫦娥织的仙衣,如今嫦娥已经不再往返幻月宫和广寒宫,所以暂放在我这里。这仙衣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都能成一抹朱色,使人不至于彻底迷失。这番你先适应这衣服上的仙气,到时候入了画镜台,便更顺利些。”
宜年大概知道那路程相当于是穿越到暗面,是阴阳交汇的异空间,所以乖乖点头,答应道:“我自然是会小心。”
他左看右看,觉得怪异:“这仙衣,我看着怎么跟人间新娘的嫁衣那么相像?难道当初嫦娥嫁给后羿,穿的就是这一件?”
“那我可就不知,往后你问问嫦娥仙子。”
要等昼夜更替,宜年穿着这衣服也不想去外面惹其他仙子们闲话,便乖乖留在绯烟阁跟月君一起。
月君忙完了手上的公务,有闲情逸致,拿起笔墨给宜年作画。宜年倒不知道他还有这项特长,见他提笔的样子挺像那么回事。
宜年本想着做模特干站这很枯燥,但月君画得快,没多久便成了图。宜年凑过去看,没想到月君给他画了长长的头发,挽了精致的发髻,搭配这一身衣服,倒真像是一位“新娘”。
“你画得很好看嘛。”宜年夸赞道。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自己长出长发的样子,跟他光光的脑袋不太一样,让他不太觉得这不是自己。之前裴宣时,面貌与宜年本人还有不少差别的。
月君谦虚:“是因为你好看,所以这画才好看。”
宜年也不否认,欣赏了好一会儿,说:“光是画,有些单调,要不要提些字上去?”
“你想提一些什么?”月君将笔给了他。
宜年本来没怎么用过毛笔,但到这全息修行世界中作为法海有了“书法”这项专长,破有信心地提笔写下。
“明月照朱影
清风渡云衣。”
末了,他落了四个字“朝暮长生”。他写完之后,才有种恍惚感觉,似乎刚才做这事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玉蝉子。
朝暮长生,朝朝暮暮长相守。
“……朝暮长生。”月君笑着念起他写下的字,叹道,“阿年,你这手字实在绝妙,倒是我的画技配不上如此美人美景美字。”
宜年见他爱不释手,笑话道:“这么喜欢,你好好裱起来吧!但可不要让别人看到,不然他们就都知道幻月宫的月君暗恋须弥山的玉蝉子了。”
月君也笑:“怎么会是暗恋?阿年,我对你的心意明明白白……”
“好啦。”不知怎的,宜年不爱听他的表白,脸上热热的,心里却怪怪的。他打断道:“我饿了,我想吃点什么,你去给我弄一些吧。”
“好,我准备些你喜欢吃的。”
白日的时光过得很快,昼夜交替前,月君便带着他到画镜台等待。当钟声响起,玉兔从捣墨工坊走入镜子时,月君也牵着宜年的手走了进去。
穿过画镜台的瞬间,宜年只觉周身一轻,仿佛踏碎了水中的月光。他紧紧握住月君的手,也按照嘱咐没有四处看,默默跟着后面。
之后,宜年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他的手指还紧扣着月君的掌心,却看见自己的手臂正在镜面中扭曲拉长。
四周的时空开始诡异地折叠。他看见无数个月君的侧影在镜廊中同时闪现——有的银发及地正在梳妆,有的提着染血的玉杵,还有的怀中竟抱着另一个自己。那些重叠的影像突然齐刷刷转头,用空洞的眼眶望向穿越镜界的人。
耳畔响起细碎的啃噬声,脚下的“路”突然有了生命,变作一条蠕动的银色长舌。宜年不敢挪眼睛,只看着月君,耳边响起他温柔的声音:“对,别看,只需要看着我。”
这种难熬的感觉过了很久,宜年才感觉到轻松,望向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画镜台,面前是一个与幻月宫相似却显得更加虚幻荒凉的宫殿。
“这里……就是广寒宫?”宜年疑惑。
玉兔已经往前走,开始自己夜里的捣药工作。他昼夜不停,只有在穿越画镜台的时候可以略微休息。
倒是与诗歌中写的一样——“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份孤寂辽阔的感觉,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宜年可以想象到嫦娥的内心绝对非常坚定、非常强大。
