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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却不甘心,他早已残缺,支撑着往天裂之处去堵,似乎想要以身来填那破漏的天眼。

三界混沌,这人间已经被淹没,天界和幽冥界倒还有不少残喘者。宜年布局了这么久,也没并没有在意那些细节。耿夏萱异变成了无形的数据,她已经将这世界的存在从古至今都记录了下来。

“没意思……”

宜年眼看着孟章的龙身消失在天裂尽头,他想着他自己也该跟着世界一起毁灭。这才是真正的圆寂,这才是至高无上的圆满。

他闭上眼,还没有行动,却被叫住。

“宜年。”

他回头看,发现是孟苍,他还以为这家伙已经跟孟章融为了一体,在天裂中毁灭了。

“时间不多了,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孟苍问他。

宜年不解:“这世间处处是炼狱,能有什么不同?”

“我想再看一眼雷峰塔。”孟苍说。

世界将倾,宜年便也答应,随着他到了原是西湖的地方。他们潜入了汹涌的海水,去寻找底下的杭州。

宜年记忆中的雷峰塔已经有些模糊,他还是法海的时候将白素贞镇压在此处。末日之际,塔中的妖族无处可逃,但也不至于一下子丧命,倒比其他地方有生机些。

孟苍领着他往里走。

“还记得这个吗?”孟苍指着祭台上的法器问。

彼岸法/轮在水中也依然庄重肃穆,历经千年仍完好如初。宜年看着法/轮,似被触动了心事。他有些恍惚了,想起自己还是和尚的日子。

“到底是做鬼做久了,都想不起当初的经文。”宜年颇为感慨,伸手将□□拿了下来。

在水中,法/轮很轻。

他在怀念往昔,见孟苍一直在旁边,便问道:“你呢,你难道不是想要再见白素贞一面?”

“我当然是想要再见她一面。”

话音刚落,孟苍突然阖上双眼,唇齿间溢出低沉晦涩的梵咒。

宜年瞳孔骤缩,手中血色法/轮脱手而出。那法/轮悬停在半空,竟开始逆向旋转,轮缘迸发出刺目金光,这是佛门正法才有的威能。

宜年一把扣住孟苍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你要干什么?”

孟苍恍若未觉。诵经声越来越急,可嘴角却露出微笑来。

宜年这才意识到孟苍一定要带来来雷峰塔的原因。

正如他通过彼岸法/轮进入俗世轮回那样,孟苍要通过同样的办法回到过去。

可,那过去是一瞬的幻觉,还是真正的全新的开始?

在宜年还没有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水流在雷峰塔内形成的巨大的漩涡,将两人一起卷了进去。

*

“师父!”慧然和慧心见法海醒转,立即扑到了师父的床头。

宜年有些恍惚,看着旁边两个曾经的弟子,就仿佛刚刚经历的那些是一场梦。或者说是他在俗世轮回中经历了太久,把现世和虚幻搞混淆了。

“……为师,睡了了多久了?”宜年声音沙哑着问。

“师父!您晕过去有整整十天!吃不得喝不得,我们,我们都快要急死了!”慧然立即将师父扶坐了起来,而慧心端了水到师父的嘴边。

宜年喝下一口清水,感觉好了许多。但抬手也察觉指节纤瘦,是真的晕过去很久。大脑也清醒起来,回到了人类的身体之后,作为艳鬼的感觉彻底消失,回想起来自己像是被蒙了心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嘴里念叨了几句。

这便是彼岸法/轮的精妙之处吗?让人沉沦其中,要湮灭心魇,就要先破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法/轮何在?”他问。

慧心答:“师父您当日和法/轮一起陷入潭水之中,我们遍寻不到,乱作一团。我们彻夜在山中找您都找不到,还是第二日清晨,一位香客将您带回寺庙中的。他说他是在山下的溪水便捡到昏迷的您,但并没有看到别的法器。”

“香客?”宜年满心疑惑。

慧然说:“对,是常在我们寺庙来上香的香客,他担心您的安危,一直住在厢房,您要见见他吗?”

宜年自然是想要见,便让慧心扶了他起身,让人奉了斋饭过来。他无病无痛,但也昏迷了整整十日,行动虚弱,还得弟子们喂他吃。

用过斋饭,慧心扶他到禅室,那位救他性命的香客已经端坐着在等他了。慧心推开门,宜年见到了里面的人。

昏暗的室内只点着一盏摇曳的油灯,将那位香客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拉长成一条扭曲的影子,十分诡异。

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香客的手指正摩挲着茶盏边缘,见到宜年,高兴地站起身,掀起的风让屋内的灯火晃动。

“大师你终于醒了,怎么这么快就下地走动,应再躺着多休养才对。”他走过来扶住宜年的胳膊,声音轻柔似情人低语。宜年侧过脸,看到他那张轮廓如刀锋的脸。

宜年被一左一右搀扶,进了禅室坐下。

他仍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人会以香客的身份出现在金山寺。他仔细看着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澄澈得能映出自己的倒影,哪还有半分妖类的痕迹。

“玉青……”这名字从他的唇间滚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茶盏被推至眼前,香气四溢。那人忽然轻笑:“法海大师竟然还记得我啊。”

