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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第一纯情 南陵雪 18266 字 3个月前

第 61 章 061

061.

离青叶村不过百里的矮山上,年轻的男人曲腿坐在草地中央。

他一手懒懒地放在地上支撑着自身的重量,另一只手则举起对着太阳张开五指。

阳光透过指缝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让这张阴柔无害的脸愈发显出一股子秀气来。

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却翘起了一丝弧度。

二十三年前,北境,天山。

叶流玉和谢云泽大吵一架,或者说谢云泽单方面吵了一架,随后天山白狐负气出走。叶流玉在秘境里坐了半日,把家当收拾了一半,自己也走了。

他们不常吵架。叶流玉性格温和,不爱生气。而谢云泽时常生气,却不会直说,只会用各种别扭的方法表现出来,恨不得在脸上写满“快来哄我”。叶流玉虽不明就里,但也不会吝啬她的好脾气,并从中总结出了一套完备的哄狐狸流程。

摸摸他的脑袋,挠挠他的下颌,再亲亲他的白色睫毛。

最后一条掺杂了叶流玉个人私心,不过用起来很有效。被亲红了耳朵的小狐狸别别扭扭说一句“下次不准再这样”,红着脸跑出去,过去种种旧账便能一笔勾销。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让谢云泽生气的叶流玉挠挠脸颊,觉得也许没有问的必要。

但这次吵架不同。谢云泽发了很大的火,叶流玉却依旧茫然。

和过去许多次一样,叶流玉根本没搞清楚谢云泽为什么生气,对他生气的点一头雾水。她只记得自己在用纯钧剑开核桃,一旁路过的谢云泽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不用钳子?这样剑灵玉的不会生气吗?”

“不会啊,”叶流玉挑拣着完好的核桃仁,随口回答,“除非他能掀开棺材板从冥界里爬回来,不然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如果随意使用神剑本体就能把孟逢春气活过来,叶流玉马上就能拿着纯钧四处去捅马蜂窝。

一声风响,叶流玉眼前的光忽然黯淡下来。正在吃核桃仁的叶流玉抬头,只见面无表情的谢云泽站在桌前。狐妖少年这些年身条抽长许多,眼看已经和叶流玉一般高了,站在她面前时也有了几分压迫感。

“你也要吃?”叶流玉拣几颗完好的核桃仁递过去,“就分你这么多,要吃自己剥。”

谢云泽却没有伸手去接:“你的意思是,你的神剑剑灵在冥界?可我听说剑灵生来就是渡劫,和神剑一般,都是不死不灭的。”

“逢春他情况特殊,”叶流玉看他不接,将核桃仁放在桌上,往谢云泽那边推了推,“我小时候被人在心口刺了一刀,差点死掉,全靠他吊住了我一条命。后来遇到了一件小事,他用他的灵魂换回了我的心,算是一命换一命。”

叶流玉不喜欢对外人说起过去的伤痛。但经过四年朝夕相处,谢云泽显然不是那个外人。她说得轻描淡写,谢云泽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所以早在我们相遇的时候,纯钧剑灵就已经死了?”谢云泽一字一字地问。

叶流玉皱眉。这时她才意识到,谢云泽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头。

“你又生气了?”叶流玉拍掉手上的核桃皮屑,无奈地向谢云泽招招手,“过来。”

不管是什么毛病,只要摸一摸头,挠一挠下颌,再亲亲睫毛,就能治好了。

然而谢云泽却没有像从前一般立即凑上前来。他虎视眈眈瞪了叶流玉半天,一掌拍开叶流玉的手。

“啪”一声,打得叶流玉手心生疼。叶流玉莫名其妙看一眼被打红的手心,声音终于因为不快严厉了两分:“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气我像个傻瓜!一直被你困在手掌心里玩弄!”谢云泽眼睛红了一圈,“叶流玉,你看我折磨自己是不是看得很开心?我竟然还因为我玉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

说完他转头冲了出去。叶流玉追上前,只见谢云泽化作原型,毫不犹豫地奔进秘境之外的漫天大雪。

只一晃眼,雪地上只留下两排狐狸爪印,谢云泽早已不知去向。

这四年中,谢云泽和叶流玉闹过无数次别扭,但气到离家出走的还是头一回。被他这么一提醒,叶流玉蓦然想起那个雪夜的约定:在谢云泽能独当一面之前,叶流玉要守在他身边。

所以谢云泽现在是有信心能保护好自己,所以选择了离开吗?叶流玉不确定地想。说到底天山是谢云泽的家,他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如果谢云泽不想再看到她,那离开的也应该是她而不是谢云泽。

叶流玉在屋里坐了半日,终于起身。她将这四年里置办的家当各取一半,收进了乾坤袋中。桌上留一张字条,告诉谢云泽自己已经离开,他可以回来继续生活,她不会回来叨扰。

随后叶流玉也离开了天山,一路南下至中州。在叶流玉周游五境的计划里,南国原本应该是最后一站。但她眼下失去了一个落脚地,忽然无比渴望起家来。

不是那个没有谢云泽的天山的家,也不是那个没有孟逢春的草原的家。而是属于五岁的叶流玉,那个有着爹娘和哥哥的家。

她想回去看一看,即便未必能找到家人,即便不会和他们相认。

和其他四境不同,中州是这片大陆上修行宗门最多最强大的存在。北境鲜有人烟,西域奉行神秘主义,东陆有夷安剑宗镇守,南国则是朝廷把控一切。叶流玉祖籍南国,当时南国因争夺皇位爆发内乱,时时刻刻都有人高举起义旗帜,声称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皇室正统。叶家父母带着一双儿女避难,为了躲避战火逃至中州。

路上遇到饥荒,饿殍遍野,逃难的人们易子而食。叶家爹娘为了一斛小米将女儿卖给了人贩子,叶流玉自此再没见过他们一眼。

有时叶流玉也会想,为什么被放弃的那个会是自己?如果是哥哥的话,她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但孟逢春后来教育她,说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耗费心神,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你觉得重要的只是他们的一个决定,如果他们当初做了完全不同的决定,你的人生就会有所改变?”孟逢春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以为的偶然,对他们来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即便再来一次,他们也依然会这么做。”