这里,几乎没有别的仙子,不像幻月宫仙子众多,总是欢声笑语。
月君牵着他,到了广寒宫的深处。
“嫦娥,许久未见,叨扰了。”月君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惊得檐角悬挂的冰凌落了地。
殿内忽然亮起十二盏青灯,照出纱幔后斜倚的身影。
宜年被那诡异的感觉搞得寒毛竖起,怪不得月君不愿意带他来广寒宫,这里确实不是平常人愿意呆的。
“又快到蟠桃会了?不叨扰,若不是月君前来,本仙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娘娘献礼呢。”嫦娥斜倚在玉座上,白衣胜雪,长发垂落,发间别着一枝将谢的桂花。
宜年在幻月宫见过许多貌美的仙子,倒是第一次见这样清冷的仙娥,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怀疑是冰凝成的。
“这一次,也烦请月君替本仙将献礼奉予娘娘。”嫦娥的声音也冷冷清清。
宜年也不知怎么的,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那是当然。”月君怕他会冷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嫦娥这才注意到月君身边的人,终于转过眼,道:“倒是有别的客人,怎么不先知会一声,令本仙怠慢了。”——
作者有话说:感情后面会有转折,但不会太虐
预告:猴哥要正式登场了
第83章 第八十三回
宜年暗暗吃惊, 没想到嫦娥竟然是这样倨傲高冷的仙人,一口一个“本仙”。虽对月君还算恭敬,可眼风扫过他时, 那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这才明白将离为何总说,月君是东方天界最平易近人的仙君。月君无论对谁都称“你我”, 很少以“本仙”、“本君”、“本座”之类的自称, 连对扫洒的小仙童都温言细语的,哪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么想着, 宜年又觉得月君对他和对旁的人肯定不同,他绝对是特殊的那一个。
月君与嫦娥寒暄过后, 便介绍宜年道:“这位是西方极乐须弥山大雷音寺的玉蝉子,将在幻月宫作客三百年。近日他正受邀编撰孽缘鉴,见仙子典故颇有玄机,特来请教。”
宜年上前半步,合掌为礼,道:“小僧久仰广寒清辉,今日得见仙颜,实乃三生之幸。冒昧叨扰,还望仙子不吝赐教。”
嫦娥却没什么表情, 冷冷道:“既是月君亲自引荐, 本仙哪有怠慢的道理?请入座吧,寒舍简陋, 不如幻月宫前呼后拥, 招待不周,委屈二位贵客了。”
月君执起宜年的手落座,察觉他指尖微凉,便不动声色地将人往怀中带。宜年耳尖倏地染上薄红, 慌忙挣开半尺距离。
他瞪了月君一眼,意思是还有旁人在看着呢。
月君见他羞赧,也没有勉强,只是挨着坐下。他挥袖间,一套青玉茶具已浮现在案几上,对嫦娥道:“你我同属太阴星君座下,千年共事的情分,何须客套这些虚礼?”
他指尖轻点壶身,茶水便腾起袅袅暖雾。
“当年你下凡历劫,这广寒宫的月桂,可还是我替你照看。”月君说着,将温好的茶盏递到宜年手中,指尖相触时,故意多停留了一瞬。那茶水温热恰好,既不会烫着唇舌,又足够暖透掌心,是月君用自身灵力细细煨过的。
嫦娥淡淡道:“自然,若无月君当年照拂,本仙岂有今日造化。”
宜年喝了一口温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只觉得嫦娥话语中夹枪带棒。他偷眼去瞧月君,却见对方依旧含笑把玩着茶盏,仿佛浑然未觉嫦娥话中锋芒。
宜年清了清嗓子,道:“仙子,是小僧唐突,编纂孽缘鉴时,得见仙子往事,想要将此录入,以警世人……不知仙子可否愿意亲述经历?”