宜年低下头,想要找手指上的红线,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他再看不见了。

“你们先下去吧,我跟这位施主单独聊聊。”

这屋子阴,光线不好,所以白日里也会点烛火,禅实清雅,除了桌子、茶具和蒲团,还有旁边烧茶水的炭火,没有过多的装饰。静谧肃穆,令人心静。

宜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思绪还有些混乱,喝到嘴里的茶很清香。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也许现在也是假的,过完了这一遭,他又会回到那个世界末日里去。

又也许这只是全息修行模拟,他醒来后会发现自己进行了一场普普通通的试验。

但,当下的感觉很真实。

“怎么不多休息?”玉青问。

是记忆中小青的口吻,又总觉得多了些什么。

宜年拿着茶盏笑起来,说:“我又不是病了,只是做了一场梦,现在醒过来,不碍事的。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都把心剖出来给我看,我当然不得不相信你了啊。”玉青突然说,“你既然是真心,我又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

宜年一愣,脑海中闪过几缕破碎的记忆,他记得不太清晰,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他声音发涩:“那你姐姐的事情,你不记恨我的吗?”

“我为什么要记恨你,将姐姐关在雷峰塔的是法海,又不是你。”玉青忽然低笑起来,挨近过来,温热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阿年,你放心吧,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阻碍了。”

宜年见他笑得很好看,也跟着笑起来,他伸手抚上玉青的脸。温热的,人类的触感。他记不得自己有没有想过和这个人在一起,并不是那种世俗的联系,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陪伴。

一切都很熟悉,又仿佛是未知的。

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很多怨恨、不甘、误解,都变得不再重要。也许他的梦是真的醒过来的,又也许他只是自欺欺人。

“是,我不是法海。”

宜年想,他不是玉蝉子,不是法海,不是裴宣,不是后来的艳鬼,并且他也不是宜年。

他是全新的自己。

他还有很多时间来探索自己是谁。

这会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重新来过了。”他对玉青笑。

*

彼岸法/轮是彻底找不到了,但这并没有影响金山寺的香火。宜年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得很好。

寺里常住着一位高挑俊美的香客,每日虔诚诵经,午后去禅房打坐,偶尔还会在后院与大师对弈。

日子却也不总是这样平常。

若是有妖族来犯人间,会有当地的衙门特意上金山寺来请方丈念经做法。多了几次,宜年便也觉得累。好在座下弟子都勤学苦练,他将慧然和慧心培养了出来,便如当初他去杭州那样,交接了法器说要出远门云游。

慧然和慧心成熟了,没有像当年那样挽留,而是尽心尽力处置庙里的事务,低调拜别的师父。

宜年一如当年,着简单海青,一钵盂、一佛珠、两双鞋,便上路。

他刚走到半山腰,便看到那长期赖在寺里的香客在林间等着他。身长玉立,阳光投射过来却照下弯弯曲曲的影子。

“要一起吗?”宜年笑着问。

那人走过来,将他肩头的柳絮拍下,说:“我们什么时候没在一起了?”

“那你跟上了。”

“你听和尚们说你将袈裟脱了,还以为你要还俗,没想到只是出门云游。你都做过了鬼,怎么还有耐心当这和尚?”

到了宜年现在的境界,和尚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与其他什么的不太相关。

“过来一点。”宜年突然停下脚步。

玉青一愣,他凑过去了一点,见宜年把脸贴近,不自觉心跳加速。

结果宜年只是将他头上的落叶撇开。

“自然是因为你啊。”宜年答。

玉青还愣着。

宜年自然而然拉起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说:“谢谢你,玉青。”

幸而山中无人,一个和尚与一个男人拉着手走在深山的小路上,大概会被当作鬼魅异事流传。

也不知道前路会有什么,但至少现在似乎还不错。

——END————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写了好久,断了好多天,终于写完。里面还有很多隐藏的没有写,属于留白,不用完全解释清楚。但明确的是,最后他们在一起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就好,是百分百的HE。

全怪我手速太慢,后面还有两个分支结局,写完就发!

感谢看到最后的亲,真的是万分感谢,留言会有惊喜掉落!

因为我的手速太慢影响连载,所以痛定思痛后续会全文存稿再发布。

第144章 兔结局

岳珺的灵识如残星归位, 猛地撞回仙体原身,在幻月宫深处倏然苏醒。

剧痛自灵台炸开,他捂住胸口, 仙元震荡不休。周身仙气如破碎的月光般四溢,每一缕气息都裹挟着撕裂般的痛楚。

“月君仙者!”仙卿早已率众列阵静候, 阵法光华流转, 却在他回归的刹那剧烈震颤。

岳珺周身散发的威压竟让整个月宫气息大乱,玉砖崩裂, 银柱嗡鸣,月华潮汐失控倒卷, 连殿外悬着的星轨都开始错位旋转。

震荡一路向上蔓延,穿过天外天,直抵凌霄宝殿。

“无妨。”他强压下翻涌的气息,勉力稳住身形步下玉台,唇畔笑意仍如春风般和煦,仿佛方才只是于月华深处小憩了片刻。

他转向仙卿,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凌霄殿想必会遣人来问。你不如先去送口信,太阴星君权柄更易,天命已定, 本座自然需返天庭, 以待册封大典。”