“在他们面临选择的很久以前,你的未来就已经被决定了,无法避免。即便你不被他们卖掉,在战火中依然要吃很多苦,你也不会遇到我。”孟逢春轻声说,“每个看似偶然的选择里都包含了必然,只是你当时没有意识到而已。”

十多年的时间冲淡了怨恨,叶流玉尝试着和自己和解。她想看看她的爹娘,看看她的哥哥,看看他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她希望他们过得好,能从逃荒中活下来;又希望他们不要过得太好,最好每天都活在丢弃女儿的愧疚里自我折磨。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叶流玉一路到了中州。她按照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她和爹娘最后分别的地方,是南国中州交界的水乡。船娘撑着竹筏在巷间的水道中飘过,筏上满载着青翠的莲蓬。隐约能听到采莲女的歌声,声音软软,却带着乡音,叶流玉只能听懂一半。

这是她记忆里的水乡,却又不是她记忆里的水乡。它远比叶流玉记忆里的模样静谧安详,水道旁的巷子却仿佛一下子变矮变小了。

“尊驾莫非是神剑之主?”陌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叶流玉回头,只见一位白发苍颜的老者站在不远处。

“前辈是?”

“不敢妄称前辈,不过山中草莽罢了。”老者呵呵笑起来,“老朽梁冶,早年有幸见识过湛卢剑神威,因此对神剑气息还算熟悉。只是姑娘背上这把剑尊贵不凡,不似世间所传任何一把神剑。莫非尊驾便是”

“晚辈天山纯钧剑主叶流玉,”叶流玉临时改口,“不知前辈在此住了多久,可知道十六年前这里发生过的事?”

梁冶凝神注视叶流玉一会儿:“请叶姑娘随我来。”

梁冶这一年一百三十七岁,在修士中不算特别年长。但对他的修为来说,寿命已然是走完了大半。他隶属中州天衍宗养育堂,十七年前奉命来此收留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孤儿,从中挑出有灵根的孩子,将他们送回宗门本部修行。

“如果老朽运气够好,当初没准会捡到姑娘呢。以叶姑娘的天赋,今日恐怕已经是我们的少宗主了。”梁冶听完叶流玉的话,乐呵呵道,“可惜没缘,没缘分哪。”

叶流玉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尴尬地笑笑。院中孩子们正在拿草叶编虫子,或者围成一圈斗蛐蛐。个个蓬头垢面,脸上却满是欢乐的笑容。

“这些孩子是不能修行的。起先说权且养着,不知不觉越养越多起来。”梁冶顺着叶流玉的目光看过去,“好在孩子们长到能养活自己的年纪后就会离开,倒不至于有太多张吃白饭的嘴。”

“这样啊。”叶流玉轻声附和。

“姑娘很喜欢和小孩一起玩吗?”梁冶忽然问。

叶流玉悚然一惊,含糊回答:“还行吧。”

不,她不喜欢。但和大人相比,小孩更加天玉一些,做事也没那么功利。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叶流玉会觉得比较安全,能短暂放松一会儿。

这是叶流玉接纳谢云泽最本质的原因。然而和寻常小孩不同,谢云泽这只小狐狸有点过分难搞,阴晴不定。

梁冶若有所思看她一眼,随后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我方才见姑娘的神情,似乎很有几分向往之意,所以冒昧有此一问,还请叶剑主不要见怪。”

“不过叶姑娘如果厌倦了独行的日子,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加入我们天衍宗呢?”梁冶说,“其他我不敢说,天衍宗有宗主镇守,勾心斗角的事比其他宗门少好些。如果叶姑娘喜欢和孩子们一起玩,也可以像我一样,四处捡些孩子回来。这种半大孩子最好玩。等他们再长大一点,脾气就变坏了。可能会变得叛逆,没准一吵架就要离家出走。”

叶流玉无端想起了谢云泽。

“都有叛逆期啊,”梁冶感慨一句,“但他们逗起来没意思的时候,我就把他们往本部一塞,或者撵出去自食其力,再捡些乖巧听话的孩子回来。养育堂,永远不缺没到叛逆期的孩子。”

叶流玉心中微微一动。

叶流玉说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本来不想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让朋友们跟着担忧的,但讨厌的邪修实在太烦人了。

“就算是要寻仇,也应该堂堂正正找上门吧。”

诸葛无忌停下笔,想了想,对她说:“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第 62 章 062

062.

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叶流玉歪了歪头,察觉到她眼中的茫然,诸葛无忌不由陷入沉默。

本以为她是开窍了,现在看来,大概只开了一半。

谢云泽那边在看信,而叶流玉也是。

她借口想独处,让丫鬟婆子们都出去,在晕黄的烛光下,打开了信封。

里面有三张纸,前两张似是账目,左边不平整的齿痕,看上去大概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字迹也潦草,竖着记的,她看不太明白。

但既然已经涉及账目,这封信绝对不是小问题了,第三张纸更是让她心沉到谷底。

这是一张证词,是二十五位农民集体状告宁波府知府联合本地乡绅侵占民田,小小一张纸上后面按着二十五个红手印。

等看完了,确定事情真的很严重,绝不是能把这封信烧给那位裴大人就能了结的程度,叶流玉反而不焦虑了。

靴子终于落地,这是一件极其严重的大事,甚至裴大人的死亡可能都不是偶然。

裴大人一个官员都能被盗贼入室打杀了,如果有人知道自己手里有这样一封信,她又会有什么下场?

叶流玉庆幸让钱大打听消息的时候谨慎行事,不然可能没过几天,她就又要重开了。

倘若要送信的话,裴大人已死,这封信叶流玉又能交给谁?皇城中谁和裴大人是一边的,谁又是他的对手?