殿外玉兔捣药的声音忽而变大,余音里嫦娥的裙裾无风自动。她瞥了月君一眼,道:“本仙的旧事,三界谁人不知?不过是个薄情女子,窃了夫君的长生药,活该在这广寒宫里,守着千秋寂寞。”
宜年自然不相信:“人间传说罢了,嫦娥仙子本就是月宫仙子,下凡历劫后自然是该回天界仙宫,哪里有偷窃长生药一说?后羿射日有功却不得长生,凡人杜撰妻子窃药,不过是为英雄落魄寻个由头。”
嫦娥终于正眼看向宜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玉蝉子果然慧眼。你可知这天庭最重什么?不是功德,不是道行,而是——规矩。”
她忽然冷笑:“这天庭的规矩,跟你们修佛者的戒律可没什么不同。后羿射九日,乱了开天定下的时序;本仙嫁给后羿,违了人仙不得相恋的天条。这一桩桩,哪件不是触了天庭的逆鳞?”
殿中寒气骤浓,嫦娥继续道:“说什么神仙逍遥,不过是画地为牢。本仙的故事为何,又有什么重要?将这记录在孽缘鉴,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不过是为月君的书房,增了一本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册。”
“那我倒是好奇。”宜年敏锐地察觉她虽言辞锋利,却始终未下逐客令,大概是碍于月君的面子。他赶紧追问:“小僧有一事不明,既然天规森严,当年仙子与后羿的红线,又是怎么牵上的?”
嫦娥倏然抬眸,目光如刃直刺月君,殿内陷入诡异的沉寂。
宜年转头见月君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模样。月君道:“说来惭愧,是我的失误,当年嫦娥下凡失了记忆,我座下的糊涂童子们认不得她,只当她做凡人。当时还没有查三世簿、测缘数劫的规程,见她与后羿情比金坚,自然就牵了线,令他们结为恩爱夫妻。”
“既然仙子已归仙位,那她与后羿的红线……可曾断过?”宜年问到了最好奇的部分。
月君笑道:“因果既断,红线自消,这是天地至理。”
“可后羿不是吞吃了鸳鸯谱库的明珠,硬是将那红线又续上了?”宜年反问。
席间两位仙人皆变了脸色,没想到这位外来的菩萨竟然窥探到了月宫的隐秘。嫦娥手中的茶盏突然碎裂,月君脸上的笑容略显凝固。
月君偏头看向宜年,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我竟不知……你已看破那捣药的玉兔,就是后羿所化?”
宜年本只是凭着蛛丝马迹试探,没想到竟真的揭开了真相的一隅。殿中霎时寂静得可怕,唯有玉兔捣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脑中已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故事,如今殿内只有他们三个,应是能够说一说:“日月轮转,阴阳相济。十日凌空之时,阳盛阴衰,天地失衡。嫦娥仙子下凡历劫想必不是为历情劫,而是辅助后羿射下九日。后羿不过一介凡人,纵使得了盘古骨血所化的震天弓,哪里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射下九日?嫦娥仙子的功劳,倒是被埋没了。”
见他们都不说话,宜年继续道:“仙子失忆之事,想来不假。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一段人间佳话。只可惜后来……世人以讹传讹,将这段姻缘染上了抛夫弃子的恶名。想必当时王母将不死药赠予后羿时,并不知嫦娥身份,不然又怎么会以此例来破了人仙不得相恋的法理。只是姻缘线已牵,我既见过,那便能确认在两座月宫来回的半仙妖兽玉兔即为后羿化身,只是还有不明白之处……既然服食了不死药,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又是一阵沉默,宜年见两人不说话,略显尴尬。月君这才对宜年笑道:“我倒不知道,从哪零星的记录中,你竟推测出这许多。”
嫦娥却起了怒意,冷哼一声道:“月君,你今日突然来访,拿陈年往事探本仙,意欲何为?”