岳珺此番下界,本有重任在身, 事关重大。如今骤然回归, 必会引来多方揣测与盘问。

下界种种变故,不知天界那些深藏不露的老家伙们究竟知晓多少。这其中牵扯千丝万缕、盘根错节,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为了保护心中之人, 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太阴星君已然陨落。这件事,也到了该公之于众的时候了。

仙卿闻言神色微变,但见月君虽面含惯常的和煦笑意,周身却笼罩着一股沉重而令人窒息的威压,当即收敛惊容,垂首恭声应下,转身疾步而去。

实际上,岳珺该亲自去一趟凌霄殿。

可他刚刚遭人算计,仙灵受损,心头更似压着万钧重担,郁结难舒。他独自回到绯烟阁,旧日景一一浮现眼前,却早已物是人非。相隔千百载光阴,连幻月宫中的萤虫,都失却了昔日的灵动可爱。

“将离。”

岳珺低唤那小花仙的名字。自玉蝉子离去后,他仍留将离在绯烟阁中打理些琐事。可如今的小仙侍只是垂首静立,默然不语,再不见玉蝉子在时那般天真烂漫的模样了。

“贝拉小兔呢?”他轻声问道。

将离垂首应道:“在这里。”

微风拂过纱幔,一群毛茸茸的兔子蹦跳着围拢过来。岳珺目光掠过,准确无误地从中认出了最初的那只贝拉,伸手将它揽入怀中。

身为执掌阴阳平衡的月君,赋予记忆中一个柔软的幻影以真实形态,于他而言不过是最简单的术法。他只是不知道……宜年是否还有机会看见。更不知道,宜年还会不会想起,他将自己最珍视的那只兔子,遗忘在了这里。

岳珺抱着兔子在绯烟阁的亭中坐下,将离静立一旁伺候。

虽历经三界形制更迭变迁,但天界仙寿漫长,掌事者仍是千百年前那些旧面孔,诸多陈规旧习也一如既往地延续着。将离长守幻月宫,从未踏出半步,光阴虽未在他容颜留下痕迹,却已将某种难以言说的沉寂刻入心神。这永恒不变的孤寂,早已令他难以忍受。

将离心知这是难得的机会,月君真身罕现,不知何时又会离去。他忽然俯身跪下,声音微颤:“月君仙者,我……我……”

“你想求什么?”月君仍轻抚着怀中的兔子,并未看向将离。

昔年宫中花仙众多,天规变制后大多已被遣往下界,将离是为数不多留下的几个。如今的幻月宫,比以往更加空寂了。

“将离……也恳请仙君准我下界。”

月君神色未动,并未立即回应。他把将离留于宫中,或许心底仍存着一丝渺茫的妄念,以为总有一天,玉蝉子或许还会归来。昔日玉蝉子与将离最为亲近,虽谈不上什么刻骨深情,却是相伴默契、相处自在。

可如今,终究是时移世易,一切皆非。

将离见他久久不语,急忙伏身解释:“将离侍奉仙君千年,绝非心生背离。只是……只是……”

余下的话语哽在喉间,再也难以吐出。

岳珺心中了然。昔日他苦心谋取太阴星君权柄,所图从来不止是姻缘琐事,更欲执掌阴阳平衡之道。然而未待他将权柄之更迭公之于众,天规变制的浪潮已汹涌而至,将他一切谋划皆打乱。

即便是姻缘事务,幻月宫亦渐被架空,权势流散。众多仙娥被遣调他处,他自身亦主动请辞下界。此刻将离求去,他何尝不能体会那份去意。

“准。”

岳珺淡然应允。将离面露愕然,随即伏身拜谢,却仍迟疑着不敢离去。岳珺不以为意,只道:“本座既已应允,你自去拟了呈文上来。待月宫仙印一落,便可下界。”

将离离去未久,凌霄殿的仙谕便已送至绯烟阁。

岳珺将怀中的白兔轻轻置于一旁,展开呈文,见竟是玉帝欲亲临幻月宫与他相见,不由冷笑一声。

自失势以来,他已久不踏足凌霄殿,在天界之中早被视为闲散之人。如今阴阳权柄更易之事方才显露,玉帝便如此急切地欲亲自前来,真是耐人寻味。

若是往常,此等大事是要召仙宫者众行册封大典的。如今形势动荡,竟然草草了事,随意派遣分身来敷衍于他。

未过多时,天帝的仪驾便已抵达幻月宫外。

左右仙官执扇掌伞,华盖层叠,那位统御三界的至尊便隐在这片辉煌璀璨之后,威仪难测。

岳珺将玉帝迎入宫中正殿,依礼奉为上宾,言道:“大天尊亲临,实令月宫蓬荜生辉。只恨幻月宫如今仙员稀薄,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那所谓“亲临”,是真是假,又岂能瞒得过岳珺的眼睛?