叶流玉一无所知,她连皇城中的这些官职都弄不清。

叶流玉将信塞回去,又重新放回袖中,随即熄了灯,解了头发躺在床上。鹤鸣楼中,下值的都查院左佥都御史徐正清带着一个随从在大堂中吃饭,他和裴合敬是同级,关系也不错。裴合敬身死后,徐正清也总觉得宅子里不安全,就让妻子带儿子去娘家住一阵子。

家里没人陪他吃饭,他这几日都是在鹤鸣楼中对付一二。

吃完正准备放下筷子,就听见前面两个小吏在聊什么都查院,徐正清悄然竖起耳朵。

“大理寺案子要结了,据说裴御史就是运气不好,贼人进来抢钱碰见他了,给他杀了。”

“真的呀?我还以为是得罪人了呢?毕竟都查院的差事可不好做。”

“我也觉得是得罪人了,但听说陛下这些日子都不早朝,反正中间一运作,这事就这么结了。”

“唉,那真是运气不好。”

徐正清听见“运气不好”,手捏紧筷子,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死的那个是正四品都查院左佥都御史,不是无名之辈!

他记得裴合敬前段时间都在草拟一封密折,他是为了公事,何谈运气不运气!

他们都察院监管百官,随随便便就被人害死了,简直是荒谬至极。

徐正清气得鼻翼张开,直喘气,他“啪嗒”一声放下筷子,决定去找他的上司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陛下这几日都没早朝,但他不信陛下永远都不上朝了,徐正清要联合整个都察院,狠狠参大理寺一本,再问问他们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如此猖狂!

他们都察院可是死了一个人啊!这事没完!

如果只是一点困难,叶流玉会一直操心,反复推演该如何解决,但如果难到一点头绪都没有,叶流玉选择赶紧睡觉,多想无益。

果然占了人家身体的代价必不会小,这事徐徐图之吧,急也急不来。

第二日,叶流玉一切照常,努力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让自己平静下来,毕竟乱则生错。

叶流玉觉得自己做得不错,甚至早餐时又点了碟五香糕,之前没尝出哪五味,叶流玉再试试。

等吃了时迩的五香糕,叶流玉疑惑道:“好像和上次吃的不一样,没了茴香和薄荷味儿。那你这不是少了两香吗?”

时迩解释道:“五香是芡实、人参、白术、茯苓和砂仁,这是养生药膳,至于二小姐吃出的茴香、薄荷只是用来佐味儿的,我没用它们,换的莲子,更为清雅一些。”

“同样的一碟点心,厨子是谁味道也千差万别。” 叶流玉叹道。

聊聊吃食,人好像是更放松一些,饭后袁嬷嬷准备继续教她礼仪时,叶流玉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不知这皇城中都有些什么官,我什么都不认识的话,这礼也无处使。”

既然叶流玉好奇,袁嬷嬷就简单介绍了一下皇城的官职。吴家村。

叶流玉接过吴二妮递过来的麦种,没有实验室,不能从基因和染色体方面辨别,叶流玉观察麦粒比现代的要干瘪,再询问吴二妮一番麦苗的生长习性、周期、有无麦芒。

得益于那两张馕,吴二妮回答得很详细。

综合这些信息,叶流玉判断大周的小麦不像现代小麦经过层层选种和杂交,各项性能都差了些,但基本习性和生长规律不变,就是普通小麦而已。

既然麦子还是那个麦子,“九麦法”就能管用。

随后一刻钟,吴二妮觉得荒谬至极,她一个在地里长大的农民,居然在听一个娇小姐教她怎么种田。

“你们从冬至日开始,把麦种浸在干净的冷水里,再拿出来晾干,以后每九日就浸一次。直到等到明年春初土壤解冻,你们就种下麦种,这样的话,小麦能如期成熟,芒种左右就能收成了。”

“九麦法”其实就是简易的现代春化处理,通过低温刺激,诱导植物提前完成花芽分化。

“芒种收了麦子,你们还来得及再秋作一波高粱,这样明年麦子和高粱两茬粮食都不会少。”

在叶流玉眼中有过成功经验、科学合理的办法,吴二妮却觉得这是天方奇谭。

这位叶小姐到底在说些什么?

每九日泡一次种子,然后种子就能早发芽早成熟,种田搞得跟做法事一样

时迩听得也很意外,不过她努力记忆二小姐的每一句话,即使这个办法再荒谬,也要把它们写下来,之后寄给大人。

叶流玉看了周围一圈人的眼神,就知道没人信她。

这是一个听起来荒谬的办法,她在他们眼中也是一个不事农桑的娇小姐。

吴二妮看着叶流玉的热情逐渐熄灭,她解释道:“种子对我们很重要,小姐你的方法闻所未闻,我们不敢冒险。”

叶流玉理解,但还是想争取一二,明明有机会让农户多种一茬麦子,少饿死些人,她不想就这么算了。

大概是急中生智,叶流玉承诺道:“二妮,你可以让你和你的村民们都这样试,如果失败了,种子的钱我掏,如果成功了,你们的收成分我一成就行。”

叶流玉其实不在意那一成收成,但若是分毫不取,他们会更认为她不靠谱。

毕竟在正常人的眼中,没有人会愿意担这么大的风险,只为了让他们多种一茬小麦。

如果她是图利的话,反而还更能接受一些。

而叶流玉愿意担这样的风险,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傻子。

她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知道这个办法是正确的,她能成功。

“权力最核心的是内阁、六部,内阁和六部职务多有交叉,譬如权势极盛的首辅范光表担任吏部尚书,我们大周最年轻的次辅谢云泽担任户部尚书……这些都是大周政坛的顶尖人物。对了,司礼监也不得不提,他们则由宦官组成,实际权力也不小。”

这些人官太大,都是老头子了,最年轻的应该也年轻不到哪里去,叶流玉觉得她应当是不会与他们有什么交集的。

“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使司都是监察和司法机构,其中都察院最不可小觑,官级小但谁都能弹劾。大小姐的亲表哥是大理寺少卿,称得上年少有为。”

裴大人是都查院右佥都御史,这种职位一听就风险很高,当然现在拿着这封信的她也很危险。

至于大小姐的表哥,她连叶栖棠都没见过,更别说她表哥了。

“军事方面,皇城有五军都督府和三大营,宁远侯就担任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

毕竟是亲爹的官职,这个叶流玉之前听红鸢她们提过两嘴,倒是不陌生。

总的来说,听了一大堆的机构名和官名,叶流玉勉强对皇城的官员有一个大致的梳理。

又听见袁嬷嬷说:“一品至四品官都穿绯色官袍,身前补子各有不同,你见到这些人莫要冒犯。”

绯色官袍?莫要冒犯?