“不是说了吗?玉蝉子要编撰孽缘鉴,这才来问过你本人。”月君虽笑着,却显出警惕来,“若是你不愿意讲,便只能由他这样推测了。玉蝉子好智慧,几乎说到了三四成……”
嫦娥被激怒,手中碎裂的茶盏残片朝月君袭来。那茶盏原本就是冰晶所化,月君广袖一挥,竟让它们都成了水,然后化作雾。
宜年避在月君身后,略有些不安。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这样冒昧说出来,倒像是强迫人家交代什么似的。
“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跟当年一样?”月君护着宜年,对着嫦娥表情冷了下来,“当年你私自下凡,若不是我帮你守着这广寒宫,金乌碎片便将这里湮灭,你哪里还有回的地方?我不求你感恩,至少不能对我的客人如此无礼吧。”
嫦娥冷笑:“都是替太阴星君做事,怎么就是你给的恩惠了?恕广寒宫地小,荣不小您两位大佛大仙,还是请回吧。”
她不由分说,竟隔了屏风,原地消失,显然是让客人自己回。
宜年摸了摸脑袋,怪不好意思地看着月君。月君笑着牵他的手,道:“怪我没安排好,惹了嫦娥仙子生气,你期待这么久,却收获甚少。”
宜年反过来安慰他:“没事,我大概知道了。”
月君奇异:“你怎么就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瓜,听嫦娥仙子说话,便知道她对天庭的规矩深恶痛绝。想必她对后羿并非无半点心意,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月君笑了一声,并不避忌这是在广寒宫,说的话都可能被听去:“那你可知,嫦娥与后羿的线是如何断的?”
“不是你说,因果既断,红线自消?”
“这当然是其一,她作凡女与后羿成亲,牵上了姻缘线。后来她重归仙位,要断因果也不是那么容易。人有因果,仙神也有因果。”
“那是怎么断的?”宜年追问。
“舍去记忆,将过去全部消除,换了身份,从凡女做回仙人。这样的话,因果既断,红线自消。”
宜年没想到这竟然是一种方法,怪不得月君之前不愿意告诉他。
要让他或者月君用这种方法断红线,他们都难做到,毕竟好不容易才成仙成佛……他们断红线,也是为了自己的佛路仙途,若是连自己的身份都舍弃,那便舍本逐末了。
“可是……后羿不是又追过来了?”宜年仍有不解之处,“不死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君紧紧牵住他的手,道:“世界上,哪里有什么不死灵药……即使是神仙,在千百万年的时间消磨下也会渐渐湮灭,不然老君成日研究丹丸做什么。盘古会死、女娲伏羲会死,你我也会死,只是有些活得长,有些活得短罢了。”
宜年跟着他走在寂寥的广寒宫,抬眼便能看到浩瀚宇宙,确实感受到自我的渺小。玉兔捣药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
“所以,不死灵药是一个骗局?”
月君答:“后羿射日,被人间颂为英雄,却坏了天界的时序。为了安抚凡人,王母才赠后羿不死灵药,后羿甘愿与嫦娥做一对凡人夫妻,并没有服药。
“但后来,俗事已了,嫦娥被寻回天界。后羿也就服了药,只是这药不是恩赐,而是惩处,他成了一只半仙妖兽,甘愿在这广寒宫,守着永远记不起自己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传说故事被我魔改了,后面还有反转
第84章 第八十四回
由于必须等到昼夜交替时才能从画镜台回去幻月宫, 宜年和月君不得不厚着脸皮赖在广寒宫不走。
刺骨寒气渗入骨髓,月君熟门熟路地寻了处偏殿,拂袖化出软榻将人裹进怀中。
“所以我不愿意带你来, 这广寒宫寒毒,连仙家都避之不及。”月君指尖凝出暖芒, 却见广寒宫竟将仙力都冻得滞涩, 他面色愈发苍白如雪。
宜年虽不惧冷,却贪恋那点暖意, 整个人埋进月君胸口。他仰头咬月君的下巴,抱怨道:“那还不是你。你明明知道嫦娥后羿的事迹, 却不肯告诉我,非得要我当面问她。她性格冷淡,什么都不透露,最后还不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原是月君忽然低头,将他的埋怨尽数堵了回去。两人在屋子里亲吻起来,倒也没那么寒冷了。
