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041
041.
“是叶师妹吗?”
台上的万剑门新秀顺着众人的目光终于找到了叶流玉,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
内心无声地挣扎了片刻,叶流玉提着剑,艰难地站起了身,弱弱地举手:“是我。”
万剑门新秀淡淡一笑,随即伸手示意道:“叶师妹,请。”
很有范啊。
叶流玉内心默默流下宽面条泪。
她一个半路出家,甚至只是把剑道当成辅修的野路子,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这种剑修宗门出身并且从小就练童子功的专业人士。
输定了。
荷灯节。那边绿漪拉着叶流玉到摊贩前,挑挑拣拣拎起一个,“阿玉,这盏怎么样?”
叶流玉看了看眼前的,又看了看其他的,没忍住实话实说,“我觉得,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怎么会差不多呢!”绿漪无奈,“我拿的是千瓣莲,其他还有碗莲、翠盖华章······”
叶流玉被她念叨地头晕,随意拎起三盏,又指了指绿漪手中那盏,“要这四个就行!老板,结账。”
绿漪一怔,“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放啊,”叶流玉付过钱,拉着绿漪向林墨芝和许昌走去,“我一个人放多孤单,大家要一起放才热闹。”
绿漪轻晃手里的千瓣莲灯,撇了撇嘴,眨眨眼将泪花压下去,嘟囔道,“小丫头片子还挺会说话。”
林墨芝怀里被塞了一盏灯时,和绿漪、许昌一样,也是有些无措的。
叶流玉笑着凑近,“少爷,你悄悄告诉我愿望,我帮你写吧。”
他抱着荷灯的手指紧了紧,“好。”
灯火映照下月白锦衣光华流转,愈发显得他容颜俊美,如空中皎月。
灯下看美人,诚不欺我也。
叶流玉无端蹦出这个想法,轻轻一笑,接过他手中荷灯,便听他凑近她的耳边,音色不似往常,带有几分紧张的喑哑。
“你便写,‘昭昭云端月,此意流昭昭’。”
林墨芝尚未教她诗词,她应当是没听过这句的,自然不解其意。
“是美好的祝愿。”他笑了笑,并没有过多解释。
白昼刚歇,满城灯火璨若星辰,宝马雕车、衣裙蹁跹,穿城而过的濯月河旁已挤满了人,画舫楼船相继而过,依稀听到说书人醒木拍响、琵琶女乐曲铮鸣,与长街摊贩吆喝、游人笑语混在一处,热闹非凡。
叶流玉为了养伤,窝在松鹤院里两个多月,每日不是被绿漪投喂吃食,就是跟着林墨芝读书写字。
心里都快闷发霉了,面上还得演多么欢喜。
好容易盼到荷灯节,这才算松了口气。
听绿漪说,林家三小姐、四小姐和二少爷赶在荷灯节之前回来了,今夜家人团聚,再加上有贵客前来,在玉京楼订了宴席,早早便出门迎客去了。
至于林墨芝?从来都不在他们所谓的一家人之列。
“主子自己一个人没事吗?”绿漪有些担心,转头看向跟在身侧的许昌。
许昌有些无奈,“没事,那地儿说是飞玉城里最安全的地方也不为过。”
“这倒是,”绿漪点头,“数十年经营,总不至于在自己地盘还叫别人端了去。”
许昌看了眼捧着一堆小吃挤过人群的叶流玉,低声道,“主子说放荷灯时他会来,让我们在清泓桥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等他。”
绿漪轻轻点头,“快到时辰了,咱们先过去吧。”
话音刚落,叶流玉便到了近前,“绿漪姐姐、许大哥,你们要吃点吗?”
绿漪笑着挽住叶流玉的胳膊,偏头看她,岔开话题,“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知道,”叶流玉拽了拽长短刚好的袖子,“衣服没小,应当没长吧。”
“这衣服我专门叮嘱让做大了些,”绿漪无奈又好笑,拉过旁边四处张望的许昌,打趣道,“咱们阿玉就像久旱逢甘霖的稻苗,只要勤浇水勤施肥,就能一天一个样。”
许昌瞥了眼刚到他耳垂处的绿漪,又看向到他下颔处的叶流玉,“阿玉兴许会超过你。”
叶流玉听懂了许昌的言外之意,没心没肺哈哈一笑,“那绿漪姐姐就是咱们院里最矮的啦!”
“胆儿肥了敢取笑我。”
绿漪笑着要去拧叶流玉的耳朵,嬉笑打闹间,叶流玉后退着快跑几步,全然没注意身后也有人背对着走路,一转头便听“砰——”地一声,撞了个眼冒金星。
“你的头是铁做的吗?这么硬!”半大少年张牙舞爪,边揉脑袋边先发制人地骂道,“走路看路啊,你当大街上是你家吗?!”
他身旁还跟着两名男子,瞧着都比他年长些,其中一个已经捂着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另一个文质彬彬低声劝他,“孟頫,莫要笑了。”
随后又转过身来拱手,“这位姑娘,在下白云深,代家弟白朝英向您赔罪,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叶流玉还没说什么,白朝英先跳了脚,“哥!明明是她撞的我,你同她道什么歉。”
绿漪眼尖,一眼便看出这三人虽穿着朴素,但用料和绣纹却极为讲究,她将叶流玉拉至身后,许昌趁机上前拱手,“是我妹妹的不是,在此向三位公子赔个不是,还请三位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
叶流玉从许昌身后探出头来,看向白朝英,“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烛映照下格外明亮,似天上星水中月,瞧着便让人心中一动。
陡然见此景,白朝英禁不住一愣,直直盯着叶流玉,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的东西掉了。”
叶流玉伸出手,将一枚刻有祥云图案的令牌递至他面前,见他傻愣愣地盯着自己,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白朝英神思回笼,瞬间涨了个大红脸,这下谁都能看明白,合着是害羞了。
“关、关你什么事!”