叶流玉想起来自己唯一见过的,穿绯色官袍的红衣鸡兄,她应该是抢了他一碗豆浆,又喷了他一身血。

幸好她重开,她与红衣鸡兄就算再遇见,他也是不认识她的,那便不算冒犯了。

一口吃不成胖子,袁嬷嬷简单介绍完后,不再讲官场,而是话风突转,叫时迩进来递了四本书,袁嬷嬷道:“这是女四书,你读不读我不管你,但你要把它们放在书架上,让人看见你的书架,就觉得你读了。”

叶流玉看着眼中的《女诫》《内训》,敬谢不敏,但还是老老实实收到架子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虽然不喜欢,但只是放几本书,就能减少麻烦,那她愿意做。

正和袁嬷嬷聊着,如意也打帘进来了,通传道:“管家刚刚通知说,大小姐的表哥递了拜帖,二小姐你是否要见一见?”

叶流玉刚想说不见,目前见过的叶家相关的人,个个来者不善。但突然想起袁嬷嬷说的话——

大小姐的表哥是大理寺少卿。

而钱大说裴大人的案子是大理寺在查。

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叶流玉可必须得见上一见了。

叶流玉是这么想的。

然而,在一片漫长虚无的坠落中,奇迹却还是发生了。

一双手忽然从背后搂住了她。

接着,又牢牢地将她按向了自己的怀中。

她看见了熟悉的黑白两色。

第 63 章 063

063.

是谢云泽。

念头闪过的刹那,周围的风似乎也停下了。

失重感骤然消失,青年的手臂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扣着她的后脑。

叶流玉被他按进了怀中,视线被遮挡,她干脆闭上了眼,黑暗的环境中,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她感觉到谢云泽衣服的质感,柔软又轻薄,没什么香味,只觉得很清新,贴着他的胸膛时,温热的体温仿佛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他的头发轻飘飘落下,有几缕从她的脸颊和脖子扫过,痒痒的,又莫名令人有些留恋。

陆暄和透露的都是官府公开信息,但若是不动用关系,平头百姓也很难一下子打听得这么全,更别说叶流玉压根不敢公开打听此事,这消息对她来说,很有用了。

叶流玉坚定了和这位陆表哥打好关系的想法,但也知道不能一次问太多,惹人生疑,她喝了口茶压压惊:“那就好那就好,我今夜便让两个婆子好好守夜。陆表哥别说什么来晚了,表哥事忙,能来看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今日上的茶还是阳羡茶,叶流玉听李氏三次说它好喝,其中两次被她毒死,一次用茶砸了李氏,都没有好好品尝它的味道。

如今一尝,确实滋味鲜醇,唇齿留香。

叶流玉对毒死她两次的茶没什么偏见,毕竟错的不是茶,是人。

见叶流玉不再惶惶,陆暄和借势引出他关心的话题:“表妹这些年过得可好,知道身世的话,怎么没早些回来?”

就像陆暄和对官府公开信息不太在意,陈芝麻烂谷子的身世信息叶流玉也已经说过许多遍了,她熟练地陈述。

“没早些回来是因为生恩是恩,养恩也是恩。”陆暄和到大理寺的时候,官衙内几个言官就差指着鼻子骂大理寺卿杨峥。

都察院的人官不大,但职权个顶个的大,杨峥被骂得脸色铁青。

“办案武断,凶手说什么你们信什么,不深挖案子,若大理寺卿是按杨大人你这么做,街角孩童也能做得!”

“内宅不修,听闻杨大人你刚找回来的女儿在府中和你夫人闹得不可开交,也难怪你心思一点都不在公事上,不行的话就该早些向陛下请辞,寻能者居之!”

另一位大理寺左少卿虽然不是主要挨骂对象,但也受到诸多波及。

“卢仲平,你每日下值都与六部的人吃饭取乐,莫不是结党营私得忘了穿这身官服是干什么了的吧!”

陆暄和被大嗓门炸的感觉都有些耳鸣,不知风暴中心的杨峥和卢仲平是何体验。

这位都查院左佥都御史徐正清徐大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如今才知晓他战力斐然呀!

大理寺上演这一遭正是因为裴合敬的案子,这个大理寺最近最重要的案子已于昨日 “勘破”,凶手居然没出皇城,在宛平郊外被抓住了。审讯之下,凶手自述他是盗窃被发现,情急之下杀了裴合敬。

大理寺卿问了两遍,凶犯没改口,大理寺卿就信了,说人证物证俱在,就此定案。

昨日夜里,那凶犯就在牢里畏罪自杀,留下血书一封,陈情自己只是一时糊涂,竟误杀了裴大人这么一个好官,他再无颜面活着。

这一套连招,陆暄和觉得荒唐,但杨峥这个上司认了,他这个少卿也无力回天。

这事陆暄和管不了,但他转头就把一手消息悄悄递给了谢元衡。

果不其然,谢元衡从不让人失望,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缺德法子,只过了一夜而已,竟让都察院的大人们就跟泼皮骂街一般找上门了。

陆暄和引了火,可不想烧自己的身,赶在都察院的大人骂到他头上之前,他一进门就向上峰告假。

“我表妹在农庄病了,你也知道我们陆家除了我都不在皇城,于情于理我都得去探望一二,农庄路远,来回一两日总需要,还要留些富余,幸好大理寺大案都解决了,我请个三日假也不耽误事。”

若是寻常表妹生病,陆暄和要请假去看,绝无同意的可能,但叶栖棠是阳城一战的遗孤,另当别论。

可杨峥还是不想同意,他看见这小子就来气,怀疑大理寺的消息这么快传出去多半是他干的,但杨峥没有证据。

但眼看着他不同意,陆暄和就要当着都察院几位官员的面,和杨峥一起讨论裴合敬的案子是否有蹊跷。

“早去早回。”陆暄和怀疑杨峥这句话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不然他的表情也不至于如此狰狞。