三界动荡,法则交融,天界这些高高在上的尊者,又有几个还能安坐云端?早已纷纷遁向遥远星墟寻求庇护。而距离下界最近、首当其冲的太阴星,如今恰是最为凶险之地。又有谁会真的亲身涉险前来?

他只是不揭穿而已。

岳珺话音方落,殿内清光微漾,那华盖珠帘之后传来一声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岳珺,上前听封。”

岳珺眸光微凝,依言上前一步,执礼静候。

“太阴权柄,关乎三界阴阳序次,众生姻缘轮回。今星君寂灭,权柄无主,致使潮汐逆乱,阴阳失衡。朕观遍九天,唯尔月君,身负太阴本源,曾执掌姻缘,更于下界历经劫波,洞明人心世事。今日,朕便亲授尔‘太阴星君’之仙箓,承认权柄更易,望尔重整月宫秩序,抚平阴阳动荡……”

玉帝的声音略微一顿,似有无形的重量压下。

“以及,尔于太虚云图一事未尽之责。”

岳珺骤然抬头,仙谕金光已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心中冷笑。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将他重新推回漩涡中心,既要他平定乱局,又将太虚云图的事情推责给他。

岳珺声音平静无波,行礼道:“仙臣岳珺,领大天尊法旨。必竭尽所能,重整太阴,以安三界。”

送走玉帝仪驾,岳珺深知局势已不容再有迟疑。他当即起身,踏入镜台,瞬息之间已抵广寒宫。

嫦娥虽名义上仍被“幽禁”于此,但岳珺此来,却并非为她。

岳珺并未在广寒宫停留,而是径直走向宫外一座突兀矗立的文通佛塔,推门直入。

塔内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广寒宫彻骨的幽寒被彻底隔绝在外,唯有温暖祥和的金光充盈其间,恍如人间春晖。

佛子静坐于光晕中央,似是已等候多时。他含笑望向岳珺,缓声道:“恭喜月君仙者,已承继‘太阴星君’之仙箓。”

岳珺并未因对方的恭维而显露丝毫得色,只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旃檀功德佛言重了。岳某……不过是暂代其职,以待天命罢。”

他目光扫过旃檀功德佛的脸。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一处相同。岳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倒是旃檀功德佛,远居广寒静地,却对三界之事了如指掌,当真神通无极。”

“若贫僧当真神通无极,又何须借月君之力,隐遁于这广寒禁地?而月君若非已正太阴星君之位,又怎会亲临这清冷之境,与故人相见?”

旃檀功德佛依旧含笑,双手合十执一佛礼,语气温和却直指关窍:“月君又何须与贫僧虚礼?既见故人,便如当初一般,唤我‘金蝉子’便是。”

当初旃檀功德佛虽已取得真经,荣登大雷音寺宝殿莲座,却仍觉佛法未臻至圆融无碍之境,故毅然再度下界历劫。他此行并非为自身超脱,而是为了一段因果。

为那摹取他本相而生的玉蝉子。

玉蝉子本非生灵,原只是凝于日月精华中的一滴琥珀,因机缘巧合融合蝉子而成六翅凶蝉。后凶蝉临金蝉子真容,竟摹其形神、承其相貌,成了佛祖座下的弟子“玉蝉子”。

西方极乐世界皆视他们为一体双生的金蝉二相,殊不知二者本质殊异。一为功德圆满之佛,一为天地无形之灵。

玉蝉子一日不破相归真,金蝉子的法相便一日不得圆满。此番因果不了,则佛果永存一隙瑕疵。

昔日,玉蝉子下界历劫,法海为心魇所困之际,旃檀功德佛借灵祐禅师之手,将彼岸法/轮交付于他,本盼其借轮回之力破除心障、证得真如,最终重返大雷音寺,使二者法相归真、因果圆满。

岂料世事无常,轮回之中变数迭起。

先是孟章神君的暗星孟苍误入法/轮,搅动轮回之序;其后更有斗战胜佛为寻功德佛,纵身跃入此局。

自此,与玉蝉子相关的因果彻底紊乱颠倒,牵动极大。若此番轮回再出差池,莫说玉蝉子难归佛位,便是旃檀功德佛自身,亦恐法相崩裂、功体难保。

“金蝉子,当初我帮了你,此次,是不是该你帮回我了?”岳珺没再跟他寒暄,而是开门见山。

金蝉子仍含笑:“昔日若非仙者出手相助,贫僧又岂能寻得玉蝉子转世之踪?仙者不仅费心周转,借诸菩萨之口点破彼岸法/轮玄机,更在法海魂体困于轮回、濒临司魂察觉之际,暗中施以援手,令贫僧得以代玉蝉子续作法海,瞒天过海。

“乃至法海圆寂,仙者为阻斗战胜佛追寻,又将贫僧隐于此广寒深处,更不惜筑此文通佛塔,暂作庇所。如此种种深恩,贫僧……何以为报?仙者有任何所求,贫僧自不会推脱。”

岳珺岂会听不出金蝉子话语中所蕴含。

金蝉子佛法深远,若真想脱身,又何至于长久困守于此?他甘愿隐遁,看似被动,实则步步皆有深意,难说不是藏着更为幽微的布局。

或许,他所等待的正是此刻。

若错过此时机,天地茫茫,轮回寂寂,又要等到何时,才能迎来玉蝉子法相将破未破的这一瞬变数?