他大吼一声,本来想撑撑气势,但脸红得像抹了胭脂,实在没有说服力。
孟頫没忍住,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同人家姑娘话都没讲一句,脸便先红了,云深啊,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弟弟这么纯情。”
“你少说两句吧。”白云深无奈。
叶流玉眨了眨眼,将令牌塞进白朝英手里,奇怪道,“你害羞什么?掉东西不丢人的。”
半大少年面皮薄,哪经得起孟頫这般调笑,耳尖都红了,凶巴巴地瞪了叶流玉一眼,气呼呼地跑走了。
也不知道生得哪门子气。
两边都是客气懂礼的人,你来我往几句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见叶流玉满脸无辜,孟頫轻咳一声止住笑意,白云深担心白朝英,拉着他匆匆道别后离去。
剩下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扑哧”笑出了声。
“走吧,快到放荷灯的吉时了,”绿漪拉着叶流玉向清泓桥走去,“主子说他在那边的歪脖子柳树下等我们。”
“少爷也要来?”叶流玉立时拉着绿漪快走几步,“那咱们快去吧。”
她微微侧脸,不经意间瞥向不远处灯火通明、酒宴宾客的玉京楼,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玉京楼之所以能成为飞玉城最大的酒楼,皆因它最高处那座飞仙阁,阁楼以一根柱子为中心围绕而建,夜色之中亮起灯火,远远望去犹如空中阁楼,恍若飞仙居所。
至高处,林墨玉阴沉着脸,视线紧紧锁住不远处的长街,染着丹蔻的指甲划过朱红漆栏。
身旁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随之望去,却只见来往行人,并无特别之处,奇怪道,“二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看见一个熟人罢了。”
林墨玉眉头蹩起,不满道,“林墨梅,你唤我什么?”
“姐姐,”林墨梅讨好地笑了笑,“这不是在外面嘛,总需要多注意些。”
林墨玉轻哼一声,以示不满,但毕竟是在外面,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阁楼里面去了。
她们本该有个大姐的,是那位疯了的原配夫人所生,虽然早夭,却也占了个“大小姐”的位置。
林墨玉样样都要最好的,甚至不满一个死人顶了她“大小姐”的名头,面上也就罢了,私底下特别叮嘱过林墨梅,不要叫她“二姐”。
林墨梅褪去笑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的背影,“熟人”这说法可有趣。
她这位亲姐姐,仗着天资与美貌,高傲得不可一世,即便是她这个妹妹都不放在眼里,好友一个也无,跟班倒是有几个,却也算不得“熟人”。
究竟是谁呢?
她巡睃长街,也没辩得有哪个亮眼的,直至林墨兰过来,柔声唤道,“三姐,父亲让我们进去,贵客到了。”
“知道了,”林墨梅打发下人一般挥了挥手,“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林墨兰似乎还想说什么,手中帕子绞了又绞,最终缩了回去。
林墨梅心中不屑,姨娘生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
反正也是给林墨玉择夫婿,她去不去又有何干。
“你之前不是问我发生了什么吗?”叶流玉先找了个话题,“其实是万剑门那边来人,和我们太虚峰的弟子进行切磋,嗯,很不幸,最后一个抽中了我。”
万剑门。
谢云泽的凤眸微微眯起。
叶流玉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还在跟他咬耳朵:“后面的事情等一等再跟你细说,有个问题我要先问你。”
谢云泽回神:“嗯?什么?”
“是这样的。”叶流玉对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他们说现在的合欢宗宗主剑道水平超高,但是我感觉你也特别厉害,所以……你觉得你们差距有多大,能打得过他吗?”
谢云泽:“……”
是个好问题。
第 42 章 042
042.
不明白谢云泽为何沉默,叶流玉又伸出手指戳了戳他。
感受到少女无声的催促,谢云泽沉默了一下,诚实说道:“比不了。”
自己打自己这种事,怎么也不可能分出个胜负来。
然而,同样的话落在叶流玉耳朵里就是——
嚯,那个合欢宗宗主居然这么牛逼吗?连在她眼里已经厉害得不行的谢云泽都比不过??
不愧是一宗之主啊。
“唉。”叶流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照这样下去,她要到何年马月才能实现自己拳打长老、脚踢宗主的宏伟目标。
“怎么突然问这个?”谢云泽不着痕迹地试探道。
“因为我想从你们之间的差距来衡量一下自己的真正实力。”叶流玉托着下巴,把先前被抽中和人切磋的具体经过又跟他详细复述了一遍。
万剑门新秀诶!“我没事。”
林墨芝不同往日,嗓音沉郁,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双眸透出几分冷色。
然而对上叶流玉时,眸中寒意瞬间淡去,浅金色熔成落日余晖般的温柔神色,安抚道,“别担心。”
叶流玉咧嘴想要扯出一个笑,鼻头却涌上一股酸意,积蓄的泪水最终没忍住划落下来。
绿漪揉着腰走进来,叹了口气,“支开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非得跑回来一探究竟,真是脾气死犟。”
她绕过叶流玉,继续收拾桌上的染血布条,将巴掌大的诡异黑瓶小心放在托盘里,“少爷,许昌差不多该回来了,我这便交给他,让他去送。”
林墨芝点头应允,见叶流玉满目疑问,招了招手,“阿玉,过来坐。”
林墨芝拾起手边的白纱,重新系在眼睛上,沉默一瞬才说道,“这事儿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既然今日你已经发现,我便将这一切告诉你。”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蹩,似乎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之中,将过往缓缓道来。
“我身上的伤是为了取心头血,每月一次,已有十年之久。”
叶流玉心下惊讶,心头血是精气凝聚之所,无论种族都是极为重要之物,失去一滴需要将养许久才能恢复。
他居然十年如一日的取心头血,难怪眼睛会变成如今这样,身体恐怕也行将就木,活不长了。
“随后将心头血装入刻满符文的玄青瓷瓶,送至我父亲手中,作为他炼丹的丹引,作提升修为之用。”
林墨芝语气平淡,所言却惊世骇俗。
此法古籍之中虽有记载,但终究落了下乘,且取之予之,世间万物取舍皆有因果,取活人精血炼制提升修为的丹药,便要承受此间因果。
纵然修为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也终究比不过自我突破结成的金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终有一日,因果会降临到他的头上,将他夺取他人精血的代价一一清算。
林水御区区人族修士,居然胆大包天,敢用此等血腥邪术提升修为,真不怕有一日大祸临头吗?