“烦死了,干嘛突然亲我?”宜年歪头靠在月君的肩上,不给他亲了。在这广寒宫, 半个仙人都没有, 却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看,令人怪不自在。
“阿年的嘴巴这么好亲, 若是不多亲, 便浪费了。”月君亲不到他的嘴巴,侧过脸亲他的耳朵。小和尚的耳垂饱满,含在嘴里特别绵软。
“你就是在打岔,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宜年没有被他的动作欺骗, “你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偏不告诉我,带我到这广寒宫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月君笑:“我家宝贝怎么这么聪明呢?不过这是别人的地方,我也不方便说太多……”
宜年见他真有事情隐瞒,诵了两句经文,令金光将这处房间罩住。这是佛家的密咒,可隔绝内外。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月君倒没想到小和尚的好奇心这么重,当初让他编撰孽缘鉴,不过是给他找个活儿做不至于太悠闲。结果宜年倒真将孽缘鉴当做正事,还特意寻访到广寒宫里来。
月君看着他满是好奇的眼睛,低头亲到眼角,道:“自后羿射下九日之后,不,自金乌出逃,十日时序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太阴星君。当初嫦娥下凡,应是太阴星君的指示,我了解的也不甚多。”
宜年这才从月君口中得知东方天界的由来。
盘古开天后,先天神祇自发形成秩序,包括元始、灵宝、道德在内的三清居三十三天外,而女娲、伏羲等古神执掌自然法则,其他具有奇异力量的存在则各据一方。
那时候月君还没有被收编,在昆仑山附近某处生活。
到了黄帝时期,第一次神系整合,黄帝战蚩尤后确立神权,根据手下众人的能力设立风雨雷电等基础神职,开始有了“封神台”的雏形。
后来,到了人间朝代商周更替爆发了封神之战,从姜子牙代元始天尊封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才建立完整的天神秩序构架。也是封神之战后,有了天条、仙阶晋升、三界巡查、地府轮回这些规制。幻月宫的姻缘牵线流程,也是那时候才清晰起来。
月君在黄帝时期收到太阴星君的邀请,跟随前往月宫。传说盘古开天辟地,左目为月,右目为日。坠落时溅出的泪滴化作太阴真水,即为后来太阴星君的原身。太阴星君也是上古月神常羲的继任者,执掌阴阳平衡的原始权柄。
那时候神系初步整合,天界刚刚有所规范,月君和嫦娥在太阴星君手下将月宫二分为广寒宫和幻月宫。很多事情还不明晰,就出现了金乌出逃的事件,人间十日时序,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阳盛而阴衰,嫦娥下凡助后羿射日,月君独守幻月和广寒两宫。不过,即使后来嫦娥回归仙位,月君也再没有见过太阴星君了。
“广寒宫是镇压九日精魄的阵法核心,因而嫦娥本质是镇守而非罪仙。虽然她失去了人间的记忆,但仍记得对太阴星君的忠心。所以刚刚她才会那么生气,这段真相确实不适宜刨根究底。在孽缘鉴上,她倒宁愿自己做一个罪仙。”
宜年没想到,月宫还有这样的渊源。怪不得这广寒宫如此冰寒,饶是他和月君都有些难以忍受。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宜年问他。
月君垂眼看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怀疑,太阴星君将要陨落。正如当初上古月神常羲,将消逝于世间。”
宜年心中惊异,不过也不算预料之外。正如月君所说,世界上没有长生不死,就算是神仙也抵不过岁月漫长。远古的神邸如盘古、女娲、伏羲也仅仅留下传说,并没有在如今的时代活跃,他们应是已经消逝。
“既然月神之位空缺,岂能无人承继?”