陆暄和昨日才得到信,说栖棠病了,他本来是打算下值连夜赶一趟,但谢元衡效率太高,瞧着大理寺要热闹好几日,他没必要待在这儿和杨峥一起挨骂。

毕竟,谁造的孽谁承担嘛。

叶流玉当初是被宋氏的嬷嬷潘嬷嬷趁乱救的,但当时阳城大乱,潘嬷嬷带着叶流玉逃到了绩城,被当地的富户许家接济。

阳城一战打得久,乡下消息又传得慢,等知道天下太平,潘嬷嬷那时候已经病了,她病逝前托许家帮叶流玉寻亲生父母,但许家夫妻无子,又见叶流玉实在乖巧可爱,便私心留下了她。

原身七岁前的记忆,叶流玉都有,原身过得挺好的,许家不缺钱,也在能力范围内宠爱她。

后面绩城发大水,许家举家迁到杭州府,养父在迁徙途中意外离世,家境便大不如前,养母苦撑门庭,但她几年后也病了,原身侍奉病榻两年,养母临死前将真相告诉了原身,原身这才拿上信物来了皇城。

这一段叶流玉没有记忆,但原身刚到宁远侯府的时候和周围人说过,叶流玉循环那么多次,在丫鬟们的交谈中侧面了解了这些信息。

陆暄和听了这一段,只觉得这个便宜表妹确实倒霉透顶。

所有人都有私心,但无恶意,但付出代价的只有叶流玉一个——

宁远侯夫妻换婴,为的是大义,但颠沛流离的是叶流玉。

许氏夫妻爱女,为的是舐犊之情,但无法回家,侍奉病榻的是叶流玉。

陆暄和在大理寺见识过不少人心,叶流玉说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只是简单陈述事实,但陆暄和从那几句话中敏锐洞察她养母其实是牢牢抓着她这根救命稻草,临死才肯说出真相。

两年前,叶流玉应当十三岁,照顾病人可不是一个轻松的事,何况刚刚说了,许家已然败落,这就是又要照顾病人,还要挣银钱。

至于养母为什么不提前说,不过就是怕她心系寻亲,丢下自己不管罢了。

陆暄和叹息一声:“你养父母知情不报,你可怨他们?”

叶流玉摇摇头,答道:“不知道。”

陆暄和凭借这个回答,认定这位便宜表妹心地良善,这“不知道”的意思有两重——

第一重是她不是蠢人,能看得透养父母背后存在的算计。

第二重就是即使她知道,但又不忍心恨他们,才会如此纠结,不知如何是好。

做错事的已入黄土,错事造成的影响与痛苦却是在源源不断地为难好人。

叶流玉自是不知陆暄和的这番计量,她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她又不是原身,而且也没有那段记忆,她的确不知道原身是否怨恨许氏夫妻。

两个人就这么鸡同鸭讲,整得陆暄和心中越发同情叶流玉:“你家中现在没有大人在,若是有事,可来寻我。”

他早晨也没闲着,打听到太后派人来过两次宁远侯府,然后李氏就去抄经了,下人也打发了一批,就知道叶府这些日子定是不安生。

不论换婴事件到底如何,叶流玉她要么就是他亲表妹,要么就是替表妹吃了大苦,陆暄和自觉应该照看着点她。

叶流玉假意推辞两句后,果然没推辞掉,就顺势发问:“是去大理寺寻你吗?大理寺公务繁忙,怕打扰表哥你。”

陆暄和刚作出承诺,就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被即刻联系上,有些不好意思道:“最近案子没结,我人也经常不在大理寺,你就派人递消息到陆宅,等我下值后再处理,之后我手上的事告一段落,我派人告诉你一声,此后你自可以去大理寺寻我。”

叶流玉感激不已:“日后有事我来麻烦陆表哥,表哥莫要嫌我烦才是。”

陆暄和连连摆手,再次承诺遇见麻烦尽管来找。

两个人各怀鬼胎地互相关怀一番,各自都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因为目的南辕北辙,谁也没发现彼此的不对劲儿。

陆暄和走出宁远侯府,和煦的脸色消失,变成了雷厉风行的陆大人。

方才情绪上,陆暄和同情这位表妹,但理智上,他也没遗漏古怪之处。

前宁远侯的妻子陆氏是他的亲姑姑,既然换婴骗过叛军,做戏就要做全套,理应只换一个孩子,姑姑身边人都维持原样,否则就是徒增疑点,但为什么是宋氏手底下的潘嬷嬷陪姑姑去的阳城?

若是没有换婴,姑姑带着亲生女儿,不可能让弟妹的嬷嬷陪自己去阳城。若是换了婴,姑姑带着弟妹的女儿,又带上弟妹的嬷嬷去阳城,不就是明摆着让叛军怀疑,这孩子掉包了吗?

总而言之,潘嬷嬷是一个不该出现在阳城的人。

谢云泽又说:“生死危难之际,往往也是最容易突破的时刻。”

神识外放最低的要求是筑基期中期,叶流玉前几天刚刚突破到筑基,眼下能够成功外放神识,不得不说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叶流玉又“嗯”了一声,吸吸鼻子,暂时用神识代替视觉,勉强压下了短期失明的恐惧,小声道:“谢云泽,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托住她大腿的手微微一僵,谢云泽垂下眼,语气淡然却坚定地说:“不会的。”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会救她的。

叶流玉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但她却有些不认同:“可你总会有救不了的时候,所以……”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谢云泽,我想变强。”

“强到,遇见危险,即使没有你在,也能从容应对的地步。”

第 64 章 064

064.