叶流玉皱眉,神情不解,“少爷为何不反抗他?”
“反抗?”林墨芝嗤笑,“我又何尝不想反抗。”
“阿玉,你知道吗?母亲被父亲封入偏僻院子时,我不过八九岁的年纪。”
他深深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悔恨,“我虽已测出天级雷灵根的资质,却尚未踏入修道一途,林水御彼时还未撕破‘慈父’的假面,对我尚且算是疼爱。”
“我暗中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刻苦修炼,设法治好母亲,但我没想到,变故如此之快。”
他面上迅速闪过恨意,“自从那个女人进府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她起先假意亲近我,见我拒不接受,便在春节家宴上递来毒酒,彻底毁了我的灵根。”
叶流玉一愣,毁坏灵根最常用的应是焚灵散一类,无色无味,只对金丹以下有用,用此物害人的卑劣者不在少数。
焚灵散毒如其名,服下后三天三夜不得安宁,犹如烈火焚烧经脉,不仅灵根被“烧毁”,全身经脉也尽数损毁,无法再积蓄灵力,即便有天级伐髓丹也无济于事。
何等狠毒心思。
灵根分天地玄黄四阶,以单数为贵,除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之外,另有风雾冰雷四种变异灵根,而其中又以雷灵根最佳。
雷者,天生契合天地之道,渡劫时都比别的灵根容易些许,听闻玄霄宗那位人族剑尊便是天级雷灵根。
林墨芝身怀此等灵根,来日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剑尊级别的大能。
那时能给林家带来的好处远非林墨玉进入玄霄宗可比,林夫人一杯毒酒断送了林墨芝的道途,何尝不是断送了林家进入一流修真世家的前途。
林水御身为一家之主,居然如此短视,真是蠢笨到连猪都不如。
叶流玉心中鄙视,面上不动声色地打量林墨芝,突然对他生出些欣赏之意,暂且不论他身为神尊转世,单这一世的经历便远非常人能承受。
原本父母恩爱家庭美满,先是母亲一夜疯癫,又从天之骄子沦为废人,遭遇如此惨烈突变却还没疯,其人心性之坚韧由此可见一斑。
叶流玉思绪一转,怪不得他那么厌恶酒,连味道都闻不得。
“阿玉,”林墨芝也思及那日的苛责斥骂,满怀歉意道,“我那日突闻酒味,往日痛苦浮上心头,才会一时口不择言,你可愿意原谅我?”
“这不是少爷的错,”她义愤填膺,“是那对、那对坏人的错。”
林墨芝眉目骤然舒展,唇角微勾,轻轻“嗯”了一声。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将我变作废人之后,那女人又不知从哪里寻来个散修,说我是仙人转世渡劫,用我心头血炼丹便可提升修为,未免太过可笑。”
叶流玉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追问,便听林墨芝说了下去,“林水御天资不高难以结丹,他本是半信半疑,那女人手握丹方极力撺掇,他最终没抵住结丹的诱惑,对我下手了。”
言及此处,他不复平淡满是恨意,“我拼死抵抗,却没想到那女人将主意打到了我母亲身上!”
“母亲已经疯癫,她却还是不肯放过,从那散修处习得邪术,与林水御狼狈为奸,齐力给母亲下了‘噬心咒’,甚至每年只让我见母亲一面,以此胁迫我每月供给心头血。”
他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手掌,“此术极为邪性,中咒者每月都需服用下咒者的血,否则便会承受噬心之痛,三日后心脏溃烂而亡。”
噬心咒?
叶流玉疑惑,夜台之中的藏书纵贯古今、遍通六界,她从未见哪本书中记载过此等咒术。
她垂眸思索,听林墨芝言语描述,所谓“噬心咒”更像修罗族的秘药——血摩罗。
血摩罗原是生长在修罗域的毒花,沾染它的汁液会致使身体接触之处溃烂,被修罗族拿来炼成秘药,控制六界众生。
修罗族数万年前差点掌控六界、成为六界之主,血摩罗、修罗印和血月灵花的功劳极大。
身中血摩罗之毒者需每月服用以血摩罗之叶磨粉为引,配以其他秘药炼制出的丹药,噬心之痛才能得到缓解,继而维持生命。
但血摩罗无解,即便服用丹药,也终会有灯尽油枯之日,端看服用者修为如何,修为越高所支撑的时日越长。
林墨芝母亲能坚持十年之久,她至少是金丹期,才能抵得住这么多年的磋磨,否则早就被折磨得魂入归墟了。
奇怪。
若真是血摩罗,修罗全族数千年前已被封印在无尽之渊,林夫人又是如何拿到修罗族秘药的?
叶流玉皱眉,旁敲侧击道,“那个散修定然不是什么正经修士,否则怎么会这种吓人的邪术!少爷可有再寻他,或许能拿到咒术的解药?”