月君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令宜年心头剧震。他从未想过,这个素来温润的仙人竟藏着这般心思。
月君瞧见他神色,不由低笑:“你也不必这样看我,三界之中,何处不是强者为尊?我不过是与你一样,不甘于原地踏步罢了。”
宜年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他本人也是想着要断了红线因果,从半佛成为真佛,自下三重境往上到佛祖座旁。
他还以为月君行事作风柔和,是个对名利无所谓的仙人。
“所以,你便用我来当借口,到这广寒宫来?”宜年意识到月君心思很深,并不像表面上这样简单。
月君却笑:“你这不是多心了吗?我确实很久没有来了,但也用不着阿年你当借口。你不是老想来看看吗?所以我才带你来。我自己,是顺带办些旧事。”
两人亲近了一会儿,时间还有很多。月君已经与宜年坦白,便道:“阿年,且在此歇息,我去去便回。”
宜年自然是想跟着,月君拒绝道:“此事凶险,我不放心,你等着我就好。过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与你说。”
如此,宜年便原地呆着等他。
只是月君一走,屋内便寒冷起来。宜年只得自己运转起体内的法力,维持着正常的体温。这会儿正是平常睡觉的时间,他等得无聊,倒是睡过去,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敲他的门。
“谁?”宜年出声询问。
此时是广寒宫的深夜,灯烛都熄灭,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宜年刚刚睁眼,还不太适应黑暗,看不清屋外人的身影。他只知道应该不会是月君,月君不会敲门,会怕吵醒他。
会是谁?
这广寒宫中除了嫦娥和玉兔,还会有谁?
那人却不回答,又敲了几声。
“咚咚咚。”
宜年的手放在门上,只觉得冰寒刺骨。他正欲推门,却又觉得违和。在通过画镜台时,那些诡异的镜像令他不适。月君嘱咐过他,不要去看,不要回头。
现在,他该不该开门?
宜年不知怎么的,突然感到一丝恐惧。他想戳破窗户纸去看外面的人,那窗户纸被冻得很硬,根本戳不穿。
“你到底是谁?”他不敢开门了。
小时候宜年在孤儿院的时候被鬼故事吓到过,听说鬼怪是不能随意进人的屋,除非人主动给它们开门。开了门便被默认为邀请,鬼怪就能够在这道门进出自由。
“是我啊。”很熟悉的声音。
宜年惊讶:“金蝉子,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正准备推门,却察觉到古怪,按理来说金蝉可以脱壳,但没有办法在没有镜令的情况下穿越画镜台到广寒宫来。
宜年将火星子聚集在指尖,费劲儿地把窗户纸戳破了,然后往外去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
外面果然站着金蝉子,不,应该说是站着一个跟金蝉子和玉蝉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门外立着的身影,浑身浴血,袈裟残破如絮,却仍能辨认出僧袍上熟悉的纹路。一张本该宝相庄严的脸,布满蛛网般的血色裂痕。左半边脸仍是佛子慈悲的容貌,右半边却已魔气森然:皮肤下蠕动着无数细小的黑虫,眼窝处爬出一只狰狞的六翅凶蝉,复眼里倒映着尸山血海。
“啊!”宜年吓得惊叫了一声。
温暖的怀抱将他环绕,月君摸着他的头,担心道:“怎么了?阿年,你做噩梦了?”
宜年这才发现刚刚是一个噩梦,他在屋内睡着,这会儿月君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他往温暖处蹭着,仍有些心悸,道:“……对,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只是,他有些分不清,梦中的那个魔物,究竟是他还是金蝉子所化。
依照僧袍的样式,倒更像是他自己……
玉蝉子,原本是这样可怕的存在吗?宜年出了一身的冷汗,惊魂未定。好在月君的怀抱足够安稳和温暖,月君又端给他一杯热茶,令他好受了许多。
“广寒宫这地方不能久呆,快到时候,我们赶紧回去吧。”月君抱着他往外走。
宜年也关心他的事情,问:“你办好了?”
