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1 / 2)

他们只得步行一阵,让乌风熟悉雌虫的气息,到城门口再上马进城。

裴时济陪他牵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主帅步行,自然没有任何将领敢上马,速度一下就慢下来了。

好在没有人着急,还有闲情点评刚刚之所见:

“想当初乌风连老虎都敢踢。”

“我还记得,刚来的时候性子烈的不行,要不是主公勇武,差点就叫马贩子杀了。”

“怎么怂成那样,我看那眼珠子里都有泪珠子了。”

“怂蛋。”

“你上你也怂。”

“你能耐,你怎么不往前稍稍呢?”

文臣不加入这群老粗的骂仗,反正不管怎么开头,结果都是干仗,只是从以前的武斗变成嘴斗,说实话,还不如以前武斗呢,趴下一个眼睛耳朵都清净了。

以杜隆兰为首,他们正悄没声息地观察队伍前面并排走的两人。

裴公用人向来不拘小节,麾下将士,以前贩鱼的有,打柴的有,甚至奴隶之流的也有,山里海里混饭的,地上地下刨食的,应有尽有,多一个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奇怪。

只是这天上掉下来的,终究和俗人不同,瞧裴公那嘘寒问暖的劲,可把这帮武将酸成腌菜了,想当年,裴时济也是这样解衣推食,与他们把臂同游,让他们死心塌地。

这之前还有人不服气,嚷着等“武曲”伤好后讨教讨教,看看这“祥瑞”够不够锐气,结果乌风这一遭后,讨教的声音没有了,那一张张比刀把子还硬的嘴都软了。

这帮刀口饮血的家伙都能软,这几个把事态瞧的门清的文士身姿更是软的像水,就是发愁怎么才能流到祥瑞大人跟前。

裴公把他把的也太密不透风了——

“他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雌虫听力了得,虽然听不懂,但身后叽叽歪歪一片,还是听得出点情绪。

【问你的济川啊。】仗着只剩百分之五的电量,智脑张嘴就是挤兑,故障了全怪充电效率低下。

雌虫不恼,他看得出他们速度慢成这样都是因为自己,这在帝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怎么了?”裴时济也朝后边瞥了眼,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用管后边。

“他们,是不是怪我...”雌虫一只手牢牢拽着生无可恋的乌风,像拖着一个大型玩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后面,抿了抿唇,低声道歉:

“对不起。”

他明明能一下子飞到目的地,却还压着大军的速度慢慢走。

裴时济嗤了一声,揽住他的肩膀,慢悠悠道:

“就算对不起,也是乌风对不起,关你什么事儿。”

乌风打了个响鼻,龇出一口白牙。

看得出阁下也很喜欢和他肢体接触,雌虫眯了眯眼,悄悄往搭在肩膀上的手臂瞟了一眼,努力压住嘴角,一本正经道:

“我其实...”

【有一双不隐形的翅膀!】智脑大声唱起来。

真讨嫌——雌虫撇嘴。

“不要有负担,此战之所以得胜全是靠你,你是最大的功臣,想骑马骑马,想走路走路,谁也不能啰嗦一句话。”

见他听得仔细,似是在认真甄别每个字的意思,裴时济一下子起了坏心思,唇靠近他的耳朵轻声道:

“即便要孤背着你过去也不是不行,当然,背地里悄悄的。”

雌虫耳根发烫,狭长的眼廓中满是迷茫,等了一会儿,又乍起波澜,一点惊愕透出来,很快收敛,他肃容道:

“你,主帅,不可以...”

裴时济哈哈笑起来,却听他继续道:

“我可以,背你。”

笑声哑然,他望过去,看见这人眼底碎金一样的涟漪,刚刚的忧虑荡然无存,心头蓦地一软,拉起他一只手,打开掌心,心情很好道:

“来,我教你几个字。”

雌虫赶紧凑过去:

“要,你的名字。”

“那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不好,要你的。”雌虫双目晶亮,裴时济逗弄的心思稍歇,轻声问道:

“怎么不好了?”

雌虫不明所以,皱了皱眉,又理所当然道:

“有很多...原弗维尔...这个名字,曾经属于很多...人。”

那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编号,出身一个街区的雌虫,上级甚至懒得给他们分一下一号二号,仿佛在他眼中,他们就是一群“原弗维尔”,以至于在这个街区消失,赛塔克星没落,他也记不清童年种种以后,这个代号更成了一种虚无。

他在这个音节里找不到自己。

甚至都不如智脑,它的制造者曾细心地把它和前1007个“异星开拓者”区分开,因为它是需要被长久使用的,它的制造者会担心找不到它。

对于这个事实,智脑也沉默了。

裴时济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却敏锐地闻出一种悲哀,尽管这人脸上没有难过的神色。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不出来...我喜欢你的名字。”雌虫坦率道,智脑为他解释过什么“时济”和“济川”的意思——

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觉到,这是很好的意思。

“好啊,我教你。”裴时济柔声道。

........

行到距蔚城门十里处,众将领翻身上马,乌风终于没有再掉链子,尽管仍能感受到畏惧和瑟缩,但在裴时济和那头凶兽的注视下,马腿终于听使唤了。

他们来的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李清在城门口已经等急,可受降仪式具备,他不敢擅离,脚边依次跪着严、宋、周、韩几个大族的家主,肉袒面缚,在寒风中止不住颤抖——蔚城主将死了,李清拿他们凑数,按财产规模和出资数量排序,首当其冲的就是严学礼。

他哪还有前几日在鸳鸯楼的风姿气度,刚被抓时还耿着脖子骂裴时济狼子野心,他绝不会与此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云云,还要他执晚辈礼过来亲见他,否则就血溅当场,也不叫他遂意顺心!

李清当即就给他搬了块大石头让他赶紧溅,溅完他好搬去给下一个宁死不屈的。

严学礼瞪着那块和他等高的花岗岩足有一刻钟,终究还是没能撞上去,他也有自己一套说辞:洪庆帝驾崩许久,眼下京畿为阉宦把持,三年里皇帝都换了四个,当今是宗室子弟,年不过七岁,又不是先帝直系血脉,他受恩于先帝,自当报恩于先帝,苦守孤城十年,已是尽忠矣。

即便先帝在九泉之下,也责怪不了多少。

他说不上心安理得,毕竟话放的太早,众目睽睽下又得吃回去,实在叫人脸上无光,好在与他命运相连的宋、周两家族长劝服了他,这副有用之躯还得留待后日经世致用也,何至于轻言生死。

他面上过去了,此时跪的也端正了,就是蔫头耷脑,冷得不行,恨意也在寒风中潜滋暗长,论身份,他裴时济得唤他一声叔父,却目中无人至此,叫一个低级武官过来折辱他....

据说那厮不过一乡野破落户,沦落到沥阳拉纤,早已文墨不通大字不识,搁几年前,是靠近他严府大门都会被驱离的对象,而今放眼天下,除了裴时济,谁敢用此等粗鄙村夫,不愧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若叫这种人得了天下,岂不斯文扫地,呜呼哀哉!?

严学礼冷的心都寒透了,等待的仪仗队伍仍旧没到,狼心狗肺的贼子,是想叫他们冻死在这里吗?

“来了来了!是大王的队伍!”

李清听到亲兵的声音,扑到城墙上,远远的地方,玄底朱漆的“裴”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身穿玄甲的玄铁军如一片黑云,沉甸甸压过来,偏为首一抹亮色,仿佛霞光刺透乌云,绚烂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