叶流玉第一次坚定了变强的决心。

不再只是嘴上说着要“拳打长老脚踢宗主”的玩笑话,而是认认真真地思考起了应该如何提升修为。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安危都寄托在别人的拯救上,也会担心身边在意的人有朝一日是否也会遭遇如同今日这般的意外。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拥有化解危难的实力。

可这对叶流玉而言,实在很难。

前一日派下人去农庄递了信,第二日卯时叶流玉就乘着马车往京郊去了。

这次出门,钱大、如意时迩两个丫鬟和袁嬷嬷是一定要带上的,此外,另带了一个婆子和两个小厮,其余几个侍卫是管家派来护送他们的,等到了农庄,侍卫再折回宁远侯府。

钱大在前面驾车,叶流玉和两个丫鬟一辆马车,袁嬷嬷和婆子坐后面那辆。

如意看着井然有序的小车队,不禁感叹公侯之家的确非同凡响。

她们农家要想出趟远门,都是从攒盘缠开始,然后准备行李、干粮,细细筹量,不是十万火急的情况下,从想要出门到成功出门,小半个月就过去了。

而二小姐只是昨日一声令下,今晨就稳稳当当地出发了。

不过二小姐让管家递的信是她傍晚才到庄子,可这么早出门的话中午就能到了,也许二小姐真是太思念母亲和祖母了吧。

思念得连平日里要在床上先蠕动翻滚两圈才肯起的习惯都改了。

如意的爹娘只喜欢她弟弟,不过没关系,他们不喜欢她,那她不喜欢回去,就平手了,谁也不吃亏。

在如意看来,二小姐的爹娘也算不得爱孩子,二小姐回来这么久,望都不望一眼。

家里来个穷亲戚都还要客套两句呢,何况是亲女儿回来。钱大马车驾得稳,叶流玉今日起得早,又劳累了大半日,在车厢内睡着了。

马车停下,如意轻拍叶流玉的肩,唤道:“二小姐,农庄到了。”

叶流玉睡眼惺忪地下了车,等她看见前面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宅子,问袁嬷嬷:“这是叶家的农庄?”

袁嬷嬷点点头:“久闻叶园盛名,如今一见,果然非比寻常。”

在叶流玉的想象中,农庄这两个字听起来就灰扑扑的,几间瓦房,宁远侯府有钱,无非就是瓦房稍微好看些,院子开阔些,周围的良田稍微多一些。

可进了叶园,“园中有湖,湖中有堂”的场景映入眼帘,叶流玉感慨:这哪里是农庄,简直就是个园叶。

一进园子,没走几步就上了桥,引路的仆从介绍道:“二小姐,等我们过了桥,再走一会儿就要上船了。”

叶流玉上船的时候,感慨宁远侯府有钱之余,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判断。

原想着农庄定是不如宁远侯府舒服,宁远侯老夫人和原身的母亲也许农庄吃苦,如今叶流玉只觉得在这座庄园里吃的最大的苦,可能就是风湿了,大冬天住这里水多太冷。

叶流玉几经周折进了厅,坐在上首的夫人上穿素缎交领袄,外搭秋香色比甲,下穿象牙白云纹马面裙,头上除了根竹节玉簪,再无饰品。

眼前的夫人衣着素雅,身上有书卷气,当然叶流玉看不出书卷气,她这么形容这位夫人,因为她正拿着一本书瞧。

她专注得连叶流玉进门都没发现,直到身边的嬷嬷提醒才回过神:“你就是阿玉是吗?”

叶流玉觉得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妇人,又结合年纪考虑,多半是原身的母亲宋氏,但看着眼前人除了一丝浅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十五年母女不见,当年又是她和父亲决定把她换了,这人竟然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这位夫人太过淡然冷静,冷静得仿佛叶流玉还没有自己手里那本书重要。

叶流玉承认身份,说自己是一个人在宁远侯府太孤独,来这里寻祖母和母亲的。

妇人合上书,叶流玉这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她眼中的恋恋不舍,大概是看到要紧处了,被叶流玉打扰,忍痛暂停。

她道:“阿玉,我是你母亲。”

叶流玉干笑几声,不是开心,而是为了缓解尴尬。

就算叶流玉设想过不少相遇的场景,她也没想到母女相见就跟陌生人第一次碰见一样。

正常人就算没感情,装也要装一下吧?

果然,她早先的感觉没错,宁远侯府的人脑子都有病。

如意觉得这样的亲人,不值得二小姐舍弃赖床的快乐,只为了早一点见面。

这两日的相处,如意知道二小姐是个好的,甚至比她从前想象中最好的小姐还要更好。

等她如意在二小姐身边站稳脚跟,一定要时不时吹点“枕头风”,让二小姐少对这对不靠谱的爹娘太上心,不值得!

马车路过棋盘街,叶流玉自是不知道身旁的丫鬟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她撩开青色车帷,看到眼熟的朝食摊,让钱大停下。

这次朝食摊上,没有红色身影,只有几个穿深青色官袍的官员交谈着买餐食。

虽然已经吃过朝食,但叶流玉吩咐如意下去买一厚沓囊饼。

她现在已经克服了让如意她们帮她干活的心理负担——

把她们当做自己花钱聘请的生活助理,而不是主人和奴婢。

这样一想,叶流玉就舒坦多了。

叶流玉留在在马车上,手一直揽着车帷,透过窗浏览繁华的晓市。

这是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她正值濒死之际,自然没什么心思看这形形色色。

窗外那角天空还没完全亮,摊贩们却已经到得满满当当,他们的摊位如同这“棋盘街”的名字一样,排列有序,并不显得杂乱。

除了朝食摊以外,还有卖蔬果、活禽、花草香料的,鸡鸭的叫声掺和在商贩的叫卖声中,佐以“滋啦”的糍粑下锅声,构成了这晓市的热闹。

叶流玉被这市井气所吸引,直到如意买完饼回来,才放下车帷。

叶流玉摇摇头,她朝食吃了一大碗馄饨,此时是吃不下的。

不过是路过此处,想起之前吐血时摊主那惊恐的眼神。叶流玉吓了人家一通,照顾照顾他的生意也是应该的。

“钱大,接着赶路吧。”等陆暄和走后,叶流玉勉强压下心中喜悦,陆表哥真是个大好人,今日这一见实在很值。

他口中“手上的事”八成就是裴大人的官司,通过陆表哥这边的口信,她就能知道裴大人的事什么时候处理完了,让她心里也有个成算。

而且如今建立联系,日后关系越来越亲近的话,只言片语的交谈,陆暄和也不会想到她竟是有意打听裴大人的事。

叶流玉高兴于毫无头绪的事总算是有了一个小小的突破口,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她在书房随手拿下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时迩侍立在身后,发现叶二小姐见了一趟大理寺少卿陆大人,竟然破天荒地看起了《女诫》,她昨日拿到这书可是十分嫌弃。

二小姐不会是见了陆大人一面,对他心中有意,决心做一个贤妻良母吧。

这可不行啊,虽然她家谢大人偷窥二小姐是令人不齿,但二小姐喜欢陆大人去了,她家大人这棵开了花的铁树可怎么办呀?