林墨芝摇了摇头,很是遗憾,“彼时我还年幼,也未掌握金匮阁,那散修之事也是后来林水御为了威逼我才告知的。”
“我曾差人去查,但事过许久,此人已经踪迹难寻。”
叶流玉心下疑惑更甚,那散修若真掌握了血摩罗炼制之法,
屋内陷入沉寂。
林墨芝未与叶流玉言明,待明日玄霄宗中人前来收徒,一旦林墨梅进入玄霄宗,他对林水御来说便没有价值了。
林墨梅虽是天级双灵根,但进入玄霄宗内门不成问题,身为三宗之首,即便是内门的普通弟子,能拿到的资源也远非偏僻的飞玉城所能比拟的。
届时,林水御会拿到更好的提升修为的丹药,那时他的死期或许也近了。
即便林水御无意杀他,那个女人也绝不会放过他。
林墨玉之死,想必已被她算在了他的头上。
此事他无意告知叶流玉,他身陷泥潭日久,积年累月取心头血,硬撑着一口气、所吃珍贵补品不知凡几,才苟活至今。
他本想着死也要拉着那对奸夫淫妇一同下地狱,可他在叶流玉身上看到了希望,于是所求不再是死亡。
林墨芝手上突然传来温暖,叶流玉覆上他的手,充满了与他全然不同的活力,“少爷,我们救出夫人逃吧。”
没等他接话,叶流玉想了想继续说道,“至于夫人身上的毒,我们寻几个修为高的散修,将夫人救出的同时绑来家主,抽些他的血,总能保夫人平安。”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想,对夫人来说,或许轰轰烈烈的死于自由时,比囚禁一隅浑浑噩噩地苟活要好得多。”
白纱之下的金色眸子倏然睁开,对上眼前人黑白分明的眼睛,她满怀期许地看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抓住这根“稻草”。
“好。”
他的手缓缓收紧,回握住叶流玉,语气郑重。
不论是为了叶流玉,还是为了母亲,亦或是为了绿漪、许昌,他都要试一试。
他失去的够多了,如今不过将死之人,舍命一搏又算得了什么。
哪怕······
哪怕他没能逃过,也要护他们周全。
叶流玉见他神情坚定,顿时笑眯了眼,看来她等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谢云泽,被一心想保护之人背叛的滋味,想必你还未尝过吧?
她垂眸遮住眼中冷意,情劫、情劫,怎么能只动情,却无劫呢。
——她要给他希望,再亲手将他送入深渊。
一听就是新人中的强者了吧!
从外表和气质来看,那也应该是个很难缠的家伙。
叶流玉原本都做好被他暴打的准备了,谁能想到他每一次挥剑的动作都有着明显的漏洞。
叶流玉眨了眨眼,“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把想说的内容,言简意赅地整合为了一句话——
“因为,我舍不得你嘛。”
牵着她的手突然间加重了一点力道,对上谢云泽微微泛红的耳廓,叶流玉又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肯定比万剑门指点得更好,我不想要他们教我。”
少女的话语是如此的真挚,每一句都那么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咚。
咚咚。
心跳声加快。
谢云泽与她对视着,莫名其妙就被她眼中的亮光所感染,连带着眉梢也染上了笑意。
他握紧叶流玉的手,低声应道:“……好。”
既然她不愿意,那就没人能抢得走她。
第 43 章 043
043.
又在山下溜达了一会儿,两人这才回到了合欢宗。
准确来说,是藏剑峰的山脚下。
本来谢云泽是把人送到了太虚峰的,结果远远的就看见弟子宿舍那边围了些人,似乎都在等着找叶流玉,沉默片刻,他们还是回到了老地方。
叶流玉环住他的脖子,晃晃腿,说:“也不错,就当是延长一点约会的时间好了。”
谢云泽顺手给藏剑峰的人传去消息,让他们想办法转移下万剑门的注意力,听到少女的话,顿了顿,又点点头。
她依言向前两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终于得到了某个问题的答案,叶流玉有种终于解开一个心结的错觉,她上下打量着谢云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你应该见过现任的那位宗主咯?”
不仅是手,谢云泽的表情也僵住了。
但由于他表情本来就没有太大变化,叶流玉没看出来,还在那叭叭:“据说他都闭关好多年了,怎么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我刚进来就要出关……”
“你很讨厌他吗?”谢云泽忽然问道。
叶流玉的碎碎念被他打断,愣了一瞬,随后眨了眨眼,犹豫地点了下头。
红霞尽散,一线金光隐去。
城中街道上的日焱石灯次第亮起,夏夜行人相携出游,言谈之中偶有几句“玄霄宗”“收徒”,路过林府时难免多看几眼。
天刚擦黑,府前灯笼如往日一般亮起,大门紧闭,比之今日城中的喜庆氛围,格外冷清了些。
他们不知道的是,府内亦是一片寂静。
廊上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凭空多了几分诡异气氛。
微风拂过,回廊那头缓缓出现一个身影,他手持长剑,光影斑驳间一双盈满杀气的双眸令人胆寒,穿过长廊向北边的偏僻地方走去。
松鹤院偏僻,平日里便鲜有人靠近,叶流玉自然也没察觉府中不同寻常的安静。
她绕过几间屋子来到林墨芝屋前,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笃笃笃——”三声,
敲门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叶流玉侧首,目光直直看向院门,还没等她答话,又是三声响起,这次却是来人说话了。
“开门,我来看看阿芝。”
林水御。
叶流玉挑眉,杀气都不收敛一二,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是来“看”林墨芝,来杀他还差不多。
哦,应当还有她。
院内无人答话,敲门声愈发急促地又响了三下。
叶流玉不再停留,转身轻轻推开林墨芝屋门,抬步走了进去,一道寒芒闪过,消失在缓缓闭合的门后。
“阿玉?”
林墨芝耳朵微动,认出了来人的脚步声。
他握着竹杖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拉住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外面是谁在敲门?”
叶流玉停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在昏暗中摸索的林墨芝,轻声道,“少爷,是家主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巨响,院门破了。
林墨芝神情一震,面色骤然紧绷,伸出手语气急切,“阿玉,快跟我走!”
叶流玉凝神细听外面愈发近的脚步,抬眸看向林墨芝,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握住他的手。
数百日蛰伏,扮出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受了欺负要忍着,有了委屈不敢言明,被人伤害时还要为眼前人挡下,甚至杀个人都要算计谋划······
简直太不痛快了。
而今夜,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她抬步逼近林墨芝,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面容显露在月光之下,温柔声音掩盖了满目恶劣与杀意。
“少爷,走不掉了。”
屋外的脚步声到了屋前,叶流玉手中剑起,于暗色中划过一道银光,直直刺向他的心口。
门破之时,剑身亦穿透了林墨芝的胸膛!