“斗战胜佛亦非原身入局,玉蝉子为保全自身,绝不可能留此隐患在旁。他此刻必然已舍了梵天之名,退回西方极乐。昔日曾掀翻凌霄宝殿,此番若再任其妄为,只怕天地皆乱。便也只有你,旃檀功德佛,方能令他暂敛锋芒,不至毁了你我之局。”

至于其中究竟是何局、何等谋算,二人早已心照不宣,无需再多言一字。只不过,局虽同局,心却各异。彼此所为究竟是为全故人之义,还是为证自身之道,抑或另藏玄机。

此刻皆不言破,只维持着这看似同盟、实则微妙的平衡。

金蝉子终于步出文通佛塔,身影经由画镜台微微一漾,便悄然离开了广寒宫,重返天界云阶。

岳珺临行之前,于广寒宫门前凌空划下一道解禁仙谕。此举不为别的,只为明示嫦娥,自此刻起,她已获自由之身。至于那於菟身上的禁咒何去何从,自然交由她来决断。

拜送金蝉子走后,岳珺便收到各方仙宫道贺的讯息。若在往日,他定会一一回复,周全礼数。如今这表面的平静下已是惊涛,他自然管不了这些了。

他遣走月宫最后余留的仙卿仙子,驱散了贝拉小兔的幻影,只留下最初的那一只。正如玉蝉子当初将鸳鸯谱库的大门闯开,他也再次走了进去,在那虚幻的星图之下,观世间姻缘交合的结晶。

“若是没有你,我徒领这阴阳权柄又有何用?”

只有那清源妙道真君与他熟交,他自会最后给几分薄面。

岳珺拿走了三圣母的姻缘明珠,点指化出飞鸢往真君仙府去。至于当初玉蝉子写下的“岳珺”与“宜年”的明珠,早在玉蝉子轮回转世时黯然消去,不留痕迹。

这鸳鸯谱库,乃三界众生姻缘交织之地,是亿万因果的具象,亦是阴阳法则的基石所在。

岳珺立于星图之下,不屑去看脚下明明灭灭的命理光尘,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极寒极亮的光。

指尖轻落。

一道无法逼视的炽光自星图正中央轰然爆发,如同混沌初开的第一道撕裂虚无的光痕。顷刻间,无数记载着痴怨爱憎、离合悲欢的姻缘谱卷被光芒吞噬,化作纷飞的金屑。

整个幻月宫剧烈震颤,星辰般的命灯成片湮灭,浩如烟海的因果之线寸寸断裂。

光芒所及之处,万物归虚。

*

末日的洪流吞没了整个世界。

苍穹破碎,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深渊,天河之水倾泻而下,将山川、城市、文明尽数吞没,与不周山倒塌时极其类似。海水倒灌入云,雷霆让整个世界在暴怒的天象中时而昏暗时而刺目。

但,这真的是末日吗?

当孟苍提出一起去雷峰塔时,宜年有过一瞬的犹豫,结局都会是一样,在哪里又会有什么不同?

“如果是孟章问你,你还会犹豫吗?”孟苍似乎看出他的不情愿。

他笑了一声:“孟章不会问,他只会去堵天裂。而你留恋的太多,才会把能抓住的都紧握不放。”

“我没有不放,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其实说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走到了这一步,除了在远星寻找到庇护的仙佛和藏匿在地心深处的魔族,三界已然毁灭。

玉蝉子在其中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他只是让该发生的提前了些。所以他也不再犹豫,答应了孟苍的提议。

他对西湖的印象已经很稀微,更不用说雷峰塔。他至今不知道当初将白素贞封印在塔中的法海,以及从彼岸法/轮中出来活了几十年后圆寂的法海,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即使他恢复了记忆,特定的细节也变得模糊,难以组合成完整链条。

“为什么不走了?”孟苍问他。

玉蝉子站在雷峰塔外,惊涛的海浪将周围全部淹没,杭州已经是沉寂的末日城市。雷峰塔中不仅有白素贞,还封印着多多少少的其他的妖族魔族,而且还有佛家法器在其中镇守,自然扛过了多次灾害的袭击,顽强地立在原地。

选择。

他没有回答孟苍的问题,而是反问:“对你来说,我是谁?”

孟苍略愣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回答。

玉蝉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答案,说:“无论是在真实历史的洪流,还是在逆转的虚幻里,第一次见你时我都是法海。对于你来说,我是法海。”

“但你不仅仅是……”

他打断了孟苍:“你也不仅仅是玉青。你还是孟苍,甚至在孟苍之前,你是孟章的一部分。在祖龙还未墟化时,你和孟章都是它。”

“哪又如何呢?”孟苍对此不理解,他催促道,“时间不多了。”

“没有如何。”玉蝉子往后退了一步,“那些前世的事情,过了这么久,我们重来没有再提起过,但我们都没有忘记。不提起,因为我们终究不是以前的那两个人了。我没有办法把你当做是孤山白府的玉青,你也不可能再把我当做金山寺的法海。我们爱的,只是对方在自己生命力特定的那个角色。”

孟苍却神情一震,声音都跟着颤抖:“……你承认你爱过我?”