月君点点头:“是,我们回去再说。”
昼夜交替的钟声响起,月君带着他回到了画镜台的地方,随着玉兔一起走了进去。有了上次的经验,宜年这一次走得更加顺畅一些,只是噩梦中的那个身影总是恍惚在眼前,让他有些在意。
到了幻月宫,已经是白日,正是霞光万丈的时候,宜年却没有心情欣赏美景。
月君见他面色不好,怕他受了寒气侵蚀,带他到温泉处梳洗,亲自替他疏通筋骨。
“好一些了吗?”月君问。
宜年抱着他,明明身子已经暖了,心里却还是有某处冷冷的。
感觉很不好——
作者有话说:在前途和对象当中必须选一个的话……
宜年:我要选前途
月君:好的,我马上改名叫“前途”[星星眼]
第85章 第八十五回
泉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月君低头轻吻怀中人发凉的眉心,唇间渡去一缕温热真气。
“还冷么?”月君的声音融在氤氲水汽里,手指却探入水下, 按在宜年的小腹。脱去僧袍后玉蝉子的身体自然而然漫出难以察觉的黑雾,其中暗含着凶煞的气息。
宜年没有说话, 苍白的脸色便是回答。
月君将他抵在温泉石壁, 垂落的银发与隐约的黑雾在水中交缠。他的吻细密的落在宜年身上,意图将广寒宫带来的寒气散尽。
水面忽然剧烈翻涌, 原是宜年猛地翻身将他反压,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月君没有反抗, 任由他骑跨在自己身上,在脖子印下了深刻的指痕。
“怎么了?”月君担心道。
宜年见自己竟然对月君动武,赶紧松手,面色更加白了。他半身泡在温泉中,道:“刚刚……我看到你变成了奇怪的样子……”
他闭上眼来,不敢去想。刚刚,他见到黑雾将月君吞噬,变作了那个堕魔的玉蝉子。
月君见他惧怕的样子,只得再次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安抚道:“广寒宫为月宫暗面, 自然也能催发人心的阴暗。你所见的,应是你内心最恐惧的部分。阿年, 你不必怕, 那些都是假的。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不会有事。”
宜年抓住月君的手不放,不愿意再一个人呆着,他怕又会看到那个影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想到系统所说的玉蝉子需要克服的困难, 这难道就是其中之一?
温泉暖了身子,月君将他抱回绯烟阁。
正是白昼时候,宫中仙子众多,他们也避忌不上。月君本有公务,这时候也只能是全推脱掉,守在宜年身边。
待宜年状态安稳下来,月君才说起前因后果:“嫦娥乃太阴星君点化的第一缕月华,自洪荒时便随侍左右。我与星君到底隔着一层,比不得嫦娥。当年射日之局,星君只信她一人,我也是后来才得知其中秘辛。
“而我……是阴阳交泰时偶然化生的灵息,初时浑噩,渐生灵智后,竟得了窥破情缘因果的能耐。这般僭越之能,星君如何不忌惮?天界仙神能人众多,我不敢张扬,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当初阴阳不调,日月相争,我亦没有参与什么,不过是在童子给嫦娥和后羿牵线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守着广寒宫免受陨星的撞击。
“后来,封神战役后天界规制变得更加繁复,我亦没有怨言,守着幻月宫替痴男怨女系几根红线,倒也觉得自在。原本,我也没想过出什么头,对于太阴星君的权柄我亦没有任何野心。”
宜年倒是第一次听到月君如此真心实意的表露,他做惯了笑脸,此时略显忧郁沉静,倒有些别扭。宜年问:“那你后来怎么又有野心了?”
月君将他抱住,抚摸着小和尚的后颈处,道:“当初你来诘问我,怪我给织女牛郎牵线时,我便发现了你身上的异常。那时候只是好奇,却没有深究。后来你在鸳鸯谱写下你我名姓,我才恍然大悟,这万千年来,我等的那个人便是你。”
宜年却被他说迷糊了,略挣了挣,抬起头来看他,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是忘尽了。”月君摇着头笑道。
“你说清楚啊。”宜年催促他。
月君这才慢慢道:“你失去了记忆,肯定是不怪你的。你我能牵上红线,并不是因为你在鸳鸯谱上写下了你我的名姓,而是你我本来就有因果纠葛,才能让鸳鸯谱将我们的红线实化。
“玉蝉子,远古洪荒时,我为阴阳交汇处的那一缕气息,你为阴阳交汇处的那一颗宝玉。你将一只小蝉凝固其中,而后融合化身,成了上古凶兽之一的六翅凶蝉。”
宜年心头一震,想起在梦魇中看到的六翅凶蝉的样子。
月君继续道:“在我们懵懂无知、没有灵智的时候应该就遇见过彼此。后来我化了形,在昆仑山附近生活,又遇到了你。”
宜年仔细听着,没想到玉蝉子与月君竟然还有这样子的渊源。
“那时你是凶兽化身的模样,被人间英豪追杀至深山。虽然是虫妖的形态,但本质却是玉石。我天生喜欢那些漂亮晶莹的东西,所以救下了你,让你给我回赠宝石即可。”
月君说到这里,眼神飘忽,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后来你有没有给我宝石,我都记不得了。但我记得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
月君说到这里,笑起来,亲吻宜年的眉心。
“然后你说我这么喜欢宝石,又住在深山之中,不如就叫‘岳珺’好了。岳珺,意思是高山中的宝石。”
欸?宜年惊异,没想到“岳珺”这个名字,竟然是那个少年给他取的?而且听月君的意思,他已经认定那个少年似乎就是玉蝉子了?