叶流玉的吩咐一下,钱大“驾”得一声,配合着他的挥鞭声,马车驶离棋盘街,

就在方才马车停驻的位置,很快停了一顶轿子,严明见刚下了轿的大人望着一辆驶走的马车出神,严明微微倾身,想看那马车有何独到之处,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马车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了,谢云泽往前多走两步,选了一家没吃过的朝食摊落座,今日陛下又临时称病,取消早朝,富裕的时间让他能出来用餐。

谢云泽点好餐食,得到摊主热情的招待,隔壁朝食摊的摊主有些好奇地望了谢云泽两眼。

这位大人官位大,但挑吃食的眼光不怎么样,老李的摊子可是这条街最难吃的。

从他家的香气萦绕中路过,还能选择老李的摊位,真是没口福。

谢云泽等着餐食,难得没在脑子里装那些复杂的算计与政务,他想方才那辆马车有些眼熟,像叶二小姐之前坐的那辆。

但她没事不好好在侯府待着,这么早跑出来干什么?而且带的人不少,看起来不只出来逛逛,倒像是要出趟远门似的。

昨日时迩送了信来,谢云泽没顾得上看,无法佐证方才到底是不是叶二小姐。

谢云泽漫无目的地想着,看摊主一样样将吃食端上来。其实隔壁摊子味道不错,按照谢云泽过往的习惯,寻到不错的口味便会一直吃下去,可惜谢云泽上次坐在那儿,被叶二小姐喷了一身血。

虽然不至于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但他喜洁,记性又太好,坐在同样的位置,总让他有种往事历历在目的错觉。

等酥饼入了口,谢云泽有些惊讶地抬头扫视了这朝食摊一圈——

如此难吃,这摊子怎么开下去的?

连他都没感受到,那就更不可能有漏网的幸运儿了。

可以说,她能好运地活着,也完全是因为有谢云泽突然出现救了她。

叶流玉忽然有点庆幸,又有点难过。

想要变强的那股念头再次回荡在心间,让她现在就想冲动地做些什么。

也就在他们说话间,谢云泽终于带着她冲出了秘境。

感受着周围环境的变化,想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叶流玉的心中蓦地闪过一丝紧张。

第 65 章 065

065.

通风干燥的山洞,连一点小小的声音似乎都会被无限放

叶流玉落地时不小心踢到了一块小石子,圆溜溜的小石头滚出去撞到洞壁上,“哒”的一声,在山洞内持续回响。

黑暗令人不安,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

叶流玉抓紧了谢云泽的手,有些心虚地跟他说:“这里的地好像不太平整,你抓着我,小心别摔了哦。”

只听话语中的关切之意,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云泽才是暂时瞎了的那个。

梁冶愕然:“洗衣洒扫这种小事,水诀足矣。叶姑娘身为神剑之主,难道至今尚未辟谷?”

修士带孩子要比旁人轻松许多。对梁冶来说,带一个小孩和带很多其实没有太大区别。身为修士,许多家务他都不必亲自去做。养育堂负责寻找的是那些拥有灵根可以修炼的小孩,其余寻常凡人孩童只负责供给吃穿,不叫他们饿死罢了。

“那就是不会了。”早有预料的叶流玉叹一口气。窗外的幼童个个浑身脏兮兮,看着就不像会照顾自己的样子,遑论照顾别人。

“我不喜欢照顾别人,只喜欢别人照顾我。”叶流玉说,“流玉多谢前辈美意,只是晚辈生性孤僻懒惰,不爱和别人结伴而行,更不喜欢照顾人,恐怕难以胜任。”

到了吃饭的点,小纸人从厨房中将饭菜端出来。院中的孩子们欢呼一声,拥挤着跑进堂中。有孩子注意到了叶流玉的存在,悄声和朋友们说了些什么。一时间众人纷纷回过头,好奇地打量叶流玉的模样。

“叶姑娘勿怪,”梁冶笑着解释,“他们除了我之外,几乎没有见过其他修士。那些有天赋的孩子一检查出灵根后便被送回宗门本部了。他们虽没有灵根,但是很向往修行,难免会对剑主有些好奇。”

“前辈在这镇中住着,一年大概能找到几个适合修行的孩子?”

“看运气,有时候一月里能找到三四个,有时候半年也找不到合适的一个。能顺利被送走的大多是孤儿,家人尚在的难免有些牵挂,不愿离开父母远行。我有个同门曾写信给我,说在汉中找到了一个先天剑心,堪称他百年中见过天赋最高的孩子,”梁冶摇了摇头,“但那孩子固执得狠,一定要留在家中尽孝,说要等妹妹回来。他好话歹话说尽了,也没能动摇那孩子半分,气得差点当场动手绑人。”

“先天剑心有这么难得?”叶流玉奇道。

“叶姑娘身为纯钧剑主,恐怕不知道寻常人修出一颗剑心的艰难。”梁冶从屉里取出一个簿子,朝叶流玉递过来,“老朽为宗门找了这么多年,天赋能勉强及上先天剑心一半的,也不过只有一个罢了。”

簿册摊开,叶流玉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不动了。

“陈复行?”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什么?”梁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是他,是这个,岳灵均。”

入了夜,整片天空都浸没在了黑暗中。乌云遮住了星光,叶流玉抱着后脑勺躺在屋顶上,入眼的只有一片漆黑。梁冶的话和记忆混杂在一处,叫她心里乱糟糟的。

“当年逃荒,有许多人死在了路上,叶姑娘的父母未必能活下来。即便活了下来,你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继续去了中州,还是在南国内乱平定后回到故土。天下偌大,姑娘何必执念于找到抛弃过你的亲人?他们也许不想看见你。因为你的存在会一遍又一遍提醒他们,当初他们为了活下去,究竟做了什么事。”