“我爱过很多人。”玉蝉子不再避忌谈论这些,海流冲击得很强,他们站在末日的漩涡之中。

“不只是人,佛曰大爱,苍生、万物,没有什么是我不爱的。”玉蝉子的声音越来越缥缈、虚幻,海流太剧烈了,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那你会跟我走吗?”孟苍的声音也变得微不可闻。

玉蝉子原本是天地萌生时的一滴琥珀,他无形无相,自然是不拘泥于某一个存在。玉蝉子往后退了一步,法海却是往前而去。

他看不清晰,但他的某一部分跟随着孟苍往雷峰塔去了。

那是玉青和法海的选择,而他也有自己的选择。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停止过怀疑,从第三次进入彼岸法/轮的轮回之后,他究竟有没有真的离开过?既然宁采臣的头颅已经被阴兵带着进入冥界,那才子佳人的故事又是如何传颂古今?

他在鬼市击败了鬼菩萨,从佛修到鬼修这一路,不可能仅仅只是一场模拟的试炼。蓬莱学府发生的那些,也诡异巧合到离奇,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幕后的手在推动,让他不得不走到现在的这一步。

这世界……究竟是真是妄?

该如何证得,眼前末日并非心魔幻境?

海底万丈,幽寂无光。他虽已为鬼修,但内里仍未彻底舍弃佛学真言。到了这雷峰塔之外,恍惚了许久都未能回神。

金蝉子以手触摸雷峰塔的砖石,心念一动,经文他自然未忘,在这洪流中一切将烟消云散。他垂下眼,双手合印,声虽不高,却字字如金刚琢玉,穿透万丈海涛,震彻无尽。

“唵!无垢遍照,破一切虚妄之暗!”

“摩诃般若,开诸法真实之相!”

“红莲业火,焚尽三世无明之障!”

“金刚慧剑,斩断轮回惑见之网!”

“吽——证悟真如,得大自在!”

念完了这段《大日如来真经》,眼前之景依旧。兴许是他违背了所修之道,真言从他口中而出也成了妄言。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刹那,雷峰塔废墟深处骤然迸发出一阵极其耀眼的金光,宛若末路中最后一声梵唱,炽亮得几乎要照彻这无边劫海。

可那光芒只存了一瞬。

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去。随后,整座残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加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归于混沌。

在这真正的末世,万物终将湮灭,诸相终归虚无。曾经坚固的法则、缠绵的因果、爱憎与痴念……都失去了全部意义。

玉蝉子静静立着,心下却释然了。他不再执着真假之辨,不再困于过往之障。既然此界需重归寂无,既然旧梦需浴劫重生,那他便坦然迎向这场彻底的终结。

下方,海水轰然咆哮,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似连接着万物终末之地。他再未迟疑,向前一步纵身投入那漩涡中心。

万物合一。

他本是天地之处日月精华之处的一滴琥珀,现在也不过是回到那时候罢了。他的身上不再有因果,他终于真正成为了这世界的一部分。

*

“岳珺!你可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诸天震怒,万仙讨伐。为首者,竟是昔日曾与他相熟的清源妙道真君杨戬。

岳珺作为新任的太阴星君,根本不在意来者何人。他已亲手焚尽鸳鸯谱库、斩断姻缘树,将维系三界情缘的古老法则彻底摧毁,更将幻月宫与广寒宫熔炼合一,重立太阴之极。

自此,世间因果再不由仙神执掌,而是重归于每一个生灵自身。爱恨痴缠,缘起缘灭,皆成个人之业、自修之果。

如此悖逆天道、重定纲常之举,自然触怒天庭。上神惊骇,降下敕令,遣数位武神率天兵前来擒拿问罪。

岳珺却早有准备。

他立于太阴星核之上,周身气息与整个月星共鸣同震,只需心念微动,太阴之力便将失控倾泻,足以令三界潮汐逆乱、阴阳崩摧。纵是杨戬,亦不敢贸然上前,天兵天将一时竟无人敢动。

岳珺让杨戬登上太阴星,与他面见。杨戬自然是质问加不解,他不明白岳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放出玉蝉子。”岳珺没有废话,直抵核心,“只要他无恙归来,本座即刻自卸太阴星君之位,亲赴凌霄殿,听凭大天尊发落。”

他未曾料到,岳珺掀起如此惊天之变,竟是为了西天极乐世界的那位佛子。以杨戬之智,一下子就窥破关窍,心中的线索串联成章。

这段隐秘在天界知者甚少,而杨戬正是少数知晓内情之人。

玉蝉子原本只是西天一名寻常佛子,并未引得天庭众仙过多关注。然而杨戬曾亲身经历孙悟空大闹天宫之事,深知最终并非玉蝉子犯戒,实则是他化身六翅金蝉,与如来佛祖联手方将妖猴镇压,之后大雷音寺以玉蝉子犯戒为由将其罚到下界历劫。