白纱之下的双眸再度睁开,他面色骤白,血色尽褪,惊愕之中夹杂着疑惑,杂糅成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他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先涌出一口鲜血,顺着下颔落在剑身之上,血腥味蔓延开来。
“阿玉······”
叶流玉松手,眼若霜玉,林墨芝大口喘息起来,只觉胸前像是被掏了个洞,空荡荡的,连痛意都不那么明显了。
他不明白,她方才还唤了自己“少爷”的。
他撑着桌子踉跄几步,想要去拽叶流玉的袖子,想问个清谢——
究竟为何、为何要这般对他?
他不信叶流玉是真的想杀他,是被妖邪夺舍了?
亦或是被林水御操纵?
又或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否则为何她的胸前,还带着他赠予的护身玉坠?
林墨芝弓着腰,姿态近乎祈求,全然没了初见时的清雅谦和,伸出的手犹如白玉染血,带着破碎的偏执,只为听她的一个答案。
可当他的手快要碰到叶流玉时,她却侧身避开了。
那双浅金色的双眸微微瞪大,心口痛意汹涌袭来,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伸出的手摔落回去,同他一起沿着桌边滑落在地。
林墨芝的喘息声愈发粗重,浑身力气随着不断流出的血液逐渐流失,浅金色双眸因白日的刺激生出泪水,像是蒙上了一层暗色的阴翳,连带着视线都模糊起来。
叶流玉漠然看着眼前一切,她知道林墨芝想问什么,但她无意回答。
与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说。
更何况这才是第一世。
叶流玉睨了眼身后静默许久的林水御,“看够了吗?”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缓步上前,“不知姑娘是何人?”
不仅林墨芝,他亦是满头雾水。
刚进来便看见忠仆弑主,反而让他这个前来杀人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曾听林墨玉提过几句,这婢子在她的长鞭之下,舍了命都要护着林墨芝,今夜一反常态弑主,莫非真叫什么妖邪附了体?
叶流玉眼神都未给他,她的名讳,林水御岂配知晓。
“我要你同我做个交易。”
“哦?”林水御挑眉,他不动声色道,“请讲。”
“你放我入玄霄宗,待我筑基之时,会给你一颗天级洗髓丹,如何?”
林水御眼神一暗,“我要怎么相信姑娘会遵守诺言?”
叶流玉负手而立,轻飘飘一眼望去,落在他身上却似千钧,上位者的气势展露无遗。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林水御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能够确定眼前人无半点修为,但那一眼中的骇人杀意竟让他一个金丹期都腿软。
她究竟是什么人?!
他暗中提起防备,却听见叶流玉嗤笑一声,“真是胆小。”
“答应我你不会有任何损失,”她剖析利害、循循引诱,“你今夜前来,不过是怕我进入玄霄宗后成为林墨芝的一大助力,继而威胁到你的利益,想要先下手为强罢了。”
“可现下我杀了他,便不再是你的威胁,反而你答应我还会得到好处,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至于怕我食言,你大可放心,”她不屑道,“千金一诺,我非你这等背信弃义之人。”
“更何况,你真以为你能杀了我?”
林水御讪笑两声,他握紧手中剑,心中防备愈深,“姑娘为何要帮我?”
“你不必知道。”
叶流玉有些不耐烦,瞥了眼闭着眼静静坐在原地、似乎没了气息的林墨芝。
“好,”林水御突然笑了笑,“林某并非赶尽杀绝之人,既然姑娘并无与我林家作对之意,我也无意相逼。”
“就按姑娘说的,”他顿了顿,试探道,“但道途漫漫,姑娘若是千百年后才带着洗髓丹前来,恐怕林某已魂入归墟、无法享用这顶级丹药了。”
叶流玉哼笑一声,“十年为期,我必会将丹药带给你。”
“成交。”林水御果断道。
“阿玉,不要信他······”
许久没有动静的林墨芝突然开口。
他眉头紧蹩咳嗽一声,气若游丝,若非此刻屋内寂静,在场二人恐怕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叶流玉挑眉,她有些不明白林墨芝想要做什么。
他不应该恨她吗?即便不恨,总该有怨的。怎么到头来还在劝她不要相信林水御?
在她看来,人族狡诈、奸猾、背信弃义者常有,如林水御一般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杀妻弑子之辈更不在少数。
林墨芝这般被人杀了、还要替杀人者考虑之人,实在是超出了她对人族的认知。
叶流玉疑惑,林水御却是旁观者清。
他在林墨芝与叶流玉之间巡睃一圈,真令人难以置信,他这个病恹恹的儿子居然喜欢上了一个低贱的婢女。
如今还被所谓的爱冲昏了头脑,送了命不说,将死之际居然还在替她考虑。
他不由心中冷笑,简直和他那个蠢笨的娘如出一辙。
当年他不过是家中最不起眼的次子,天赋平平,江月明则是三宗五派十二门之中玉清派的小师妹,他们之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好在他生了一张极具欺骗力的脸,否则也不会那样轻易骗得江月明跟了他。
他不过是玩了个“英雄救美”的把戏,又假意温柔、多番照顾,就把江月明哄得晕头转向。
江月明以为寻到了真爱,不顾与师门决裂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了他。
此后老太爷顾及江月明和她背后的玉清派,便将家主之位传给了他,林家这才有了今日声势。
只可惜,江月明在玉清派是人人疼爱的小师妹,脾性实在过于刚烈,总想对他掌管林家之事指手画脚,发现他和司柔之事后,居然想杀了他。
这便不能怪他下那般狠手了。
“起火啦——”
“救火啊!”
林水御骤然回神,推开窗向外看去。
西面院子火光冲天,将夜空都照亮了。
叶流玉随之望去,这个方向······
她垂首看向林墨芝,果然见他一眨不眨盯着那片火光,浅金色赫然染上浑浊血色,竟生生流出两道血泪。
他咬着牙,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问道,“林水御,你究竟做了什么?”