“后来我到了太阴星君座下,众仙以为我的名字‘岳珺’是那个‘月君’,叫着叫着,我倒是失了本来的名字。”
月君说到此处,情意更深重,揽住宜年的腰,含住他的嘴说:“你怎么都忘记了?当时见了你写下我的本名,我就认出了你来。可惜在更之前我没问过你的名字,不然一定不会这么晚才知道。”
宜年却有疑惑,略推了推他,问:“可是,我是在菩提树上与金蝉一同修行成佛的,我怎么会是……”
说到这里他也明白了问题所在,月君没认出他来,是因为他的面貌发生了变化。
月君略想了想,道:“具体我亦不知,但玉蝉子你肯定是当初被我救下的那个少年,你身上的气息与他如出一辙。至于你如何入的菩提树,又如何证得半佛之身,我实在一无所知。”
宜年头脑有些糊涂了,他本以为自己与金蝉是一体双生,是佛性与凶性的两面,但显然其中还有内情……他的凶煞,他失去的记忆,他与孟章神君讳莫如深的往事,玉蝉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怪我没有早点记起你来。”月君紧紧抱着他,似恨不得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你我分别在东西两界,受到各自规矩的约束。我现在的位置还太过低微……若是承继了月神的权柄,也许红线可以不必断,我们能长久在一起……”
宜年面色一白,倒是第一次知道月君的真心。原来月君从来没想到要断这红线,想的都是与他长久。
可是,他,他不是玉蝉子啊!他只是来全息修行的试用志愿者,他得破除玉蝉子的心魇,斩断玉蝉子的红线虚影,让玉蝉子立地成佛。
玉蝉子,应该是法海的前身。
这位半佛没能成真佛,后来又下凡历劫去了。他与月君,根本就没有长相厮守的可能。
那写在鸳鸯谱的名姓,那手指间牵上的红线,都是针对修行的考验。
“……可是,你有问过我吗?”宜年很久才憋出这样一句。
虽然月君在很认真与他表白,但他没有办法接受。
月君愣了愣,松开怀抱,看到宜年面色不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他声音低了些,略颤抖着说:“是,是我考虑不周,我还不知道你想不想与我一起,便擅自做了妄想……”
宜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君红了眼眶,道:“是,我知道,与你因果纠葛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孟章神君,还有另外不知道的哪两个。你有你的劫数要历,我只是其中之一。可是,我,我求的也不多,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行。阿年,我是真心喜欢你。不,我爱你,不是因为红线,不是因为因果,我发自内心想要永远守着你——”
宜年只觉得胸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凝滞了。他从未想过,月君竟会为他执着至此。
“能不能,不要断这红线,让我留在你身边?”
月君垂下眼,一滴泪无声滑落。他偏过头去,银发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只看得见紧抿的唇和微微发红的眼尾。
宜年终是不忍心了,心头一软,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湿意,道:“这不……还没有办法断吗?且再看看吧。你,你怎么哭了?”
宜年手足无措地将人搂进怀里,笨拙地轻拍月君的背脊。月君安静地靠在他肩头,长睫低垂,只在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那……我们……”月君声音闷闷的,不死心地问道,“现在算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