不能去找背叛过自己的故人,因为他们会因愧疚生出仇恨,希望被亏欠过的人彻底消失。借此抹掉记忆中的污点,好让他们能够干净地活下去。

按梁冶的说法,叶流玉如果想要得到安宁,就不该回去和爹娘纠缠。然而叶流玉此行也不算什么收获都没有。她似乎知道了一位故人的下落。

“陈复行,”叶流玉咀嚼着这个名字,“陈复行。”

他曾和叶流玉联手从人牙子手中逃脱,最终却因为叶流玉发烧难以行走,选择将叶流玉丢在路边一走了之。如果不是同名同姓,那么梁冶送回天衍宗的这个陈复行,就是当初那个抛弃叶流玉的陈复行。

考虑到那个人牙子根本没来得及离开小镇,叶流玉二人逃脱的地方距离此地不算太远,两个陈复行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极高。

玉没想到,你还活着啊。

远远传来船娘摇橹的动静,混杂着压低声音的莲歌。夜深人静,叶流玉终于听清了采莲女的歌声。

“叶屿花潭极望平,江讴越吹相思苦。

相思苦,佳期不可驻。”

歌唱的是采莲女对征夫的思念,缠绵凄婉,打断了叶流玉的回忆。叶流玉忽然想起了谢云泽,她不知道这时候谢云泽有没有回天山秘境,有没有看见她留的那张字条。

他会难过吗?还是会松一口气?叶流玉不知道。她只是有点怀念,她在天山生活的那四年。

她似乎一直忘了告诉谢云泽,她很喜欢他生气的样子。

叶流玉从前没养过狐狸,自然不知道其他狐狸是不是也如谢云泽一般骄矜,生气时如谢云泽一般可爱。谢云泽生闷气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人形,毛茸茸的白色耳朵从头发间探出来。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长长的白色睫毛一颤一颤。

叶流玉每次开始她的安抚第一步时,总会趁机摸谢云泽耳朵一把,然后被狐狸耳朵不耐烦地闪开。

久而久之,叶流玉虽然搞不清谢云泽哪来那么多闷气,但她很乐于看到谢云泽生气的样子。有时叶流玉心情不好,会故意把屋里东西搞乱,想让谢云泽变得恼火,然后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摸他的狐狸耳朵。

然而被她磋磨惯的小狐狸眉毛都没动一下,只亦步亦趋跟在叶流玉身后,迅速将乱了的东西恢复原状。叶流玉偷眼去瞧,只见他头发里的耳朵一次也没有冒出来,眼神依旧是平静的,好像根本没有看出叶流玉是在存心欺负他。

叶流玉有些迷惑,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搞不清谢云泽的怒点到底在哪里了。

乌云堆到一定厚度,黑夜开始下雨。想到出神的叶流玉却没有发现,没掐避水诀的少女不一会儿便被淋湿成了落汤鸡。远远传来雨声敲打伞面的声音,却被雨水滴进水道的声音掩盖,叶流玉没有听见。

“如果我没来找你,你要一直在这里淋下去吗?”

叶流玉回过神,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撑伞的谢云泽。狐妖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屋顶上,将伞移到叶流玉头顶,平日灿烂的金色眼睛如今冷得像是结了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中州那么大,难不成他还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搜过去?

谢云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叶流玉的面颊。叶流玉浑身雨水一瞬间凝结成冰,一拍就“扑簌簌”往下掉。

“喂!”叶流玉打了个激灵,立即坐起身来,“你是想冻死我?”

“该,”谢云泽眼里带了点笑意,声音却依旧是冷的,“你在这里淋雨淋开心了,回去衣服可是我在洗。”

叶流玉愣了一下:“我不回去。”

谢云泽那点笑意立刻消失了:“为什么?”

叶流玉难得有些烦躁:“什么为什么,难道你没看到我给你留的便条?”

“看到了,但是没看懂。”谢云泽冷笑一声,“要不叶姐姐现在当面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一回去就发现姐姐离家出走,家里锅碗瓢盆都少了一半,纯钧剑也不见了,害得我晚上洗澡都没柴烧水?”

叶流玉难以置信瞪着眼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狐狸崽子:“不是你先离家出走的吗?”

谢云泽别开脸:“我走你不会去追我吗?”

叶流玉险些气笑。她待要搜肠刮肚找点话来刺一刺谢云泽,却瞥见了狐妖脆弱苍白的侧脸。金色的眼眸照亮了谢云泽低垂的浅色睫毛,洁白如霜雪。

因为方才在给她挡雨,谢云泽没了伞的遮蔽,浑身淋得湿漉漉的。狐妖乌黑的头发被雨黏在额头上,无端显出几分可怜。

叶流玉心中一软,语气下意识温和了几分:“我看你气得跑了,以为你不想再看见我,所以把天山还给你。正好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所以离开了北境。”

“都是借口,”谢云泽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你就是想甩开我,所以拿这个当借口。明明你以前答应过我,在我能独当一面前绝对不会离开我。”

“那,那你现在”叶流玉的目光被那对狐狸耳朵绊住,说话都有些磕绊了。

“我还很弱小,”谢云泽立刻回答,耳朵在雨中抖了抖,“所以需要姐姐保护我。”

叶流玉坐在屋顶上,谢云泽半跪在她身边。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二人呼吸交织在一处,难以分清。

被近在咫尺的毛绒耳朵诱惑,叶流玉终于按捺不住,一把伸出手,抓住谢云泽耳朵揉了揉。

谢云泽一瞬间被揉得红了脸,好在夜晚光线昏暗,叶流玉也看不清。她搓了搓谢云泽的狐狸耳朵,发现被雨淋湿后,狐狸毛手感只能算一般。

叶流玉颇有几分遗憾。她待要松开手,却发现淡淡的热气从谢云泽耳朵上蒸腾而起,一瞬间蒸发了狐狸毛上的水气。