站在窗边的人收回视线,合上窗户背靠火光,只有那双淬了毒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怎么忘了告诉你。”
他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那里除了有封印阵法,还有一个能灭杀元婴期的炙焱爆裂阵。”
“而你的母亲,早就已经死了。”
“我到那里时,她的尸体都烂了,真是恶心极了。”
他得意而又兴奋,哪里像是在说曾经的发妻,更像是仇人死了一般。
林墨芝垂下头,静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喑哑的尾音消散在暗红的火光里,随即状似疯魔般大笑起来,插入胸前的长剑也跟着震颤。
“原来如此啊!!!”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然拨出胸前长剑,血花飞溅,寒芒闪过,剑尖直冲林水御而去!
下一瞬,长剑穿透了胸膛。“……算是吧。”
如果说,合欢宗也是一所学校,弟子们都是学生,那么大家只会想要炸了学校,有事没事骂校长两句好吧,哪有学生会喜欢校长的?
叶流玉当然也不喜欢。
第 44 章 044
044.
或许,做人真的不能在背地里说坏话。
叶流玉只是小小地表示了一下对现在这位宗主的抵触之情,当天晚上就梦到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幽幽地站在她床头看着她。
她想大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反而是那位疑似合欢宗宗主的男人,冷冰冰地对她说:“既然不尊师重道,那就罚你三天内和一百人进行双修。”
双修!还是一百个人!
她顿时吓得尖叫,然后当场醒了过来——
云舟一大早就喧闹起来。
叶流玉扶着窗棂向外望去,远处三十六峰林立,云雾缭绕间盈满灵气,不愧为洞天福地。
玄霄宗占地甚广,一眼几乎望不到头,云舟行至近前,能隐约看见山峰之间以虹光为桥,白鹤振翅,发出阵阵鸣声,阳光之下白羽翻飞,若有浮光。
护宗弟子检查无误放行,云舟穿过护宗大阵金灵玉霄阵,耳边突然响起悠扬深远、震慑魂魄的嗡鸣声,粼粼金光一闪而过,叶流玉匆匆一瞥,其间符文变化万千,玄妙至极。
此阵以人界修者之力想要破解,恐怕需要月余,不过对她来说则与薄纸无异。
人界第一宗门的实力,不过如此。“绿漪姐姐,我不想测这个,”叶流玉皱眉,拉住要走的绿漪,低声恳求道,“我肯定测不出什么,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帮忙。”
他们已经计划好明晚救出夫人就走,林墨芝却不知抽什么风,非要逼她来此测试灵根,她不肯来,还叮嘱绿漪绑也要把她绑来。
“不行,”绿漪开口就是拒绝,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主子让我盯着你,别想着中途溜走,给我老老实实测完再说。”
叶流玉无奈转过身,前面大约还有三十来人,测试灵根的速度并不慢,大约两刻之后就会轮到她。
她捻了捻手指,原本准备明晚就动手的,偏被拎来测试灵根,“叶微玉”身怀天极冰灵根,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测出来,无异于横生枝节。
玄霄宗盯上她不说,林家那几位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来来来,都排好队,”张管家站在厅前维持秩序,“进去后将手放在厅中的晶石上即可,一个一个来,不要推挤。”
然而队伍中陡然得知能测试灵根的仆婢们兴奋不已,你一句我一句讨论个不停,哪里还听得见他说话。
“安静!”
张管家一声大喊让厅外叽叽喳喳的仆婢们顿时安静下来,他便再没说什么,转身进厅内去了。
“下一个。”
“下一个······”
不多时,云舟便停在了玄霄宗主峰——沧澜峰玄霄殿前。
叶流玉跟着人群身后走下云舟,林墨梅、林墨兰和林墨竹被来自飞玉城的少年少女们包围,拱卫着走在最前面,一时未发现叶流玉。
除了他们十几人,空地上早已站着几百人,应是其他地方通过测试的人。
刚刚站定,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快看!”
只见碧空之下,一众修士脚踏灵剑御风而来,身姿潇洒风流,为首一位青年头戴玉冠气质沉稳,有不怒自威之感。
他们自灵剑缓步而下,行至众人面前。
虞芷、云星华和顾淮等人皆拱手行礼,齐声恭敬道,“参见掌门。”
叶玺微微抬手,笑道,“不必多礼。你们此行可还顺利?”
虞芷上前一步递上名册,恭敬道,“回禀掌门,这是我等此次在人界收录之人的名单,其上共十三人,还请掌门过目。”
叶玺打开翻了翻,笑着点点头,又将名册交还给虞芷,语气和善,“都进来吧,就等你们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退回来问道,“顾淮呢?”
顾淮急忙从后面窜出来,喊道,“师尊,我在这儿呢!”
叶玺瞪他一眼,沉声道,“出去一圈儿还是这个跳脱样子,还不快随我进去。”
顾淮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跟在自家师尊身后进去了,其余人也陆续跟着师尊走了进去,只留下几个维持秩序。
叶流玉眼神一转,便看见云星华和虞芷一同跟着一位女修士进去了,不知是哪位峰主。
待诸位峰主和亲传弟子们都进去后,一位面容三十来岁的男子才例行公事般叮嘱道,“掌门你们刚刚都见过了,其余十二位乃是内峰峰主。”
“我是内门弟子谦修,你们入宗门后可唤我一声师叔,”他轻咳一声,神情整肃,“修真一途天资固然重要,但心性才能决定你可以走多远。过会儿你们都会进入幻境测试心性,若是测试途中表现好、被哪位峰主看上收做亲传弟子,那你们才真是一飞冲天了。”
“若测试失败,无论你天资如何,就只有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他豆大的眼睛扫视一圈稚嫩的少年少女们,“听明白了吗?”
他说了许多,却没说这心性要如何测试、又有什么试题,有人好奇问道,“仙师,心性要怎么测啊?”
谦修神秘笑笑没有回答,转身挥挥手,示意他们跟上,边走边说道,“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都在殿外等着,听到我叫名字再进来,明白吗?”