此后金蝉子转世西行取经,杨戬亦听闻这段佳话。对于金蝉子与玉蝉,杨戬所知不深,与其他仙佛一样以为这两位是一体双生的蝉子。

后来,他虽听说玉蝉子转世为法海,历经圆寂求得了圆满,却也再未见其踪迹,甚至连旃檀功德佛也久未现身。直至三界改制,杨戬奉命护送孟章神君下界,方才窥得其中隐秘。

孟章神君身为真龙,具预言之能,又曾受佛祖恩惠,与西方天龙八部往来密切。原来,玉蝉子的转世法海竟在鬼界堕魔,化为“鬼菩萨”,而孟章神君曾因玉蝉子所赠琥珀转化暗星,亦受其魔气牵连。

为护三界安宁,东西方神佛联手设局,将鬼菩萨困于无限轮回的虚幻境中。

原本岳珺与玉蝉子有旧交,理应避嫌,但因他执掌姻缘之线,能力关键,故而被推为“太虚云图”计划表面的主导者之一。

无人料到,岳珺步步为营,隐忍多年,竟全为救玉蝉子脱出轮回之局。这次他从虚境中意外回到天界,宣告自己得到太阴星君的权柄,被大天尊授予仙箓,本是功成,却没想到他直接毁了天界执掌因果的根基,以此作为放出那堕魔鬼修的要挟。

杨戬知此刻已奈何不了对方,只得冷声公事公办:“你恐怕早已将此事上禀大天尊,却迟迟未得回应,故而僵持于此。但你应当明白,此事关乎东西两界,更牵连真龙预言、轮回根本!你竟以阴阳平衡为筹码,妄图胁迫诸天……岳珺,你此举简直是丧心病狂!”

岳珺只是静静立着,面对杨戬的质问,他唇边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清源妙道真君,你说对了。三界平衡、天庭威仪、东西两界的约定……这些在本座眼中,都比不上玉蝉子重要。若是没有他,我又如何会来这太阴星费尽周章夺取阴阳权柄?若这‘丧心病狂’能换他归来,本座便做了这万古罪人,又有何妨?难道你不是?若不是三圣母和云华仙子,你杨戬愿意做这真君,日日受这位上仙那位上神摆布?”

“住口!”杨戬指节陡然发力,三尖两刃刀嗡鸣震颤,面色沉了下来。

岳珺刻意提及三圣母与云华仙子旧事,字字句句皆敲在杨戬最难偿还的因果之上。如今大天尊虽命他前来征讨,可这段人情债他又不得不还。

无需再多言一字。

就在外界看来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刹那,整个太阴星微妙地一震。须臾间的屏障遮蔽下,杨戬目光如电,精准望向虚空某处,已将方位无声传递。

“这世间的因果,都在众生自身上了。”岳珺轻笑,“杨戬,你不欠我,三圣母与云华仙子也不欠你。”

太阴星本是死寂,黑暗中却有一点微光悄然亮起,初时如萤火,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晕。光晕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碎的金芒正在艰难地汇聚,如同星辰归位,又似破镜重圆。

岳珺便在这金芒中消失了。

他身影缥缈,成为了月光和尘埃,往杨戬所指向的方位而去。

竟是天河之下的暗道,处于东西两界交接。彼岸法/轮竟然在河水之中,令所在其中的生灵永生永生达到不了彼岸。

岳珺必须在其中找回玉蝉子散逸于虚境最核心的那一点灵识真源。

他不能犹豫,他必须如同温柔的潮汐,小心翼翼地将其包裹、滋养,缓缓拉向自己身边。

终于,那点凝聚的真灵彻底脱离了光晕,悬浮于岳珺身前,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岳珺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存在,感受到那久违的、属于玉蝉子的独特波动,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情感,最终却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决心。

是一滴琥珀。

*

杨戬开了开眼也看不透因果,只听到岳珺自缥缈虚空的传音:“请真君代禀大天尊,以及西天诸佛,玉蝉子真灵已归。然前世种种,业障轮回,皆已随旧法湮灭。从此,世间再无堕魔鬼菩萨,亦无佛子玉蝉。”

他的声音顿了顿,金芒再次聚拢,语气斩钉截铁:

“此间一切为洪荒初开、天地新生之灵。与过往一切因果,再无瓜葛!”

杨戬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他震惊地看着那光芒,瞬间明白了岳珺的意图。他不仅要救人,还要彻底抹去玉蝉子所有的过去,包括那些罪孽与牵扯,为他创造一个绝对“清白”的新生!

“岳珺!你……”

杨戬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撞。他回到了天兵的云,眼睁睁看着太阴星成为特殊的所在。整个太阴星的光芒开始内敛,外围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显然已进入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

杨戬握紧了拳头,宣告了一个事实:

“月亮,已经死了。”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似是千万年。

那滴琥珀真灵在岳珺不惜代价的太阴本源滋养下,渐渐凝实,化出了人形轮廓,眉眼依稀是玉蝉子的模样,却纯净如白纸,眼神清澈懵懂,带着对万物最初的好奇与一丝怯意。

混沌之初,他只是一滴纯洁的琥珀,他没有再凝固一只蝉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自己的样子。他小声地、迟疑地开口:

“这里……是哪里?”