“明白。”众人震声答道。
那瘦高少年见谦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撅了噘嘴再没说话。
大殿宏伟宽阔,很难看清殿内情况,众人伸长了脖子,只能看到一个比人都高的巨大水镜立在殿中。
等了没一会儿,谦修就喊了第一个名字。
叶流玉倒不担心测试心性,左不过是设置一些障碍,看看进入其中的人会做出什么选择罢了。
她唯一在意的,是剑尊谢云泽。
之前在云舟上时,她曾旁敲侧击问过云星华,得知谢云泽已经闭关多年,上次出沉流峰还是百年前曾有邪魔肆虐人界,他携众峰主前往除魔。
依照云星华所说,谢云泽闭关这么些年,出关之日遥遥无期,莫说引他动情,她连面都见不上,谈何动情?
即便等到谢云泽出关,她进入玄霄宗也不过是个小小亲传弟子,如何能与高高在上的剑尊多加往来,难道她真要在这玄霄宗耗费数百年,直到成为一峰峰主才能与他说上话?
况且听云星华描述,谢云泽生性冷情、不苟言笑,执掌玄霄宗法度诫律,弟子犯错被带到诫律堂受罚时,或许能见他一面。
曾经有个喜欢谢云泽的女修试过这法子,故意犯错去了诫律堂,一道蕴含雷法的鞭子下去,当即断了情根,从此之后改修无情道。
这法子听起来荒唐,如今对她来说,反倒是最快的。
叶流玉眉头微皱,当即思索起该犯个什么不轻不重的错,最好既能见到谢云泽、也能少挨几鞭子。
“叶微玉!”
“叶微玉!!”
深思瞬间回拢,叶流玉应了一声,盯着林墨梅等人见鬼般的神情,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她行至殿中拱了拱手,恭敬道,“见过众位仙师,我是叶微玉。”
谦修看向手中册子,注入了灵力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叶微玉,来自飞玉城,天级冰灵根。”
余音未歇,殿内外陡然炸开一片讨论声,不仅弟子们窃窃私语,就连各位峰主们都忍不住互相低声交流几句,向叶流玉投去惊喜好奇的目光。
殿外对修炼有些了解或来自修真世家之人也很是震惊,飞玉城此等小城,他们好些人听都没听说过,却出了个天级冰灵根。
掌门叶玺也没忍住,招了招手,身后的顾淮弯下腰,将他和云星华找到叶流玉的过程简单说了几句。
叶玺点了点头,见立在殿中的小姑娘不卑不亢,坦然接受各类目光,心中更多了几分欣赏。
他目光一斜,落在离他最近的傅清风身上,其他人都颇为兴奋地交头接耳,反倒是他这个最适合收那小姑娘为徒之人格外淡定,一副尽在掌握的平静模样,看了真叫人想打他。
叶玺心中轻哼一声,他虽有爱才之心,但他属金灵,与冰灵实在是搭不上边,夺人爱徒也无甚意思。
更何况他身为掌门有振兴宗门之责,待将来叶流玉得道,也是为玄霄宗增添实力,他高兴还来不及。
思及此处,他咳嗽一声,“好了,诸位安静。谦修,继续吧。”
谦修倒是没有太大反应,毕竟册子就在他手中,早前看到的时候,已经在心中提前震惊过了。
他翻过手中册子不由感叹,方才不仅有韶都白家与孟家的三位少爷已经筑基,还有好几个意外发现的天级单灵根,如今再加上这个天级冰灵根。
今年真是人才辈出啊!
他心中与有荣焉,对叶流玉的态度十分柔和,只要心性测试不出问题,这位出来后便是敛清峰主的亲传弟子,比之他这等普通内门弟子地位可要高多了。
况且以叶流玉此等天资,就算她心性测试出了问题,恐怕掌门也不会放她离去。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孩子还小嘛,好好教总能掰正的。
谦修唇角带了些笑意,温和道,“叶姑娘,进入水镜即是测试开始,请吧。”
叶流玉点头回礼,抬步迈了进去。
就在她身影完全进入水镜的一瞬间,叶玺身旁许久无人的座椅上气流涌动,凭空出现了一个身影。
啊。
叶流玉张了张嘴,又轻轻闭合。
不算出乎意料的答案,合欢宗的弟子们大多亲缘很浅,更别提她们这一批的新弟子基本都是被宗门力量救下来的幸存者,孤儿含量极高。
不说她自己,就连诸葛无忌和燕瑶也是。
可当对象换成谢云泽,她莫名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吗?
好像也不怎么擅长。
叶流玉一圈圈绕着长发,拧眉考虑了片刻,才回道:“好巧,我们居然连身世都一样诶。”
不对。
动作比大脑反应的速度更快,等消息发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回复,呆滞了一会儿,忽然把通讯符往边上一抛,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扭曲滚动着发出痛苦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说什么!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巧的啊!
第 45 章 045
045.
就是说,不会安慰确实没必要硬上。
否则有极大的概率会弄巧成拙,就比如,现在这个时候……
后悔,非常后悔。
被自己的回复蠢到,沉默地装死了一会儿,没再等谢云泽发来消息,叶流玉摸到通讯符,率先发了句晚安,然后果断地熄灯睡觉。
虽然还不困,但是,睡吧。
正午刚过,暑气蒸腾。
叶流玉从会客厅出来时没看见绿漪,想必是先行一步给林墨芝传信去了。
她顾不上烈日,忽略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一路疾行直奔松鹤院。
玄霄宗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她的计划不得不提前,而林家人恐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进入玄霄宗。
林墨芝注定走不出林府了,他的希望会在今晚被她亲手粉碎,只一天之差,就此成了他的催命符。
至于他的母亲江月明······
叶流玉眼神一暗,林水御此等渣滓,真是该死。
“阿玉,咱们明日结个伴吧。”
旁边突然凑上来一个婢子,打断了叶流玉的思绪,抬手就要挽她的胳膊,被叶流玉侧身避开。
见她不接话,那婢子又自说自话道,“我是四小姐院里的应春,方才测出了地级金水双灵根,也被选入玄霄宗了,咱俩年纪相仿,日后进了宗门也算有个照应。”
叶流玉瞥了她一眼,无甚表情,“不必了。”
她这具身躯必定活不过今夜,再者说,还未从鸿蒙镜处得知谢云泽下一世落在何处,她更没必要进玄霄宗。
应春一腔热情被她冷言浇了个透,顿时涨红了脸,恨恨瞪了一眼叶流玉离去的背影不再追上去,不远处两个身影快速凑过来。
瘦高个的小厮撇了撇嘴,“凭人家的天资,进入宗门便是万众瞩目,哪里还会瞧得上我们这种人。”
“应春,你可是我们里面天资最好的,又跟着四小姐,”脸上有雀斑的另一个婢子讨好道,“等进了宗门就靠你罩着我们了。”
“放心,”应春神情骄傲,哼笑一声,“等我做了内门弟子,若有好东西会给你们些的。”
两人对视一眼,又说了些吹捧的话,哄着她走远了。
“少爷,我回来了!”