岳珺凝视着他,眼中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痛楚、怀念、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温柔。

他缓缓伸出手,低沉道:“这里是太阴星,洪荒初辟之地,万古长夜之归宿。”

他微微倾身,目光与那纯净的眼眸对视。

“你,你是谁?”琥珀问。

“我没有名字。”岳珺轻笑,他舍弃了旧日,自然也要舍弃名字。

“你怎么会没有名字?”琥珀不解。

“你是自太阴星核孕育而生的先天之灵,是这新生纪元的第一缕光,你就是这个世界。你想让我是谁,我就能是谁。”

琥珀懵懂地重复着:“我是这个世界?所以呢,我叫什么名字?”

他感受着眼前之人身上传来的、与自己同源又无比强大的亲切气息,以及这破碎却宏大的星球所带来的震撼,好奇怪的感觉。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既然忘记了那就也没有必要再记得。

“你想叫什么名字?”那人问他。

琥珀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一个念头闪过,却怎么也捕捉不到,他实在是说不清楚。

“名字……名字……”

他必须要有一个名字才行,不然他好像会很快忘记这里发生的事情。

“我就叫一念吧。”

他说。

*

那时候岳珺还没有名字。

岳珺在深山中生活,意外遇到另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年。那少年不再是凶兽的模样,却还是被人围堵追杀到此处避难。他自己都没有名字,看到屋子里堆满了亮晶晶的石头,便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宝石,又住在深山中,那不如你便叫岳珺好了。”

岳珺笑:“你这么会取名字,怎么不给自己取一个?”

“我没有名字,如果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就不自由了。”他说。

岳珺说:“所以你故意给我取了名字,是要让我不自由?”

“对啊,因为只有你在这里,那些奇怪的家伙才不敢走进来找我,我才能安全。等他们离开之后,我可以取消你的名字,你也能重获自由。”

岳珺对名字什么的没有什么在意,他不在乎少年有没有名字。他已经看出来少年是琥珀所化,琥珀虽然由植物精华而成,却也是宝石的一种。其实该叫“岳珺”的是少年,倒是把这名字化给他了。

两个人就这样住在了一起。

岳珺本来为一缕阴阳气息,但他偏模仿人类的习性,日常便是提着一只编得有些粗糙的竹篮从溪边回家。

他的捕鱼技巧还算好,篮底总会躺着几尾刚捉的银鳞小鱼,沾着清亮的水珠。他像人类一样穿着布衣,银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像是普通渔人,又有种奇妙的仙风道骨之气。

院中,少年正蹲在菜畦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嫩绿的莴笋苗栽进土里。他做这事时很是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完成一桩极重大的事业。阳光透过一旁梨树的枝叶,在他干净的额发和肩头跳跃,暖融融的。

“回来了?”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脸上便绽出笑来,像忽而被春风吹开的花。他看见岳珺篮中的鱼,眼睛亮了一下,“今晚煮鱼汤么?”

“嗯。”岳珺将篮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走过去很自然地蹲在他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沾了泥点的袖口,“再炒个你种的青菜。”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还是种得不好,你看这棵,叶子有点黄了。”

“没关系。”岳珺摸了摸那稍显孱弱的菜苗,那菜叶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姿态舒展了些许,“慢慢来。”

两人一同将剩下的菜苗种好,又去拾掇角落里几株长势喜人的番茄。

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烹饪这件事,总是岳珺来做的,他很擅长,也很喜欢。他们都不需要饮食,但模仿人类从其他生灵中汲取能量,完成自然界的能量迭变,遵守着某种默认的法则。

少年吸了吸鼻子,叹道:“好香。”

岳珺侧头看他被灶头火光映得明亮的眼睛,笑着:“饿了?”

“嗯!”少年重重点头,眼神跟着岳珺手里的锅铲转。

岳珺做的是简单三样菜,鱼汤、炒蛋、菜生。就着一碗晶莹的白米饭,两人对坐在院中的小木桌旁慢慢吃起来。

“过几日,后山的枇杷该熟透了。”岳珺夹一筷子鸡蛋放到少年碗里。

少年抬头:“那我们去摘!”

“好。”岳珺应着,“记得戴帽子,日头毒。”

“好。”少年笑起来,低头喝一口鱼汤,眉眼弯弯,是全然的满足。

夜幕落下,星河渐显,清晰辽阔,低低地悬在山峦之上。有时候两人搬了竹椅坐在梨树下,一盏清茶,伴着凉夜微风。

少年有些困了,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岳珺的肩上。

岳珺没有动,只微微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他听着耳边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抬眼望着这方静谧的天地,溪声、月色、肩头沉甸甸的暖意……

“他们都不来抓你了,你怎么还不走?”岳珺问。

少年睡着了,没有听到他的话,所以也没能够回答。

世界往复轮回,他们终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岳珺笑着用手指勾了勾一念的鼻子,替他回答了:

“因为,我们都没有离开的理由了。”——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结局会写完发上来的,大约国庆左右?[可怜][可怜][可怜]

很抱歉写得这么慢,但一定会给出结局的。三个结局分开但也层层递进,有一点点反转,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