叶流玉合上院门,快步行至林墨芝门前,见屋门没关严实,便推门进去了。
屋内静悄悄的,许昌和绿漪都不见身影,徒留林墨芝一人坐在桌前,白纱覆眼,听见声响转向他。
“少爷,许大哥和绿漪姐姐怎么不在?”叶流玉奇怪道。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玄霄宗那些人说明日就要离开这里,还说我若不去便要来接我。少爷,我们今晚便走吧。”
林墨芝早已知晓,听她催促自然察觉话中逃避之意,“阿玉不想去玄霄宗吗?”
“不想,”叶流玉果断道,“我想一辈子都跟着少爷。”
林墨芝一愣,随即笑了笑,他压抑着心中纷杂情绪,缓缓道,“阿玉,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轻率决定。”
“你既有此等天资,又遇上玄霄宗前来收徒,便意味着踏上修道一途是你的天命,绝不可因我一人而背逆天道,懂吗?”
“这不是逆天!”
叶流玉急忙道,“跟着少爷是我自愿的,与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可我还能活多久?”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颇有些自暴自弃,“崔仙医那日的话你也听到了,我的身体损耗日久、已经回天乏术,即便修养得当也只有三年好活。”
“待我死了,你当往何处?”
“阿玉,不要为了我而耽误自己的前程。”
叶流玉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已有了哽咽之意,“那我便为少爷守墓,不过短短百年,也没什么熬不过去的。”
“胡闹!”
林墨芝气急,狠狠拍了下桌子,扯下白纱骤然起身,浅金色双眸中却无半点怒意,反而满是痛惜,“你可知进入玄霄宗意味着什么?!”
对上叶流玉通红眼眶,他又忍不住放软了语气,“意味着你从此跳脱轮回,你会见到仙山灵兽、奇人异景,掌握仙术灵法,待悟得己道飞升仙界,山川河流都将在你脚下,旁人求之不得之物对你来说将唾手可得。”
“也就不必如我一般,困在这一方小小世界里,生死皆不由己。”
他眼中憧憬一闪而过,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可能与希望,只可惜终究没能逃过命运折磨。
林墨芝长叹一声,拽着叶流玉的袖子跌坐回去,闭了闭眼,一滴泪眨眼间滑落在地,再不见踪迹。
他声色喑哑,仿若疲倦到了极点,却仍带着希冀看向叶流玉,浅金熔蜜,温柔万千。
“阿玉,就算是为了我,替我去看看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景色,好吗?”
叶流玉心中微微震动,面上神情悲切,抬手抹了把眼泪,张了张嘴应道,
“好。”
说罢,她又拉着林墨芝的衣袖晃了晃,轻声道,“我会常回来看少爷的,到时您可不要把我拒之门外。”
林墨芝闻言不由失笑,“莫贫嘴。”
此刻天色还亮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睛被生疼,今日恐怕都无法视物了,不过对他来说,白日与黑夜区别并不大,看不见倒也不影响什么。
他敛眸,抬手系好白纱神情一肃,“许昌等天黑就会和那几名散修动手救出母亲,我们则从密道走,绿漪届时会驾着马车在府外等我们,待汇合后一同出城。今晚先在城外一处隐蔽庄子暂住,等明早你走了我们再去新的地方落脚。”
“时辰不早了,快些去收拾行李,天一黑我们便离开。”
“是。”
叶流玉回到自己的屋中,合上门唤道,“符星荏。”
几息过后,柔媚的声音凭空响起,“尊主大人,这是又想我了吗?”
叶流玉向后仰了仰,避过抚上来的纤长手指,却没能甩开揽着脖子的手臂,她皱了皱鼻子,颇为嫌弃道,“你身上的味道太浓了。”
“从前你说最喜爱人家身上的合欢香,”符星荏指尖轻点叶流玉胸前,神情一转指责道,“怎么如今就嫌弃上了,你这亏了心的负心汉······”
叶流玉垂眸看向怀中假作依偎的美人,神情一言难尽,“近日话本看多了?”
“浑说什么,”符星荏媚眼如丝,“这不都是你我过往,怎得忘了?”
叶流玉现下没心情配合,抓住她的手沉声问道,“鸿蒙镜显示谢云泽的下一世投身何处了吗?”
符星荏撇了撇嘴起身,抬手置于身侧,鸿蒙镜当即出现在她手中,下一瞬她却将这人人欲夺的上古神器甩给叶流玉。
“我日问夜问,这破玩意儿死活没动静,”她不耐烦道,“该不会是坏了吧。”
话音刚落,叶流玉便见镜面上一道星芒闪过,缓缓浮现出几个字来——
玄霄剑尊,谢云泽也。
“真是个认了主的,这么听你的话,这还没问就巴巴把答案奉上了。”
符星荏点了点鸿蒙镜,气道,“合着前几日一直能听到我说话,就是不说是吧!”
叶流玉握住她的手腕,皱眉问道,“若我没记错,谢云泽百年前便问鼎剑尊之位,初闻他的名字时,我还曾疑惑竟有人族敢与神尊同名。”
符星荏也惊讶道,“谢云泽百年前成名,出生之时更早,怎会是下一世的神尊?”
二人目光同时落在鸿蒙镜上,果然,镜面上又出现了一段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